黑夜天使 · 「我是你熟人的朋友啊。」
「喂,是哪位啊?」
他的聲音十分坦率,帶著一絲興奮,直衝耳膜。聽聲音他有些不耐煩,但並非那種「我很忙,找我有什麼事?別煩我」的感覺,而是剛剛結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現在正懷著一種熱切的、興致勃勃的、迫不及待的心情期待下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發生。擁有這種聲音的人總會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即便現在尚未發生,將來也必然會發生。就是這樣的一種聲音。
那聲音仿佛是第一次品嘗雞尾酒,或是站在汽船船頭擁抱海風時的感覺;仿佛是一曲讓你不由自主想要翩翩起舞的樂曲;宛如在酷熱難耐的八月天,沖涼時冰涼的水流拍擊肌膚時帶來的那種強烈的快感;抑或是坐在雪橇上急轉直下時產生的刺激感。一切能讓生活充滿激情的事情,都蘊含在這聲音之中。那是怎樣的一種聲音啊!
我說:「我是你熟人的朋友啊。剛到城裡,給你打個電話,我之前保證過會這樣做的。」
他的聲音爽朗且友好,聽起來他並未起疑,相信了我所說的話。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並不知道何為懷疑。「你說的熟人是誰啊?」
就是這個問題。熟人是誰呢?
「這個人你有段時間沒見過面了。現在,好好想想是誰。」
那個聲音的主人也相信了我說的話,仿佛是在努力解開謎題:「讓我想想,有誰我好久沒見過了?」他很快咕噥著一兩個名字,在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前就否定了。之後他問道:「莫非是埃德·勞里?是他嗎?」
我在電話這頭輕笑,意味著承認或是投降,任由對方猜測。我並沒有做出肯定回答,如此一來,就算出現什麼問題,我依然可以全身而退。
仿佛對他這位許久未見的朋友十分好奇,「說說吧,」他問道,「你都知道些什麼?他如今在什麼地方,還是到處遊蕩嗎?」
我回答說:「他還是老樣子,和我最近一次見到他時一樣。我自己也是兜兜轉轉才來到這裡的。」我再次輕聲笑了笑,沒有笑得很大聲,好留有餘地收回剛才的話。若是有必要,我還可以改口說「並不是他,是其他的人」。這樣就必然不會出錯。在他真正上鉤之前,所有這些開場白對於整件事情而言至關重要。
「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啊?」他問。
「當然是啊。」而後,我假意結束這次談話,耍了個小聰明讓他渴望繼續和我聊下去。我接著說道:「好啦,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想現在應該——」我用指甲劃了劃聽筒邊緣,使聲音聽得更加清楚。
他連忙說:「嘿,等等,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隨著事情的進展,我變得越發自信。人們常說成為紳士的藝術在於讓他人感覺放鬆,而擁有紳士嗓音的藝術則在於激發與其談話之人的自信。顯然他的聲音屬於紳士的嗓音。「噢,我以為你知道呢,」我回答說,「我可不想這麼冷冰冰地介紹自己,卻沒想到我不得不這麼做。看樣子你還沒有收到他的信吧?」
「沒有,」他說,「真的沒有,天知道我有多久沒聯繫過他了。」
「我就是擔心這點,」我懊惱地說,「我想他壓根兒就忘了把信寄出去。可現在,我人已經到這裡了——」
「噢,拜託,我很樂意結交新朋友,根本不需要什麼介紹信。」
「話是沒錯,但我可不願意強迫你——在你看來,我可能是一個隨便的人,或許只是個自作聰明的女騙子,企圖——」
「我保證不會這樣想。」他有些溺愛地說道,「你知道嗎?有一個方法可以證明你不是這樣的人,那就是——」
「真抱歉,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叫艾伯塔·弗倫奇。」
「所以現在我們是朋友了。今晚晚餐有安排嗎?」見我有些猶豫,他又說道,「瞧,不管怎麼說,咱們兩個都要吃飯啊。如果我們彼此不喜歡,那——雙方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就當是吃個晚飯而已。」
「這麼做有何企圖呢?」
他急著岔開話題,繼續問道:「我怎樣才能認出你呢?」
「說到這點,我又怎樣能認出你呢?」
他言語中帶著笑意。「是我先問你的。這樣吧,你住的地方附近有沒有花店?」
「應該有吧。」
「那好,找一朵既漂亮又顯眼的花,這樣我就不會錯過你了。菊花吧,可以把它別在你的肩膀上。」
「好,可我還是無法認出你來啊。」
「我想你大概不會想看到我佩戴菊花的模樣。瞧,我就是那個走到你跟前對你說『你就是你嗎』的傢伙。」
我知道他打的什麼如意算盤,這十分聰明。他計劃首先從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打量我。如果我的長相不符合他的要求,他就不會上前來與我相見,我連他的人影也別想看到。也許他不喜歡戴眼鏡的,又或許不喜歡年齡差距太大的。我並非在譴責他,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是我把他逼到這一步的,後面將由我來決定剩下的路應該怎麼走下去。
「那就這麼說定了。」他說,「現在我把見面的地點告訴你。我知道一個地方,一間不算大的雞尾酒酒吧,就在里茨飯店的拐角處,叫『藍色獵人』。那裡的氛圍就跟它的店名一樣。人不算多,這樣就不會有人打擾到我們了。我們約好啦,別爽約啊。」
「好吧,我們約好了。」
他最後對我說的是:「記得我們的暗號,『你是你嗎?』可別認錯了人。」
我最後對他說的是:「這個事兒輪不到我操心。」
我必須遵循他的遊戲規則,由他規定好節奏,而非我。這個規則有玩笑、揶揄的成分,還帶有些許調情的意味。也許他正值這樣的年紀,又或許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這是一種心態。好吧,就聽天由命吧。
我並沒有刻意打扮自己。出門之前,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想:「我不知道他想要什麼,所以得讓他接受我現在的樣子。」
我買了一朵菊花,黃澄澄的,讓他們幫我高高地別在肩上,我朝那邊扭頭的時候甚至都能碰到它。4點45分,我出發前往約定的地點。
那是一間典型的雞尾酒酒吧,十分私密,容易讓彼此產生信任,很適合我們這樣的人約會。我還從來沒有去過這麼小的酒吧。酒吧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周遭很安靜,是一種讓人放鬆且舒適的安靜,不會讓人感到壓抑。這是這間酒吧的亮點所在。時至今日,我還在想它是否依然如此。
唯一不協調的是,我剛坐下來便有個面目扭曲的服務生走了過來。他大概是得了某種皮膚病,整張臉貼著五六塊膏藥,縱橫交錯。更加讓人意外的是,他一隻眼睛的眼角幾乎被膏藥完全蓋住了。他拖著腳,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看到他的第一眼我著實嚇了一跳,之後我便竭力克制自己不再與他對視。不管他端來何種開胃酒,都足以讓人倒盡胃口。不遠處還有一個服務生,長相要端正很多,不過他一直都在吧檯的後面,只服務坐在他對面的客人,而我則要面對這一位。
他還沒來,如我所料。我相當肯定這點,他是故意遲到的,為了讓我先於他來到這裡,然後他就能從容地觀察我,甚至不需要走進來。儘管酒吧不大,但我儘可能地選擇了一個遠離酒吧入口的座位,讓他不容易觀察我。雖然作用不大,但他至少需要走進酒吧,才能完全看到我。就算他進來後隨即轉身離開,從那個角度看,他最多也就只能看到那朵與我眉毛齊高的黃色菊花以及我的帽檐。
「女士,您想喝點啥?」那個長相壓抑的服務生站在我身側問道,一口土腔,簡直讓人想用小刀割斷那個聲音。
我推開酒水單,道:「一杯無糖雪利酒。」
「好的,女士。」他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
我心想:「他也許不會出現,可能在我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就已經將我踢出局了。」他之所以會約我在外面見面,而不是到酒店找我,表明他對我仍有所保留。聽上去坦率而誠懇、擲地有聲的話語和那些小心謹慎、閃爍其詞的言辭無異,同樣表達一種不信任感。為什麼不呢?二者唯一的區別在於前者流露出的不信任感並非浮於表面。的確,我終究會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能找到他,但是那毫無意義。它屬於這種情況:一旦首次交鋒失利,就意味著整個作戰計劃將以失敗告終,也就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我不可能再次給他打電話,哪怕試著更換一個身份。他已經記住我的聲音了。一直以來,他擁有行動自主權,而我在與他接觸之前就已經喪失了這點。
「哦,好吧,」我反省道,「他興許並非像他表現得那樣毫無戒備之心。」我不禁疑惑為何自己到現在才想到這點。一定是他的聲音具有某種魔力。
我的雪利酒來了。他把酒放下的時候,一張折成樹葉狀的紙片被壓在酒杯和托盤之間。剛開始我以為是賬單,當我打開後,紙片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字——
你是你嗎?
「等一下,這個是從哪裡拿到的?」
他吃驚地看著紙條,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啊,女士。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剛剛把酒杯放在托盤上的時候,沒見過這張紙條。」
「你是從吧檯那邊徑直走過來的,我親眼所見。所以不可能有人在你過來的路上把它放上去。它就壓在酒杯下面。」
我偷瞄了一下四周。「等等,先別走,就站在現在的地方,擋在我前面。你把盤子端過來之前,有沒有把它放在吧檯上?」
「嗯,只放了一小會兒。女士,我通常都會這麼做。我要在單子上寫下客人點的東西,方便後面結賬。」
「你把托盤放在吧檯哪個位置?」
「那邊靠牆的位置。要從吧檯後面出來,只能從那個地方走。」
「就在那個男人附近嗎,座位兩邊都空著的那個人?」
他不動聲色地朝那邊看了過去,仿佛是用汽笛風琴演奏出一個完整的音符那麼謹慎。「可能是吧,就放在他旁邊。女士,需要我幫您問問嗎?」
「不,不用,你這個笨蛋。」我顧不上禮貌,脫口而出。
我也納悶為什麼自己對這點耿耿於懷,為什麼不往好處想。也許是因為我不願意承認現在自己面對的敵手要比之前預想的聰明得多。他可能一直都在這裡,因為在我到這裡之後,再沒有人進來過。我的長相早就完全暴露在他面前了,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顯然當我坐在這裡琢磨對策的時候,他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如果那個人就是他,那我可不喜歡他的長相。他的樣貌和他的聲音完全不相符,不過這還不是最糟的。他身上透著一種冷酷的精明,老謀深算,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從他的言行舉止看得出來,他絕對不是個隨性之人,反而矯揉造作,精於算計。哪怕是打算改變坐姿,甚至是舉起酒杯,抽一口雪茄,都向人傳遞出這樣一種訊息:「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有利可圖嗎?很好,那就這樣做吧。」
如果他是在跟我捉迷藏,或是玩什麼傳遞情書的把戲,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貓膩,絕不是年輕人找樂子,追求刺激。對於這點我深信不疑。
坐在吧檯的那個人看起來應該有些年紀了,又老又無情。他這一生肯定沒錯失過任何一次機會。他貪婪成性,如今早已經坐擁一切,但也許還有很多他曾經不屑一顧的東西,後來又想要了。他這輩子就是這麼過的。
我垂下眼帘,抿了一口雪利酒,明白自己已經輸了。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和我玩這種遊戲。我戴著菊花,他卻送了張紙條給我,這說明他並不打算假裝自己不在此地。他只是讓我坐在這裡,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殘忍卻沒有挑釁的意味,僅僅是出於自己的利益考量。
我沒辦法一走了之。我不能逃避自己的任務,不得不坐在這裡耐心等待,討他的歡心。如果他現在就把我牢牢地玩弄於股掌之中,之後等待我的又將是什麼呢?
杯中酒被我一飲而盡。我點了支煙,抽完後熄滅菸頭。服務生又走了過來,儘管他臉上貼滿了難看的膏藥,長得奇醜無比,但看我一副心灰意冷、悶悶不樂的樣子,竟也無比同情我的遭遇。
「女士,您還想再來一杯酒嗎?」
「嗯,再來一杯。」
我心想:「既然我已經知道就是他了,他不過來,我為什麼不自己直接過去找他,結束這一切?」但我轉念一想,「他就是想讓我這麼做,一直等著我上鉤。對付這種男人,越是他想讓你做的事兒,你就越不能遂他的心,因為你根本無法看穿他的目的。」
一定是因為我盯著他看了太久,他竟然整個人面朝我轉過身,冷冰冰卻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臉質疑。
就在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另一種意味時,那個服務生突然擋在了我們中間。欸,我還沒看清楚呢。這一次他走過來的時候,沒拖著腳走。托盤裡除了我點的酒以外還多了一杯酒。
他把我的酒放在桌上,接著把另一杯酒放在我對面的空座位前,然後又把托盤放在他身後沒人坐的桌子上,突然就這麼大剌剌地坐在了我對面。
「哎,你以為你是——!」我剛要開口。
他咧著嘴笑,衝著身後的人說:「馬特,這件外套給你,謝謝你借給我穿。」
我朝吧檯掃了一眼,那個一臉冷冰冰的男人重新坐好,依舊面無表情。
「那個傢伙總是慢吞吞的。」對面的男人笑著說。
我重新看著他,道:「你想讓我——」
「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馬特走過來,手裡拿著他的外套,熱心地幫他穿好。
「覺得我怎麼樣?」他興致勃勃地問他,「她點的單子在那件外套的衣兜里——如果你能看懂我的字跡的話。」
「一清二楚,梅森先生。只要您發話,隨時可以來這裡工作。」
「謝謝,我會記住你說的話。」
我看見他們的手短暫地碰了一下。我沒看清是什麼,估計是筆可觀的小費。
他瞧我盯著他的臉看,馬上對我說:「哦,我都給忘了。估計挺疼的,粘上去容易,撕下來難。」
「讓我幫您弄吧,梅森先生。」馬特說,「速戰速決是最好的辦法了。」
他縮了一下,尤其是在撕下他眼角那塊最大的膏藥時。「為藝術而藝術。」他明顯又縮了一下。短暫的紅腫褪去後,膏藥下的皮膚完好無損。他確實很聰明。儘管每塊膏藥都很小——每一塊在他皮膚表面僅占據很小一塊面積——但它們還是會讓人產生錯覺,把他的臉弄得和原本的面目沒有絲毫相似之處,仿佛是收音機里描述照片內容一般,全是連續的點而非流暢的線。
於是,儘管他臉上僅僅粘了四五塊膏藥,而且還一直跟我待在同一個地方,可我到現在才第一次看清他真實的長相。
我首先想到的是:「他看上去那麼陽光,那麼友善,不可能會殺死一個女人。」
我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他,仿佛生死便取決於此。的確如此。柯克的生死。如今他就在這裡,我們第一次會面:一張桌子,一杯淡黃色的蘇格蘭威士忌酒。他一隻手慵懶地放在酒杯旁邊,半握著,但手裡什麼也沒拿。這隻手看起來很秀氣,就像莫當特的手一般,並不綿軟;手指上戴著一枚印章戒指,上面還鑲著一塊方形寶石,看起來應該是瑪瑙;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短短的,應該是用剪刀修剪的,不像是做過專門的護理,並沒有拋光後產生的光澤。換句話說,指甲保持著原本的得體和雅致。
然後是他的臉,最關鍵的部位。寬臉盤,不是又瘦又長的臉型,但也不是又肥又圓的樣子,而是寬寬的,看起來很堅毅。等他上了年紀後,他的臉型可能會顯得過於沉悶,過於寬大,但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他皮膚緊實,沒有任何鬆弛或是皺紋。最顯著的特點,若是非用個形容詞的話應該就是「賞心悅目」,很討人喜歡。如果你愛上了這張臉,它一定會讓你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就跟你第一次看見這張臉所感受到的愛意無異。
他有一雙深棕色的眼睛,機敏而靈動。這雙眼睛襯得他整張臉更加熠熠生輝。它們出賣了他,並非是背叛,而是泄露了他的內在。你以為自己能夠騙過他,但是當你與他那雙眼睛對視的時候,你就不會如此篤定了,而是會疑惑自己是否足夠聰明。
他的頭髮呈棕紅色,一定是吹乾後才梳好的,這樣頭髮就不會像草一般緊貼頭皮;他發質很好,頭髮剪得雖短卻十分濃密,最重要的是保持了其應有的狀態,未做過多修飾。
這就是他,他就在這裡。與此同時,他也從他的角度仔細打量著我。我猜我對他的評價和他對我的評價應該不謀而合。
「所以你就是你。」他終於笑著說道。
我點點頭。「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他有些自厭地眯起一隻眼睛。「在準備見你之前,的確費了些工夫。但是我竟毫無緣由地白白浪費了二十分鐘,我猜自己現在已經被黃牌警告了吧。」
「也許是因為你之前上過當吧。」我說。
「說真的,曾經被騙算不得什麼好藉口。這是世上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了。一杯雞尾酒就能讓人看清楚。我的意思是說,通過一杯雞尾酒就能把人看得通透。如果你不喜歡對方的樣貌,就可以盯著橄欖看。等湯端上來的間隙,你可以藉口到外面買盒煙抽。不過要確保選擇一個絕不會在酒吧買得到的牌子,以防賣煙的姑娘就在你旁邊。拉姆斯三世,或者其他捲菸。之後等待主菜的時候,來了一通救命電話。家裡有人快死了,或者是誰要臨產了,又或者是你的辦公室起火了。你要把晚餐的賬單結了——這是為了確保她會一直待在這裡吃完晚飯,而不是打算和你一同離開——你當然要為此表示歉意,保證你會給她打電話,接著你就能全身而退了。」
我笑著問:「這種事,你之前干過幾次?」
「噢,這個啊,當然,這是事情最有意思的部分了。我跟你說過啦,我現在被黃牌警告了,之前可從未有過。我總是坐在那裡,心裡謀劃著這一切,然而當咖啡端來後,我依然坐在那裡,飽受煎熬。她們看上去總是那麼信任我,我最多也就是儘量讓晚上的約會早點結束而已。」我喜歡這個回答,避免了在接下來的談話中彼此相互猜忌。
「這點我要謹記於心。從現在開始,用餐過程中的一切電話都值得懷疑。」
他大笑。「別讓那些你永遠也不會遇到的東西煩擾你。我敢說,他們在用餐時會丟下你去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出去把門鎖上。這樣你就不會從他們身邊逃走了。」
「一次舀一勺就夠了,」我岔開話題,「別用那種鏟子似的東西盛,不然就沒你的份了。」
「還要嗎?」
「兩勺足夠了,謝謝。」
「來根煙?」
「那就來根吧。」
他掏出火柴幫我點菸。
我問:「你所有的東西上面都印著你姓名的首字母嗎?」
他仿佛根本不在意這點,爽朗地笑著回答:「沒有,這是我妹妹的主意。上一個聖誕節的禮物,我猜應該是吧,所以沒辦法退回去。」
他吹滅了火柴,把這個問題拋到腦後。「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是嗎?我以為我說過了呢,我叫艾伯塔·弗倫奇。」
「他們平常叫你什麼?」
「艾伯塔·弗倫奇。」
「這星期之內我一定會讓這個名字消失的。」他保證道。
「好吧,你的名字對我而言也很陌生。」
「不考慮其他的,我的名字也不過普普通通。」
「確實不足為奇。」我一本正經地說。
他叫馬特過來結賬,然後用拇指按著一個面值一毛錢的硬幣。「千萬不要忘記那個服務生,」他對我親密地說道,「這應該就夠了,你覺得呢?他服務得又不怎麼樣。」
「噢,應該比這個多點兒。」我哀怨地勸他。
他極不情願地又加上五分錢,接著用土腔自言自語道:「謝謝您,先森。」然後強壓怒火小聲嘀咕道:「鐵公雞。」
我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走吧,咱們離開這裡。還有很多地方要去,很多事情要做。」他為我拉開座椅,道,「你如今在我的手掌心裡。」
「你是說,」我起身和他離開的時候,悶悶不樂地想,「是你在我手掌心裡,無論你現在有沒有意識到這點。」他是在開玩笑,而我不是。
有個女清潔工一直跟在我們身後直到電梯門口,然後跪在地上一圈一圈地擦拭酒店大廳嵌花的地板。
「現在我真的要上去了,」我笑著說,「我們又回到原點了。你不記得這個地方有道裂紋嗎?」
「我就覺得曾經在哪裡見過它。一定是我們上次來過的地方。」
那個女清潔工把布擰乾,沖我們抿嘴笑。「確實來過。」她說。
天色泛白,淡藍色的光從門外照了進來。我感覺和他已經認識一年之久了,而非短短十二個小時。他知道如何讓時光飛逝。
「你還在等什麼?」我笑著問他,「你現在都把我變傻了,但凡你說的話、做的事都讓我發笑。我像這樣站在這裡快一個小時了,什麼都沒做,只是笑。前台那個男人一定以為咱們都瘋了。」
他扭頭看著那個人,脫口問:「她很漂亮吧?我今晚剛認識她。」
接著他又扭頭望著我,不容我發表任何評論。「我一直等著看你疲憊時的模樣,不過你好像根本就不會累。」
「和你在一起,臉上是不會被看到疲憊的痕跡的,只是嗓子會感到疲倦。我的嗓子現在肯定已經腫了。好吧,不管疲憊與否,我要上去了。現在真的該上去了。」
終於,他與我道別,淡淡地說:「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他拉著我的手然後又鬆開,這才轉身走了出去,就和昨晚我們六點鐘見面時一樣溫柔。
「挺不錯的男人。」前台的男人盯著他的背影,由衷地說道。
我沒有接話。「不錯的男人,」我走進電梯,心想,「可我想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殺死過一個女人?」
回到房間,我久久地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屋頂逐漸從草莓色變成橘黃色。此時卻再也沒有笑聲了。我靜靜地回想他的一舉一動。
「他只是在炫耀自己,因為我對他而言還很新鮮。沒有人能如此一副樂天派的模樣,如此冒冒失失——隨便你怎麼形容——對生活總是充滿精力,熱情洋溢。沒有人會這樣,別上當。他一定有不為人知的一面。耐心一點,再耐心一點,真相就會浮出水面。」
如他所說,他給我打了電話。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我就在電話旁。我一直在等他的電話。我知道是他。除了他,誰會知道我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房間裡?這間房就是特別為他而訂的,為我提供一個背景、一個場景對付他。
我坐在椅子裡,並沒有動,任由電話鈴響累了自己停下來。這是謀略,吊足他的胃口。
大約半個小時後,電話鈴再次響起。我仍然沒有動。十五分鐘後又響了起來。興趣化為不安與焦慮。
第三次我接起電話。
他憂心忡忡。「你讓我擔心壞了,我還以為自己失去你了。」
「我剛進門,剛才去逛街了。你知道的,一個來到紐約的鄉下姑娘。」
「今晚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兒嗎?」
「有啊,迫不及待。」
他聲音上揚。「是什麼啊?告訴我吧。」
「早點上床睡覺,昨天晚上玩得太晚了,今天要好好睡一覺。」
他的聲音恢復正常,帶著無奈的笑意。「我是說有什麼事兒是我也能參與的。你可不是為了睡懶覺才來紐約的。紐約絕不是為了睡懶覺而存在的。」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想的。事實上,我眼睛裡現在只有床。而我現在正好看到一張床,它看上去舒服極了。」
「梅森,你遭遇滑鐵盧了!」他說,「我從沒想過自己居然輸給一張床。」
「你今晚是不可能把我帶出這棟樓的。」我堅定地對他說,「我現在只剩點力氣下樓買個三明治回來。這之後,我會在床旁邊伸伸懶腰,然後舒舒服服地躺在它上面。」
掛斷電話,我對自己說:「他是不會買賬的。天黑前他還會給我打電話的。」
我坐在那裡等他電話,但是他並沒繼續打給我。四次只猜錯一次,這個結果還是可以接受的。一小時後,見他依舊沒有打電話過來,我終於決定下樓給自己買個三明治。
他就坐在電梯口,咧著嘴笑,耐心地等我出現,一隻手扶著膝蓋上的牛皮紙袋子,一隻手拿著幾張餐巾紙。
他說:「你花了這麼長時間才下來啊。我早就買好了,你的和我的。你不是說上床睡覺前要吃個三明治嗎?咱們兩個何不在大廳里找個安靜的角落一起吃呢?吃完我送你上電梯,然後互道晚安。」
誰是獵人?誰又是獵物?他也許並不清楚,但我心知肚明。
我們的雙唇第一次碰觸是在地鐵上,一個最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地方。那種過時的情感表達方式曾十分有效,但如今再也不會有人這樣做了。並非我們刻意為之,這個吻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了。他的嘴唇碰到了我的。
這對他而言新鮮又刺激,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他打算送我回家,當時已經很晚了,只要和他出去總是會很晚。於是我提議說:「哪怕是在地鐵站等,乘地鐵也是最快的。我們這次就做個改變,像普通人那樣吧。」
地鐵到站時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猛地剎住車——也許是司機打了個盹,又或許是別的什麼——我們當時正好站在車廂門口準備下車,他貓腰朝外探頭,確保我們沒有下錯站。慣性的作用下,他的臉突然撞上我的,然後我們就一直保持那樣的姿勢。
我沒有動。並非是我主動選擇了這個武器,可一旦碰到了,我也不會隨意放棄。
「你最好扶住門,」我終於開口道,「它很快就要合上了。」
他默默地走上樓梯。
走到半中央的時候,他突然扭頭對我說:「站在這裡別動,讓我再試試。」
我置若罔聞,繼續朝上走。「這些台階可不會晃動,」我提醒他,「地鐵才會。」
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但目光迎上他的,才發覺他是認真的。他深情款款地看著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一樣,不知為何。
仿佛這對我們二人而言,預示著某種不幸的降臨。
「到大街上了。」
「嗯,是的。」
把我送到酒店的電梯口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他匆忙與我道別。今夜沒有開懷大笑,沒有依依不捨。「我現在要離開你,有好多事兒要考慮。儘管你人在這裡,但最好還是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置可否,轉身離開。
上樓的時候,他的話一直縈繞在我耳邊。並不是因為他說話的內容,而是他說話時那種奇怪而嚴肅的方式,不再輕鬆溫柔,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味。「我現在要離開你,有好多事兒要考慮。」
「良心發現了?」我自言自語道。
「關乎死亡的記憶重新浮上心頭,不堪重負——尤其是出現新戀情的時候?」
「舊愛之死?」
「因你而起的死亡?」
我總是時不時地說要回去。我必須如此。儘管看起來一切都沒有定數,但嚴格來說,我是來這裡度假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回到什麼地方去,可我覺得自己必須不時地提起這件事,哪怕只是為了讓一切更為可信。畢竟他並不是個傻瓜。
每一次提起這事兒,他的反應都是他情感的晴雨表。他對此的想法總會在不知不覺中表露無遺。第一次我說起要離開的時候,他刻意避開這個話題,半開玩笑地哄我說:「噢,再多待一個星期吧。多待幾天也無妨,車什麼時候都有。」第二次,我發現他一臉嚴肅,低著頭,之後也沒怎麼和我說話。第三次,他緊繃著臉,怒氣沖沖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後來在外面用餐的時候,他面露慍色,心情很差,酒喝得也比平時多,就連給服務生的小費也格外地少。
第四次他要扭轉局面。他首先提出這個話題,而不是我。「我無法想像你回去後我該怎麼辦,」他說,「你要是走的話,我也要和你一起走。」未等我反駁,他接著說,「就像你來這裡一樣,我也可以到你那裡去啊。我待在這裡幹什麼呢?接替我父親的位子開董事會,幾乎一半的時間裡都悶悶不樂?他們完全可以通過代理人知道我的投票結果,只是幾個月的時間而已。」
我小心翼翼地讓整件事情漸漸被淡忘。我更有底氣了。短暫的逗留變成永久性居住。
我把結識他用的酒店房間退掉,在第二大街東五十三號那裡租了一間一室的公寓。因為我被認為是初來紐約,所以是他幫我找的公寓。關於租房的費用問題,我很早就考慮過。為了不讓他發現我的雙重身份,我之前的居所便無法使用了。我覺得他和我之間現在,或者說不久便會進入到另一個階段,因此我需要更多的私人空間。保持一定距離是為了更有效地將事情進行下去。
搬家的那天他就陪在我身邊。事實上,是他開車送我過去的。
我心想:「從擁有這間公寓的第一秒開始,第一次來這裡他就應該在場,這說得通。終結這間公寓租約的那一天,和他的牽連也就結束了。僅僅是因為他,這間公寓才有存在的意義。一旦沒有他,它也就不復存在。」
五十三號的這間小公寓,我希望自己能很快將它遺忘。
後面發生的事,我始料未及。
我能感覺到他的眼睛正盯著我,近距離觀察我。終於我開口問道:「你在看什麼?為什麼這樣盯著我看?」
「我在想應該叫你什麼。」
「現在才考慮這個問題會不會太晚了?」
「艾伯塔這個名字有些拗口,不太容易念。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嗎?我說自己一周後就會放棄這個名字,現在早都超過一星期了。我必須給你找個新的稱呼,一個屬於我的名字。站起來讓我好好瞧瞧你,看看能不能想到一個。」他雙手扶在我兩側,讓我站在他面前。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稍顯落寞。我注意到這些變化,試圖讓他高興起來:「這是場最奇怪的受洗儀式啦。我年紀是不是有點大啦?身高也太高了一點?我應該被人牽著手,還要穿一條拖地的睡裙。應該由誰在我頭上點聖水呢?」
「不。」他說,就這麼一個字,口氣焦急且嚴厲。
我不再說話,眼睛看向別的地方,等待這一切自我平息。
「把頭朝這邊轉過來,衝著檯燈,這樣光線就能從另一邊柔和地照在你的臉上。」
他倒吸一口氣。
「這抹柔和的燈光照在你的臉上,就好像是——」
他在我面前緩緩站了起來,雙手依然抓著我。
我莞爾一笑,等待著。
「我想到了一個適合你的名字,」他耳語道,「你有張天使般的臉龐。我要叫你天使臉蛋兒。天使臉蛋兒,以後我就這麼叫你。」
瞬間那令人發瘋般的痛苦襲上心頭,我猛然把身子偏向一邊。他伸出雙手,試圖重新擁我入懷。而我自始至終都躲著他,不僅僅是一步之遙,一米之遠,而是儘可能遠遠地離開他,仿佛他現在手裡正拿著一把刀,在我心臟的位置狠狠刺了一下。
我看見他雙唇一張一合,但無法聽到他在說什麼。反正我也不想聽。
後來他終於來到我跟前,將我緊緊捂住耳朵的雙手拉了下來。
「我做了什麼讓你如此害怕?」他問,「為什麼要那樣捂著耳朵?瞧,你的皮膚那麼白——眼睛那麼大——」
「永遠也不要再叫我那個名字,」我渾身顫抖地對他說,「不要第二次提醒你自己叫那個名字。再也不要說了,拉德,否則——否則你就再也不會見到我了。叫我其他的名字,什麼名字都可以,除了那一個。」
「之前還有個人這麼叫你,是吧?」
他和我的過往達成一致。
「你有一副這樣的面孔,一定有人也這麼叫過你。你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
我倚著他的肩膀,閉上眼睛,在我眼前出現了一個人的臉,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在此之後,當然,我無比慶幸自己去了那裡。起初我並沒奢望它會對我有任何益處。一切純屬意外,如此偶然,哪怕是最完美的計劃也不過如此。我只是對他這個人感興趣而已,而非他的家世、他的母親或者妹妹,抑或是其他什麼。
此外,我說服自己相信這件事情背後潛在的含義:他希望我在那種場合出現,是出於一種因嫉妒而生的殷勤。他在後面牽線搭橋,很大程度上違背了他們本來的意願,簡而言之就是硬生生地把我塞給他們。
那是他妹妹的生日晚宴。
邀請函自然被我隨手扔在一邊,不去理會。儘管是她親手所寫,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
請務必出席,很期待與你見面,常從拉德那裡聽到你的事情。
我把能想到的託詞都說了一遍,希望不要卷進這種事情之中。
「我不屬於這裡。」
「你不屬於這裡!你是我的艾伯塔,我在哪裡,你就屬於哪裡。你當我們是什麼?土豪劣紳?」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和參加晚宴的那些人沒什麼共同話題。」
「聽我說,就算你去了,你也沒什麼機會跟他們聊天,因為你整晚都會陪伴我左右,沒人能靠近你。這點我會小心提防,你知道吧。我不得不參加晚宴。難道你不想我給親妹妹過生日?」
無奈之下,我不得不說出那個老掉牙的藉口。
「我沒適合的衣服穿。」
「你最近一直都跟我進進出出的,也從來沒有因為衣冠不整而被捕呀。」
裙子送來的時候,我把它退了回去。後來我們見面時,我對他說:「以後不要再這麼做了,年輕人。否則你恐怕要胳膊上掛著繃帶去參加晚宴了!」
他報以微笑。「我就知道那條裙子不適合你。之前我在卡內基禮服店的時候就是這麼跟他們說的。」
「別忘了這要以你那條胳膊為籌碼。」我不懷好意地說。
甚至在晚宴開始前,她還親自給我打了電話,但我仍然告誡自己:「是他強迫她這麼做的。」
「我是莉拉·梅森。你不會對我如此殘忍的,對吧?我花了好大力氣才讓拉德把你帶來的。嗯——哦,千萬別告訴拉德哦,他對自己的朋友特別小氣。來嘛,就當是給我個面子吧,好不好呀?」
掛斷電話後,我不免有些動搖了。也許他妹妹根本就不想邀請我,可聽她的口氣不帶絲毫恐嚇的意味。她是真的想見我。為什麼呢?
我還是去了。
不出意料,一切和我的預想相差無幾。除了那些數也數不清的房間——當然你也可以愚蠢地一直數下去,還有那種特殊場合才用到的水晶吊燈,像是個倒掛的結婚蛋糕。這種吊燈在年收入超過兩萬五千美金的家庭聚會中才能見到。
他的母親則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我本以為她會是個盛氣凌人、珠光寶氣的貴婦,沒想到卻是個弱不禁風的瘦小老婦人,長得就跟德勒斯登出產的陶瓷一樣脆弱,不堪一擊。她的體重大概只有九十磅左右,說話時就像扎蘇·皮茨那樣,一直晃動雙手。看樣子她在家裡的地位就跟波斯貓一般無足輕重,我注意到哪怕是賓客從她身邊經過時,也只是輕輕拍她一下,然後就和其他更重要的人繼續聊天。
他妹妹才是關鍵。她是一個高挑可愛的女孩,根本就是拉德的翻版,充滿個人魅力,同時還具備身為女性某種附加的特點。她雙手握住我的手,熱情地跟我打招呼。
「噢,你真的來了!在這種場合,你反而無法和真心想要邀請的人待在一起,但它有助於破冰。記著,無論發生什麼事,哪怕是這棟房子著火了,我們也要在它倒塌前坐下來好好聊一聊。拉德,一定讓她待在這裡哦。」
「我會的。」
她匆忙離去,臨走時還不忘指著我,認真地說:「記得哦,我們約好啦。」
「她很迷人。」我對他說。
「還行吧。」他用兄妹間典型的不以為然的語氣答道。
只有拉德,拉德,一整晚全是拉德。他一直讓我陪伴在他左右,簡直都有些可笑。我們在超大的舞池中央跳了一會兒舞,舞池一角有四五個人奏樂曲,然後又喝了點香檳,在周圍溜達。他還帶我參觀了幾個房間。
「這兒到底有多少房間啊?」我問。
「哦,我也不清楚,」他不屑一顧地說,「我只是在最靠近門口的屋子裡睡個覺而已。」
我聽得直笑。
如我所言,我們之間所有的對話都沒什麼特別之處。我從不期待自己會從中得到任何線索,只是打發時間,希望晚宴早點結束。
快到十二點半的時候,人們開始陸續離去,又過了半個小時,所有房間這才再次清晰可見。我差點把她忘了,以為那只不過是隨便恭維我而已。他看了看錶,說我們的任務完成了,讓我收拾一下,送我回家之前再開車出去兜兜風。
直到最後這一刻,他才把我從自己的監護中釋放。我猜這是因為我要去的那個房間,幾乎不會有其他什麼男人。不管怎麼說,我在一個堆滿了貂皮大衣、錦緞包裝盒的房間裡坐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是否一直都在警惕地留意我的行蹤,看到我走進這個房間,還是說在我離開後她沒找到我,又碰巧看到我進來。總之,沒隔幾分鐘,她也沖了進來。
她尚未喘口氣便一把抓住我。「跟我來,」她說,「這裡可不行,我知道一個更適合咱們聊天的地方。」她把我帶到她自己的一間很私密的小房間——並未對賓客開放——然後撥通內線電話讓人拿酒過來。
「咱們就在這裡喝點香檳吧,」她說,「可以嗎?今晚我都沒機會喝完一杯香檳。」
我說沒問題,內心的確想喝上一杯。
現在我可以近距離觀察她。就和在晚宴上看到的一樣,她十分可愛,不過這倒不是重點。她的可愛表現為內在思想和外在容貌的統一。她很有教養,而非冷冰冰的、一臉書呆子氣。我猜她應該是在瑞士或巴黎這些地方接受的教育。多數像她這樣在歐洲留學的人只是徒有其表,可她儘管年紀輕輕,卻深得歐洲教育的精髓,成熟且穩重。她談吐得體,體現出良好的修養。
香檳端來之後,她給我們各自倒了一杯酒,然後掏出香菸。她坐下來,鬆了松涼鞋的鞋帶。她佩戴著一枚蝴蝶結鑽石胸針,我恭維了幾句作為開場白。她說那是拉德給她的生日禮物。
然後那件事就發生了,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發生了。
我們兩個都沒拿火柴,只好四下翻找。
「我剛才應該問他——」她一邊說,一邊走過去拉開了一個抽屜。
我坐著沒動。
「平時我桌子上會放盒火柴的,可能有人動過了。」她說。她合上第一個抽屜,接著又拉開第二個。「我出去找火柴。」她說,突然又道,「噢,不用啦,這裡還有盒之前打開過的。」
她在我身邊坐下,為我們點燃香菸。
之前的對話早已被我拋在腦後,無非是些姑娘們的話題。我直勾勾地盯著她隨意拿在手裡的東西。
一個印著「M」標記的藍色火柴盒。和我在米婭·默瑟公寓的門縫裡找到的那塊火柴盒殘片一樣。
我假裝自己的香菸熄滅了。「借用一下可以嗎?」我問道,然後把火柴盒拿了過來。我劃了一根火柴,事實上只是為了能近距離仔細觀察它。
的確一模一樣。他們把柯克的衣服送回來的那個晚上,我坐在家裡的床上,從皮包夾層里找到的火柴盒殘片和這個一模一樣。
我急切地問她:「這是你的嗎?」
「其實是拉德的。有次聖誕節,我送了他超大一包。有點傻,是吧?我要是沒記錯,當時是因為我想到他的時候,早把自己的聖誕節資金用光了。所以就讓我父親的香菸零售商做了一大包火柴盒,這樣就能記在他的賬上。其實他根本就沒太用過這些火柴,弄得家裡到處都是。我想我們可能永遠也用不完了。」
我一直拿著那盒火柴,像她一樣,茫然不知。今晚離開的時候,我要把它也一同帶走。
勝利令人費解地泛著青灰色,黯然無光,一點也不振奮人心。
突然她的神色變得十分嚴肅,雖然我沒留意到她是如何說起這件事的,但顯然是關於我和拉德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你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她說道,「噢,親愛的,我不知道你對他是什麼樣的感覺,我本沒有資格這樣問你——」她頓了一下,繼而又說,「他不會告訴你這些的,但我必須告訴你。不要讓他太過迷戀你,千萬不要。這是為你自己好。事出有因——事情一旦牽扯到拉德,就一定要把握分寸。」
我花了點時間才回過神來。不是老生常談:你和他般配嗎?以後會幸福嗎?事實上,她是在警告我提防他。我能感覺得到這點,她渾身都在傳遞這個訊息,我是不會弄錯的。
突然,他出現在走廊上,朝屋子裡探頭張望,看神情不是很高興。「你跟艾伯塔都說什麼了?」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乾澀,甚至有一絲緊張。「有什麼是我不能聽的?莉拉,你該不會是在說我的壞話吧?」
她試圖笑著搪塞過去。「拉德,你不該像那樣探頭探腦!說不準我們是在討論連褲襪或是其他什麼呢。」
他問我:「我們可以走了嗎?」
「可以,」我說,「我們這就走。」沒必要留在這裡了,已然沒有任何留下來的理由了。
我很納悶她究竟想要表達什麼。
回家的路上,我幾乎沒跟他說幾句話。
「幹嗎這麼悶悶不樂的?」
我淡淡地笑了笑。「沒什麼,」我說,「沒什麼啊。」
我心想:「我終於找到你了,沒錯吧?」
緊接著我就去找了弗勒德,就在這件事之後的第二天。他聽我交代完前因後果,問道:「那你現在有什麼證據嗎?」
我把火柴盒拿給他看。
他仔細看了看,然後搖頭說:「這些火柴毫無價值,還不足以用來定罪。一來,之前在門縫裡夾著的火柴盒殘片,你並沒有交給我們,反而扔掉了。所以你現在說這兩個火柴盒一模一樣,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詞。二來,就算這個火柴盒能證明當時有場派對,然後把火柴落在那裡了,但是它本身並不能作為鐵證。可能有其他什麼人把它帶到派對現場,這也說得通。你現在需要的是直接——」
「這我知道。」我回答說,「證據可能隨時會出現,所以我才來找你。我希望你能有所準備。我不知道該如何設套,在他承認的時候就能獲取證據,而不是在這之後複述給你聽——我希望能獲取更加有力的證據。」
「你必須這麼做。」
「你建議我怎麼做?」
他略做沉思。「你現在是自己住嗎?」
「就我一個人。」
「你肯定會掌握到什麼證據?」
「看到這些火柴之後——是的,我確信。」
「我會讓我們的技術人員給你家裡安個裝置。我們帶東西過來的時候,一定要確保沒有外人在。」
這周內裝置就已安裝就緒。弗勒德也和他們一起來了,看著他們安裝。
我問:「這是什麼?看起來就像是個嵌入式舊式手搖留聲機。」
「它就是。」他對我說,「被改裝了一下,跟有時候在辦公室安裝的監聽設備是同一原理。」
我回答說:「哦,我明白了。在它前面就可以錄音了嗎?」我不禁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也說不清為什麼會這樣。
「只要在它前面,任何位置都可以。我會告訴你大致的監聽範圍。你正常說話時不能超出這個距離,否則聲音會變得模糊不清。」他用腳標出分界線,「要讓他在這個範圍內說。」
他還把家具重新布置了一番。「把這張沙發椅挪得離裝置近一些,這樣你抬手就能打開它。」
我感覺兩頰發燙,也說不清為何會這樣。
「好啦,你不需要每次都去開啟裝置,我已經把連接線給你弄好了。瞧,這頭有個按鍵。需要錄音的時候,把它按下去就可以了。我就把它裝在機器後面,按鍵就在那兩個綠色和橘色靠墊之間。記清楚位置。很容易操作的,把手塞進去就行了。」
「是挺容易的,」我心想,「簡直易如反掌。」
出於一種男性對完美主義的本能要求,他說:「現在我們試試吧。我們在實驗室已經測試過了,不過我還是想看看在這間屋子裡的效果如何。」
他在機器蓋子下面鼓搗了幾下,並沒有動隱藏的連接線。「說幾句話,不要提高聲音,就像你平時和他說話那樣。」
我緊張地十指緊扣:「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啊。」
「隨便什麼都行。」
房間裡傳來輕微的嗡嗡聲。
「要是他聽到這個怎麼辦?」
「告訴他是水管的聲音,或是其他什麼東西。」他關掉開關,「我們沒辦法把那個聲音完全消掉。」說完,他又鼓搗了幾下。「現在好好聽一下回放。」他放開手。
一個聲音不可思議地飄過來。「說幾句話,不要提高聲音,就像你平時和他說話那樣。」
緊接著是一個女性軟糯的聲音:「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啊……要是他聽到這個怎麼辦?」
「告訴他是水管的聲音,或是其他什麼東西。」
我根本聽不出自己的聲音。人們說你永遠也聽不出來,因為人很少會聽自己的聲音。
他關掉裝置。
「你打算把錄好的這些話就這麼留在磁帶上?」
「他聽不到的。下次會接著錄好的地方開始錄的。」
「要是磁帶用完了怎麼辦?我怎麼知道還能錄多長時間?」
「你用不完的,還能錄很久,只要你不浪費。我是說,不要整小時地錄音。你覺得是時候了,再開始。」隨後他又說,「發現情況隨時跟我聯繫。」說完就朝門口走去。他都走到門口了,仿佛是臨時起意,問我,「順便問你一句,他是誰啊?」
我答道:「我不想提前告訴你他的名字。我覺得是他,但如果不是,告訴你他的名字也沒什麼用。如果真的是他,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或許一切都已經被錄下來了。」
「果然是典型的女性思維。」他隨手關上門。
我站在那裡,看著綠色和橘色的靠墊,不知道自己心情為何會如此低落。
我接過戲票,隨手把它們扔在一邊。
「我可是托關係才搞到的,」他興高采烈地說,「票早都售罄了,最早到七月四號才能買到。」
「今晚我不想去,我改主意了。」
「我又重新認識你了。突然這麼可愛,這麼居家。瞧,光線微暗,威士忌也準備就緒。絢爛的禮花,還有三明治!你總能改變一些東西,不是嗎?你讓我覺得自己已經結婚十年了,當然是指好的那一面。」
「別取笑人家。」我可憐兮兮地央求道。這麼做是為了設定好情緒,為我們即將玩的遊戲定好基調——甜蜜而苦澀,而非打情罵俏。
「過來躺在這裡,把腳搭上去。不是啦,搭在這邊,我要坐在你旁邊。」橘色和綠色的靠墊之間。「今晚是為了我們能進一步了解對方,是回憶之夜。」
我感覺自己此時正在霍霍磨刀,隨時準備走向待宰羔羊。
我們喝了點酒,隨便聊了一會兒,直到營造出我想要的那種氣氛。我們彼此低語,燈光昏暗,背叛的陰影斜斜地映在牆壁之上。
「雖然俗不可耐,但事實上的確如此,」我繼續說,「女人並不希望是男人的初戀,因為那時的他還太過年輕。所以別讓我失望,拉德,千萬不要讓我難過。別讓我覺得你缺少我希望的那種完美。我允許你有兩個,或者三個——你說應該讓你有幾個呢?——在我之前。」
他並沒有迴避這個話題。「兩個就足夠了,」他喃喃說道,「如果你一定要刨根問底的話。」他的聲音滿是倦意,追尋被遺忘的記憶。「她叫帕齊,我那時才二十歲,剛開始談戀愛。她住在哥倫比亞大街,那時候廣告牌正好就安在她家客廳窗戶正下方。不,不是客廳,他們叫前廳。我記得你總是會在地鐵進站前把話說完,否則中間要等太久,話也就被分成兩部分了。」
他猶豫地問:「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清楚,是吧?」
「可你愛上她了。」
「是的,我猜自己一定是愛上她了,否則我不會一直記得這件事。我們交往了大概有一年左右,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也許是因為我那個時候才二十歲,她也就十八歲,不可能再那樣年輕了,彼此都不可能。我每個星期日都會去哥倫比亞大街的公寓吃飯,一連好幾個月,一次都沒落過。
「後來我犯了個錯誤,不該帶她去那個派對的。和童話故事正好相反,灰姑娘是不應該參加派對的。我為她感到驕傲,很樂意向朋友們炫耀她。我記得回家的時候,她哭了。我什麼都沒注意到,但她說他們嘲笑她,不是男孩們,全是女孩。那件事之後,她再也不願意跟我出去,甚至都不願意再見我。
「突然有一天她讓我帶她再去參加另一場派對,而且要和參加第一次派對的那群人一起。我安排好後去接她。我還記得她從門口走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很漂亮的皮草外套。灰姑娘的故事終以苦澀完結。她說外套是她姑姑和表兄妹們,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湊錢給她買的。
「派對那晚她一直都穿著那件外套。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她把窗戶全打開了。房間裡涼颼颼的,這樣一來她就有藉口不用脫掉它。這一次沒有一個人嘲笑她。我想是因為那時候的我們都太年輕了。
「那晚我開車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十分開心,帶著一種古怪的愉悅。她狂熱地吻我,仿佛我們再也不會相見。
「我們的確再也沒有見過面。第二天兩個警察出現在她家,她因盜竊被判入獄,關在州立女子監獄。」
他突然起身走開了。這我理解,誰不想重返二十歲呢?突然他站在那裡,就在那台裝置旁邊一動不動。我心跳漏了一拍。
「咱們聽點什麼吧。」他說。
「那個壞了,電源有問題。」
我的音調明顯抬高,但我必須馬上阻止他,他的手已經快碰到蓋子了。「拉德,過來這邊,坐在我旁邊。我跟你說話的時候,別跑來跑去的。」
「我不知道你想讓我待在你旁邊。」
老天知道我確實想讓他待在我旁邊。我對他如是說:「我現在希望如此。」
他隨即走過來,坐在我旁邊,伸出一隻胳膊摟著我,說:「如你所願。」
我心裡默默鬆了一口氣。
後來他又告訴我第二任女朋友的事兒。他剛起了個頭,我就知道不是她,幾乎沒怎麼聽。這個故事十分簡短。他更加成熟,心腸也更加堅硬。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其他的都是些逢場作戲,你不會感興趣的。」
「只有兩個嗎?」她還沒有出現。
「只有兩個。」
「你說了很多你愛的人,現在跟我說說你恨的人。當然不是指男人,而是女人,一個讓你恨入骨髓的女人。女人對男人最感興趣的就是:他愛過的人——以及他恨過的人。」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是不會告訴我的。他好一會兒都默不作聲,並非因為要花時間試圖回想,而是記憶本身足夠紛亂。「確實有這麼一個人。」他終於開口說道。
「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一個爛人。從裡到外徹底腐爛,甚至連腐爛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她。」他還在尋找措辭,言談間依然還有恨意。「要是她的外表能夠反映她的內心,她早就因為傳染病被關進醫院裡了,可她並沒有。人們總是不能——」
一切來得猝不及防,就這麼開始了。他一開口,我幾乎就知道了。
「她在一家夜總會上班——」
我小心翼翼地把一隻手伸到背後按下開關。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差點破壞掉他營造的吐露心事的氛圍。
「這是什麼聲音啊?」他問。
比起白天弗勒德在的時候,現在房間十分安靜,機器運轉的聲音更加明顯,我有些擔驚受怕地想。我們離它太近了。「是冰箱除霜的聲音。接著你剛才的繼續說。」
「她是唯一一個讓我——」
「讓你怎麼樣?」
他又頓了頓。
「怎麼說呢,唯一一個讓我希望死掉的女人。」
我等待著。
之後,如果我的理解沒錯,他用一種奇怪而陰森的語氣說道:「好吧——她現在已經死了。」
「她叫什麼?」
「你為什麼想知道她的名字?」他有些懊悔地問我。
「因為這和你相關啊。愛上一個人,就會想知道和他有關的一切。了解得越多越好啊。」我抬頭望著他,一隻手輕撫他一側的臉頰,「告訴我她的名字。」
「一個叫默瑟的無賴。」
「這是她的姓?」
「她叫米婭·默瑟,很可能只是藝名,我也不知道。」水到渠成。就算現在我不再繼續追問,真相也會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如同是脫去收攏雨傘的外罩,最難的部分已經完成,剩下的事情也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剛開始只不過是一夜情而已。人這輩子都會有的。在某個地方遇到一個人,比如說酒吧,一夜風流之後偶爾見個面。相信我,從始至終這都和愛情無關。只不過那時候還達不到恨她的程度。我覺得她是個不錯的床伴,只不過有些費錢——長長的賬單。她們這種人沒有靈魂,所以必須擁有看得到也摸得著的東西,那是她們唯一的天堂。
「後來有天晚上,她發現了我的一些事情。」
又一次,解開線團的過程中出了個小插曲。
「是什麼?」我急不可耐地追問道。
「哦,沒什麼好說的——有天晚上,我在她家生病了——她多少有些害怕,打算送我去看醫生——類似這樣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我覺得還是不要過多干擾他。
「不幸的是,她發現了莉拉的存在。那時候,莉拉剛剛和一個從英格蘭遠道而來的人訂婚。怎麼說呢,這對她很重要,任何差錯都會要了她的命。莉拉為人很單純——她一直在歐洲求學。雖說是我妹妹,但她對我的事情並不十分了解,因此整件事情才會顯得更加卑鄙無恥。我猜那個蠢貨並不願相信這點,但不管她相信與否,估計這對她而言也無關緊要。」
我依然一句也沒聽懂,感覺他是在刻意閃爍其詞,讓我聽得一頭霧水。
「突然這個女人,這個惡魔——估計是她某個醫生朋友給她出的主意——我發覺她整個人發生了些許變化。一開始,她對我大獻殷勤,殷勤得都讓我覺得有些膩歪。我不介意把她那裡當作凌晨三點還能喝杯酒的去處,可她開始纏著我,一直刺探我的事情,尤其對莉拉以及她即將舉行的婚禮抱有極大的興趣。終於我有必要直接告訴她:『再見,今後你不會再見到我了。』緊接著她就變了,依然殷勤,但不再繼續誘騙我,而是直接說出一個異想天開的數額,兩萬五千或者三萬五千美金,還問我知不知道她從哪裡可以搞到這筆錢。
「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我不知道。
「『那麼,也許莉拉會知道?』她問我。
「『莉拉也不會知道的。』我徑直告訴她。
「『那麼,那位尊貴的先生,某位伯爵的長子,也就是莉拉的未婚夫,會不會知道呢?』
「我感到事情不妙,但強忍著沒有和她攤牌。她依然柔聲細語,漫不經心地繼續說著:『他應該不希望被人告知莉拉身體可能有問題吧,就像你之前在那種特殊的情況下犯病一樣。這可能會讓莉拉的未婚夫很擔心。』
「『你要是敢說出去一個字,』我說,『我就殺了你!』」
我心跳加速,幾乎無法呼吸,他從我身後摟著我,居然沒感覺到。
「這裡面並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你要明白這一點,正如我告訴你的那樣。我指的是她。她非常老練,假惺惺地放棄了這個計劃。哦,我當時並不明白她的意圖。她只是說出內心的疑惑而已,問我或者其他什麼人,她從哪裡才能得到那筆錢。她這麼說並沒有所指,沒什麼特別的含義。我不應該得出這個結論的。『我們就忘記這件事吧,好嗎?』她親切地送我離開,說,『兩三天後我們再見。我到時會見到你的,對吧?』她最後說的話十分可笑,『兩三天後我們再見。』
「我告訴她我不會再到她那裡了,讓她記住這點。可她寬宏大量地沖我笑著說:『拉德,不要現在就把我拋棄了。我無法承受這點。我是不會讓你這樣對我的。』『現在』這兩個字表達了她想說的一切。我帶著這粒種子回到家中,讓它在我心中慢慢萌芽。
「她讓我熬過地獄般的一夜。第二天我就告訴了莉拉,我覺得那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像樣的事情。他們兩個是多麼出色的孩子啊。他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兩頰像蘋果般紅彤彤的年輕英國人。我求她不要在意,不要讓這件事影響到她。我說:『別讓這事兒嚇到你們,這根本不算什麼事兒。相信我,這和你沒關係。我只有過那麼一兩次感到不舒服,總共只有一兩次而已。你從來都沒生過病,對吧?所以說,這和你根本沒有關係。不管怎麼說,你總要回英國的,也許我們好幾年都不會再見面了。你現在把這一切說出來,只不過是在自尋煩惱,無端生事而已。』
「只有老天知道說服她有多難,但我終究還是讓她相信這件事無傷大雅,讓她向我保證不會把這事兒說出去,不要毫無緣由地毀掉自己的整個人生。我並沒告訴她我打算掏錢讓她置身事外,我壓根兒就沒跟她提過那個女人的事情,只不過讓她相信我會搞定那個女人,不讓她有任何機會利用這件事要挾到她。
「這之後我東拼西湊,終於搞到一筆錢,然後去了她那裡,就在她被殺那天的中午。我費盡口舌才讓她開了門,等我進去後發現她有些驚恐不安。看樣子與此同時還發生了其他什麼事情,讓她改變了主意。當時我還以為她是因為我才會那麼害怕,但現在回過頭想想,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也說不定。我告訴她我會給她一大筆錢,儘管金額沒有她所暗示的封口費那麼多。可她放棄了這筆錢,甚至連碰都不願意碰。她堅持說是我誤會她了,她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不知是什麼原因,她嚇壞了。我試圖把錢留在她家,但她把錢退還給我,堅持讓我把它帶走。我認為唯一的解釋就是她突然失去了勇氣,擔心是我給她設的套。一旦她把錢據為己有,便會因勒索罪被捕。
「她接下來的行為讓我很不舒服——迫不及待想攆走我。從她的表情我看得出來,如果我之後再來她家,她是不會讓我進門的。於是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我在門那裡做了點手腳,把一張紙片塞在門軸那裡,確保我再到那裡的時候還能進去。
「我回家後發現莉拉像個雕塑般站在房間中央等我。她改了主意,把事情和盤托出,可她還是棋差一著,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經從其他渠道得知這件事了,已經有人告訴過他了。
「我問莉拉他是不是那種臨陣脫逃的人。
「她微微一笑,告訴我不是,他不是那種人。從始至終他說的都是:『我更希望由你親口告訴我這些,親愛的。』她回答說:『我讓他走了。他並不想讓我這樣做,但我必須如此。愛情已死,一去不復返。他也許會堅持下去,但我不希望這樣,僅僅剩下一個空殼。我和母親會發表聲明的,拉德。愛情就如同蛋殼一般,不是嗎?一旦破碎就再也無法復原了。』
「我從來不曾見過莉拉流淚抑或是消沉,或是畏縮不前。她昂著頭面對這一切。之後又過了一兩個月左右,她不遠萬里乘郵輪去南美洲散心。她再也不會愛上別人了,我很清楚這點。
「他們兩個人的生活都被徹底毀了。幾個月後,他也乘飛機去了中國。
「總之,那天,就是事發那天,我又去了她家。不難猜出他獲知這一切所謂的『其他渠道』指的是哪裡。可能是她無意間說漏了嘴,時間上出了點問題。我這才反應過來她上次為什麼那麼害怕。我曾經警告過她一旦她把這事說出去,我會怎麼對付她。我就是去那裡做那件事的。」
「你去她家是要殺她?」
「我就是去了結她的性命的。就算有二十個證人在場,我也會殺掉她的。」
我簡直無法承受,胸口起伏不定,「然後呢——?」
他苦澀地笑了笑。「我進屋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有人搶先了一步。她躺在地上,壓在枕頭下面。我俯下身,挽起袖子,仿佛要碰觸什麼不潔淨的東西一般,把手放在她心臟上,確認她是否還有心跳。她已經死了,如我所願。於是我站起來向那個做這件事的人致意,感謝他為我省去麻煩。然後我走出去,關上門,任憑她那樣躺在那裡。我記得她的貓跟在我後面也跑出來了。甚至連她的貓都無法忍受和她待在一起。」
「這麼說你並沒有殺死她。」
「我是想殺她的,只不過沒有機會而已。」
我嘆了口氣,如釋重負。直到嘆息過後,我才意識到這點。這聲嘆息如此深沉,似乎無法消逝。
他說:「除了你,我並不奢求別人也相信我,但事實就是如此。」
我相信他說的。沒錯,獨自在這樣的房間裡,面對心愛之人,人都會說實話的。
我摸索著按下開關,似乎這是拇指自己的意願。我們已然習慣的嗡鳴聲消失了,接著是很長一段沉默。我感覺自己仿佛是一個剛剛游到岸邊的人,筋疲力盡,剛才這番他不會輕易說出口的話在我腦子裡嗡嗡作響,漸漸失去意義。
我抬眼環視四周,周圍的一切像是全新的景象,之前從未被發現。不知為何燈光突然比之前明亮了許多。瞧,它們還閃著光,熠熠生輝。我的心宛如香檳酒瓶上隨時會彈開的軟木塞,那麼輕鬆愉悅,雖然很傻,但仿佛要「砰」的一聲從我嗓子眼飛出去。音樂又是從哪裡傳來的?輕快的、幽靈般的小號聲毫無預兆地傳來,也許並沒有人吹奏音樂,但是那曲調就連哈利·詹姆斯本人都會嫉妒。
他沒有做這件事,沒有做,這事兒不是他做的!
許久他都沉默不語。放在我身上的手變得沉重,於是我稍微挪了挪,他的手就那麼垂了下來。我及時抓住他的手,輕柔地將它放下,然後我從他身邊離開,站了起來。
我站在那裡,盯著他看了有一分鐘之久,這才慢慢走到一旁。我把手放在機器的蓋子上,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收回手。
「你要離開這裡,」我沮喪地命令自己道,「你必須離開這裡,聽到了嗎?」
他稍微動了一下,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完全脫離了我,然後睡意矇矓地看著我:「親愛的,我好睏。我能在這裡睡一會兒嗎?就一小會兒,我晚點走。給我找點東西蓋上,親愛的,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他的眼睛再次合上。
我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不緊不慢地從這裡拿點什麼,又從那裡拿個什麼,之後把它們全裝進一個輕飄飄的小手提箱裡。這是之前為了矇混過關,我從酒店拿來的那個小箱子。我站在門口,再次朝他走去。
我討厭寫字條,但我又不希望他浪費時間等我。他或許會以為我還會回來,但我永遠也不會。只是——
別了,親愛的。
你不曾認識我。
而我也不曾認識你。
我沒有關燈,這樣他醒來後就不會覺得太過孤單。他已經很孤單了,但至少他不會陷入黑暗之中。
我緩緩地合上門,透過門縫,最後一眼看到的,是燈光下他的面孔。我把這一幕也一同帶走了。雖然我不想這樣,但我似乎無法忘卻。記憶如此深刻,就像是捕蠅貼一般粘在我的心上。
我單手提著輕飄飄的手提箱,一頭扎入夜色之中,沿著馬路往下走,不知道要走向何處,唯一確認的是——離開這裡。永遠地離開,不再回頭,離開這個只要再多待一刻就會陷入愛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