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天使 · 「馬蒂在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這個名字被她勾掉了。一整頁上只有這一個名字被勾掉。我注意到通訊簿其他地方也有電話號碼被劃掉,但會在旁邊寫上新的電話號碼——這點很好理解,地址變了。但是沒有一個人的姓名或是電話號碼像這個一樣被全部劃掉。不管搬到什麼地方,就算電話號碼會相應改變,名字卻不會變,依舊會被保留下來。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
有可能是過世了吧,我琢磨。一想到自己是在追蹤一個死人,我不寒而慄。又或許是他們一刀兩斷了。希望不外乎這兩種情況,但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一條勾畫的橫線意有所指,出於某種原因,而非想當然地出現在那裡。
傍晚的天空透著瓷瓶般的藍色,這一刻指針指向五點半,終於到了約定的時間。我花了幾個小時為此刻而準備,但所有的準備工作都是肉眼無法看到的,沒有留下任何外在的痕跡。可能我會被誤認為是在沉默地思考,或是漫不經心地遐想。但無論如何,這些想法在我內心深處激盪,十分活躍。
最後,隨著那個時刻越來越近,我一步步地逼近它——我是指電話。我在它前面徘徊不前,嘴裡不停念叨,像是在默念功課,要麼抬頭看著天花板,要麼席地而坐;往前踱幾步,又折返回來,如此這般反反覆覆,口中念念有詞。
「如果電話那頭聲音很年輕,朝氣蓬勃,嗓門洪亮,那我的開場白就這麼說:『你可能不認識我,但我覺得和你早就相識啦。我聽說過你的很多事兒呢。』接著就從那裡繼續說下去。關鍵是要賣弄風情,言語要輕浮。
「如果對方的聲音乾巴巴的,疲憊不堪,開場白就這麼說:『我這兒有些信息,可能你會感興趣。』關鍵是在言辭間暗示和金錢或是個人利益相關。
「如果對方聲音爽快,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不摻雜個人情緒,那麼最好的方式則是要避免遮遮掩掩或是含沙射影,而是以同樣直接、不含個人情緒的方式回應:『我是某某某,我想占用您一點兒時間,和您單獨談談。』
「如果無法通過聲音判斷對方的品性,不屬於之前總結的任何情況,那麼第三種直接、公事公辦的方式依然是最佳方案。」
我把這些銘記於心,不再來回踱步。
我在電話機前坐了下來,打起精神,兩隻手僵硬地扶在放置電話的小桌子兩側。
每次這樣做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他。「親愛的,祝我好運。成敗在此一舉。」我深吸一口氣做好準備。電話撥盤在指尖下震顫,我的舌頭也隨之發抖。「如果電話那頭聲音聽起來年輕洪亮——如果聲音乾澀冷淡——如果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您好。」單憑這句,聽不出任何訊息來。
「馬蒂在嗎?」
「哪位馬蒂?」
「就是馬蒂啊。」
「您好歹要告訴我他的姓氏啊。」
我知道自己會碰到這種情況,一直就擔心這一點,我也沒辦法告訴對方那個人的姓氏。
我用提前準備好的問題沉著地迴避了他的問題,道:「請問,您是哪一位?」
「這裡是聖·奧爾本斯酒店前台。」
「噢——」之前所有的排練都白費了。「呃,我實在無法告訴你他的姓氏,只知道他叫馬蒂。我正在尋找這個人。你能不能幫幫我?方不方便告訴我,一位名叫馬蒂的客人是否在此登記過?」
「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幫助您。」電話那頭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在這件事情上,從頭到尾,我都不接受任何挫敗感。我早就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也早早下定決心,絕不被推諉、怠慢或是拒絕所擊敗。或者說,它們不具備阻止我的力量。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幫您,我現在還有事情要忙。」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親切併合理。「這對我真的很重要,可不是什麼瑣碎的小事,我有要緊的事情找他。如果我不占用你通電話的時間,親自到你那裡的話,你能否幫我查查這個人呢?」
這次他語氣稍有緩和,道:「您要是到我們酒店的話,我可以找人幫您查查登記簿。」
酒店看上去富麗堂皇,舒適宜人,是一間公寓式酒店。從建築外觀來看,它大概屬於超現代風格,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一種實實在在的中產階級富足。這點很可能會對我有利。一走進酒店,我便立刻意識到這點。這種類型的酒店並不受臨時住客的歡迎。人員流動遠比普通的商業酒店小。大堂經理私底下很容易就記住這裡的常客,即使他們離開了,也很容易被回憶起來。
他們對我彬彬有禮。直接造訪顯然有助於提高我的社會地位。經理助理親自出面接待我:「不好意思,您是——」
「我是弗倫奇小姐。」
「抱歉,弗倫奇小姐。想必前台已經告訴您了,目前在我們這裡登記的人裡面,沒有一位名叫『馬蒂』或『馬丁』的客人。我已經叫人幫您查閱登記簿了。您確定就只能提供這些信息了嗎?」
「恐怕就只有這些了。」
「您能說說他大致的長相嗎?」
「不太清楚。」我必須承認這點,「是這樣的,我並不認識這個人,但我必須聯繫到他,情況緊急。現在我僅有的線索就是他的名字和地址。」至少,我的真誠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能感受到這點。
「很遺憾,我確實非常樂意幫助您。」他摸了摸自己光潔的面頰,又說道,「但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我知道的。我毫不猶豫地開口建議道:「我不想欺騙你,但如果我在外面等候,不知你能否找人翻閱之前的登記簿——只需要之前一小段時間的就行——看看是否有這麼個人曾經來過這裡?」
「這樣啊——」他說,「這樣的話——請稍等。」
他留我一人坐在外面等,自己進去叫人幫我查。我知道自己至少在這點上取得了勝利。
這需要一些時間。我坐在那裡,試圖通過其他入住的常客,拼湊出這位神秘「馬蒂」的尊容。不,我知道的,並不能因為他曾經住在這裡就想當然地認為他和這裡其他的住戶有某些相似之處。也許他屬於另一類人,只是恰巧暫時居住在同一棟建築里。但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還是有一定道理的。我覺得他不會隨意選擇這裡作為臨時居所,一定和我瞥見的這群人——從電梯裡出來走向大街,或是反過來從大街走進電梯裡的人,又或者停下來和前台的熟人閒聊幾句的這群人——有某些共通之處。
那麼,他也許會是這樣的:已經過了二十歲的經濟窘迫期,如今三十出頭,生活安逸。至於錢,如果需要掙錢的話,也已經賺夠了。不是那種斷斷續續地掙錢,而是說賺錢的門路已經成形,按其自身運營模式運轉,將個人從早期的負擔和壓力中解脫出來。他可能是個樂天派,揚揚得意,還有些獨斷專行(他有資格這樣)。他的腰圍逐漸增大,但還不必擔心會超重;頭髮也有些稀疏,不過這是他與自己的理髮師之間的秘密。他也許還會各處閒逛,叼著一根昂貴的哈瓦那雪茄。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對陌生女性的鑑賞力也逐漸增強。儘管不是以那種令人驚慌失措的公然審視為方式,這些人中還是沒有一個人不將我打量一番。
好吧,他可能就是這副模樣。可能其中某些人的性格就是他的性格,當然,他肯定還有個人獨有的特點。
經理助理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手上拿著一張卡片,上面草草地寫著幾個字,顯然是之前他命人從登記簿中查到的信息。
「不知道您要找的人會不會是這其中的一位?」他說,「我讓人查了之前整整三個季度的記錄。不幸的是——也許我應該說幸運的是——近幾年,叫馬蒂的客人並不多。之前有位叫馬蒂·埃布林的客人曾經住在這裡。他搬離後,留下的轉寄地址是在克利夫蘭。不過那是他之前留下的,我也不知道現在是否還有效。還有一位馬蒂·布萊爾,他留給我們的轉寄地址是在城裡的另一間酒店。」他撇了撇嘴,流露出一種職業性的輕蔑,「塞納托爾酒店,離市中心很遠的地方。」聽他的口氣,仿佛它是某種污點,短期內就應該被清除掉一樣。
我將兩人的名字記錄下來,跟他道謝後便離開了。
直到我到了那裡,這才完全明白他撇嘴的原因。
「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兒?」我思忖,「從聖·奧爾本斯搬到塞納托爾。」這可不是低了一個檔次,而是直線下降。
這裡的人並不會觀察你,而是幾乎用視線剝光你的衣服。他們二十歲左右就開始入不敷出,早些年的壓力和危險卻如影隨形。作為補償,他們的身材和年輕時一樣,並未發福,總體來說,頭髮濃密。至於頭髮為什麼會這麼濃密,我也不知道,無非是他們沒錢理髮,或者像其他人那樣燙髮啦,保養啦,所以才沒有掉過多的頭髮。又或許是平靜且安逸的生活會衍生衰退腐朽。他們叼著廉價的香菸,四處遊蕩,帶著些許貧乏、貪婪以及狼性本色。
並不是說他們僅僅是彼此的寫照,像複寫紙一般,你要明白這一點,只不過這個地方瀰漫著這樣一種普遍的風氣。他們比另一群人更加獨斷專行,但只有一點不同:沒人肯聽別人在說什麼。
工作人員露出嚴重蛀蝕的門牙,兇巴巴地盯著電燈下的一切。
「馬蒂·布萊爾,」他說,「噢,我記得他。」他的眼睛瞥向一邊,努著嘴,顯然並不願回憶往事。
「他還在這裡嗎?」我問道。
「他很早就被趕出去了。我們受夠總是要把他攆來攆去的了。」他輕蔑地一笑,「一次還不夠,一次又一次地把他趕出去。哪怕是把門上了鎖,他還是會偷偷溜進來。終於我們讓他死了心。」他做出一副打發人的手勢,沒有憐憫,也沒有同情。
我想究竟是什麼會讓他如此不顧一切地想要留在這裡,每一次,都像那樣回到這裡。面子,我猜。即使是在這種地方,哪怕是這種破敗不堪的體面,也要努力維持。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冷漠地瞥了我一眼。「不管他這種人淪落到什麼地方,」他說,「總是窮困潦倒,落魄不堪。十有八九混跡在鮑厄里街那裡。」
「鮑厄里街?」我無助地問道,「在鮑厄里街怎麼才能找到他?」
「一旦淪落到那種地方,」他說,「一般也就不值得再費勁尋找啦。沒人在意,那地方就是個活死人墓。」
這些話對我而言簡直就像是歌詞一般,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學習。「千萬別去那種地方」,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假如的確有事要找他,我該怎麼做?」
「那就到那裡一家挨一家地找,直到在某個烏煙瘴氣的酒吧里發現他為止——要是你還能認出他的話。」
可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說不清楚。
「夫人,那您這下可有活兒幹了。」得知我不知對方的長相,他對我如是說。他太過市儈,對什麼事兒都提不起精神,甚至都無意問我為什麼要找這個人,找他又有什麼事兒。這一定和他之前聽過的那些故事有所不同。對他而言,燈光下並無新事。不知道之後我是否也會變成這樣。
「他模樣普通,沒什麼特別之處,這種人大街上隨處可見,」他說,「哎呀,這可真是太難了。不過我曾經幫忙把他趕出去過兩三次,所以我應該還有點印象——又瘦又高,淺色頭髮,大概是淺棕色。我就只記得這些了。」
又瘦又高,淺棕色頭髮。他說得沒錯,我確實有活兒幹了。
他們正在這個地方的各個角落裡,從背後觀察我的雙腿,我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只想儘快逃離這裡。「謝謝。」我說道。
「好運,夫人。」他沉悶地應聲道。
燈光下並無新事。我暗自思量,像他這樣能知曉人性中不怎麼光彩的那一面,想必也十分糟糕吧。
這些都應該屬於那種廉價旅館,我揣摩。雖然它們也被叫作酒店,招牌上寫著一晚只需二十五到三十五美分。在這條街兩側,像這樣的旅館還有很多。入口並沒有開在街面上,而是需要登上一段樓梯才能到達。狹長而空蕩蕩的房間裡,一群人絕望地坐在那兒,無所事事,要麼讀讀報紙,要麼前後來回搖晃身體,最終將自己晃進墳墓。而曾經,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
這並非由於他們的穿著或其他表象,問題出於他們的內在。一個有生氣的人或許比他們穿得還要破舊,但他仍然是一個真正活著的人。他們中的某一位哪怕穿得再時髦,恐怕也依然是老樣子——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燈枯油盡。很多東西就算外表再完好無損,也都已變得了無生氣,無法繼續發光發熱。
街面兩側這樣的旅館數不勝數,從街頭到巷尾。不管怎麼說,即便是在這暗無邊際的世界裡,有一件事還要繼續下去——睡眠。起初,每每隔夜再次來到這裡的時候,我始終搞不清楚前一晚我究竟去了哪一家,這些旅館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個別旅館會被重複查訪。於是我帶了一截粉筆,在每晚去過的最後一間旅館門口草草打個鉤。第二天晚上再去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應該從哪間開始繼續尋找——從它隔壁的旅館開始。
一次、一次、又一次。通往小隔間燈光昏暗的樓梯前放著一塊小桌板,被當作櫃檯。每當他們聽到房客拖著疲憊的身體、氣喘吁吁地爬樓梯時,總會抬起頭一探究竟。未待我張口,就被不可避免地拒之門外:「抱歉,小姐,我們不為女士提供住宿。」
「這個我知道。我是來找人的。馬蒂,他的名字叫馬蒂。又高又瘦,一頭淡棕色頭髮。他姓布萊爾,馬蒂·布萊爾。」
但後來我發現,在這種地方,比起姓氏,通過名字更容易找到他,姓氏在這裡並不重要。或許是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姓氏羞於啟齒,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經淪落到如今這種境地,也就不再需要姓氏了。他們靠名字熟悉彼此,而更多的時候,則是通過鮑厄里街強加給他們的綽號認識彼此。
老闆會翻一翻登記簿,上面的記錄往往雜亂無章,用鉛筆潦草地登記著住戶的信息。有時候他也會問問附近坐著的人:「『肥仔』的名字是不是馬蒂?你們有誰知道嗎?」
他們會撓撓頭,終於有個人接話說:「不——是馬文,我之前好像聽他說過。不過,他又肥又矮,並不是這位女士要找的人。你不記得他啦?在這兒待過幾晚,就在我床鋪對面。」
一遍又一遍,如此反覆。電車發出「轟隆隆」的噪音,必須等它完全經過之後,別人才能聽見你說的話。
「我們不接待女賓客。」
「這個我知道,我是來這兒找人的。馬蒂,他叫馬蒂。又高又瘦,淺棕色頭髮。」
再次走下樓梯,來到隔壁旅館的門口,爬上樓梯。
「不接待女客。我們這兒只有宿舍,你還是下樓看看吧。」
「馬蒂,他叫馬蒂,淺棕色頭髮。」
走下樓梯,置身於下一家旅館門前,再次爬上樓梯。
「馬蒂,淺棕色頭髮——」
在窗戶旁讀報的人抬起頭,笑著說道:「哈格蒂,我知道她要找的人是誰,是『心碎兒』。就是那個每天和一個不存在的女人說話的傢伙。」
我停下腳步,退回一兩步。
櫃檯後面的人看了看周圍,衝著通常被稱為「閱覽室」的窗邊的人們問道:「誰知道他姓啥啊?」
「叫布萊克還是布萊爾的,類似這種,我記得他之前好像跟誰提過。」
「布萊爾,」我點頭道,「就是布萊爾。」
他慢吞吞地走了過來,不過並未直接向我提供幫助,而是通過旅店的人,唯恐親自和我說話。「我知道在哪兒最有可能找到他。就在下面的『丹家』,離這兒不遠。」
這一次,夥計定睛看著我說:「小姐,那種地方,我看您還是別去了,我找個人把他帶到這兒來吧。」
「不用了,沒關係的,我還是自己去吧。」
此前我從沒有去過鮑厄里街上的酒館。之前曾聽人提起過「底層」這個詞兒,也不記得是在哪兒聽到的。反正我記得曾經聽到過一次,而如今我卻要親眼看到。墳墓的這一邊,乃一切的深淵之所在。除了跨越死亡的河流外,深淵之下,別無他物。這些人不再是活著的人,他們只是魅影。
比他們本身更令人感到悲哀的、更意味深長的是,我踏入酒館後隨之而來的寂靜。一種壓抑的窒息感。在這之後,我還去過很多地方,但再也沒有遇到過與此一模一樣的情形。通常,有位女士突然走進酒吧,男人們也會變得沉默不語,但這和那種情形完全不同。這種沉默並非出於欽佩甚至是貪婪。連我自己都不知該如何表述。那是每個男人對其生命中曾經出現過的某個人的追憶,某個像我這樣的人,時間久遠,遙不可及。這些回憶再次變得暗淡,永遠消失之前,卻再度浮上心頭,即使只有一瞬間而已。當我與他們擦身而過時,生命最後的一抹晚霞掠過這些亡魂般的面孔。
我徑直走到酒保跟前,問道:「這裡有沒有個叫『心碎兒』的人?我正在找一個叫『心碎兒』的人。」
他嘴巴吃驚地張開,正在擦拭東西的手也停了下來,盯著我,看了又看,好像永遠也看不透我一樣。起初我並不理解。他只是在那裡工作,為這些亡魂服務,並不屬於他們這群人,不應該給人那樣的感覺。
「『心碎兒』?」他半信半疑地問道。
「是的,就是『心碎兒』。」
他喃喃低語,像是在說:「還真的有,居然——」
然後我多少明白了。剛才在旅館他們說什麼來著?他總是念叨一個不存在的女人,還和她聊天。他們根本不相信有這麼一個女人。現在,在看到我之後,他們以為我就是那個女人,認為我就是他夢中的那個女人,現在來鮑厄里街找他,帶他離開,給予他新的生命。
他們搞錯了,我並不是她,但我知道他們口中的那個女人指的是誰。
終於他指著酒館一角,開口說道:「他在那裡,比較靠後的位置。就貼著後牆那兒,看見他了嗎?」
我看到有個腦袋埋在厚木板桌子中間,一條手臂半搭在桌子上,另一條手臂毫無生氣地垂在地上。桌上還擺著兩個空酒杯,一個在他面前,另一個放在他旁邊的椅子前,但椅子上空無一人。
我遲疑地問酒保:「你覺得我能——?要是客人醉成這樣,你是怎麼讓他們清醒的?」
「需要我過去幫您把他弄醒嗎?」
「不必了,我——我看看自己有什麼能做的吧。不要讓其他人靠近那張桌子。」我在包里摸索,掏出一枚硬幣遞給他。
「小姐,您想喝點什麼?」
「什麼都不需要。這錢只是用來和他單獨坐一會兒而已。」
我朝他走了過去,但凡所經之處,寂靜如影隨形,仿佛一葉扁舟划過水面產生的波紋一般。擋住我去路的人們看到我走過來,全都自動側身,待我經過後,又重新聚攏起來。很可能這裡的每個腦袋都轉向了我。我不想弄清楚,也不關心。我走到他身邊,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有些茫然。我甚至還不確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一切或許只是自己莫須有的猜測而已。
我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子,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他一動不動,你根本聽不到他的呼吸聲,甚至無法確定他是否還活著。
終於我碰了碰他的肩頭,等了一會兒。
毫無用處。
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稍微用了點兒力。
毫無用處。
我試著推了推他。
仍舊毫無用處。他原本半搭在桌子上的手臂這下懸在半空,手心朝外,僅此而已。
這時,酒保不請自來,手裡還拿著一杯涼水。他剛才準是一直瞧著這邊的動靜。
「您起來站在一旁,小心水濺到身上。」他建議道。酒保將他破舊的衣領向外拉了一點,然後熟練地把水倒在他頸背處。水流如同一條不間斷的細線,順著頸背流了下去,仿佛是用針狀的東西刺穿不省人事之人的層層包裹。
終於他稍微動了動,咕噥著,腦袋不情願地扭了扭。貼著桌子呼出一口氣,生氣地哼了一聲。
酒保揪著他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保持這個姿勢,倚在他腦袋前說:「『心碎兒』,睜開眼睛。有人找你。這位女士有話跟你說。」
他的眼睛像是兩條犁溝一般深深地嵌在臉上。
酒保緊緊地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腦袋交給身後站著的那個打著哈欠的人,說:「來,像這樣拎著他,我馬上就過來。」他回到吧檯拿了些什麼東西。
那個男人把他的腦袋提在半空中,但雙眼一直像貓頭鷹一般嚴肅地盯著我看,沒有望著他的病人。
「我自己經常也是這副德行。」他遲疑地說道。我感覺說話的內容根本不重要,他所在意的只是自己能否和我搭話的經歷。他想把這些保存起來,就像是某些人收集各種各樣的瓶蓋兒一樣。於其他人而言並不覺得有價值的東西,對於他們而言,卻會填補其一無所有的空虛感。
酒保這次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平底玻璃杯,裡面裝著些渾濁的液體。可能是氨水,我也說不清。
「『心碎兒』,這酒是你的。請你喝的。」
他的眼瞼動了動,努力想要睜開,可惜只是白費力氣,不過他至少在拚命嘗試著睜開眼睛。我在心裡默想:「這個人還不如死了算了。為什麼我們覺得死亡是殘忍的?活著本身才是。死亡是自然賦予人類最偉大的禮物,動物就不會遇到這些事情。」
顯然,酒保把杯子裡的東西灌進了他的嘴裡。我看不清——他的後背恰好橫在我們中間,但是杯子空了。
酒保拎著他的腦袋又等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了手。他的頭搖搖晃晃,終於沒再垂下去。
酒保離開之前對站在我們身後的那群看客說道:「大傢伙都回去繼續喝酒吧。不許任何人靠近這張桌子,明白嗎?這位女士要坐在這裡。」繼而又對我說:「我會留意這裡。要是有人敢圍著你,或是碰你,喊我就是了。」
「謝謝你。」我回答道。
我悄無聲息地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他雖然抬著頭,但雙目緊閉,整個地方以及周圍人的面孔逐漸消逝,嘈雜聲連同香菸味也沒那麼清晰了,只剩下我們兩個——我自己和那個被人從電話簿中勾掉的人——並非從那個平庸廉價的女人的名冊中被刪除,而是他心目中那個天使的記錄名冊中。那本命運之書。
我等待著,期待他能看到我就坐在他身邊。我希望他能主動做出反應,而非被迫為之。可他卻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正前方,在我看來空無一物,卻有著他日日夜夜所能看到的一切。我想知道他究竟能看到什麼?謀殺嗎?
是她把他變成這副德行的,一定是她,毋庸置疑。重點是,她做這一切是在活著的時候,還是死了以後呢?哪個在前呢?墮落還是謀殺?應該是他的墮落,我幾乎可以確定這點。她才死了幾個月。可是他在一兩年前就離開了聖·奧爾本斯酒店,開始走下坡路。之後甚至又從其他地方被人趕了出去,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塞納托爾是他墜落深淵前的最後一步。那麼,也許,他再次回到那個地方,找到她之後,對她曾經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展開報復?這個推斷也合情合理。
他微微動了動,我注意到他正盯著自己的雙腳周圍看。在這個骯髒不堪、整日被人們踐踏、吐滿濃痰的地板上尋找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我才想到他究竟是在找什麼。我打開皮包,拿出為自己準備的香菸,抽出一支遞給他,作為我首次沉默的序曲。
他的雙眼突然停止搜尋,發現我的高跟鞋,還有包裹在棕褐色絲襪里的腳踝都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他旁邊的地板上。
我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他目不轉睛,雙眼蒙上一層痛苦的神色,然後把頭扭向牆那邊,但一直保持著剛才那樣弓著腰的姿勢不變。夢雖早已消散,卻無數次地愚弄著他,以至於他現在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然後他又轉過頭來,看看地板上的幻象是否還在那兒。不是幻覺。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抬頭望向那張臉,我甚至能看到他脖子一側的青筋都暴了出來,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是看不到那張臉的。他害怕抬起頭,一隻手顫抖地擋住前額,咕噥道:「要是我抬起頭,你就會消失不見的。」
我伸出拿著香菸的手,沿著桌子的邊緣遞給他。這一動作成功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終於看見了。他又緊閉雙眼等待一切消失不見,然後才睜開眼睛,看到手還在那裡。
「噢,米婭,不要這樣,」他乞求道,「不要這樣跟我開玩笑!」他雙手罩在眼睛上,試圖將這一切幻影拭去。
就這樣他終於說出了她的名字,我知道,如果不考慮其他,自己對「馬蒂」的追尋已經結束了。
仿佛正面對一個孩子,或是在勸解某個生命垂危之人不要懼怕,重拾信心,我柔聲安慰道:「是的,我就在這兒,真真切切,的確就在這裡。」
我猜是我的聲音讓他清醒過來。他茫然地轉過頭,我們彼此盯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流浪漢和寡婦。
他遲疑地朝我伸出手來,仍然有些害怕,並沒有觸碰到我。
「你就是馬蒂吧?馬蒂·布萊爾。」
他略顯吃驚地回憶起來,我想他已經太久沒聽過別人這麼稱呼自己了。他這才想起來這原是他的名字,或者說是曾經屬於自己的名字。
「來,抽支煙吧。」我安慰道,甚至把香菸直接遞到他嘴邊,幫他點上。他好像過於迷亂,甚至無法行動,只是不可思議地盯著我看。
終於他開口道:「可你坐在她的位置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面前的桌子上放著的空酒杯。「你做了什麼?把她的酒喝了?我每次來都會給她買杯酒,哪怕我沒錢給自己買,至少也要給她買一杯。有時候她不想喝,就讓我把酒喝掉。」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馬蒂,今晚她不會來這裡的。她沒辦法來了,所以才讓我過來。我是米婭的朋友,馬蒂,米婭的好朋友。」
我等待著,看看他對這個名字會有什麼反應。反應強烈。痛楚令他面色鐵青,像是用刀割破了他的臉頰一般。
我給他些許喘息的時間,本想給他再叫一杯酒,但又怕這會讓他重新墜入黑暗。終於我張口,儘可能溫柔地說道:「你常常會想起她,對吧,馬蒂?」
他朝我笑了笑,笑容無助又可憐。天啊,這個笑容簡直讓人不忍直視。那是——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它。你有沒有見過某隻蠢兮兮的動物突然衝到馬路中央,然後被車撞得血肉模糊?它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但還那麼拖著已經殘廢的後肢,齜牙傻笑著,渾身痙攣,直到最終氣絕身亡。
我對自己說:「他或許就是兇手,很容易就能知道這點。」這一切都隱藏在他剛才的笑容後,那個可怕的笑容。痛楚化為潰爛的愛,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無法辨別謀殺中的是非曲直。
笑過之後,他才回答我的問題。毫無預警地,仿佛是什麼東西在我臉上爆裂,他語調沒有絲毫變化,輕聲道:「我曾經是她的丈夫,她有沒有告訴過你?」
儘管這個發現令我震驚不已,但震驚之餘,我還是注意到他所使用的詞,「曾經」,他是這麼說的。
如果面對的是一個正常人的話,我也不會這麼小心翼翼。他整個人籠罩在煙霧之中,「嗯,這個我知道。」我謹慎地答道,低頭看著桌子,試圖減少他的疑慮。「你們之前——辦離婚手續了嗎?還是其他什麼?」
「沒有,」他說,「我就這麼被扔在腦後了——在她開始有新的朋友和——」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我依然低著頭,指尖沿著想像中髒兮兮的桌子畫線,然後又從另一頭開始畫另一條線。
「我每晚都會見到她。煙霧散去,她就會出現,坐在我旁邊,然後我就給她買杯酒。她陪我去過街上的每一家酒館——」
「嗯,是的,但是你最後一次真正看見她是在什麼時候?」我溫柔地勸說著,催促他說出來。我微笑著,試圖向他表明我並非拒絕接受他口中對她的描述,只不過我想知道得更多一點而已。
我等待著,但他並未回答。
「你之前常上去找她,是吧?就像她也經常到這裡陪你,對不對?」為了能戳中他的心,我又說道,「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是啊,」他說,「我常去。去過很多次,但這太痛苦了。所以大多數時候我都不進去,她也不知道。我只是躲在馬路對面隱蔽的地方,朝她家窗戶張望,不管是下雨還是下雪——」
我一遍又一遍地描繪著那條想像中的線,他雙眼注視著我的手,像是被催眠了一般。
「等他們都走了,我才會離開——心裡美滋滋的——終於剩下她一個人了。」
「他們?」我小聲問道,嘴唇幾乎都沒動。
「不管是誰。我也看不清究竟是誰,離得有點遠。但燈一滅,不一會兒就有人從門廊走出來,我就知道他離開了。」
「然後你就心滿意足地走了?」
「是啊,我又重新得到她了。」
他不說話了。我繼續描繪著那條線,仿佛慢慢將他心中的隱秘畫了出來。「只是大多數時候,」他突然開口繼續說道,「他們不會出來,我就必須先離開,免得被警察趕走。那太難受了。」他按住心口,「不過香菸能讓我好受一點。」
「或許謀殺也能。」我思忖著。
我不能和他繼續在這裡聊下去了。這地方對他而言還記憶猶新。我已經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但我還必須讓他重新回到我的掌控之下,讓我更好地觀察他的反應。
於是,我說道:「馬蒂,我想為你做點兒什麼。今晚你想不想睡在床上,而不是門廊或是椅子上?」
他看著我,毫無掩飾,悵然若失地說道:「有些人也可以睡在床上的,對吧?」
「當然可以,今晚,你願意嗎?馬蒂?如果我安排你睡在床上,在一間完全屬於你自己的房間裡,你能不能答應我不要再喝酒了——直到明天早上我來找你?」
他尚可自己走,不需外人攙扶,步履並沒有明顯的蹣跚。他已經學會如何在酒醉後行走,熟能生巧。他的雙腳緊貼地面,幾乎不抬起腳,這樣就能保證穩穩地走直線。他仿佛是個羞愧的罪人,腦袋和雙肩向前弓著,就那樣拖著雙腳走在前面。
我拉著他的胳膊。我們雙雙離開那個地方的畫面一定十分怪異。一個女人和一個已死之人。
往酒館外走的時候,我問酒保:「我想帶他去個地方睡覺——他要待到明天早上。」
至少,他並沒有誤解我,但凡是看到我們兩個肩並肩站在一起出現在這裡,又有誰不會誤會呢?
「到康美思旅館試試,就在布魯姆街那裡。」他說著,給酒杯里倒了一點啤酒,又往酒里加了點兒東西。動作太快了,我也沒看清是什麼東西。他暗暗搖晃酒杯,發出「哧哧哧」的氣泡聲。「先把這個給他喝了。」
我們來到布魯姆街的那個地方,我付了一美元開了間房,然後和他走樓梯來到房間門口。我讓他把衣服脫了,好好睡一覺,然後在走廊里等了一會兒。接著我讓服務生悄悄進去,把他的鞋子拿給我。鞋子被踩得不成形狀,幾乎無從辨認。我叫他把鞋子拿下樓,用紙包好後先由他暫時保管。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把鞋子給他,哪怕在我來之前他要鞋子也不行。
「明天我來這兒時一定要看到他,而且他身上不能有酒味。」
「這點我也不敢保證,」櫃檯後面的人遲疑地說道,「我曾見過他們中的一些人,就算光著腳也沒辦法阻止他們去找酒喝。」
「那麼,如果他要離開的話就告訴他房費還沒付,讓他等我來把他擔保出去。不管你們怎麼做,反正必須讓他留在這裡。」
我重新回到住所,回到另一個世界。我躺在那裡,一夜無眠,思考整件事,思來想去,反反覆覆。
會是他幹的嗎?不是他嗎?他之前那個可怕的、露出毒牙的笑容,幾乎和我那天在公寓裡看到的、她臨死前的笑容一模一樣。那就是謀殺的烙印或符號嗎?從她的臉上轉移到他的臉上?不,那都是無稽之談。
他是她的丈夫。他為她瘋狂,開始只是言辭上的瘋狂,而現在則是真真正正地瘋了。每次他坐下來之前,都會為她拉開椅子,擺上一杯酒。在那個地下世界裡,人們叫他「心碎兒」。她卻在電話簿里把他的名字劃掉了,而他會在外面一直等著她,風雨無阻,觀察她家的窗戶,在別人走了之後聲稱又重新得到她。直到有一天,就是那一天——難道他不會想到還有另一種更好的方法能將她永遠地據為己有,再也不必監視,再也不會因為他丈夫的頭銜爭吵不休?
一定是這樣的。事實就像是藍白色晨曦中,我面前伸出的手一般清晰。
「馬蒂,我知道你對米婭做了什麼。」就像這樣,在談話的過程中突然切入。不,這樣不好。他肯定會矢口否認的,毫無疑問他會這麼做,哪怕是在這種狀態下。我又在期待些什麼呢?就算這一切推測都是對的,就算我能一下子就切中要害?只是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恐萬分、鬼鬼祟祟的表情嗎?像這種事情,即使我的猜測是錯誤的,指控別人的時候,對方臉上大概也會閃過同樣的表情吧。不,我必須掌握更多的證據才能去找弗勒德。
我已經找到他的殺人動機了,一個令人信服的、完美的動機。我還知道他在她家窗戶外監視她,這麼做顯然是有罪的,而警察目前並沒有發現或懷疑這點。現在我需要做的,我感覺,是要讓嫌疑人自己對所犯的罪行感到某種內疚或什麼,要擲地有聲,言之有理,而不僅僅是一個驚恐萬分的表情或結結巴巴地否認。這樣的話,我就有足夠的理由找警察出面,他們也就可以從這裡開始調查了。
突然,就像是昏昏欲睡之前猛然清醒一般,我想到了另一個誘發我所追求的那種反應的方法,比言語陷阱更為可取、更為可靠的方式。由他自己指控或是否認,自然而然,沒有逼迫,沒有暗示,他絕不會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些什麼。這樣一來,他所說的才有效,也就有足夠的理由把這些證據交給弗勒德。
我會故意指控其他什麼人,看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想到這裡,我終於合上了雙眼,迎著初升的朝陽,眼前是一片胭脂紅色。
我拿著包好的鞋子來到客房門口,伸手敲了敲門。沒人應答,那一瞬間我內心慌亂不安,唯恐我又一次失去了他。但我記起來窗戶外面並沒有消防通道,他們是這麼跟我說的。我打開門,朝房內張望。
他還在那兒,已經穿好了衣服,神情呆滯,雙手垂在兩腿之間,順從地坐在床邊。我反手關上門,把鞋子放在他旁邊的地板上,然後站在那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他也盯著我瞧。
「看樣子,昨晚的確有個像你這樣的人坐在我旁邊和我說話了。」他終於開口說道。
「是的,確實如此。你睡得好嗎?」
他扭頭看了看床墊,仿佛是在問它而不是自己。「我也不知道,」他茫然地說,「我平時習慣睡在犄角旮旯,比如長條凳。我很懷念它們。」
「你還是把鞋穿上吧。」
他沒有問我拿他的鞋子做什麼用,好像對此毫無興趣。「我還以為鞋被我丟在什麼地方了。」他滿不在乎地說道。
我仔細端詳他,這還是我第一次在自然光下打量他的長相。儘管我出現在這裡是為了親手把他送上斷頭台,但當我終於有機會把他瞧個仔細,我才意識到她對他的影響究竟有多大。和我相比,她已經殺死他千百次了。他之前應該長得不錯,從他的頭型,尤其是後腦勺的形狀、身材的比例、扭頭的方式都依稀可見他年輕時英俊的模樣。他應該也很聰明,這點從他的眼睛就能看得出來,但不再是從雙眼所蘊含的東西,而是從眼睛的顏色、大小和寬度這些外在特徵看出的。
好吧,她幹得不錯,把他徹底毀了。望著他,我禁不住在內心吶喊:「世上有千千萬萬、萬萬千千溫婉嫻雅的女人,究竟是怎樣邪惡的力量讓他選擇了她呢?她有什麼過人之處呢?難道他就看不清,聽不見?」
而答案當然顯而易見。他們緣何讓我們為之痴迷?我們又緣何讓他們著迷?皆是出於我們腦海中的形象。並不是其他人眼中所見的形象,而是浮現在腦海中的幻象。因此,一直以來,直到現在為止,她在他的腦海中仍是如此可愛且陽光,像玫瑰花一般甜蜜,被幸福的光環所籠罩,是女性中的珍寶,那麼他又怎麼能看到,又怎麼能言說,又如何能解脫自己?擁有這樣一位甜心兒,又有誰願意從中解脫出來呢?小心你腦海中的幻象。
終於他系好鞋帶,直起腰身。對他來說,這可不是個容易的活兒。鞋面上穿鞋帶用的小孔全都變形了,歪在一邊,甚至看不見空隙,他不得不把鞋帶一頭弄濕搓細,穿過每個鞋孔。弄好之後,他這才直起身子,站了起來。
於是我說道:「他們會給咱們拿兩杯咖啡和一些麵包卷。我讓他們送過來。」
他將信將疑地揉了下鼻子,咕噥道:「咦,您對我真的太好了。」
我這麼做是出於一種普遍的、尋常的人道主義精神,讓他先這麼待一會兒,至少喝點咖啡。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會對他如此寬容,也許是為了等他的整個狀態穩定下來,好達到自己的目的。
咖啡送來了,我們各自喝著咖啡,並沒有交流:他坐在床邊,身子深陷在裡面,雙手握著馬克杯,幾乎快碰到地面;我站著,把咖啡放在一個廢舊的、大概是用來充當辦公桌的東西上。
我們倆在一起的畫面一定十分詭異,宛如狩獵者和獵物。我們默默地喝著馬克杯里令人作嘔的東西,彼此的眼神穿過這間布滿灰塵、簡陋而昏暗的房間打量著對方。他是那個被摧毀了的男人,我是那個神秘莫測的奇怪女人。房間裡很安靜。我們之間保持著距離,眼神越過厚厚的馬克杯,嚴肅地注視著彼此。這個原本出於禮貌的舉動反而促成一種詭異的僵局,雙方都按兵不動,等待對方首先打破沉默。當然我指的並非身體上的動作。
他將空的馬克杯放在地板上,我把我的杯子放在一旁,咖啡還剩下一大半。我把隨身帶的香菸遞給他,接著回到剛才待著的地方,胳膊肘抵著桌面,說道:「你想看報紙嗎?之前看過報紙嗎?」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這個舉動是否是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於是我又重新問了我真正感興趣的問題:「你看過報紙嗎?」
「不看,我才不費那個神兒呢。報紙上的東西又不關我什麼事兒。」他又看了看我,然後才開口詢問,口氣消極而冷漠,「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我認識米婭,你知道吧。」
他露出一副驚恐萬分的表情,趕緊把頭轉向一邊。或許那的確是一副驚恐萬分的表情,我也說不清。
他並沒有接我的話,所以我必須繼續說下去。
「她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想也許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麼。」
「做什麼呢?」他呆呆地問道,沒有絲毫挑釁的意味。
我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子,好從那面髒兮兮的鏡子裡觀察他的表情,這樣就算他看著我,也不會察覺到我其實正在觀察他。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噢,是在三四周前——她讓我——」
他面色一僵,流露出一種近似殘酷的表情,尤其是在嘴巴周圍。「她已經死了。」他說。
我保持同樣平靜的口吻繼續說著,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一般。「這我知道,可你是怎麼知道的?你好像說過自己並不看報紙啊。」
他沒有表現出負罪感,只不過合上雙眼,茫然地思索著什麼,好像是在試圖回想起當時的場景。自己明明沒有看報,那這個消息又是從哪裡得知的?
我給他時間回憶。「我還以為你不看報,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盯著對面的牆壁,可那裡並沒有答案;他又抬頭看著天花板,答案也不在那裡;最後他再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答案也不在那裡。
我依然給他時間。「你說自己不看報紙,那你是怎麼知道的?怎麼知道的呢?」
他用手背拭了拭額頭,也沒有找到答案。答案並不在那裡。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怎麼知道的呢?」
「別問了,」他無助地呻吟道,「每次你一發問,就把答案趕走了。每次我都快想到了,卻又被你打斷了。」
「也許你當時去她家了,看見她的屍體就躺在那裡?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朝他揮了揮手,坦率地質問道,「馬蒂,是這樣嗎?你正好去她家裡,發現她就躺在那裡,脖子上纏著一條絲襪。她是被勒死的,是吧?」
「不是,她是——是被枕頭悶死的。」
我並沒有犯任何戰術性錯誤,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你瞧,你的確去過她家了,所以才會知道。不要緊的,沒什麼好害怕的。你一打開門就看見她躺在那裡,就在你眼前,在她家前廳的地板上,於是你趕緊關上門離開了。沒有人會埋怨你——」
他孩子氣地拖著長音,抱怨道:「她不是在前廳被人發現的,是在後面的房間裡,就在她睡覺的房間裡。」
「你瞧,整件事兒你都一清二楚。」我平靜地開口,假裝對著鏡子整理頭髮。「你說自己不看報紙,所以你一定是去過她家,目睹了這一切。對了,你是怎麼進去的?」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諂媚,對他的機警表示出欽佩之情。
起初他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而後越來越堅定,但是臉上依然是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我沒去那兒,」他喃喃道,「我沒那樣做,因為她不喜歡我這麼做。上次我這麼做,被她趕了出來。她跟我說讓我再也不要出現在她家附近。她可能覺得難為情,我猜,因為我看上去髒兮兮的——嗯,你知道的。她說如果我再靠近她,她就叫警察來。她說:『去參加救世軍吧,你這個流浪漢!』這之後我就一直只能在馬路對面看她了。」他嘆了口氣,依然搖著頭。
他已經開始否認並迴避這個話題了,我暗想。不過他已經說了不少了,足夠多了。
我打開皮包,朝里看了一眼,香菸還在那裡,但我假裝自己並沒看到。我扣緊皮包,斬釘截鐵地說:「我們需要些香菸。我下樓去買,馬上就回來。」我其實是打算給弗勒德打電話,現在有足夠的線索給他了,剩下的就是他的活兒了。他警告過我不要去找任何書面證據。好吧,還有什麼比現在得到的這些線索更有效呢?他說自己從來不看報紙,但是他知道她已經死了,除此之外,他知道殺死她的手法以及具體的陳屍地點。他承認自己曾在馬路對面一直監視她,被那癌症般無可救藥的愛情百般折磨。比起她對他造成的傷害,還有什麼更能引發一個男人的殺人動機呢?
弗勒德知道怎樣快速地撬開他的嘴,得到我無法得知的那些信息。明天這個時候,也許今天晚上,一切就能了結了。
「你要我在這裡等你嗎?」他習慣性地以一種無助的口吻問道。
「就在這裡等吧,我一會兒就回來。」我邊說邊打開門。
門外,從隔壁某個小隔間那廉價破舊的小收音機里傳來的嘈雜聲湧入房間。
他痴痴地猛然轉過頭,眨巴著眼睛,像之前那樣微微地晃動著腦袋,過了一會兒又不停地上下點頭,嘴裡含混地嘟囔著:「就是這樣。」
「哪樣?」我剛跨出門檻,扭頭問道。
「我就是這樣知道的,現在我想起來了。我不是從報紙上看到的,我也沒到她那裡去,而是從一個叫『銀元』的地方的收音機里聽到的。他們在收銀台旁邊放了個收音機,那晚本打算聽拳擊比賽,就把收音機打開了,等著收聽比賽。我剛好到那兒,還沒喝酒,所以我能聽懂裡面說的每一個字。我現在還記得。雖然只聽了一遍,但我能把它從頭到尾複述一遍,就像是它們自己冒出來的一樣。有時候它們就出現在我腦海里,根本不需要我做什麼。它們現在就跑出來了,我根本阻止不了。『今天下午,警方在一位年輕女士的家中發現其遺體。死者名叫米婭·默瑟,褐色頭髮,二十八周歲,是艾米塔吉一位新晉演藝人員——』」
他的臉皺成一道白色的傷疤,隨著他逐漸低下的頭離開我的視線,但這些話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裡涌了出來。那種聲音,聽過之後,你才會知道何謂悲痛欲絕。沒有抽泣,聲音也不曾沙啞,就像那樣,沒有溫度,也沒有生命力,宛如一個孩子背誦課文時的那種單調、毫無意義、乾澀的聲音,猶如鸚鵡學舌一般。
「『她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在周四晚間,很晚才回到家中。現在有確鑿證據表明她是在今天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被人謀殺的。警方現已鎖定嫌疑人,但尚不能公布其姓名,他們希望——』」
我關上門,退回房內,朝他走了過去。我用手封住他的嘴,阻止它繼續機械地、源源不斷地發出那令人無法忍受的可怕聲音,像是一部機器,一部沒有智力、沒有自我意識的機器。我重複著他之前對我說過的話:「不要。」畢竟我只是一個女人。
裝腔作勢確實能夠提高說服力,但是不摻雜任何表演成分的真誠,達到的效果會更好。
儘管他可以繼續這樣待著,但並不代表他是無罪的。
過了好幾個小時,我們還待在這間屋子裡。房間很早就暗了下來,比外面那個骯髒不堪的世界黑得還要早一些。屋外午後的太陽還高掛在天上,屋內早已急不可耐地昏暗下來。
他的聲音無精打采的,仿佛是用一根細線將寂寥縫了起來。
「那晚她穿著一條藍色的裙子,它現在就出現在我眼前。很有趣吧,你去了某個地方,從沒想過會在那裡遇到一個改變你一生的人。你參加舞會或是派對,只是因為實在無所事事,自以為第二晚之後就不會記得什麼了。可現在十年過去了,你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所有細節,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在它前後的任何一個夜晚、幾個月或者是幾年的時光,你都忘記了,但只有那一晚的記憶,原原本本地刻印在你腦子裡。」
他的聲音停了下來,我耐心等待著,並未作聲,我擔心一旦開口,便會讓他過於注意到我的存在,因而不再講下去。與其說是在對我說,不如說他是在自言自語。我仿佛是一個傳聲板,將他的聲音反射回去。他又繼續講了起來。
「那是一條藍色小蓬裙,外擺大概是從這裡開始。她應該還不到十八歲,我就站在那裡盯著她看。」
「像我一樣,」我思忖著,「就跟我一樣。和我第一次在舞會上見到柯克時一樣。」
「我現在都還記得當時彈奏的那首曲子,《永遠》。每次只要我聽到這首曲子,就意味著她又穿著初見時那條藍色小蓬裙。那是我們的曲子,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那是屬於她和我的曲子。現在我們分開了,我猜,那首曲子就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我以為我整晚都會像那樣站在那裡,盯著她看。這對我來說足夠了。但是帶我去那裡的朋友過來問我:『怎麼了?你站在這裡幹什麼?不想跳支舞嗎?』我回答說:『想啊,但只想和那個姑娘一起跳。就是那邊那個。』我把她指給朋友看。他屬於面對任何事都不會退縮的那類人。他笑著說:『這事兒不難辦。』然後就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她面前,根本不管她當時和誰在一起。於是從那時起我就開始——」他找不到合適的字眼。
「不幸的命運。」我默默自語道。
「所以你就是這麼遇見她的,」我說,「這就是你第一次和她見面時的情景嘍。」
屋內的光線變得越來越暗。他伸開四肢斜躺在床上,一隻手撐著頭,說話時另一隻手不斷扯動著床單。我跨坐在他旁邊的一把椅子上,椅背正對著他,胳膊交疊搭在椅背上,下巴抵著胳膊。
他和床就橫在我和大門之間。我不大可能及時逃離這裡,要是真有什麼事兒發生的話——
幾分鐘之前,我在樓下讓他們過十分鐘派人上來敲門,不可以提前,也不可以推後。現在已經過了七分鐘了。
床上擺著兩個枕頭,就跟悶死她的那個枕頭差不多,現在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他斜躺著,伸手就能夠到它們。窗戶外面是一面光禿禿的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都被切斷了,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孤立無援。他並不知道三分鐘後就會有人敲門,他以為今晚不會有人來這裡了。
我把手腕朝椅子內側稍稍移動了一下,掃了一眼。還有兩分三十秒。
「我知道是誰幹的,馬蒂。」我平靜地說道。
他大理石一般的眼珠子向上一翻,眯著眼睛,透過上眼瞼的縫隙盯著我看。終於他猶猶豫豫地開口道:「噢,就是那個被他們抓起來的人,大家都知道。」
「不,不是,我說的不是那個人。我知道究竟是誰幹的。」我低垂眼眉,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有些事兒沒有人知道,除了我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我告訴你吧,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就在現場。我就在那個地方,我看見他了。可是他並不知道,他沒看見我。」
我瞧見他額頭的青筋一跳,趕緊把目光移開。我猜他脖子一側的青筋比幾分鐘之前還要突出,不過我並不肯定。
我很清楚他接下來要問我什麼,我必須在他開口之前耐心等待。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問,仿佛這些話很難說出口一般。
「為什麼你——之前不告訴其他人?」他中間頓了一下,我能看到他把某些話咽了回去。
「大概是我不想惹禍上身。」
「你敢肯定——真的看到是他幹的?」
「我看見他跪在她旁邊,就在他動手的時候。」
「你為什麼沒有尖叫或大喊呢?為什麼不試著救救她?」
「如果那麼做了,我怕他也會殺了我。我擔心自己的命。我緊咬著毛巾的一角,生怕發出聲音被他察覺。」
「你怎麼會碰巧去那裡?如果事發的時候你正好就在那裡,他為什麼沒有看到你?」
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仿佛正在緩緩釋放的煤氣充滿了整個房間,讓人有些呼吸困難。我們二人都沉默不語,氣氛凝結。他撥弄著床罩,我將頭抵著胳膊,趴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我正好去找她,也不為什麼事兒。之前我也經常這麼幹。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消磨時間而已。你知道吧,我們也算是閨密,常常聚在一起瞎聊,什麼也不做,和任何兩個女人打發下午時間的方式一樣。她甚至都還沒換衣服呢。」
當時的場景,我就記得這麼多了。
「我突然想去沖個熱水澡,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那麼做。她讓我隨意。我走進浴室,門留著一個大概一英寸寬的縫隙。我脫掉衣服,走到那扇深綠色玻璃門後,也留了個一英寸寬的縫隙。不過我剛站在那裡戴好女人洗澡時用的橡膠浴帽,還沒來得及擰開牆上的水龍頭,所以應該沒有發出什麼聲音。整理頭髮有些費事——浴帽是她的——我大概花了幾分鐘才弄好。突然我隱約聽到有男人的聲音從她的房間傳來,便連忙踮著腳尖去關衛生間的門,這樣他就不會看到裡面了。我剛走到衛生間門口,事情就發生了。我聽見她倒在外面房間的地板上。我一把抓了條浴巾圍在自己身上,貼著門縫往外看。我看見他正用力按著地板上的什麼東西,這才明白過來他在做什麼。我嚇得退回去藏在浴室里,那裡光線昏暗。我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我確定他已經離開了。」
「你看到他了?」
他壓低嗓音問道。儘管我和他距離很近,卻幾乎沒聽到他的話,他僅僅微微動了動嘴唇。現在才過了大概一分鐘,還剩下一分半鐘。
「我當然看到了。他作案的時候正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從頭到腳,清清楚楚。」
「你跟誰都沒提起過?」這次連他的嘴唇都沒有動,只是嘴前的空氣震動了一下,僅此而已。
「一個活人都沒有,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停下擺弄床單的手,然後拍了拍床,讓我坐過去,「過來,」他說,「坐近一點兒,到我旁邊來。」他眼睛低垂,並沒有看我。「到床這邊兒來,躺到我身邊。」
我感到心臟劇痛,像是醫生正在拿針線縫補它。那兩個看起來毫無危害的枕頭就在那裡,一邊一個——他勸說性地再次拍了拍床,再次拍了拍。
我胳膊抵著椅背,迫使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繞過椅子,朝他走了過去,膝蓋碰到了床沿。
他眼睛依然低垂,只是再次拍了拍床,意思是說:「躺下來,躺到我旁邊來。」我看了看枕頭,又看了看他,之後跪在床上,側身躺下。
現在,儘管我們兩人各自躺在床沿兩側,但頭靠得很近。
他的手伸向床頭,抓起一個枕頭的一角,緊貼著床,向我這邊拉了過來。
我靜靜地盯著天花板,心想:「不出一分鐘,一大塊白色的東西就會落下來,接著將一切抹殺。」
「你確定自己看到他了?」他的聲音在我耳邊喃喃道。
「我看到他了,一清二楚。你想做什麼?為什麼要叫我躺在你身邊?」
下一刻枕頭就會突然被舉起來,然後猛地落下。
然而,他把枕頭墊在我腦袋下面並抽回了手,讓我的腦袋可以撐著它好好休息。也許這是一種賄賂,我也說不清。「告訴我他是誰,」他低聲說,聲音嘶啞,「我想知道,我一定要知道。」
如果是他的話,他也就沒必要問,因為他已經知道了。
緊張的氣氛漸漸從空氣中抽離,之後卻有種被抽真空的感覺。我感到渾身乏力,軟綿綿的,額頭浮上一層薄汗。一陣倦意襲來,我合上雙眼。
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測驗已經結束了。馬蒂轉過頭,十分不解。這簡直是在挽救我的性命。「誰啊?」我虛弱地揚聲問道。一個旅館的服務員探頭朝房內張望,我讓他給我買點香菸什麼的,我記不清了。
我試著分析自己的思緒。如今他是無罪的。還有什麼比這更加肯定的結論嗎?而讓我訝異的是,雖然我感到失望且挫敗,但與此同時隱隱地還伴有一種近乎慚愧的寬慰之情。我驚訝地暗自思量:「上帝啊,我一定是對這個可憐蟲產生了好感,才會有這種想法。又或許是出於某種體育精神,不願給已經墜入谷底之人致命一擊。」
我站起身來,朝著那張放著髒兮兮杯子的桌子走了過去。不久前的危機讓我雙腿仍有些搖晃。「我還是離開這裡吧。」我思忖道,這裡沒什麼需要調查的了。我希望得到的證據都已拿到了。
我打算忘記他,忘記還在談話中就被扔在一邊的他。可以這麼說,對我而言這個話題已經徹底結束,但對他而言一切卻是戛然而止。他從床上跳了下來,來到我身後。我感到他抓住我的胳膊,但我並沒有轉身,只是繼續調整自己的帽子。
「告訴我他是誰,告訴我。」
「為什麼?你知道了又有什麼好處?已經有一個人為此進了監獄,不久後就會被處決——」
「這還不夠,那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又不是政府,才不關心政府會為此殺了哪個人。我才是真正愛她的人,我要知道究竟是誰殺了她,是誰的雙手幹了這一切。你不能把這種事從一個人身上轉嫁到另一個人身上。不管政府要拿誰出氣,真兇就是真兇!」
「我不知道。」
「你說你知道的。你說你看見他了。」
「我只是說說而已。」
「你現在是在打退堂鼓。你覺得我只是鮑厄里街上的一個流浪漢,不值得跟我吐露實情。我只想從你那兒知道這一件事,你聽清楚了嗎?只有這一件事。我要知道你看到的真兇是誰。」
我朝門口走去,他從我身邊繞了過去,先於我來到門口,擋在大門和我之間。
「我不會讓你離開這裡的。你明白吧,不告訴我兇手是誰,你是走不出去的。」
我試圖把他推到一邊,他並未刻意抬起胳膊嚇唬我,只是按住我的手,不讓我亂動。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從酒瓶中鑽出來的衣衫襤褸的回教神靈,現在我再也沒辦法把他趕走了。
「我當時不在那裡,我跟你說實話!」
「你說你在的,我打從一開始就相信你說的。你太了解她家了,甚至知道她家浴室玻璃門是綠色的!你看見的人究竟是誰?你必須告訴我!」
他繞到我身後,抓著我的手腕把我的胳膊反方向朝肩膀處扭。疼痛難忍。雖然這是男孩們慣用的伎倆,但十分奏效。
我們彼此角力,儘管十分被動,但他比我想像的要有力氣得多。即便是在目前的處境中,我仍不由得想,如果他之前沒有通過我的測試,那我存活的機率將十分渺茫,不管有沒有人來敲門。
「別這樣!放開我,你弄疼我了!」我退縮了。「你這個蠢貨!」我本可以大聲喊叫,但如果把事情鬧大,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我的損失要比他大。
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僅僅告訴他我不知道實情毫無用處,他根本不會把那當作回答。
「你還不告訴我?還不說?」他在我耳邊不斷地問,我一直側著臉試圖避開他的呼吸。
我想不出個名字來,也想不到任何地址。
「好吧,我告訴你在哪裡能找到他,我告訴你他在哪兒。就在三樓——」我隨意給了他一個名字和地址。「現在讓我離開這裡!」我眼含淚水,僅僅是因為身體上的疼痛。
他側身站在一旁,我拉開門一頭沖了出去,沿著走廊快速離去,不斷摩擦自己麻木的胳膊,好讓血液流通。我忿忿地回頭看了好幾次,突然意識到我剛才臨時編造的名字和地址正是我自己的。在這種情況下,很難預計他要兇手名字和地址的用意。
在黑暗中等待並不容易,等待著門把手被人悄悄轉動,等待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潛入並帶來致命一擊。屋外夜色靜謐,屋內更加安靜,唯有點燃的香菸能證明我的存在,隨著身旁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菸頭忽明忽暗,忽暗忽明。
這一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應該算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對他的測試,儘管並非我刻意為之。第一次是測試他對犯罪細節的熟悉度——只有親歷者才能知曉的細節。他聲稱是從收音機里獲知的犯罪細節,這抵消了他的嫌疑,但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詞,無從辨別真偽。所以那次測試結果對他依然不利。第二次我假意說自己握有對他而言致命的證據,但他並沒有試圖殺人滅口。因此,我所知道的訊息的確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跟他毫無關係。於是他成功地通過了那次測試。現在比分仍然是一比一。非常偶然地,這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測試即將開始,成敗在此一舉。三局兩勝。現在他確切地知道了究竟是誰殺了他所珍視的人,一個叫「弗倫奇」的傢伙——他在樓下玄關就能看到那個名字——和我住在同一棟大樓,同一樓層,如今和我正待在同一個房間。他當時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兇手的名字,甚至於用暴力逼我說出來。這就是他想要的嗎?知道了又能怎樣?
關於這點,我有自己的理解,這就是為什麼我在凌晨三點蜷縮在椅子裡,而我本該躺在床上的。我把椅子拖到離床和房門儘可能遠的角落,椅背朝外,仿佛那是保護我蜷縮著的身體的屏障一般。
兩個小時之前,在一片黑暗中,我脫掉衣服躺在床上,突然一種令人不安的、危險的徵兆——也可以稱之為預感——襲上心頭,這種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他在對我所說的話深信不疑後,為什麼非要知道兇手確切的姓名和住址呢?不是為了某種病態的滿足感,亦不是為了有「她」陪伴身側的夜晚,在嗆人的酒館裡,他能在打發時間的時候更深地傷害自己。那樣做根本不需要一個確切的名字和地址,使用「某人」這個詞就足夠了。
我拉下身旁的燈繩坐了起來,心想:「我還是離開這兒,不要待在床上,否則明天估計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就是這樣,毫無疑問,他要地址和姓名就是為了這個。
我披了件衣服,開著燈坐在椅子上。後來我意識到這麼做只是在推遲它發生的時間而已。某個夜晚,將來的某個夜晚,在我掉以輕心的時候,它還是會發生。最好先把他立即吸引過來,在我有所安排的情況下處理好這件事,不是更好嗎?終於,到了決定性的時刻。如果他趕來此地是出於血淋淋的目的,那他就是真的清白,徹徹底底,不存在一絲疑慮。如果人是他殺的,他斷然不會找其他人泄憤。即使是瘋子也不會這麼做,瘋子對自己犯下的罪行多少也還留有記憶。
誠然,他沒法直接從大街上爬上來。不過那最多只會耽誤他一兩個晚上而已,最終他總能想到什麼法子成功地出現在這裡。但是我不想讓這件事有所拖延,於是我走下兩段樓梯,將玄關處大門的門鎖逆向轉動一圈。如此一來門就可以直接從外面打開。要是他現在就試著開門的話,不管用什麼方法,它都會像其他普通的門一樣被打開。
我再次上樓回到自己的領地,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但並沒有上鎖。我從衛生間門後的掛鉤上取下一個裝滿髒衣服的洗衣袋,把它拖到床邊,放在我之前躺過的地方。很自然,洗衣袋鼓鼓囊囊的,於是我把它揉來搓去,拽成圓柱體的樣子,使它近似於人的身軀,然後仔細給它蓋上被單,關掉燈。黑暗中,床上看上去就像躺著一個人。
我知道不管自己藏得多好,留在這裡就一定存在風險。但是不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都必須親眼見證這一切,因為我要確保這次的測試是有效的,所以我不能整晚縮在樓梯間裡,僅僅從扶梯的間隙偷看下面。於是我把椅子拖到離門最遠的角落,藏在它後面,繼續監視——等待那已經蛻變為死亡的愛情。
他現在或許就潛伏在街上的某個陰暗處,注視著這些窗戶,就像他曾經盯著她的窗戶那樣。他會看到窗戶後的燈熄滅,用不了多久就會展開行動,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外,然後瞬間消失,如同什麼東西匆匆掠過。
屋內屋外都悄無聲息。天上掛著一彎新月,月色朦朧,像是在空中撒下些許花粉般,不足以將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只勾勒出大致的輪廓。我將百葉窗往下拉了四分之三的距離,如此一來,透進屋子的月光正好斜斜地灑在門把手上。門把手是玻璃做的,一旦被人轉動,就會變得模糊不清,發出瞬間的光亮,像轉動的風車一般。還有一點也會宣告他的到來:外面從上往下數,第三級台階是壞的,人踩上去會吱吱作響。每次我上樓梯的時候,都會跨過它,但是他並不知道這點。
現在是凌晨四點,一點之後我就一直這樣坐著。我想到了他們,他們兩個。其實是我們兩個:柯克和我自己。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竟是以這種奇怪的方式結束。十年前,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膚淺卻無害,在某晚的舞會上隨著《永遠》這首曲子翩翩起舞。一個男孩走了進來,看到她,一眼而已,便從此陷入愛河。還有另一對男孩和女孩,在某個地方,也許是千里之外,無人知曉他們的存在,他們甚至不曉得彼此的存在。那個女孩還穿著水手服,蓄著劉海,可能正伏在燈下,咬著鉛筆頭,對著代數作業冥思苦想。而如今,十年之後,第一個女孩早已香消玉殞,不僅被人殺害,而且聲名狼藉,卑賤邪惡。曾經的那個男孩現在也成為一個遭人遺棄、莽莽撞撞的流浪漢,現在正打算爬上一幢陌生房子的樓梯,將某個素未謀面的人親手殺掉。而第二個男孩則待在監獄裡,剃光了頭髮,雙頰凹陷,等待著因自己未曾做過的事情而被處以極刑。第二個女孩,那個「小」女孩,在同一個陌生房間裡,在黑暗中藏在椅子後面,等待著旁觀一場謀殺,一場沒有死者的謀殺,一次沒有結果的行動。
我突然在想,人生閱歷的模式是多麼離奇啊!毫無意義的生命線逐條展開,簡簡單單地從這裡或從那裡開始。在一段時間後漸漸朝彼此靠攏,直到最後終於碰到一起,相互纏繞糾結,然後形成一幅無法依據前塵往事進行預估、猜測的圖案。最終完成的織物是所有支線交織在一起的總和。
如果那個男孩那晚沒參加那場舞會,沒有見過那個穿著藍色裙子、隨著《永遠》的曲調輕舞的女孩,那麼和我結婚的這個男孩現在也不會頂著死刑犯的罪名待在監獄裡,而我現在也不會在黑暗中藏在這裡。我的臉貼著椅背,聆聽著、等待著。
時鐘「滴答、滴答、滴答」地響。
門外,樓梯從上往下數的第三個台階突然發出一聲怒吼,仿佛路中央熟睡的惡犬被推醒時發出的本能的狂吠。之後隨著壓力的釋放,台階變形的表面再度恢復沉寂。
我連忙把手中的菸蒂熄滅,然後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從椅背靠下的一側觀察起著預警作用的門把手。
有好一會兒,什麼動靜都沒有,感覺比實際的時間過得更慢。「滴答,滴答,滴答。」聽起來仿佛響了好幾百下。如果門外果真有人,他一定站在那裡,耳朵貼著門縫,仔細探聽門內是否有人走動。或許他正在研究大門,悄悄用手測量門板。剛開始他或許不會想到門能直接從外面打開,但人本能的反應都會先試著扭動門柄。一旦他這麼做了,就會知道門並沒有上鎖。
現在的我膽戰心驚,知道隨時可能發生的暴力正向我逼近。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噢,它之前就這麼吵嗎?還是現在才變成這樣的?像是小號的夾板錘正在敲打著什麼。
突然門柄警示性地一閃,然後一直閃閃發光。隨著門柄緩慢轉動,月光照在它的每一個平面上。他就在外面,現在準備進來了。門被緩緩推開,毫不猶豫,仿佛地球上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這一切發生。與此同時,再沒有出現任何預警的聲音。如果我一直躺在那張床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瞪大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它,根本不可能察覺有人正在入侵。我可能就從熟睡變成沉睡不醒,連眼皮都不會動一下,而我們的故事,柯克和我的故事,也就結束了,和他們故事的結局也沒什麼兩樣。
我甚至無法確切地說清楚門是何時與門框分離、被人推開的。就在那時,我感到一股氣流正緩慢地朝我襲來,這說明有什麼東西或是什麼人走了進來。門被推回原位,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出現在我和大門之間,我也就看不到門柄了。
這個新出現的模糊黑影擊碎了之前的黑暗,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朝床邊緩緩走去。如此一來他身後的門柄再次變得清晰,卻無法再引起我的興趣了。我只能通過這個黑影身旁靜止的物體來判斷它的移動軌跡。如同望向火車窗外時,路邊的景物在後退一般。因此罩著白色床單的床仿佛朝前滑動,黑影膝蓋以下的部位被擋住了,然而並不是床在移動,而是出現在它後面的黑影。
它再次靜止不動,站在那裡,靠近床沿,自上往下打量著床上的物體。我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緊張而嚴酷,隨著憤怒之情緩緩堆積,又緩緩釋放。隨後呼吸聲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粗,令人窒息,仿佛是患了鼻黏膜炎的病人發出來的。我仿佛也不能呼吸了。
「滴答,滴答,滴答——」
突然在如煙的昏暗中,一道白光從那個模糊身影中間的位置閃過,逼近床上的東西。噢,不是一道白光,是幽靈般的灰色火舌。伴隨微弱的一聲悶響,錚亮的利刃彈出。
我咬緊嘴唇,抵著椅子上的座墊無聲地深嘆了口氣。
刀子被他舉過頭頂,染上更多的光亮,然後變成一道壓抑的銀光。他調整好姿勢,瞄準某個點,緊張的呼吸聲變得怒不可遏,最後化作一聲嗚咽。我聽得出所有的語言在痛苦和怒氣中一併噴發而出:「你這個骯髒的魔鬼!為什麼不讓她和我在一起?」
銀光猛然朝下一閃,然後就消失不見了,只聽到鐵片刺穿層層織物時發出的嘎吱聲,床也跟著晃動了一下。那個黑色的身影伏在床上,然後又直起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沉重而笨拙。
床上沒有人,但他還是刺了下去,因為他並沒有殺死那個女人。這是最終的測試,再也沒有比這更加絕妙的測試了。
我從椅子後面探出頭,不假思索地伸手打開椅子旁邊的那盞檯燈。一片光亮,仿佛陽光般一掃之前的陰霾。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清我,在突然湧現的光線里,我看上去一定像是隱藏在角落裡的幽靈。
他朝這邊匆匆一瞥,神情激動,根本沒看清我,只是確認了這裡有燈光,而且有個人目睹了他行兇的全過程。我剛剛從椅子上站直身子,就見他慌裡慌張地打開門,倉皇而逃。
我把椅子推到一邊,試圖追上他。「馬蒂!」我大嚷,「等等!先別跑!」
他像著魔了一般衝下樓梯。他一定以為我的聲音不過是他暴怒下產生的幻覺。等我趕到樓梯口,看見他正從樓下牆邊仰頭望了一眼。牆上並沒有燈,只有地面有盞燈亮著。我從樓上不停地朝他大喊:「馬蒂,回來!等等,你根本沒有——」我擔心自己叫得太過大聲,會把樓里的人都吵醒。不管我叫得多大聲,我覺得他也不會按我說的做。
通向大街的門傳來一聲空洞的擊打聲,隨後他消失在夜色中。我的腳踩到了什麼東西,原來是那把匕首,就躺在最上面那級台階上,刀刃還暴露在外面。
我扭頭跑進房間,衝到窗戶邊,試圖從那裡阻止他。我能看見他沿著街道狂奔,經過路旁一扇接一扇的公寓門。我探出身子,大喊:「馬蒂,等等!回來,聽我說!別跑了!」
我看到他抬起胳膊,邊跑邊捂住耳朵,阻止聲音飄進耳膜。他一定是把我的聲音當作自己的良心譴責今晚所作所為而產生的回音。他飛奔到馬路對面更加昏暗的地方,然後就消失不見了。不一會兒,馬路上便空無一人了。
我緩緩走進房間。匕首就在床上那堆衣服上,是我剛才扔到那裡的。我沮喪地想,如果他當時能仔細看一眼,就會發現刀刃上根本沒有血。
夜晚再次變得安靜而虛空,就跟之前的夜晚一樣。房內有什麼東西一如既往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響著。
我必須要找到他,把一切都告訴他。於是我再次來到那個隨處都是活死人的地方,試圖找到他,在他旁邊待一會兒,告訴他:「昨晚你在那個房間裡誰都沒有殺死,所以不要怕。馬蒂,我撒謊了,沒人知道是誰殺了她。這件事就只能這樣了。」我準備了一張十美元的鈔票。分別的時候我會摸著他的手,把它留給他。這樣做確實沒什麼意義,但是我,或者其他人又能為他做什麼呢?把他所愛之人還給他?還是把他的生活還給他?
我進來的時候,酒保抬頭看了我一眼。看得出來,自打上次見過面之後,他還記得我。但他當時正在忙,於是我獨自一人從一張張蒼白無助的面孔中間穿過。在我經過他們的時候,人群保持著同上次一樣的奇怪沉默。一個活人走在一群死人中間。他們雖然都在看我,但眼神空洞,毫無神采。一隻手甚至在我經過的時候朝我探了過來,但它不屬於活人,所以也談不上令人厭惡。它還沒有夠到我,就又縮了回去,仿佛是在尋求某種幫助,卻不知道究竟需要何種幫助。
終於我走到酒館後面的那個地方,就站在他上次坐過的桌子旁邊。「他」的桌子,我猜他每次來這裡都會坐在這兒,因為習慣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無法用理性解釋。那裡沒人坐,兩把空椅子前面還分別放著空酒杯。我知道他一定剛剛才離開。
我站在那裡,默默地看著酒杯,兩根手指按在桌子上,手裡還攥著那張十美元的鈔票。
酒保走了過來,站在我旁邊。「你在找『心碎兒』?」他說,「他剛才還在這裡,之後又走了。就在剛才,你進來之前不久。」他把椅子擺好,手指夾起那兩個空酒杯,接著說道,「我看見他站起來,緊接著就走了。」
他想和我聊幾句,在這種地方,我應該算是唯一出現過的上等人吧。「他今晚怪怪的,讓人猜不透。他拿著兩個鋼鏰,應該就剩下那兩個子兒了,因為那還是他要了兩杯酒之後,我親自找給他的。之後在他出門的時候停了下來,讓我把鋼鏰換成五分的零錢,然後把其中四個給了離他最近的四個人,甚至都沒看他們一眼,只留下最後一個子兒。然後他走到點唱機那裡選曲子,花了挺長時間才找到他想點的那首。你知道的,來這兒的人可從來不會點歌什麼的,這裡自有東西能把他們灌飽。然後他把第五個硬幣投了進去,播放音樂,可剛放了一半,還沒等聽完,他就徑直走了出去。」酒保伸手指向門外的黑暗之處,「他步子很穩,比平常走得更加筆直,還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遇上什麼好事兒,或者是去見哪個會給他帶來好消息的人一樣。」
「是什麼歌呢?」我輕聲低喃,眼睛盯著桌子,但幾乎什麼也看不清。他沒必要告訴我。
「《永遠》。」
我就知道。
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這裡找他時,我腦子裡的想法:這個地方就是深淵之所,是墳墓這一邊最深之處。除了跨越死亡的河流外,深淵之下,別無他物。
那個女孩死了,如今連同那個男孩也死了。他們的故事完結了,它始於十年前的一場舞會,終於《永遠》的歌聲里。
「他一會兒可能還會過來,」酒保試圖解釋,「他們總是進進出出的——」
我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也轉身朝門口慢慢走去,陷入自己的思緒之中,身邊的景象漸漸褪去。一個念頭揮之不去:「我有沒有殺死那個男人?我昨晚做的那些事兒,會不會害死他?」
答案顯而易見,不置可否。我輕輕地搖了搖頭,毫無虛偽之情。不,我對他很好,我給他一個為之而死的理由,這比他此前擁有的還重要。為了某樣東西去死,總比漫無目的地苟活於世強。我讓他的生命變得完整,也洗刷了他的冤屈。他沒有聽到我昨晚在那間昏暗的房間裡對他說的話。那張床上躺著的人是殺死他心愛之人的兇手,他親手將其就地正法。我給予了他那麼多,給了他一個幻象,一個他已經為她報仇雪恨的幻象。
不,我並沒有殺死他,只是給了他為之而死的理由。
我在點唱機旁駐足,掏出一個五分錢的硬幣,在唱片夾中搜尋,終於找到那首歌。我把硬幣塞了進去,站在機子旁邊,等待音樂響起。音樂奏響,他和她的歌——
並非一小時,並非一天
並非一年,而是
永遠
我把手指放在太陽穴上,朝某個他們無法看到的人致敬告別。
「再見,『心碎兒』。好運,在將來的歲月里,在其他什麼地方——」
我扭頭慢慢走進黑暗之中,那首廉價卻彌足珍貴、價值不菲的音樂在我身後漸漸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