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天使 · 「我找莫當特醫生。」

伍爾里奇 《黑夜天使》
這次應該會很順利,不難搞定。剛撥通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位年輕女性的聲音,我便知道之前所有的演練都是多此一舉。她聲音輕快,聽起來十分親切:「早上好,這裡是莫當特醫生辦公室。」 也就是說他是個醫生,她的私人醫生。通常人們在通訊錄上記錄自己醫生姓名時都會寫著「莫當特醫生」,但是她並沒有這樣做,只寫著「莫當特」三個字,就像稱呼其他認識的男性一樣。 由於他醫生的身份,我差點就直接掛斷電話,不再繼續說下去了。我心想:「醫生是治病救人的,是不會殺掉他的患者的。」但我又提醒自己,也許他們之間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醫患關係,或許他只是她所認識的某個醫生而已。一個醫生朋友,又或者是——那種關係。 畢竟醫生也是人,也和其他人一樣,會愛,會恨,會感到恐懼,也會伺機報復。 所有這些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與此同時,電話那頭那位年輕女性還在等我開口。 「我找莫當特醫生。」 「您是他之前的病人嗎?麻煩告訴我您的姓名。」 「不是的,我不是。」 「那十分抱歉,我沒辦法把電話轉給他。不過我可以安排預約,如果您需要的話。需要現在幫您預約嗎?」 看來只能照她說的做了。於是我說需要。 「周四下午四點可以嗎?」今天是周三。我跟她說沒問題,這樣一來我還有二十三個小時的緩衝期。「您貴姓?」 「艾伯塔·弗倫奇。」我嫁給柯克之前,就姓弗倫奇。如今感謝政府,我又回到了之前的樣子,那為什麼不把姓氏也改過來呢? 「弗倫奇小姐還是太太?」 似乎她什麼都想知道。我選擇了小姐這個稱謂,原因不言自明。米婭·默瑟之前也一直都是單身。 「您方便告訴我是誰介紹您來的嗎?」 不出所料,我還是被問到這個問題。我本可以說是她介紹的,而我最終也打算這麼說,但不是對她說。我才不會隔著電話線白白在第三個人身上,浪費任何可能會讓人大吃一驚的機會。我要把這些話留著給他,當著他的面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我答道:「見到醫生時,我自己會跟他說的。」 我擔心她也許會對我的答覆糾纏不休,甚至最後會取消預約。以防她先發制人,同時為了迫使她默認預約安排的有效性,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之後我坐在電話機旁籌劃了很久,試圖想出個方案讓自己至少可以順利通過問診這一關。這次可比對付馬蒂難多了,因為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我所有的行動必須在這一次問診中完成,大概半個小時左右,最多也就是四十分鐘。在這段時間內,我必須儘可能地找到某種方法迫使他再次見我,第二次見面時設法讓他繼續見我,如此往復。但當務之急是找到某個膚淺的理由去看醫生。 我的身體並沒有明顯的症狀需要看醫生。我的心被嚴重地傷害,內心痛苦不堪,可外人卻無從知曉。既然我無法提供合理的症狀,那麼只能瞎編一個。可他是醫生,會不會一眼就看穿我,然後對我有所防備?有沒有什麼藥吃了之後,能在短時間內擾亂我的身體系統,但不會造成永久性的損害?或者用某種東西刺激皮膚,讓它長出那種容易消散的紅疹子?我甚至想直接把手放在熱水龍頭下面,把自己燙傷,傷勢不輕不重,正好需要去看醫生。但是看到一團團升騰的水蒸氣時,我立馬沒了勇氣。僅僅一兩滴熱水滴在手臂上,就讓我覺得刺痛難忍。 二十多個小時過去了,我還沒想出法子,可離會面只剩下半個小時了。我從診所附近的拐彎處下車,還需步行一小段距離。已經太遲了,只能等他問診的時候臨時編些症狀出來。也許這是最好的方法,我逐漸意識到:與其編些無傷大雅的小毛病、一張藥方就能解決的問題,還不如編些難以言表的症狀,讓他一時間也無法確診,如此一來我就能和他多待一會兒。 我繞過拐角,找到門牌號,隨即身形一晃,呆立在那裡。初見那個地方,我不由得目瞪口呆。我被覆蓋這個區域的總機糊弄了。我以為自己會看到一棟虛張聲勢的大樓聳立在街道一旁,或者至少是大樓旁邊一幢低矮但現代風格的建築。而眼前出現的是一幢老舊、門臉很小的褐色石頭房子,久經風霜,而且還不乾淨。我總是在想,像她這樣的人,私人醫生應該是一位打扮時髦、對病人態度和善的專業人士。我隱隱覺得這裡有些異樣:一個夜生活豐富的艷舞女郎和一個老派的家庭醫生。但我現在還沒有證據證明他的確是她的醫生,也許他們只是朋友而已。 這個地方整體給人一種被時間所遺忘的感覺,房子沿街所能看到的每一處居住細節,也給人同樣的感受,更不必提建築外觀體現的歲月感。客廳窗簾下面垂著一排球形流蘇,也就是他們所說的臨街一樓。門口也沒有掛黃銅門牌,或是類似的招牌。一張印著黑色字體的招牌夾在窗格里,上面寫著他的名字:J·莫當特診所。 我來到門廊,按下門鈴。進入這麼一間屋子,還是從現代意義上的第二層樓進去的,這種感覺可真奇怪啊。我站在門口等人開門,所站立的位置仿佛是在行人頭頂之上,又或者是經過的車輛的車頂上,從那裡俯視街道周邊的景象。 眼前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於是我向面朝自己的房間看過去。剛才一定是有人從窗簾和窗戶之間的縫隙處暗中觀察我。可現在已經太遲了。應該是他離開時,窗簾的擺動引起了我的注意。還有一件令人相當生疑的事兒:按常理來說,診所的大門,至少在營業時間內,都是敞開的。門廊後的內門被人打開了,一位身材矮小壯實的中年女性出現在我面前,約莫四五十歲,應該是芬蘭人或有幾分北方蒙古人的血統。 「醫生在嗎?」我隨口問道。 「你提前預約了吧?」她不耐煩地問。 「約了四點。」 我肯定忘記回答她的時候順便再點點頭,心想沒必要畫蛇添足,她卻提高嗓門問我:「能大點聲嗎?我聽不清你說啥。」 我抬高聲音,道:「我預約的是四點鐘。」 「那就進來吧,我說。」 她的頭髮打眼一看像是銀白色的,但還沒完全變白。之所以我會有這樣的錯覺,應該是因為她頭髮之前是那種稻草黃色,顏色很淺,幾乎就成了銀白色了。 我很好奇他之前的助手出什麼事了。聽聲音,這個女人顯然不是昨天和我通話的那個。 她略顯蠻橫地帶我穿過走廊,還帶有些許恫嚇的意味。「進去,我說。」說完,她朝昏暗的大廳後面走去,身影漸漸變得模糊,一點一點地,離我越來越遠,直到最終從我的視野消失。可她究竟是上樓了還是下樓了,我也說不清楚。 這個地方處處散發著陳腐的氣味,一種只有老房子才會有的味道,並非來自灰塵,而是每面牆壁內部散發出來的陳腐氣味,那是曾經埋葬在這裡的屍骨化為膿水散發出的氣味。我所在的這間候診室,從裝修風格上來看,算是停泊港風格,到處是年代久遠的零碎物什,所有風格混雜在一起,這個時期的某個物件,那個時期的某樣東西,最新的物件應該屬於一戰前後。 好些東西我只是有所耳聞,但從未親眼見過。比如,房間中間的桌子上有一盤用玻璃罩著的蠟制水果;還有一台留聲機,一個彎曲的手柄從一側伸了出來;後面還有一個鬱金香狀的大喇叭;對面牆壁上掛了兩個綠頭鴨浮雕,透過凸透鏡,能看到羽毛竟然是真的。為了坐得舒服一點,我將後腰處的東西拿開,那是個有些破舊的鼓鼓囊囊的東西,應該是個皮抱枕,上面還有裝飾性燙花。 她和這樣的人該怎麼相處呢?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他一定是迫不得已才下樓來的,我聽到一個男性的腳步聲從樓上走下來,從我後面還有些距離的地方傳來。腳步聲穿過大廳,朝我等待的房間走來。他腳步緩慢,沒什麼精神,仿佛覺得是在接待一個不速之客,乏味且疲倦。腳步聲在我所處的房間前停下。一扇門被打開後又關上,應該離我不算遠。 看樣子他進了隔壁的房間。這時我才發現推拉門中間有條縫隙,大功率檢測燈的銀色光束突然從門縫透了過來。此外還能隱約聽見房間那邊的人笨手笨腳做準備工作,聽上去令人心煩意亂。 聽聲音,他應該是把瓷盤裡隨意擺放的器具撥弄到一邊,好空出些位置。還有水流的聲音,打肥皂的聲音,搓手洗手的聲音。 這一切都令我感到恐懼不已。我要真的是他的病人,我猜,不等被這個卑鄙無恥、邋裡邋遢的傢伙勾引,早就一頭衝上大街了。 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地板嘎吱作響。我想他應該是在找毛巾把手擦乾。顯然整個等待過程枯燥無味。沒過多久,又傳來拍打漿好的亞麻布或是某種類似的、硬邦邦的紡織物的聲音。他居然把濕淋淋的手在身上拍了拍,就這樣把手弄乾! 接著有個女人也走了進去,一定是女管家。因為我又聽到另一側的門「嘎吱」一響,她說了一句:「您把眼鏡落到樓上了。」 然後他問:「她(醫生助理)把她的病例放哪兒了?」她耳朵不好,他問得很大聲,從我所處的位置聽得一清二楚。至少沒有那種充滿陰謀詭計的竊竊私語。 女管家那與生俱來的壞脾氣,我早已有所領教。她粗魯地答道:「我同意您說的。您問她去,別問我。」 顯然今天助理休假了,或者只是臨時來這裡工作。 也許現在僅憑他的周遭環境以及隔著門聽到的東西就下結論,對他而言並不是一場公正的測試。說不定他是個天才,是醫學方面的專家,即使未被大眾知道,也沒有什麼頭銜。儘管如此,我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這個人不怎麼樣,起碼醫術一般。 當然,儘管那時候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但這個結論確切無疑。「因為他根本就不想做醫生,對此毫無興趣。」但是,如果他不想當醫生,不喜歡這個行業,為什麼選擇醫生這個職業呢? 推拉門「呼啦」一聲拉開了,銀色的光束從四面八方灑在我身上,他終於準備好見我了。 他站在那裡,我看著他,他也望著我。 這是一場即將來臨的對決中的兩名對手,儘管目前只有一方對此心知肚明。他很壯實,雖然看上去有些笨拙,但孔武有力。他背有點駝,倒不是由於虛弱,而是長時間不注意坐姿造成的。他頭髮雖然黑亮,可有明顯的禿頂,而且是那種最令人反感的類型——他把幾縷頭髮貼著頭皮,從一邊梳到另一邊,可憐兮兮地試圖掩飾他嚴重的脫髮。可惜在每縷髮絲之間的縫隙中,還是能看見若隱若現的頭皮。 他那件出於禮貌才穿的白大褂上還殘留著碘酒的污漬,有幾處上了年頭的污漬都發黃了。他光腳趿拉著一雙皮拖鞋,拖鞋表面好幾處皮子都有所磨損。 我開口道:「您好,莫當特醫生!」接著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 他回答說:「到這邊來,盡你所能走到這邊來。」 他的措辭有些陳腐的味道,多少有些老派。為什麼說「盡你所能」?我就是為此而來的。他話里仿佛還有些許令人難以捉摸的牴觸之感,而他正試圖抹去這一點。難道他已經有所察覺了——在他的潛意識裡? 從他身邊經過時,我聞到他身上有些味道。兩種氣味,有點像那種老式抗菌劑,石碳酸或什麼東西,也可能是他剛才用過的肥皂發出的氣味。再有就是不愛乾淨,身上散發出的異味。 一陣厭惡之情遍布全身。我坐在桌子對面,這種厭惡之情再次襲來。 他說:「我的助手把你的病例遺失了,方不方便把你的姓名和其他相關信息告訴我?你明白的,我必須這麼做。」 是的,我想,你必須這麼做。「艾伯塔·弗倫奇。」 「我之前應該沒有接過你的診吧?弗倫奇小姐?」 「是的,您沒有。我很少生病。」 他把桌上的病例放到一邊。顯然信息還沒有填完,他還沒有問是誰介紹我來的。我知道他做完檢查,一定會再問我的。 「噢,」他聽我說自己很少生病,問道,「那你這次來是哪裡不舒服呢,弗倫奇小姐?」 我決定編一個相對模糊的症狀出來,也就是說,不會輕易被識破,只說一些常見的症狀。「醫生,我最近總是時不時地感覺頭暈目眩的,而且越來越頻繁,讓我很不舒服。」 「嗯。」他應了一聲,可能意有所指,也可能毫無意義。 「那天我回家的時候,突然整條街都變得漆黑一片,我不得不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等這陣暈眩過去。」 「你發現自己有這種症狀多長時間了?」他雖然看著我,可臉上的表情多少和我之前聽到的腳步聲不謀而合:他對此次問診,以及其他所有的病人,毫無興趣可言。「這一點,」我心想,「等過會兒提到一個名字的時候會發生變化,但願如此。」 「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好幾個月了。開始我也沒把它當回事兒——」 他打算從身旁的抽屜里拿什麼出來,但抽屜卡住了,他不得不用力拽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咬了咬下唇,站了起來。 「請把大衣脫了,袖子也挽起來。卷到這裡就行了,不,那隻袖子不用。」 說不清是為了什麼,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讓我感到有些害怕。或許是因為這裡的氣氛,又或許是他的性格使然。 「攥緊拳頭。」他手裡晃著一根橡膠管,吩咐道,隨後將橡膠管緊緊地捆在我胳膊上,緊得簡直令人難以忍受,這才開始測量血壓。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我一直在觀察他的雙手:粗糙有力,手背上的血管宛如鞭繩般凸了出來;髒兮兮的指甲有些發黃;手指粗壯,透著一股蠻勁,像是腫了一樣。這雙手啊,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人用枕頭悶死。 在我看來他做這一切根本就是多此一舉——甚至有些不懷好意——綁得那麼緊。好像並不是他,而是他的雙手,自發地察覺到我的不滿和無法言說的控訴,而他的心思意念全都轉移到他那粗笨的雙掌之中。 我倒吸一口涼氣,合上雙眼。 終於,他解開橡膠管,血液灼熱,掙扎著回到原處。 我沒有開口詢問,他也沒有說話。 他重新回到座位上,十指相抵,問道:「你睡覺好嗎?」 「不好,非常不好。」 「吃得好嗎?」 「不好,幾乎都不吃飯。」 突然他眼神一亮,顯得饒有興趣。對於他的這種反應,我有些不知所措。整個問診過程中,這是他頭一次表現出感興趣的模樣。 「跟我說說,」他稍做停頓,仿佛是在尋找合適的措辭,「你不吃飯是因為沒胃口呢,還是因為——」他拉長聲音,我猜他是想問我,除了胃口不好,還有其他什麼原因導致我吃不下飯。 他最終還是沒追問下去。「還是因為你的周遭環境不允許你吃飽,或是吃到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呢?」為什麼他那雙滿懷惡意的小眼睛流露出這種意味?很好笑嗎? 我未做回答,感覺自己處在岔路口,與其選錯路,還不如就待在原地。 他似乎把我的沉默當作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又低頭看了看放在他桌上的表格之類的東西——「跟我說說是誰介紹你來的?你是從哪裡聽說——?」 「終究還是問了。」我心想。 我把腳背抵著椅子腿,穩了穩情緒,答道:「是我一個朋友,是米婭告訴我的。」然後,裝作他可能單單憑名字還想不起究竟是哪一個人,我又加了句,「米婭·默瑟。」小小的語言伎倆表明了我和她之間的親密程度。 我們對視許久,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牢牢盯著對方的眼睛,兩人都是如此。我暗想:「真正的對決開始了。」 他說:「她應該去世了吧。」 他似乎還不確定,這麼一說仿佛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依稀聽到些什麼消息,等著我來確認。 「是的,報紙上都登了。」我茫然地答道,有些心不在焉,做出適度悲傷的模樣,即便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 「兇手是個男的,叫——」 「是她認識的人,我猜。」我眼睛低垂,又一次陷入悲傷。 「那個男的姓默里。」 在這種地方把我的名諱當著我的面就這麼隨意拋出,簡直是對我的玷污。還好他此時沒用聽診器,否則一定能聽到我的心跳加速。 「你認識他嗎?」 「她認識的人我一個也不知道,我只認識她。」 他點點頭,若有所思。 「她認識的那些人,總而言之,現在也都無從知曉了,」他繼續說道,「她的交際圈——該怎麼說呢?——社交關係現如今全都斷裂了,再也用不上了。」我不知道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除了一點——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之後他又開口道:「跟我說說,她是怎麼說起我的?你那時候不舒服嗎?」 「嗯,我想那時候我八成是覺得自己情緒低落,感覺很壓抑。」 「後來她就說——?告訴我,她原話是怎麼說的?」 這裡一定有些貓膩,毫無緣由地,我覺得自己必須要小心應對,矇混過關。「嗯,事情過了好久了。她當時說:『為什麼不去找莫當特醫生試試?也許他能幫到你。』」 看樣子我的這種說法讓他很滿意。他瞪大眼睛,而後又恢復常態。 「都過了這麼久了,這中間你有工作過嗎?」 「噢,當然,我——」 「你目前沒有工作是吧?」 我順著他給我的暗示繼續答道:「是的,我剛剛才——」 「的確,一個人沒工作的話,胃口自然不會好。」他假惺惺地答道。 「打那以後我就開始頭暈——」我繼續說道,讓自己聽起來更加可信一些。 他把手不以為然地一揮,仿佛是在說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就沒必要白費口舌了。對他如此無禮的行為,我是這樣理解的。 「你一個人住嗎?」 我回答說是的,並告訴了他具體地址。 他拿著鉛筆在手裡把玩,筆尖朝著自己,眼睛盯著鉛芯,漫不經心地問我:「你有沒有服用過一些鎮靜情緒的藥物?」 我舔了舔嘴唇,有些不知所措:「沒有,我——」 「沒有嗎?我明白了。你知道的,很多人都吃這些的。」 問診早已經變成了閒聊,或者說看起來像是閒聊。現在連閒聊都談不上了,變成了沉思。 我以為他正低頭看向別處,後來發現他的眼睛就藏在滿是褶子的厚眼皮下面,假裝看別的什麼東西,其實正盯著我看。我心頭猛然一震。 他再次朝前挪了挪,這一次並沒有看桌前放的病例。「改日再來——讓我看看,今天是周四——你周六來,兩天之後。」 他說完之後就沒了精神,又垂著頭坐在那裡。 「幾點呢?醫生。」 「天黑後什麼時間都行。按地下室的門鈴。萬一索菲婭——萬一我的女管家那晚不在,你按樓上的門鈴,我可能聽不到。」 也就是說他想單獨見我,而且是讓我天黑後才來,這樣一來就不大會有人看到我進去!我剛才說錯話了嗎?我都做了什麼?在這冗長、漫無目的又似乎無傷大雅的談話中,我又掉進了什麼樣無法預知的陷阱? 伴隨著刺耳的聲音,他打開推拉門。 最後他對我說道:「到時候我看看有什麼能幫你的。」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可笑,頭扭在一邊,好像是在察看周圍有沒有其他人出現一樣。 我忘不了他當時四下察看的小動作,總覺得泄露了什麼秘密。還有那種可怕的、「骯髒」的恐懼感,就像是他的辦公室、醫療器械以及他雇的人給我的那種骯髒感一樣。一個揮之不去的想法在我腦海反覆出現:「如果你再走進那幢房子,那個醫生的名字就不是莫當特了,而是死亡。」 所以我不能回去,噢,我不想回去,不,我不要去那裡。每一次我下定決心不再去那裡時,我都會看到他的臉——柯克的臉,或者會想起他,或者在心裡默念他的名字,終於周六晚上九點的時候,我再次走向那裡。我步履維艱,沿著暗淡無光的小巷子朝那個黑暗的、等待我光臨的房子慢慢走去。我感到既恐懼又無助,一個人孤零零地向前走著,儘管緩慢但十分堅定。每邁出一步,仿佛首先要感受一下地面,接著才邁著碎步朝前走去,離那裡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因為住在某個混凝土堆砌的地方感到驕傲,不過現在也沒什麼閒情逸緻思考這個問題了。 距離那個地方只有三步之遙。兩步。再走一步就到了。我實在不想再往前走了,邁出的一隻腳又縮了回來,另一隻腳卻遲遲不肯邁出去。多聰明的腳啊。它們並沒有嫁給柯克·默里,只有我的感情和心嫁給了他。 噢,街道兩邊如此漆黑,路那邊只有一盞半明半暗的燈,可惜離我太遠了,根本沒什麼用。它仿佛是一隻害羞的眼睛,寧願小心翼翼地低頭看著小水窪中自己的倒影,也不願目睹我將要面對的一切。街角小小的廣告牌發出的綠光,像是漂浮在路邊的火花,時而變成紅色,隨後又變成綠色。偶爾有車輛經過,但那什麼都代表不了,只不過是車頭閃著銀光,沿著黑色潮汐匆匆而過的一抹抹黑影。 我終於到這裡了,它也在那裡等我:三層樓就是它黑色的眼睛,門廊前的樓梯是它突出的牙齒,仿佛在說:「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就知道你會落在我手裡的。」 我甚至沒有告訴弗勒德,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自己甚至沒有採取最基本、最常見的預防措施——告訴某個人我要來這個地方,我要進入這棟房子。這樣一來,萬一我沒能出來的話—— 因為到目前為止,我還無法為他提供確切的線索,除了莫當特讓我天黑後再來這裡以外。我想自己可能是怕招人取笑吧,與其看著他攤開手無奈地說:「幾乎每個醫生都會讓病人往診所跑第二次的。」或者聳聳肩說:「你要是不敢去就別去了啊,又沒人逼你去。跑到我們這裡有什麼用?只不過是約你晚上就診,又碰巧在送你出門的時候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不能僅僅憑這點就讓警察送你去吧。」 現在我就在這裡,已經不是考慮應該說什麼或者不應該做什麼的時候了。我就打算這麼做。 客廳那層和樓上其他兩層都漆黑一片,但門廊的門開著。地下室那裡有兩扇窗戶,比地下室前面的空地還低很多,隱匿在門階的下面。昏暗的橘黃色燈光從厚厚的、幾乎不透明的玻璃透了出來。這麼說他正在下面等我,正如他所說的一樣。 我身上什麼防身的武器都沒有帶——好吧,萬一發生什麼事兒呢。不過,準備是否充足也只是相對的。就像防身用的匕首,究竟是否有用,取決於握著它的人手腕的力量。手槍?可我沒有手槍。哨子還差不多,可這裡如此隱秘,戒備森嚴,街上的人能聽到哨聲嗎?只怕還不如我自己的尖叫聲管用呢。 我絕望地跟自己玩兒了個遊戲,一種孩子們常玩的遊戲,好拖延時間,伺機而動。我對自己說:「只要那邊那個人經過這裡,我就下去按響門鈴。」然後又說:「他走得太快了,不算數。好吧,再有一個人經過,我一定就去按門鈴。」又說:「他經過這裡之前,還拐到別的什麼地方了,也不能算數。」直到最後我突然無助地發現:「再也沒有一個人經過這裡了,我必須進去!」整個過程中,一個成年人的聲音,成年的我自己的聲音,出現在耳畔:「懦夫!懦夫!你來這裡幹什麼?你那天安然無恙地走出來後,為什麼不把整件事拋諸腦後呢?」 終於,我迫使自己朝地下室門前走去。那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柯克,保佑我。我要進去了。」我知道他此時正在數英里以外的地方,身陷囹圄,孤立無助,但我需要個護身符幫我渡過難關。 按響門鈴時,我不免覺得有些奇怪,真的有人能穿過層層黑暗看到我嗎?我用一隻手抓緊另一隻手的手腕,好像一下子被擊中要害,突然感到虛脫,動彈不得。 這的確很幼稚,我心知肚明。這將是我最後的未泯的童心。在這之後,童心也就所剩無幾了。站在這棟等待我隨時進入的樓房前,我是艾伯塔·默里,一個成年人。首次進入這個她從不曾想過會走進的成人世界,一個她連做夢也不會想到的世界:一個蠻夷之地、黑色地帶、充斥著肆意古怪行為的隱匿之地,充滿明目張胆的背叛和心狠手辣的恩怨情仇。在那裡悔恨和良心是軟弱的代名詞。這是多麼詭異的初次登場啊。 我按下門鈴,房間深處傳來微弱的聲響,不是普通門鈴的響聲,而是一種憤怒的蜂鳴。像紐約這種地方,地下室前面的那片空地有一個共通點:外面都有一個網格鐵門,就在門廊下方的位置。鐵門後面,成直角的位置才是房子本來的木質大門。我估計,過去人們為了防止外人闖入才這麼做的。從任何角度來說,這扇鐵門都配得上「門」這個稱謂:它把側面的空間從上到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只有白天或者借著房內的光線才能看到有條縫隙。 既沒有內門打開的聲音,也沒有人出來的動靜,這說明他早就待在那個地方了,藏匿在黑暗之中,一直站在那兒,透過那條縫隙,觀察我的一舉一動。「晚上好,我還在想你究竟要花多久才能到這兒。」儘管他嗓音低沉,試圖安慰我,但他的聲音離我那麼近,就從大門的另一側毫無預警地傳過來,把我嚇得不輕。 然後他推開沉重的鐵門讓我進去,弄出很大的動靜。黑暗之中,我再次嗅到一股混合著菸草味的污濁氣味。 「以後不要這樣,」他說,「你在人行道整整待了五分鐘,好像沒打定主意似的。這——這可不太對勁,給人印象不好。不管你去什麼地方,都不要站在外面瞎晃悠,尤其是來我這兒時,直接進來。」 所以說他一直都在觀察我,很可能在我剛到達這裡時,他就開始監視我了,宛如某種類人猿,潛伏在鐵欄杆後面。 我不禁暗自琢磨:「假如弗勒德真的派人送我過來,我和那個人就在這所房子的視線範圍內分開,或者僅僅是和躲在附近的他暗暗交換信號,現在會落得什麼下場?」 剛才的猶豫不決讓他不快。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我絞盡腦汁解釋道:「噢,醫生,我告訴你剛才為什麼會那樣。我來的路上碰巧看到時鐘,自己早到了五分鐘。我不想太早到這裡,總覺得怪怪的。我向來喜歡按時赴約,所以就在外面等——」 「好吧,事實上,你晚到了五分鐘。」 「這麼說來一定是那口鐘走慢了。」 與此同時,他並沒有退後一步好讓我進去,反而從我身邊經過,走到低洼的空地處。門口立著兩塊褐色石板用以加固鐵門。他的目光瞟過石板,先朝街頭看了看,隨後又朝街尾望了望。 他這個舉動看起來漫不經心、無關緊要,就像是普通的房屋主人,每次趁著出來開門的時候,都會享受一下新鮮的空氣。但這並沒有誤導我,他是想確定沒人注意到我進來。 「直接進去,別站在這兒。」這句話本身無傷大雅,只是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街上看,使他的話里充滿了陰謀的味道。他的所言、所行、所為——我也不知道應該選擇怎樣的措辭——都顯得居心叵測。 我知道現在這種情況下,自己遲早都要進去,但我抓住一切機會拖延進入的時間,哪怕只有一瞬間而已。「可我不知道燈在哪裡,醫生。我看不清路。」 「用不著開燈,你沿著走廊直走就行了。我馬上就過來。」這次他依然沒有回頭看我。他是要確認大街上空無一人。 噢,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就算是傻子現在也看明白了。有哪個醫生會黑燈瞎火地接待病人?在病人進來之後,還要再三查看街道的情況?如今那個芬蘭女人也不在,他應該早就料到她會外出,即使她不出去,他也會想辦法把她支出去的。因為這個地方將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我越想越怕,甚至不敢掉頭往回走,除了硬著頭皮往前走,什麼也不敢做。一片死寂。我擔心如果自己突然停下,他可能會用蠻力把我拖進去。至少現在捆綁我的繩索還沒被勒緊,只要我待在裡面,老老實實地往前走,在這一小段時間內,我尚是自由之身。 我摸索著碰到牆壁,悄悄向後方側了側身,貼著牆壁移動身體,貓著腰穿過烏黑的鐵柵門,眼前依然是一望無際的黑暗。穿過第二道門,腳下不再是水泥地,取而代之的是木地板。這裡的煙味兒更加刺鼻,顯然在這方狹窄的密室里,他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聽到他的腳踩在地下室門前沙礫上發出的刺耳摩擦聲,他要進來了。隨著鐵門「哐」的一聲被人關緊,唯一逃生的機會也從我手中溜走了。 我被困在裡面了,永永遠遠,徹徹底底。 他的腳重重地踩在我的腳面上,一瞬間我感覺趾頭都被踩碎了。他肯定也感覺到了,但並沒有道歉。 「這裡太黑了,醫生,我什麼都看不清。」 他走到我前面。「跟著我,」他粗魯地說道,「這總辦得到吧。」 我踩著變形的木地板跟在他身後。每走一步,都覺得他會突然停下來,毫無預警地轉過身,之後就會有一雙殘暴有力的雙手像鉗子般朝我—— 我們側身小心翼翼地從一段封閉的地下室樓梯旁邊走過。從它陰影面積的大小判斷,右手邊好像有台廢舊工具機。 「醫生,我們不上樓去你辦公室嗎?」 「去辦公室幹什麼?」 「幹什麼」這三個字令我不寒而慄。他的回答如此簡短,甚至都不願假意繼續我們那天的談話。無論一會兒我要面對什麼,都只會在這裡。就在這些台階的下面,不會有打鬥的痕跡——無需技能——也不會被那個芬蘭女人或其他什麼人察覺。 前面突然就沒路了,我們終於到了。我猛然感覺腳下地板的質感有些不同——在黑暗中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這裡和之前的地板一樣陳舊,或許是把木板朝不同的方向鋪著,又或許地板上鋪了一層爛油布。毫無徵兆地,燈突然亮了,他的手收了回來,任憑燈泡來回晃悠,光線因此而變得更加刺眼。 燈泡上罩著那種常見的棕色包裝紙,有助於緩解突然出現的這種令人不適的明亮感。燈光帶來的刺痛感逐漸消退,但它依然會形成一種奇怪的潮汐般的陰影,均勻地投射在牆面大概一半高的位置上,為這裡又增添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弦外之音。首先,除了我們所在的這個明亮的洞穴或是庫房以外,其他地方都昏暗一片。其次,除非我們站在燈泡正下方,否則光線會把我們的腦袋還有上半身從不同的高度和身體其餘部分割裂開來,於是我又有了另一個額外的恐怖經歷:面對一個只有半截身子的人,他的身體的其他部分淹沒在昏暗之中。此外還有一雙脫離軀體、沒什麼精神的眼睛正盯著你看。 我們現在所在之地位於地下室後方的一個房間,沒有窗戶,之前應該是用作儲藏室或是堆放廢棄物的,現在既是儲藏室也是垃圾堆。很難說清這裡究竟做何之用,因為視線所及之處,雜物和垃圾一樣多。隨處可見罐頭瓶、食物包裝袋、蒙上一層灰塵的裝藥品或液體的玻璃瓶、裝橄欖油的銹跡斑斑的錫桶和破椅子。我發現,除了這些東西以外,這裡還扔著一台縫紉機,銹得只剩下發紅的鐵架子。一定是曾經住在這裡的勤勞女性曾用它來縫製帆布套袖或是裙子。 「把門關上,」他厲聲喝道,「腦子裡想什麼呢?」 我拉上門,把我們二人關在屋內。 房間中央放了一張破舊骯髒的桌子,顯然它在這裡還有用武之地,所以還被保留著,就擺在那裡。他匆忙走到一旁的昏暗處,又走回來,如此往返數次,陰影就像是斷頭台上的鍘刀一般。他每次回來,手裡都會拿著個像鞋盒一樣的東西,然後從雜亂無章的垃圾堆里某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抽出一張紙。儘管我很想看清楚紙究竟是從什麼地方拿出來的,但他動作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終於,他在我和桌子之間晃了兩下,待我看清楚,才發現桌子上突然多了一把左輪手槍。我也不知道槍是從他身上還是從桌子底下的哪個抽屜里掏出來的。他坐了下來,槍就放在他袖口旁,而且,也許是出於偶然,它惡毒的槍口正對著我。 覺察到我眼中流露出的驚惶之色,他瞟了手槍一眼,仿佛很有必要弄清我害怕的原因一樣。「我來這裡的時候都帶著它。」他似乎是在跟我解釋,可這算哪門子的解釋啊。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好讓自己舒服一些,接著說:「現在好了。」他說得直截了當,毫不掩飾,仿佛是在說:「一切準備就緒,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找個地方坐下,就坐在那個箱子上吧。」那個裝鞋的箱子——如果它之前確實是用來裝鞋子的話——被他一屁股坐在了身下。他把手裡拿著的一張長方形紙條對摺了一下,連續在桌子上敲打著,仿佛是要讓它的邊兒變鈍一些。 「你有認識的人嗎?」 我舔了舔嘴唇,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我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在絞盡腦汁回憶我從前認識的人一樣。 「有沒有什麼人對咱們有用?」 我依舊無法回答。 「你那天說她認識的人,你一個都不認識。我還以為——以為你有自己的門路。」 這次他替我做了回答。「看樣子你沒有。」之後他又接著說,「無所謂,我會讓你忙得馬不停蹄的。」 他從坐著的鞋箱裡——儘管我沒有直接的證據——拿出一些小紙包。紙包很小,大概裝著名片或是禮品卡,又或者是醫生開的藥方,他從賬單上撕了一頁下來,寫好後對摺塞了進去。紙包口是封死的,嚴嚴實實,就連半乾的膠水都從邊緣滲了一點出來。紙包裡面裝著的東西不太規整,弄得紙包底部鼓鼓囊囊的,而它上面的部分又扁又平。但是當他把紙包遞給我的時候,我把紙包拿顛倒了。由於重力的原因,裡面裝的東西都堆到紙包上部,而底部像紙張一樣薄。我能感覺到紙包裡面有顆粒物滑動。 「我應該多久——」 有的時候最不起眼的小事反而會拯救你。他回答得如此迅速,正是這一點挽救了我。我差點兒脫口而出:「我應該多久吃一次這個藥?」 「只要你方便,隨時都可以。」他已經約我再次見面了。 僅僅是想空出手來,我機械地打開皮包,把那些小紙包放了進去。 「你這是在幹什麼?就這麼把它放在裡面?」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不悅。 就像大多數包包一樣,這個皮包裡面也有一個半隱蔽、帶有拉鎖的隔層。我把拉鎖拉開,讓他看了一眼,問道:「放在這裡,可以嗎?」 「拿給我看看。」他把皮包從我手裡拿了過去,把四根手指塞進了這個新發現的隔層里反覆檢查,後來又把整個皮包移出我的視線,放在他的腿上。我看見他肩膀微微晃動,好像手裡正在忙活著什麼。隨後「咔噠」一聲,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了,包被他合上了。 在莫名其妙地把包合上之後,他把皮包還給我。「拿著,」他說,「這回萬無一失了。」 我把包在腿上放好,抬起頭,他盯著我的眼睛,說:「二百五十美金,明白嗎?」 我不明白,只好看著他。 他厲聲喝道:「別盯著我看!二百五十美金,聽清楚沒?」 我不經大腦地答道:「清楚了,醫生。」 他的指尖移開槍柄,至此我才意識到之前他的手一直握著手槍,如此老練沉穩。 他又遞給我一張紙條,說道:「一分鐘之內記住上面的東西,然後把它燒掉。」我拿正紙條看了看,又聽見他說,「一會兒你就用不著它了。」 他等我看完,問:「記住了嗎?給我說一遍。」 我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學校背誦課文一樣,不確定地背道:「卡納爾街上的『純淨咖啡館』,11點到12點之間,碎麥片,最裡面靠牆的桌子——」 「你知道怎麼吃碎麥片吧?」他打斷我問道,「先用手把它碾碎,在餐盤上形成一個小堆。不要像有些人那樣,把勺子一下子就插進麥片堆里。現在繼續背。」 「第三大道四十九號的俄勒岡酒吧,12點30分左右,在第二個電話亭替『芙洛·瑞安』接個電話。」 「繼續。不要看紙條。」他把紙條翻過去放在桌上。 「第八大道,哥倫布圓環廣場附近『咪咪夜總會』的女洗手間,問服務員認不認識一個叫比拉的人——」 「你把什麼漏了?」 「兩點以後的任何時間。」 「還有一個。快點,加快速度。」 我想了一下,終於想起來了。「四十二號『寶石劇院』三點鐘以後,左手邊樓座最後一排,『我是不是把圍巾落在座位下面了?』」 我深吸一口氣。 「你忘了金額總數了。」他惡狠狠地說,目露凶光。他已經把總數算好了。 「一千美金。」我答道。 「嗯,把總數給我記牢。要是來見我的時候金額不對,到時候——」他話說了一半。 也就是說我再次回到這個地方要帶著一千美金,而錢是從那幾個不同的地方搞到手的。我就只知道這麼多了。我瞥見他手邊的那把槍,儘管那次之後他再也沒有碰過那把槍,但那個卑鄙的槍口從一開始就對準我,這讓我根本無法思考這兩點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繫,傳遞出何種含義。 「把它給我。」他從我手中拿走紙條,劃了根火柴,把紙條點燃,看著它四角捲起來,晃動火苗把紙條全部燒盡,之後用雙手把灰燼搓了搓,像是在揉搓某種黑色食物一般,直到灰燼被完全搓成粉末,在他的手掌上留下黑色的紋路。他又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在身上蹭了幾下。 「有些醫生,」我暗想,「知道怎麼做就能讓我的臉扭曲到變形。」 我的目光暗暗搜尋到那把槍。我沉思片刻,的確,它離他太近了,他動一動手腕就能夠到它,而我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但如果我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把視線轉向屋子裡較遠的什麼地方,我再迅速行動握住它—— 突然,它滑向桌子的邊沿,消失不見了,卻並沒有因為自己的重量掉落在地上,然後他的手又從放槍的地方拿了上來,什麼都沒拿,僅僅不斷敲擊原來放槍的地方。 不管怎麼說,我意識到這麼做對我沒任何好處。我根本不可能用槍逼他說出我想知道的東西。就算槍被我搶到了,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它再次奪回去。我必須想出個更為行之有效的方法。 「醫生,我——」 我欲言又止,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然而,他好像明白我的意思。「知道了,給你。」他不情願地說,然後遞給我一張髒兮兮的十美元鈔票。「現在行了吧。」他說。 他站起來,指著昏暗的燈光說:「抓緊時間出去吧。」 他讓我打開門,才剛走到門口,燈就滅了,仿佛這一幕從未發生過一樣。所有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以及它們被呈現的方式都成為一場噩夢,想起來就讓人感到害怕。 我沿著狹長幽暗的通道摸索著往前走,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胳膊連續擺動,緊緊地跟在我身後。近在咫尺的腳步聲讓我不寒而慄,我就跟剛剛踏進這裡時一樣害怕。我真想拔腿就跑,逃離它們的束縛,但我盡力克制,不斷告誡自己就算現在這麼做,前面還是會有障礙物把我擋住,白費力氣。勇敢一點,只需再堅持一下,一切都會過去。再過一小會兒,一切就都結束了,我就可以出去了。 我身後的腳步聲消失了。他停了下來,鬼鬼祟祟地緊貼著我站住。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他總算把鐵門打開了。在急不可耐的狂喜中,我的身體幾乎就要衝出去了,可他用胳膊粗暴地擋在我前面,先朝四周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會兒。 他終於把手放了下來,我可以自由地走出去了。「周一晚上,老時間,」他咕噥道,「你要敢不出現,有你瞧的。」 我邁上兩級台階,走到人行橫道上,最後聽見他對我說:「當心點兒。」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中沒有絲毫內疚之情,沒有共同承擔風險的同伴情誼,而是伴著一種嚴酷無情、麻木不仁的語調,跟威脅並無二致,仿佛是在說:「當心點兒,你就是給我賺錢的工具。我只在乎你帶回來的錢。」 我拖著僵硬的雙腿快速走到街上。我想這應該就是麻木吧。隨著麻木感逐漸消逝,我估計雙腿馬上就會變得綿軟無力,無法再支撐我的身體。在此之前我必須上公交車找個位置坐下。幸好沒過多久,就有輛公交車停了下來,然後這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我繃緊著的神經終於可以鬆懈下來;我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公交車的皮椅上,避免隨時可能會暈倒。 我安然無恙地從那裡出來了。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這是我最先意識到的,也差不多是最重要的了。我甚至感到不能呼吸,於是把車窗打開,深深地吸了口氣。我身邊的乘客扭頭看我,十分不滿。對他們而言,這股冷風讓人很不舒服,但在我看來,它能給人自由,令人愉悅,讓人恢復氣力。 而這種輕鬆是危險的,會擾亂記憶中的很多細節,在它表面蒙上一層薄膜。尤其是它讓那棟房子變為唯一的危險之地,而現在周遭的一切在此之後似乎都變得安全無害,無須被質疑或承受懷疑的目光。 正因為這個原因,我把當天晚上一個正好和我等同一班地鐵、而且在站台徘徊時還瞄了我好幾眼的男人,也當成是我之前遇到過的那類人:僅僅是個恰巧和我等同一班地鐵的人而已。 現在危險被愚蠢地鎖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隔擋里,一個地窖之中,就在莫當特家中,而不會出現在其他任何地方。這不過是一個穿著西裝,戴著帽子,站在口香糖售貨機前,盯著鏡子,調整角度,端詳自己的臉的男人——只是他帽子的顏色有些不可形容——應該是棕色,不,是灰色,不,我也說不清是什麼顏色。不過鏡子照不全他的整張臉,而我在離他較遠的地方,坐在長椅上等地鐵,所以自然地暴露在他的視線內。 開往市中心的地鐵呼嘯而至,他卻不見了蹤影。畢竟有很多車輛可供選擇,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事後才想到這點的。他很早就淡出了我的思緒,事實上,他從未進入過我的腦海里。 我換乘至開往曼哈頓東區的地鐵,準備去卡納爾街的時候,他突然又出現了,就在這趟區間列車上。可是我把所有的危險都隔離在莫當特的房子裡了,這不過是另一場巧合而已。一天之中有成百上千的人,甚至每個小時,都會有人從曼哈頓西區坐車到東區。他為什麼不能呢? 下了區間列車,這裡仍然有很多車可供選擇,他再次消失了。 我之所以決定去那裡,執行這場指派給我的、令人厭惡不已的任務,是按照以下的邏輯思考的:至少我還需要再次拜訪莫當特,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多見他幾次。雖然第一次會面我什麼線索都沒有查到,但我獲取了有可能得到一切的承諾。他是認識米婭·默瑟的,他的一舉一動說明他不可能只是她的私人醫生,兩人之間一定存在某種違法的關係。如果給我足夠的時間,我一定能發現這裡暗藏的殺人動機。不只是動機而已,或許還會找到證據。一個男人和自己預期的同謀見面時還會在桌子上放一把左輪手槍,對於某個以某種方式反對他甚至威脅到他的人,他極有可能會毫不猶豫地悶死這個人。非常好,除非我先完成他交代給我的差事,否則我就不可能再次和他當面對話。因此,在紐約市周日這個安寧、休閒的夜晚,我出門執行這項任務。 哦,至於這件事的本來面目,我倒沒抱任何幻想。即使我本人十分單純幼稚,想到那天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幕幕,我也心知肚明,這裡一定涉及犯罪交易。首先,我即將收到的那筆錢就能說明這一點,再加上我即將要聯繫的人以及我自己,都煞費苦心地隱瞞了身份。儘管難以置信,我還是沒有想出他究竟要讓我做什麼。八成是有人欠他的錢,可能是某種違法服務得到的報酬——偽造記錄,完成某種違法的手術——由他出面收錢不安全,相比之下還是通過這種間接的方式比較好。各種其他的細節一下子都浮現在腦海中,反而形成了一個令人費解的盲點。我把之前他給我的那些小紙包僅僅看作是一種權宜之計,讓我們之間的會面看上去更可信一點。換句話說,一旦不久之後他被人質疑、詢問的話,他就可以解釋說他只是把我當成他的病人而已,給我開些鎮靜劑、強化劑或者頭疼粉之類的東西,因為我偶爾會感到暈眩。這樣我自己說的話反而就成了他的證詞,也許辦公室里的病歷記錄也能證明他所說的。 高明,當然同時也很盲目。我停在「純淨咖啡館」附近探頭張望,仿佛在進去之前需要花點時間考慮點什麼吃的。 這個時間點,裡面居然坐得滿滿的,靠近前台所有好一點的座位都有人。儘管很多人看上去早就把甜點吃完了,但依然待在那裡,三三兩兩地閒聊。正如很多類似的餐廳一樣,來這裡吃飯的人更多是出於社交目的而非僅僅為了填飽肚子。 我心想:「他希望我進去。我從那裡就能拿到錢。」我推開旋轉門,從服務員手裡接過一張硬紙片,他就像是售票員一樣站在門口。鈴聲刺耳地響了起來,但甚至沒有一個人扭頭看。或許每次有人進來的時候,都會鈴聲大作。 我拿了一個托盤,沿著櫃檯前面的橫杆推著托盤往前走。他燒掉的紙上寫著「碎麥片」,可我根本沒看到。我都走到底了,甚至還往回走了幾步以確保自己沒有忽略它。最終我不得不問櫃檯後面的服務員是否還有麥片。 「沒有了,」他說,「不過我可以為您再打開一包。我們在裡面還為明早預留了一些。」 不一會兒他就從食物儲藏室或其他什麼地方回來了,盤子上放著兩塊熟悉的、類似長方形蛋糕的東西。 他一邊給我的票上打孔,一邊說:「之前也有人在這麼晚的時候點這個吃。有個客人每次來都會像你這樣點麥片吃,不過他好久沒來了。麥片用來做早餐最好啦。」 我想知道他究竟明不明白這其實是個暗號。我仔細盯著他看,看樣子他並不知道,說這番話只是出於親切,不過我並不十分肯定。 我把它們放在托盤上,離開櫃檯坐在最後面靠牆的桌子旁。 鈴聲又響了起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在飲品區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雖然他背對著我,但看起來隱約很像我今晚離開家到這裡之前,曾經兩次遇到過的那個人。我想一定是自己搞錯了,這種巧合不可能出現第三次。 捏碎的麥片像是枯樹葉一樣堆在盤子中央,我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吃掉它。我本來也不是特別想吃。雖然不如之前在醫生家那麼恐懼,可現在我還是很緊張,希望事情快點結束。 端著咖啡的那個男人淹沒在人群之中。儘管我們相距甚遠,但他就坐在我對角線的位置,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座位,如果他留意我的話,也能看到我。而他並沒有朝我這邊看,僅僅埋頭專注於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只能看見他帽子頂部的褶皺。不過我隱約還是感覺,他和我來這裡的路上曾兩次遇見的那個男人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還沒來得及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想,我對面突然冒出一份打開的報紙。有人在我對面坐下,可我並沒有聽到響鈴的聲音,這說明他本來就在餐廳裡面。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報紙的標題看,按理說讀個標題花不了多長時間,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標題,沒有繼續閱讀下面的具體內容。 我感覺自己心跳加速。 他側著身子坐在我對面。若是在這種狹窄的小桌子前看報紙的話,大多數人都會採取這種坐姿。透過報紙和他腦袋後面牆壁的縫隙,我大致能窺視到他的側顏。 「拿到了?」他含混地問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是在讀報紙時自言自語而已,就像很多人邊讀邊嫻熟地發表意見那樣。 我還沒來得及作答,他就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怎麼回事?他跟你說起我了嗎?」 「說過,但我也不知道誰——」 「出什麼事兒了?你啥也沒拿到嗎?他沒交給你什麼東西?」 「嗯,他只是給我——」 他對壓力和緊張早已習以為常。 「別瞎耽誤工夫。我不能整晚都這麼舉著報紙看。這裡還有其他人。你是新來的?」 「你想讓我怎麼做?」我無助地問道。 「把你的包推到這邊來。」他把胳膊肘抬起來,和桌面保持一定距離。如此一來,包既可以從中間的空檔經過,還不會影響他繼續看報紙。 整件事情處處透著古怪,搞得我暈頭轉向。我把包推了過去,直到它失去平衡,掉了下去。他雙腿交叉,把包接住,攤開的報紙始終紋絲不動。 他一隻手鬆開報紙的一邊,讓桌子繼續撐著報紙另一邊。儘管它稍微晃動了一下,險些坍塌,但因為整份報紙本身就是很厚的一疊,所以它仍然直直地立在桌子上。 我聽到搭扣被「啪」的一聲打開,聲音令人窒息。儘管無法用肉眼看到,但從他的呼吸中還是能感覺到他正鬼鬼祟祟地做什麼。突然,耳邊傳來他惡狠狠的聲音:「他給你的東西放在哪兒了?」 「他只是給了我一些東西,用來——把那個拉鏈拉開。」 搭扣又「啪」的一聲被合上。鼻孔隨著怒火而緊縮,憤怒甚至令人幾乎窒息。 包又突然出現在它原來的地方,他的手指也重新放在報紙邊緣。兩個動作一氣呵成,儘管一定會有先後次序,但他動作太迅速了,它們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那份用來遮掩的報紙已經不見蹤影,他也像夢一般迅速消失不見。側廳的門來回搖擺著,但人影早已消失在門外漆黑的夜色中。 我把失而復得的皮包放在腿上,在桌檐的掩護下查看包內物品。醫生給我的那些小紙包少了一個。在包的最底下有一沓卷在一起的鈔票,拿皮筋牢牢地捆緊,宛如什麼人用修長但顫抖的手指捆的一樣。我數了數,二百五十美金。 我茫然地抬起頭,一種後知後覺的恐懼感襲上心頭。這裡面一定是——「你知道的,」我在心裡數落自己,「自始至終你都知道,只是自己不肯承認罷了。你不想讓良心阻礙你的真實企圖,因為這是必需的準備工作。於是你就把良心踩在腳下。你把它想像成是那種可以讓自己全身而退的犯罪行為,比如說一次違法手術的好處費。」 我惶恐地朝四周看了看,相較於之前他坐在離我半米左右帶給我的恐懼感而言,現在他不在我身邊的那種恐懼感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裡沒有一個人在看我,櫃檯後面的服務員全都低著頭,忙各自的事情;坐在玻璃窗後的收銀員正在看報紙,迎接不時結賬離開的顧客;一位男士小心翼翼地端著一杯咖啡,目不轉睛地盯著咖啡看,就好像發現了什麼髒東西。他並沒有看我,只是盯著咖啡而已。然後他往前走了幾步,這才喝了一口,繼續剛才尚未完成的動作。偵查,抓捕。不假思索地,我腦海中自然而然蹦出這兩個詞來,這就是我現在最真實的想法。 我起身朝門口走去,渾身顫抖,虛弱無力,甚至感覺自己已經老態龍鍾。我覺得肩膀黏糊糊的,仿佛世上一切的骯髒污穢、一切凡是看得見的罪惡,都被一股腦傾倒在我雙肩之上,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現在我全都知道了,但是拒絕去下一個地方的決心並不堅定。各種因素致使我打消了這個念頭,總有個聲音接二連三地敲打著我的心:「柯克,我甚至願意為你做這種事。」「既然都已經做過一次了,就將錯就錯吧,再做幾次又能造成多大的傷害呢?」「要是不這麼做,我就再也不可能回到那個地方了。」「這些人也算不上是受害者,可以這麼講,他們就是那種專業的分銷商、零售商。」最終,我甚至從這些想法里獲得了些許安慰和解脫,自己的猶豫彷徨反而成為繼續前行的動力。她曾拒絕去下一個地方——這算是種比喻的說法,因為她並沒有徒步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她一直都是個養尊處優的貴婦——但出於某種原因,她拒絕繼續下去,然後一個枕頭落在她的臉上,將她腦海中關於「下一個地方」的所有記憶都清除了,扼殺掉了任何會泄露真相的可能。 倘若我現在所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完整的殺人動機,那如今所需要的就是確鑿的證據,我又怎能拒絕繼續前行呢?這將是對自己目標的公然背叛。 當晚12點30分左右,我到達第三大道四十九號的俄勒岡酒吧。酒吧向內縱深,像是刺入所屬大樓的一間凹室。酒吧內光線昏暗,所謂的燈光搖曳,不過都是暗淡的橙色、玫瑰棕色以及類似色調。比起這些色彩,你所感受到的依然是昏暗感。整個酒吧暗淡混沌,宛如落日餘暉時的黃昏景象。 儘管位於繁華地帶,酒吧生意卻是一般。我雖算不上是專家,但當我剛剛踏進這裡,就能感受到一種死氣沉沉的氛圍,空氣中毫無生機,酒吧也僅僅是勉強運作下去而已。 只有幾個男人坐在吧檯那裡。狹窄走廊的另一邊,在進出口處貼著牆的地方,有幾個一人高、帶桌子的隔擋,就像是梳子齒一般,當然遠沒有梳子齒那麼密實。其中一兩個隔斷里坐著幾個女人,就是那種常出現在此類場所的女人。她們像貝殼一般脆弱,心智並不成熟,內心空虛無比,跟外面賣的不倒翁一樣,底部很重——不管被推倒多少次,它都能重新站直——笨重而柔軟,幼稚的大腦中充滿了含著憤恨的絕望。這跟年紀大小無關,完全是品德問題。一個身材臃腫、扎著一頭辮子的女人顯然是在和她丈夫一起喝啤酒,他們將會在自己的出租房裡,在相互毆打中度過今晚,直到有人報警為止。 最後一排桌子被人占了。我現在唯一能記起來的是,他並沒有像在咖啡館那樣,明確要求我坐在最後一排的桌子那裡。但是它前面一排的桌子是空的,於是我有些費勁地側身從固定好位置的桌椅之間的空隙中坐了下來。酒吧里的人們那一副副遲鈍而愚蠢的面容仿佛是一串延伸出去的項鍊,珠子一顆一顆地散落在酒吧四處,直到最終我也融入其中,不再用眼睛探尋。 酒保派人過來招待我,我對他說:「我在等電話。」他轉身走了,看樣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他剛走沒多久,我突然發現自己忘記了聯繫人的姓名,頓時心頭一緊。我馬上自我安慰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接電話的時候自然就能想起來了。在這個洞穴般的地方,不太可能會同時有兩個電話找一個沒人陪伴的女人。我趴在桌子上,試圖舒緩緊張的心緒。緊張的情緒一旦放鬆下來,關於那個名字的記憶也就慢慢浮現。好像名字里有個R?賴斯嗎?嗯,就是這個。 我不知道眼睛應該往哪兒看。我的一側是光禿禿的牆,而如果我往另一側看,也許就會和他們其中某個人的眼神相遇,招惹是非。我只好無奈地盯著自己對面的松木板看,偶爾能看到一縷朦朧的青煙,應該是有人剛剛點燃香菸,煙慢慢飄了過來。還有個有趣的東西,像是黑色的三角形魚鰭,插在木板之上,然後又不見蹤影。我知道那是什麼——女人帽子上翹的帽檐。木頭桌面上,儘管已經被清漆刷過,還是能隱約看到模糊的痕跡。某個人,在之前某個早已被遺忘的夜晚,用刀尖、叉子甚至是大頭針這類東西,把他或者她姓名的首字母刻在桌子上,就像孩子在樹上刻下自己的姓名一樣。 他,或是她,現在又身在何處?死了嗎?還活著嗎?變得富有還是更加貧窮?或許都沒有。人是不會改變的,只有在故事書里才會。他可曾想到某個晚上,有個女人會坐在這裡,坐在他曾經的座位上,她的包里裝著那個東西——對所有人而言都會招致殺身之禍的東西,可她居然寄希望於這個東西能幫助她讓自己的丈夫重獲新生。 酒吧服務生再次來到我身邊。我猜,我這麼久都不點東西,讓他有些不耐煩了。 可他熱情地湊過來說:「打擾了,您是芙洛·瑞安嗎?」 就是這個名字。他一說我就想起來了,跟我之前想的一樣。 我對他說是的,我就是。 「有人打電話找您,就在第二個電話亭。那邊走到底就是了。」 大概是因為這些隔斷,我甚至都沒聽到電話鈴聲。我小心翼翼貼著桌子往外走,儘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身體離開桌椅後,我徑直朝後面走去。 實在不巧,第一個電話亭里有人正在打電話,他離我這麼近讓我有些不安。我記得再清楚不過了,這些所謂的隔斷有多麼不隔音。從它旁邊經過的時候,透過玻璃,我看到他黑色的帽檐,而他正好回頭。 酒吧服務生把聽筒放在一邊,等我接電話。我把門關上,抓起聽筒,手指像五根冰柱一般,僵硬得幾乎無法彎曲。 聽筒里沒有聲音,我也不知該說什麼。「我是芙洛·瑞安。」我一隻手掩上嘴巴,防止被別人聽到,屏住呼吸道。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你那兒的燈亮著嗎?」 我抬頭看了看。光線昏暗,讓人幾乎注意不到燈還亮著。 「如果亮著,先把燈關了。」 我伸手扭動開關,燈滅了。起先我還納悶他是怎麼知道的,後來我才想起來,大多數付費電話亭的燈在人進來的時候都會自動亮起來。 他說:「嗯,好了。把你拿到的東西放在退幣口,然後掛斷電話,回到你的座位上。你知道該怎麼做:默數十下,假裝落了什麼東西,再回到這裡。不要讓別人搶先進來。」 我掛斷電話,打開皮包,取出一包東西放到退幣口,然後走了出去。旁邊的電話亭還有人在,但是我剛才並沒有說什麼,就算有人聽到也摸不到頭緒。 我癱坐在座位上,心裡默數著,每數一下,心也不由得哆嗦一下,仿佛是敲響的喪鐘。然後我在皮包里翻找,佯裝丟了什麼東西,硬幣或是唇膏,又或是手帕。我站起來,第二次往電話亭走去。 這次第一個電話亭的門敞開著,空無一人,而且也沒人跟著我回到酒吧。我走進剛剛離開的電話亭,伸出兩根手指在退幣口摸索。那個小包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樣一沓現金,中間用橡皮筋捆住,就跟之前在咖啡館時一樣。 我把錢放進皮包,扣上搭扣,從電話亭走出來時還不忘朝四周看了看。電話亭旁的通道十分狹窄,只有電話亭這裡稍微寬敞一點,再往前走就是牆了。那裡有三扇門,其中兩間包間看起來很舒適,但第三間沒什麼標誌。我稍做猶豫,伸手推開這扇門,佯裝自己丟了什麼東西,走錯了房間。 外面黑漆漆的,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味道。有條巷子直通街道,巷子兩側都是圍牆。 我從另一邊往回走,這才聞到一股雪茄的味道,就懸浮在那個空的電話亭上方,就在我剛才進去的那個電話亭的旁邊。我身體無法控制地發抖,仿佛聞到了什麼有毒的瘴氣,慌忙逃離。 我徑直往酒吧門口走去,就連經過我之前的座位時也沒停下腳步。我驚恐不已,越走越快,幾乎是一路小跑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儘管我走得很快,但還是留意到兩個酒保好奇地盯著我的背影,其中一個還對另一個人說:「他必須改變主意,更換下次和她見面的地點。」 我一口氣跑過好幾家店面的門口,覺得那潮水般的空氣仿佛能夠將我淨化。之後我強迫自己放鬆下來,抑制住本能的厭惡感,加快步伐,讓自己快速離開這裡。 倘若有人在監視我或等我現身,肯定會對這種突發情況感到錯愕不已。就在我明顯加快步伐,從附近一間不太顯眼的店面門口經過時,餘光看到有兩個男人站在那裡,好像是在商量什麼事兒。點燃的香菸那紅色火點迅速從我眼前向後方移動,很快不見蹤影,仿佛是被什麼人刻意用身體遮擋了一下。儘管他動作敏捷,但還是在我經過的時候被我發覺了。 經過下一個路口時,我回頭望了一眼,僅僅是為了讓自己安心而已,但一個人都沒看到。這麼說來剛才躲在那裡的兩個人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一群人簇擁在一起,在鋪著地毯的一小塊地方搖擺身軀。舞池四周分別用彩燈打光,而其餘的地方則一片昏暗。舞動的人們仿佛是一群海洋生物,從泛起漣漪的紫綠色海水中得以窺探一二。他們彼此緊緊地擠在一起,誰也無法取代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在適當的時候,儘管可能是很久之後,他們還會按相同的次序排列,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宛如一群被鐵鏈捆綁的奴隸,正極其緩慢地推動一個幾乎凝固住的車輪前行。 我走了進去,朝黑暗中那堆泛著紫綠色火焰、作為祭祀之用的柴火垛走去。 那些在夜半時分還在跳舞的人們,渾身散發出一種極度悲傷的情愫,它就像是為迎接死亡而舉行的一場公開儀式。我能感覺到他們的這種悲傷遠比我自己的差事所引發的悲傷更為殘忍,更為冷酷。這是一場明碼標價的尋歡作樂,希望通過一次又一次註定失敗的嘗試,暫時地抑制無可救藥的疼痛、失望抑或死亡。這不過是麻痹自己、拖延時間罷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還記得找馬蒂的那個晚上,在旅館前台的那個人以及他那雙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哦,上帝啊,」我心想,「那是一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啊。見得太多,看得太清楚了。」 我表情麻木,跌跌撞撞地坐在手邊第一把空椅子上。旁邊的女人扭頭對我說:「這裡有人。」 她的意思是這個位子屬於其中一個跳舞的人。 「我知道,」我答道,甚至都沒有看她。我用手擋住眼睛,但一道道紫綠色的光還是會從指縫間刺進來。「我就休息一下,馬上就起來。」 音樂停了,勞作的輪軸也隨之停了下來。他們不得不把雙手舉過頭頂鼓掌慶祝,因為雙手在下半身根本無處安放。音樂再次奏響,將他們對死亡的恐懼又往後推遲了幾分鐘。 我站起身,儘量避開外圍跳舞的人們,從他們身後和桌子之間的縫隙穿過。他們幾乎全都貼在一起。一個男人坐在那裡,我從他旁邊經過時,他伸出手想抓住我的手,還好我正好擺臂往前走,他撲了個空。 我打開門,走了進去。 死一般的沉寂,卻讓我突然感到極度緊張。我發現自己站在一面變形的鏡子前,渾身發抖。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廉價香水味。一個虎背熊腰、皮膚呈焦糖色的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我進來的時候,她的手懶散地放在大腿上,無所事事地撥弄著自己的指頭,顯然並沒有在計算什麼。看我在鏡子前停下,她站起身來,從容地看著我。 「孩子,東西帶來了嗎?」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刻薄的神情。然而人的臉又有多少可信度?她的聲音如此輕柔,如此美妙,令人放鬆,簡直就是天籟之音。我覺得她是個和善之人,如慈母般安慰人心。能將這些天性展露無遺,可謂是藝術。她可能這一生從來沒有離開過紐約,但她渴望擁有歌謠中或是海報上的南方黑人媽媽一樣寬廣的胸懷。 我問:「你——你就是比拉嗎?」 「人們的確這麼叫我,孩子。可那並不是我的名字,不過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這樣叫我,雖然我還有很多名字。」 我一隻手拿著皮包,另一隻手在皮包內翻找:「嗯,我——有人告訴我要找一個——」 她安慰我,口氣就像是在對一個煩躁不安、拽著她裙角的小孩說話那樣:「孩子,不要在這裡,到那扇門後的房間裡去。來,你過來。比拉告訴你是哪裡。」 她把東西從我這裡拿走,走了出去。 我聽見她把什麼東西打開了,很可能是她衣柜上的鎖。她應該是覺察到我往前邁了一步,而並非真的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因為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點。「別過來,孩子。你在那裡等一小會兒,比拉很快的。」 衣櫃又被鎖上了,她衣裙下的鑰匙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我再次走到鏡子前,身體仍在顫抖。我在其他地方也會緊張到發抖,不過並不會從鏡子中看到自己的模樣。她把我可能需要的東西放在鏡子下方的玻璃台上。錢就放在梳子和一塊髒兮兮的粉撲之間。有那麼一會兒,我實在沒辦法讓自己觸碰這些錢,不停地搓著手,仿佛手上有水一樣—— 她開口說:「孩子,別把自己的東西落下,雖然好多人都會這麼幹。」 我發現她正溺愛地觀察著我,像母親一樣,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放在粉撲上,說:「哦,天啊,你真是個漂亮的小傢伙。簡直就是個小可愛。來,讓比拉幫你,她會教給你怎麼做的。」 突然我扭動身體,掙脫開她的手,猛地推開粉撲,空氣中立馬出現一團白色的薄霧。我退回到桌子另一旁。鏡子中的我身體依然不住顫抖,但這一次是因為厭惡。「別碰我!你——你這個惡魔!你應該——」 她臉上沒有絲毫怨恨之情。我想她根本不曾體會過憤怒。她站在那裡,看起來那麼和藹可親,寵溺地看著我。「願上帝祝福你,小心肝兒,」她仍然柔聲說著,仿佛她這話是在祝福我一樣,「願上帝祝福你,小心肝兒。」 我隨手關上門,將她從我眼前抹去,就像是擦去杯子上的污點那樣。 比犯罪更可怕的是,你沒有意識到你是在犯罪。 他們還在跳舞,從綠色慢慢變成紫紅色,又從紫紅色變回綠色,宛如兩種顏色慵懶地碰撞在一起。他們一邊跳還一邊齊聲歡唱,使整個畫面變得更加恐怖。 跳吧,跳吧,跳吧,親愛的小姐, 在你的腦海里 生命踩著節拍飛速離去。 我筋疲力盡地從混亂的人群中穿過,其實是用胳膊和拳頭推搡著他們開出一條路,可他們幾乎沒有注意到這點。音樂就是一劑麻藥,令他們的後背和肩膀都變得麻木。 「哦,柯克,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我內心哀號,一絲清明再次從我身體中迸發而出。憑著剩下的理智,我竭力飛奔到酒吧門口,讓門外的空氣將我庇護。 我拐彎的時候,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酒吧入口處看報紙。他離我很近,差點被我撞倒。他把手中的報紙舉得老高,離自己很近。我有種錯覺,感覺此舉像是剛剛才完成的——他之前把報紙拿得很低,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突然又把它舉到現在的位置。 後來我還在納悶,他為什麼會選擇在那個地方看報紙,那裡光線又不是很好,不過當時我並沒有在意。 我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離他那麼近,他肯定會聽到我帶著哭腔的喘息,但他太專注於自己的事兒了,並沒有注意到這點。 我沿著馬路疾步朝前走去。身後那個不斷閃爍的招牌在它每次變化的時候,都變得越來越小,就像這樣: 咪咪酒吧 咪咪酒吧 咪咪酒吧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一直不斷回頭看,幾乎和招牌每次亮起來的頻率一致,像是害怕那脫離肉體的惡靈會突然顯形,跟著我一同離開那個地方。 但是它沒有。一個人也沒有。那個偶然出現在那裡、紋絲不動地盯著報紙看的人,太專注於報紙的內容,根本無法從中剝離出來。就是這樣了。 一度,我以為自己聽到從身後的某個地方傳來微弱的口哨聲。不知是哨子發出的,還是人嘴巴發出的。我說不清哨聲是從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也不清楚哨聲因何而起,又有何種意義。我甚至無法確定它是否確實存在過。它再也沒有出現過,不過像那樣的聲音並不會讓我驚恐。今天晚上全是這樣的聲音,我還有個人的恐懼需要應對。 這裡就是他們口中的「寶石劇院」。它應該也有一段歷史、一段過往,就像所有的人以及建築物那樣。曾幾何時,那些身穿緊身束腰裙、頭戴插著鴕鳥羽毛帽子的女士們從加長型豪華轎車上走下來,到這裡出席首演之夜。此後,在單調無聊的年月里,一排排無足輕重、穿著廉價衣裙的姑娘們在舞台上昂首闊步地走來走去,就這樣每天表演五六次之多。以這種方式,它又繼續存在了很多年。而現在它衰敗了,近乎死亡,等待著門口被堆滿石塊。 如今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把這裡當作睡覺的地方。劇院工作人員得隔三岔五地過來,踢他們的鞋底,把這些人弄醒。可是工作人員走後,他們又睡過去,直到下次被踢醒。 它一年到頭從不歇業,從晚上開到第二天白天,然後又開到晚上,周而復始,終年無休。昏暗中青灰色的銀幕所映出的一束束藍色塵埃,伴隨著「嘶嘶嘶」的響聲,像雨水般投了下來。嘶啞而機械的聲音,聽上去仿佛是在雨中談話時空洞的回音。從任何一個角度來說,那都是孤魂野鬼之間的對話,聲音和銀幕上的嘴形根本無法同步,不是過早就是過晚。 我停下來花了二十五美分買了一張票。售票員是個男人,這麼晚女性是不被允許幹這活兒的。另一個男人在內門又把票收走了,入場手續這才算全部完成。 我走進昏暗之中,銀幕發出的淡藍色的光像扇窗戶一樣。在我前面還有幾個分散在各處的、昏昏欲睡的腦袋,深深地埋在椅背後面。我走到另一邊,沿著樓梯,來到左手邊的樓座那裡。左右各有兩排樓座,他告訴我是左邊的這排。 地板上還留有劇院輝煌時期留下的地毯,不過早已破舊不堪,黏糊糊的,像海綿一般粘在腳下。在樓梯轉角的地方,我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摸索著下樓,看模樣應該是清潔工。她下樓時十分小心,手緊緊抓著扶手,每下一級台階前都先伸出腳試探一下,確認安全後才踩下去。她下樓的時候,酒瓶里的酒在她身後的台階上滴了一路。 看到眼前的一切,我似乎又聽到喪鐘敲響的聲音,不禁再次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一本正經地把空酒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樓梯轉彎的角落,生怕被人損壞。她還舔舐指尖,又摸了摸酒瓶,像是在做最後深情的道別,這才轉身離開。 我在樓座處最後一排椅子上坐了下來。那扇「窗戶」不斷灑下的光束,如今就在我下方。一大束泛白的光柱,以及空氣中呈螺旋狀懸浮的灰塵,從我身後斜上方灑了下來。 大多數人都分散地坐在前兩排。在最後一排,至少在我左手邊,並沒有人。像大多數樓座的布局一樣,中間一條走廊把座位分成左右兩個部分。我所在的這片區域完全沒有人。在我前面兩排有個男人,聽聲音已經睡著了。我側身走進這一排,在第三個座位前站了一會兒,也說不清什麼原因,又改變主意坐在第二個座位上。 我坐在那裡,朝四周看了看,然後又看了看我剛才走過的樓梯,一個人也沒看見。之後我把目光轉向那扇「窗戶」,興致缺缺且不悅地盯著那個虛構的世界看了一會兒。 在距離我較遠的第一排那裡,有個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朝樓梯這邊走來。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我試探性地朝他瞥了一眼,以為他僅僅是某個路過的觀眾。 我盯著銀幕又看了一會兒,突然聞到周圍有股煙味,連忙扭頭,發現他就站在我的正後方,胳膊撐在座位旁邊和走廊中間的隔板上,幾乎都快挨到我的肩膀。可他眼睛一直盯著銀幕,並沒有——或者是好像並沒有——注意到我。他站立的位置很巧妙,我甚至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不知道應該由誰先開口說話,沒人交代我這點。那條不存在的圍巾可能屬於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不過,現在還沒到一年中最冷的時候,男人還不至於系上圍巾。我依據常理做出判斷。 於是我壓低聲音,問道:「我把圍巾掉在您座位下面了嗎?」 「沒錯。」他說完,在過道的間隙敏捷地轉身,坐到了我旁邊的椅子上。 他並沒摘掉帽子,身體向外倚著,和我保持距離,而不是貼近我。不過他的眼睛始終裝腔作勢地盯著銀幕。這怕是他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慣。真令人噁心。 我在包里摸索著,掏出了莫當特給我的最後一包東西。我把它放在我和他之間細長的座位扶手上,儘量把它推到扶手邊緣,離我越遠越好。待我再看的時候,它已經不見了。我發誓他根本就沒有動。他雙手環胸,沒有任何動作。 「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永遠不要再看到這些白色的東——」我陷在自己的世界裡,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我們身後,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也沒看清來人是誰,估計他就蹲在我們身后座位隔板和走廊之間的空隙處。一隻白色的手突然從後面搭在我鄰座的肩膀上,急促地低聲說:「布洛!她是臥底!我看到他們正從上面下來!」 隨後那隻不知道屬於何人的手以及那個聲音,都不見了,正如它們剛才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那樣,又突然消失不見了。 我身旁的男人猛地站起身,正對著我,帶著明顯的怒氣,憤怒地看著我。我一個沒留神,他的手就伸了過來,像是蛇一般纏上我的脖子。唯一幸運的是他沒有足夠的時間扼住我,只是用力扇了我一巴掌,宛如一聲爆竹炸響。巴掌聲在一片寂靜中迴響,驚醒了那些昏昏欲睡的人。他們全都抬起頭,一個個扭頭查看。一陣刺痛在我臉上蔓延開來,甚至連臉蛋這一側的脖子也疼了起來。我淚眼婆娑,一時間也無法看清他。 「等等,把你應該給我的東西還來!」我茫然地帶著哭腔大喊,試圖抓住他。 「我就只會給你這個!」我聽到他噓了我一聲,然後就離開了。整排座位上現在空無一人。幾秒鐘過後,我的眼睛捕捉到一個快速移動的身影。黑暗中那道黑色的身影,身體刻意與牆壁保持距離,從側廊一閃而過。消防通道的門「吱扭」響了一下,隨後一切都歸於平靜。 之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在這種地方,那一巴掌再尋常不過,即便是打在一位女士的臉上。那些人把頭轉了回去,繼續觀看銀幕上那部更為刺激、驚險的影片。 我猶猶豫豫地蜷縮在那裡,待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走在座位後面鋪著地毯的過道上,也不知道應該朝哪個方向走。臥底?臥底是什麼意思?他們嗎?樓下的那些人是誰? 我現在有些害怕下樓,可若是按照剛才他逃跑的那條路線從消防通道下樓,我會更加害怕。消防通道很可能通往一條黑暗的小路,在那裡等待我的又將會是什麼? 我站在樓梯口待了好一會兒,目光在樓梯和自己之前的座位之間來回遊盪。沒有人上來,也沒有人接近我。那個酒瓶仍然還擺放在老太婆之前放置的位置。 終於我鼓足勇氣,沿著樓梯朝下走去。就和她一樣,我也摸索著,兩隻手抓著扶手,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下樓。你學得可真快啊!這麼快就成為這一幕場景中的一部分,與之融為一體。 我現在來到樓梯拐角處,要麼加快腳步下樓,要麼就乾脆不要下去。反正不能像這樣躡手躡腳,因為從這裡開始,下面的人很容易就能發現我。 我發覺自己居然希望那個酒瓶里還能剩下點兒酒,這樣我就再也不用獨自面對這一切了。然而我必須硬著頭皮繼續走完餘下的路程。我打起精神,主動出擊。下面的樓梯逐漸出現在我眼前,那些昏昏欲睡的觀眾的腦袋宛如點綴在黑色布丁上的葡萄乾。當我走到他們那裡時,會不會有人突然站起來跟著我? 之前還在我身前的樓梯此刻像漣漪一般迅速消失,帶我離開那些人,來到劇院正門。並沒有人移動。我把門微微拉開,僅容自己側身而出,儘可能避免光線射進劇院,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沒有人跟著我出來,也沒有人在外面等我。一個人都沒有,這次甚至連個看報紙的男人都沒有。 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這僅僅是紐約的一個夜晚,只有我自己而已。 我漸漸感覺到回去可能會有危險,最後我變得相當確定:回到那個我應該去的地方——莫當特的家,必然凶多吉少。 之前我相信自己生活在一個法制世界,如今我再也不屬於那個世界了,不再和那個世界打交道了。在叢林中,沒有人會相信你。但凡涉及金錢,他們就想方設法欺騙你,從而牟利。他們也知道這點,所以按他們的邏輯,反而是你在欺騙他們。若是沒有取得利益,他們連半分錢也不會給。 但如果我不回去—— 不,我必須回去。他必須要相信我。 我步履蹣跚地回到家中,把自己藏在門後,那個鬼魅一般的夜晚也就隨之消失了。如果還留著那晚的痕跡,我根本無法入睡,擔心自己在睡夢中會遇到什麼人。「孩子,讓比拉幫你,她會教給你怎麼做的。」 我坐在那裡,雙手抱著頭——頭痛欲裂,被悔恨灼痛——旁邊放著的水杯里滴了幾滴氨水,但我一口都沒喝。過了一會兒,世界再次被陽光普照。一切似乎有所好轉,更容易承受。我來到窗前,把窗簾拉開固定好,讓陽光灑進房間。它看起來不僅具有治癒作用,還能洗去污垢,仿佛是上帝手中的肥皂泡,被塗抹在窗格上和牆上,清洗我的臉和疲憊的雙眼。 又過了一會兒,我打起盹兒,就那樣坐著,穿得整整齊齊的,後背靠著枕頭睡著了。待我醒來,首先想到的是害怕要再次回到那裡。 就是今晚,而今晚即將到來,很快很快。 「就算你去了,他也不會對你做什麼的,」我不斷安慰自己,「可如果你不出現——肯定會出事兒的。」 第二次去他家時站在他家門外的那些想法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這果然十分有效,我再一次說服自己。「如果你現在就打算放棄,那之前為何要開始這一切呢?昨晚所經歷的一切恐懼就這麼白白浪費了嗎?不,你必須堅持下去,不管會是什麼結果,都要走到最後。」 夜色如幕布般層層落下。起初還是透明的,僅僅是給日光蒙上了一層薄紗,而後越來越厚。漸漸地,日光無法將它穿透,直到最後如墨般的黑色越來越濃厚,將天空完全占據。 就快到時間了。我什麼都吃不下,雙手冰冷。 我站起來,穿過昏暗的房間,來到窗戶那裡。太陽已經落山了,我打算把窗簾拉回到原來的位置。當我把它拉到半截時,我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我太清楚這條街夜晚時分的景象了,所以才會注意到他在那裡。我知道在門廊那邊不可能會出現一個曲線狀的暗影,那裡應該是一條直線才對,不應該這裡凸出來,那裡又凹進去,像是肩膀、腰和臀的投影一般。肯定是有個人站在那裡。 這一幕讓昨晚的一切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也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而非源於自己的不確信,我強迫自己離開窗戶那裡。就算有人在那裡,也不關我的事兒,怎麼可能跟我有關呢? 「你很清楚的確如此。就是因為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這條街上所有的住戶裡面,單單就是你和他有關。」 我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坐了好一會兒,抑制住內心不斷的衝動,強忍著沒有再次到窗戶那裡窺探一二。 是莫當特派人來的嗎?確保我如約前往,而不是帶著他的錢藏起來?一定是這樣的。否則還會有誰、還會因為什麼事兒呢? 我對自己說:「偶爾會有車從那邊稍低的拐角經過,轉彎的地方很寬,如果車燈夠高就會把街這邊照亮,牆面和門廊都會照得一清二楚,我之前曾經看到過。他對此一無所知,根本不會料到這點,但我知道。」 我再次來到窗戶附近,躲在窗框那裡伺機而動。 附近很少有車輛經過,終於來了一輛車,但是車燈光線暗淡,毫無用處。 終於我一直期待的那種車從拐彎的地方出現了。那是輛小卡車或是貨運車,車燈的光線比常規車輛強很多倍。轉彎的時候,光線在車輛一側形成反射拋物線,儘管轉瞬即逝,但已經足夠了。這就跟暴風雨的夜晚落下的閃電一般,瞬間將所有的一切刻畫成浮雕的模樣。門廊之處的身影無處遁形。有一兩秒鐘,他像個士兵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之後再次隱匿在黑暗之中。 我轉身離開窗邊,虛情假意地在內心聳了聳肩。我一心想知道答案,現在知道了。確實有個人在那裡,他並不想被人發現。他以為黑暗可以挽救他,但他在往黑暗中退縮的一瞬間就被我捕捉到了。 出門,只有這一條路而已。 現在已經過了出發去莫當特家的時間。要是再推遲一會兒,可能就來不及赴約了。我打算去的,我知道自己會去的。我心裡怕得不得了,但是我還是要去。 我心想:「這次我應該隨身帶點什麼東西防身,卻不知道應該帶什麼好。」這裡什麼也沒有。之後我又想:「就算帶著東西又能怎麼樣?在那所房子的地下室里,一切逃生之路都被封死了。」終於我還是空著雙手,獨自離開了。 事實上出門的時候我特別留意了門廊的情況。現在它是一條直線,就和之前一模一樣,但現在太遲了,無法讓我信服。它並不是直接對著我家所在的大樓,而是離我家稍微有點距離。儘管街道很寬,但我仍然要從它旁邊經過。 現在它看上去有些空曠,明顯沒有人出沒。這種無聊的偽裝根本毫無用處,不管怎麼說我都知道的,某個人一定還躲在裡面。就在它的深處,就躲在它後面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當我走到和那幢樓平行的地方時,我很難做到目不斜視地徑直朝前走,但我迫使自己這麼做。如果他打算出來,也絕不可能緊跟在我身後。經過轉彎時,我快速朝後掃了一眼,那裡依然空無一人。他不願被人識破。 我看見公交車從遠處駛來,連忙跑了過去。依舊沒有出現其他人的蹤跡或是異常情況。我上了車,就算無法確定其他事情,也可以肯定沒人跟著我上車。也就是說,如果任何人試圖跟蹤我,現在至少在形式上被暫時終止了。 下車之後,我沿著馬路朝他家走去。表面上我比之前來的那一次腳步更加堅定、更加沉著,但我內心深處卻更加恐懼不安。這是一種不一樣的恐懼,再也不是一個半大的孩子走進一幢漆黑的房子,擔心會毫無徵兆地被人瘋狂地攻擊而產生的那種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恐懼;是更加合情合理,因怨恨而生的恐懼,我讓自己成為一個亡命之徒的共犯,可又沒能把他交代給我的任務圓滿完成。 我走到地下室門前的空地上,仿佛是踩在流沙之上。我不斷拖延自己的步伐,故意哄騙自己,直到我又走了一段距離。 就像上次一樣,他的聲音再次毫無預兆地從地下室的鐵欄杆那裡傳來。 「你還不慌不忙的?」 我沒應聲。 他雙手摸索一陣,那扇網格鐵門開了。 「我差點就放棄你了,也許你會討厭自己那麼做。」他的話語中含有一種嚴肅的威脅之意。 我依然沒有作聲。 他探頭查看周遭環境的時候又說了第三句話:「走吧,你現在知道該怎麼做。」 我沿著隧道般的地下室盲目地往前走,與夢遊之人無異。可以預知這場夢的結局是死亡,朝著既定的高潮,不容延緩地發展下去。 我沒辦法像他那樣一下子就找到開關,我指的是之前那盞可怕的燈。我還以為自己找到了,結果還是一場空。 突然燈亮了,是他開的。他已經在這裡了,離我如此之近,我痙攣性地嚇了一跳。我想自己的面部表情一定泄露了一切。 「你看起來很緊張啊?」他刻薄地說。 他示意我像那天一樣坐在那個箱子上,口氣依然刻薄:「坐吧。」 他自己也坐了下來,正對著我,雙手無精打采地托著腮幫子。儘管我沒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但我依然覺得他的舌頭正在舔舐嘴唇。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你去過那些地方了?」 「是的,我都去了。」我不太確定,但這好像是我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我把其中一沓錢放在桌子上。「這是咖啡館裡一個男人給我的,他就坐在——」 「我知道,都知道了。」他手一揮,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這是酒吧里一個人給我的。」 每次都是等前面的一沓錢被拿走後,我再掏出另一沓。 「這是那個夜總會裡的人給我的。」 過了一兩秒鐘,他問道:「我想應該還有第四個地方吧?」 「那裡出了點狀況。你最好還是讓我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毫無緣由地緊張起來。我剛一開口就感覺到了,聲音仿佛在胸腔中共鳴。 他的語氣並無任何異樣,我倒真希望他能有些變化。 「你去送貨了,但那時有人在他耳邊說了點什麼,他跳起來就跑了。」聽上去他像是在仔細思索我的話。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好像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他不是傻瓜,他很清楚會有什麼後果,要是他——」他開口說道,接著又改口,「他應該不會那麼做——」 「他真的是這麼做的,我當時甚至想拉住他的胳膊。」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讀不懂他目光的含義。「這些事大概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今天凌晨三點左右。」 他雙唇抿成一條直線。「我們上樓吧?可以在上面好好聊聊。」 他起身把手伸向那盞燈,我猜他是要關燈。如果我還待在這裡,就要留在黑暗之中,於是我先於他走到門口,扭頭緊緊盯著他的臉,直到聽到電源「啪」的一聲斷開,他的臉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扶著欄杆,沿著昏暗的樓梯往上走。我做這一切倒不是出於自己對這個地方的熟悉度,而僅僅是為了能走在他前面,不想聽到他緊隨其後的腳步聲。我推了推上方緊閉的大門,他為我把門扭開。我感覺他粗魯地把我推了進去,儘管他的手並沒有碰到我。 借著微弱的光線,我看得出來這裡是一樓大廳的後面。 這裡有三扇門,他打開了離他最近的那扇門,摸索著按下開關。燈亮了,但和大廳的光線差不多,儘管依然十分昏暗,但至少驅散了黑暗。 「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別出去。」說完他就關上門,和我分開了。 這間房間竟然還擺放著一些器材,卻說不清究竟是做什麼用的。有一張鐵制床架子,但沒有床墊。也許只是一個房間而已,就在我那天候診時,那間會客室所在的走廊背面,也就是我第一次來諮詢他時,他接待我的那間所謂的檢查室的後面。 我仔細聽了好一會兒,雖然沒有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但他似乎已經走了。 我旋轉門柄,雖然可以轉動,但門卻無法打開。 他把我鎖在裡面了。 我心下一陣慌亂,第一反應是瘋狂地砸門,想要出去。我握緊拳頭正打算出擊,卻在最後一刻縮了回來。「等一等,現在不要輕舉妄動。他現在什麼都沒有做。如果你不激怒他的話,說不定你就能——」 寂靜中,我聽到有人撥電話的聲音,但他刻意壓低聲音,我也聽不清他具體說了些什麼。 每一次的呼吸似乎都要藉助呼吸機才能完成。 猛然間,我扭頭尋找之前看到的另一扇門。我應該早點想到的,那扇門應該就通向我之前去過的諮詢室。就算我現在想起來了,一切也都太遲了。門框四周出現一道白色的射線,原先黑色的鑰匙孔如今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缺口。 那盞高瓦數的燈亮了,這說明他已經打完電話了。他把搪瓷盤中的器械撥在一旁,我聽到器械輕微碰撞的聲音。我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裡時,也聽到過同樣的聲音。 我轉向另一邊,蹲下來,試圖通過那個青灰色的鑰匙孔查看裡面的動靜。 他站在洗漱台前,但是這次並沒有洗手。他的兩隻手垂在下面,好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拉上來,可能是某種活塞類的東西,我也說不上來。我似乎看見玻璃反光,像是試管或是玻璃棒,在他靈巧的手指尖閃閃發光,不過我並不是很確定。 之後由於他的移動,焦距變得有些模糊。原來他正朝鑰匙孔這邊走了過來。 我心驚肉跳,一步一步往後退,渾身僵硬,甚至無法轉身。我摸到第一扇門的門柄,背靠著門,胡亂轉動門柄,可門依然未能打開。我已經無路可逃,只好朝床架子那邊跑過去。在這個四方形的兔子窩裡,再也沒有任何障礙物任何阻攔。 我把床架移開,使它和牆面之間留下一條窄道,然後費勁擠了進去。不過它只到我膝蓋那麼高。有人在開門,門開了,又關上了。 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事實上他語氣溫和,花言巧語道:「我有東西給你,這是你應得的。」他手裡拿著一兩張鈔票,朝我遞過來。這根本就是給兔子接種時,用來引誘它的萵苣。 我喘著粗氣。 「嗯,拿著吧。你不想要嗎?」 「等一下。你為什麼把另一隻手像那樣藏在身後?應該拿著什麼東西吧。拿的是什麼?」 他說話的時候和顏悅色,就和出來時一樣。只不過說話的內容發生了改變,而非他說話的語氣和面部的表情。「你這個長著娃娃臉的小可愛,快點過來,到我這裡來。」在這個時候,這種情況之下,他竟然還用那隻空閒的手連哄帶騙地示意我過去。 「讓我看看你另一隻手,讓我看看你手裡拿了什麼東西。」 他朝我走了過來,把床朝他那邊用力拉了拉,我所在的那條窄道立馬變寬了。「別過來。你要幹什麼?走開,你聽到沒有?我又沒有怎麼樣。」 「你之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我知道你不會的。」 他從過道這一頭朝我走來,我趕緊從另一頭退了出去,雙手扶住床架保持平衡。 「我什麼都沒有做,我保證!」 「胡扯。你昨晚在劇院指認洛奇後,不到十分鐘他就被抓了。我剛剛才收到消息。」 我沖他大喊大叫,整棟房子都能聽到我的吼聲,而他卻不動聲色。「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口中的『指認』是什麼意思,我怎麼可能——」 「你這個卑鄙的小東西,給我聽清楚。我是無罪的。你是我和他們之間唯一的關聯。我十分鐘之內就能從這裡脫身。之前我就行動迅速,有必要的話,我還可以迅速離開。不過我只能放棄他們這九個人了——」 他拿出手裡的針筒。雖然看不清針頭,但從他「V」字形的手勢可以推測出來——他食指衝著針頭,拇指按著活塞柄。我低聲嗚咽,算不上驚聲尖叫,只能算是呻吟。他再次離開那條窄道,我立馬又從這頭走了進去。他走進去,我又退出來。這場預示著死亡的弗吉尼亞里爾舞又開始了新的輪迴。 「不會有什麼感覺的,但它肯定能解決掉你的麻煩。你不就是為此來找我的嗎?瞧,我現在就為你開方子,你現在需要的是睡眠。我手上拿的就能幫助你。」 「他們會知道一切都是你做的!」我急促地說道,「你這是罪加一等——」 「他們甚至都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兒。嗎啡中毒而亡,我親愛的病人,這只會留下瞳孔放大這一條線索。在你還沒完全斷氣之前,給每隻眼睛滴一滴顛茄,就連這點線索都沒了。死因不明。懷疑是在我家發生的?懷疑我有罪和在法庭上證明我有罪可是兩碼事。」 我突然蹲下來,使出渾身的力氣,將整個床架朝他猛推過去。他正好處在正中間的位置,身體緊緊貼著牆壁,動彈不得。床架所在的位置十分尷尬,就在他膝蓋下面一點的位置,把膝蓋牢牢地卡住,所以他沒辦法用膝蓋再把床架頂回去。為了能快點把床架推回去,他不得不彎下腰用手推。想必他的雙腿一定承受了不小的衝擊,他的小腿甚至都抽筋了有一分鐘之久。 我恰恰就是利用了這寶貴的一分鐘。儘管他把原先的門鎖了,但是他剛從那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出來,那扇門還開著。我飛快地跑到那裡。 離開這裡僅剩下唯一的一條路了。從那扇推拉門出去就能到會客室那裡。我猛拽門上的凹槽,幾乎把指甲都摳斷了也沒拉開多少。後來門總算被拉開足夠寬的距離,而他已經走到我身後了。 我旁邊的盥洗池邊放著一盤器械,我一把抓起來砸向他。盤子裡大多數都是些短棒類的小東西,沒什麼分量。這些東西在他的胸前四散開來,落在地上,根本沒有傷他分毫。 我又用力拉了一下門,終於能容我過去了。時間所剩無幾。這裡漆黑一片,我根本看不清路,不過我努力搜索記憶。我想起左手邊有扇門通向大廳。從那扇門出去,整棟房子的大門就出現在右前方了。 我犯了一個錯誤:門開得過大。他先是一把抓住門,隨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我被困在裡面了。已經沒時間了,我錯過了逃跑的時機。站在門口的我們,身體似乎都能碰到,之後又再次分開,也是最後一次短暫的分離。「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我抓住,」我心想,「他一隻手拿著針管,只能用另一隻手抓我了。」 我的腿好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抓住,我掙扎著,擺脫了他的鉗制,跌坐在沙發上。不一會兒他也俯下身來,把我固定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我毫無招架之力,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面對匕首,甚至槍口,一個人或許還能心懷僥倖,希望自己有能力閃躲,但此時我更像是在與毒蛇周旋,一條長著毒牙的毒蛇。一旦被咬,就再也沒有繼續抵抗的必要了。 我隱約聽到樓下有人在吹口哨。給他跑腿的那天晚上,我在大街上也聽到過同樣的聲音。不過這一次口哨聲更快,也更為急促,就在屋子外面的某個地方。我知道其實並不是這樣,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我在垂死邊緣出現在腦海中的錯覺而已。突然間我仿佛聽到皮鞋踩在石頭上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門廊那裡集合。 他頓了一下,仔細聽門外的動靜。「好吧,我還是先把你解決掉。只要你死了,他們就沒法把我怎麼樣。之前他們就對我束手無策,將來也將無能為力。」 我雙手死死地揪住他有些謝頂的頭髮,似乎想用蠻力把他的頭蓋骨拽下來,但這毫無用處。 他在尋找可以下手的地方——他故意扯下我裙子的肩帶,露出裸露的肩膀。 我聽到有人闖了進來。是外面的那扇門,就在大廳後面。「砰」的一聲,宛如擊鼓發出的響聲一般。 「他們還是無法——」 黑暗之中,我感覺到他的胳膊向後動了動,無從知曉它是要從上方、下方還是正中間伸過來,也不知道一秒、兩秒還是三秒後它就會朝我攻擊過來。 我極力朝相反的方向扭動肩膀,做最後的掙扎。 他的手斜著朝我肩膀抓了過來。我聽到什麼東西刺在沙發上,濕乎乎的液體滲了出來,順著我裸露的肩膀滴落下來。 一道刺眼的光射向我們,離我們大概只有一臂之遙,形成了一個光環。我就躺在光環里,他壓在我身上,緩緩扭頭看向光源之處,狡猾地想要拖延時間。 我眨了眨眼睛,越來越快,感覺光線變得模糊不清,光暈變得越來越小,然後一切都看不見了。 我之前從未昏迷過,之後也不曾有過。 過了一會兒,我醒了過來。並沒有人施救或是幫忙,我是從一種不真實感中驚醒過來,甚至比從一場剛剛被遺忘的噩夢中醒來還要糟糕。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少,仿佛是正在放映的電影中的一個片段,在它停止的地方快進了一小段。莫當特正被帶離這間房間,耷拉著腦袋,脖子仿佛被人打斷了一樣,不過還能自己走。他的一隻手臂背在身後,經過門框的時候,我看到他手腕處閃過一抹金屬光澤,同樣的光澤同時也出現在緊跟其後的那個男人的手臂上。 屋內燈火通明,我幾乎都認不出來這個地方了,好像我是從某個自己從未去過的奇怪地方突然甦醒過來。房間後面放著一台有著鬱金香造型的喇叭留聲機;牆上掛著一個罩著玻璃罩的綠頭鴨浮雕;幾本舊雜誌之類的讀物,應該是供病人等候時閱讀之用,如今散落在地上。不知是誰踩在上面,把脫落的一頁踢到了不遠的地方。 房間裡都是人,從他們臉上看不出對我有任何內疚或是擔心的神情。他們一個個都板著臉孔,氣勢洶洶。其中一個人站在那裡,等著我發現他。 「起來。」我的目光剛落在他身上,他便粗聲粗氣地喝道。 我強迫自己的後背離開沙發凹陷的地方,整理好被莫當特拽下來的肩帶。 「你叫艾伯塔·弗倫奇。」他看著手中攤開的備忘錄,簡略地說道。 「是的。」我輕輕地呼了口氣。 「你住在——西街六十八號。」 我再次肯定。 「站起來。」他拉了我一把。 我撐著他的胳膊,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他一隻手扶著我的胳膊肘,一隻手扶著我的手腕,那姿勢仿佛是在抓槓桿。他的動作並不紳士,我必須跟著他,以免胳膊被擰脫臼。 「現在往前走,從前面那扇門出去。」 我不情願地跟著他的步伐,斷斷續續地問道:「你為什麼這樣對我?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他——難道你沒看到他要對我做什麼嗎?」 他嚴厲地說道,從始至終莫當特都沒有用這樣的口氣和我說過話:「你現在因涉嫌運輸並販賣毒品被捕。」他說這話時完全不帶任何私人情緒,而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我就像莫當特一樣,仿佛脖子被人扭斷了,同樣耷拉著腦袋走了出去。狐狸和雞落入了同一個陷阱。 我被他們一次次地提審,最後一次徹底的審訊之後——或許應該說是最近的一次審訊之後,因為那時我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次——我並沒有被押回拘留所,而是被車送到警察署總部。 我被人帶到一間辦公室,當我看到弗勒德時,才明白之所以今天會和往常的安排不同,全是因為他。 他們把我移交給他,聽憑他的處置。 他看上去很嚴肅,就像是被指派了一項吃力不討好的任務,並不確信自己能否勝任這份工作。 「你被釋放了,他們告訴你了嗎?」 我愣了一下,根本沒反應過來。我已經被關了四天之久了。「沒,他們沒告訴我。」我注意到上一次他們審訊的方向有些變化,但僅此而已。除了這件事以外,更多是關於柯克的案子,以及我為他的官司都做了什麼。 「嗯,所以你就被帶到這裡了。是我為你求情的。很難讓他們相信這一點,你也知道,我只是個小警察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影響力。只不過我恰好對你這件案子的背景比較熟悉,於是就把一切和盤托出,讓他們相信我的判斷。嚴格來說,你並沒有完全獲得自由,而是在我的監護下,所以你不必面臨聯邦法庭的指控。但你需要出庭指證莫當特,以及其他三個人和一個黑人婦女犯下的罪行,不過這都是幾個月之後的事兒了。」 不帶絲毫的同情,他刻薄地說道:「別哭著埋怨,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我把胳膊攤開,抬起頭不再看他桌上的記事簿,無助地問:「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是的,你現在可以走了。」他冷漠地說,「照我說的做,回家好好休息休息,從現在開始不要再捲入任何麻煩之中。你瞧,當初你要是聽我的話,就不會出這檔子事兒了。那天你在這裡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就起身朝門口走去。 現在我仍然沒有辦法敬佩他。「你真是個蠢女人,默里太太。我很願意相信在這場混亂中你是清白的,正如事情表面所呈現的那樣。這是出於我對你的信任,但是——」 我站在門口扭頭看著他,幾乎嚇呆了。他的話擊中了我心中所有自哀自憐的軟弱。「你認為我不是自願和他合作的——」 「我很願意相信你。但是我沒有確鑿的證據,你知道的,而你可能會有。」 他拉開抽屜,取出類似文件或是卷宗的東西。他舔了舔大拇指,快速翻閱夾在其中的幾頁鬆散的紙張。「在你離開之前,你可能會對這個感興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他叫莫當特,對吧?那個叫默瑟的女人是在哪天被殺的?沒關係,我這裡就有記錄。五月十二號。我費了些工夫查了查那個人的記錄——甚至在我還在穿開襠褲的時候,他就留有案底了——我從這些記錄里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他最近一次被捕是在三月十五日。拘捕他顯然是因為懷疑他犯下了更為嚴重的罪行,不過還是被他耍了些花招矇騙過關,他只承認了比較輕的罪行。不管怎麼說,他被指控擾亂治安和其他一些較輕的罪名,並在韋爾弗爾島關了一段時間。記錄顯示,他是在五月十五日那天被釋放的,也就是她死後的第三天。」他「啪」的一聲把卷宗合上。「以防你還有疑慮,我已經核對過他的指紋了,的確是同一個人。」 我低下頭。一小會兒之後我重新昂起頭,抬得比之前還要高。 「這就是人們犯錯誤的原因,」我輕聲低喃,「所以我才會勇往直前,不輕言放棄。」 他好奇地審視著我。我也說不清,不知出於何種奇怪的緣由,看到我如今這副應戰的架勢,他似乎比上一刻更加欣賞我了。 「我喜歡你永不言敗的精神,」他承認,「但你的邏輯思維整個都亂套了。」 「如你所說,你算是我的假釋官。我想你的確可以阻止我繼續追查下去。」 「我必須這麼做嗎?」 「你只有一條路。重新把我關進監獄。」 「你看不出來嗎?這是白費工夫。相信我,默里太太,沒用的。放棄這個愚蠢的想法,不要再做——」 「不,我不會放棄的。儘管我也想放棄,但我不能那麼做。我相信,這是我全部的信念。別把這點也奪走,我不會讓你那麼做的。」我打開門準備出去。「為什麼要我放棄?只是因為這一次我犯了錯?那麼下一次我可能就做對了。不到最後一刻,人總是會犯錯的。在最後一刻,只要你做對了,那就把之前的一切錯誤都抹去了。弗勒德先生,我會繼續下去的,不管有沒有得到你的批准。下一次也許就做對了,那就是最後一役。也許他就在我身邊不遠的地方,隔著一個鐘頭的路程,隔著一條街道而已。可能他就在轉角處等著我。下一次,當我再次拿起電話,說不定就是他接的電話,或許我還會聽到他的聲音:『喂,是哪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