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天使 · 「最好還是能跟他本人說。」
「麥基去他的夜總會了。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嗎?」
我儘量使自己聽起來更加友善熱情:「嗯,也行,不過最好還是能跟他本人說。對了,我記不清了,能告訴我夜總會具體是在什麼位置嗎?」
「你連具體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只能說明你就不認識麥基,老妹兒。」
聽聲音這個人並不是管家,否則他不會如此稱呼我。我眼前瞬間浮現出一個狂妄自大的傢伙,坐在可以俯瞰不遠處第五大道的飄窗邊,嘴裡叼著雪茄,漫不經心地翻看報紙。夜總會,或者說很可能是那種作為某種政治交往、供人們打牌之類的俱樂部。
「哦,我當然認識麥基。他本來讓我打給夜總會的,但我把電話號碼弄丟了,所以才打了這個電話找他。」
那個聲音道:「你咋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他從來不會把這個號碼給別人。」
「噢,我當然有我的辦法啊。」我故作輕鬆地答道。
電話那頭換了個人,聲音更為深沉,口氣冷漠,甚至有些粗俗:「你在找啥?跳舞的活兒?先到我們這兒來,我們給你面試一下。」
所以說的確是夜總會。他說是「他的夜總會」,也就是說他是老闆。
他們輪番跟我聊天,都聊得熱火朝天。「就是嘛,過來面試下。經過我們的面試之後,你才知道啥是真正的面試。」
另一個聲音插嘴道:「帶上練舞時穿的短褲。」
我說自己在鎮上跳舞,跟他們實在太有緣分啦。這大概是結識他們最好的途徑了。「噢,拜託了,帥哥,發發慈悲。你們知道的,我一個小姑娘必須要幹活才能掙到錢嘛,可現在到處都是可怕的地方。」
兩個人在一旁竊竊私語,但對話還是傳到我耳中:「要不要告訴她?」
我不知道另一個人是怎麼回答的——畢竟還是有些遠——但我依舊知道了結果:「好吧,是九十夜總會。」之後又傳來一陣奇怪的笑聲,聽上去傻乎乎的,有些瘮人:「別說是我們告兒你的。」事實上,他說「告兒」這個詞的時候一本正經,我一直以為只有在連環畫或是舞台上用來戲仿某些角色的無知時,才會用到這個詞兒。
夜總會實際的門牌號是八十八號,我猜之所以會在設計時出現這麼奇怪的錯誤,是因為「九十」這兩個字占據的空間相對小一些,節省入口處的霓虹燈。
側門入口處站著個人,眉頭緊鎖,仿佛是剛從裡面出來透口氣。「來找工作的?繞過巷子,從第二個安全出口那裡進去。」
我繞過巷子,來到第二個安全出口處。我敲了敲門,有個人拉開沉甸甸的鐵皮門,我根本沒興趣注意門後的那張臉,也不想知道他是誰。房間半明半暗,身後那道白色的裂縫沒維持多長時間,就聽到鐵皮門「砰」的一聲被人關上了。
恐懼襲上心頭——我也說不清是因為什麼事情或是什麼人——後來才逐漸消逝。或許是因為那道被關上的門。我將只身前往一個新世界。
這個地方看起來很淒涼,瀰漫著一股子霉味。桌子三三兩兩堆疊在角落,搖搖欲墜。一張桌子被抽了出來,旁邊坐著一個男人,外套內襯外翻,搭在椅背上。他坐在那裡無所事事,僅僅是在昏暗之中坐著等待。大概有八個還是十個姑娘也同樣百無聊賴地圍在他身邊,站著等待,有幾個還穿著無袖上衣。不過,所有人都光著腿。
荒謬的裸露,近乎下流。愉悅總是意味著將內里翻出來給別人看,一貫如此。
坐在桌子旁邊的那人說:「你是來應聘的?把裙子脫了。」
「就這麼放在地上?」我有些畏縮。
所有人哄堂大笑。他說:「清潔女工會幫你收好的。她現在不在這兒。事兒可真多。」
我還是妥協了,把衣服整齊地疊好後,放在靠牆的滅火器上面。
她們興致勃勃地聊著什麼,畢竟我和她們不一樣,所以也不明白她們究竟是在笑什麼。
終於一個有些憔悴的深膚色女人走到我面前,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是不會通過的,」她說,「你最好還是把衣服穿上,免得浪費時間。」
「為什麼?憑什麼這麼說我?」我和顏悅色地問。
「凡是來這裡面試的人,還沒有不把練習短褲穿在外衣下面的。看看你周圍的人,難不成你想在這裡換衣服?」
我穿著自己那套白色的人造棉內衣,不知所措地縮成一團。
她輕蔑且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背過身擋著我:「行啦,快點換。」
我在她身後邊換衣服邊問:「能不能給我透個口風,他們要是問我之前在哪裡跳舞,我該怎麼回答?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就說是在城外的什麼地方。」之後她又補充道,「那對你更好。」在她轉身重新回到那些更有經驗的面試者中間時,最後對我說的是:「我再跟你說一遍,你是不會通過的。我一看你就知道結果會如何。」
可我感覺還不錯。
一扇門被人推開,進來一群男人。先進來的五個男人中的一個,剛進門就直嚷嚷:「老闆,我有主意啦。在所有報紙的正中間就寫上『九十』這兩個字,連續三四天,直到人們開始議論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好啊,要是我能補上虧空,這也還不錯。可我現在也已經快完蛋了——」「我跟他說過,如果他沒辦法接受我們的價格,我就會找其他人,可他還是要堅持到最後一刻,看看是否——」之後他們分開,各忙各的。隱約看到還剩下一個人,看不清長相,借著他身後的光線大致能看出他的體型。他個頭很高,高得都有些詭異,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們把這個地方搞得過於昏暗,才會給人這樣的錯覺。
他說:「好啦,多蘭。你那裡準備好了沒?」
坐在桌邊的那個男人答道:「哈里,給我們這裡打點燈。」
於是在我和他之間仿佛出現了一條耀眼的小路,周圍充滿了不安的因素。但總而言之,就是這樣一條路:仿佛我就站在路的這頭,他在另一頭,而我必須經過它。我遲早都會走上這條路的。
剩下的事情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一直努力朝他那邊望去。他慢條斯理地點上煙,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走進這個可笑的故事——也是我的生活之中。我感到燈光緩緩變亮,他的身影也逐漸變得清晰。
他很高,大概超過六英尺,但並不笨拙,仿佛每個關節都上過潤滑油一般;他有一雙黑色的眼睛,頭髮也幾乎是黑色的,只不過在頭頂燈光的照射下,頭髮表面呈棕色;一張酷似愛爾蘭人的臉稱得上英俊帥氣,卻十分冷酷,不過不是那種窮凶極惡的冷酷,如果你能理解其中的區別,就會明白這種冷酷之中流露出的激情,儘管這種激情有些反常。但就是這種冷酷雜糅著冷漠和確定,一旦你有所妨礙,就會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摧毀。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審視著他的雙手。一隻手插在褲兜里,一隻手扶在門把手上,隨時準備關上他剛剛經過的那扇門。的確,或許就是這雙手乾的。沒錯,這雙手之前也一定干過——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我看著他的眼睛,這雙眼睛肯定見過他犯下的事兒,無所畏懼,正如它們現在大剌剌地盯著台上的這群女孩一樣。我必須要走上我們之間延伸的這條耀眼的小路,答案就在路的那頭等著我。
有人把鋼琴從靠牆的地方拉了出來,坐在鋼琴旁,用胳膊肘拭去琴鍵上的灰塵。鋼琴的蓋板不見蹤影,他每每按下琴鍵,都能從側面看到鋼琴內部的金屬絲跟著移動。
坐在桌邊的男人命令道:「好啦,全都站成一列,做節奏步。」
我試著照他說的做。其他所有人看樣子也是同樣的打算。我開始排在第三,然後被擠到第四的位置,橫跨一步來到第五的位置,又被人用胳膊肘推到第六的位置,接著繞到後面排在第七。這隊人仿佛是一條蠕動的蟲子,歪歪扭扭。我極度緊張,最終站在離他很遠、倒數第三的位置。我的臉火燒火燎,一定紅透了。
這麼做是為了淘汰那些顯然無法勝任這份工作的人,之後才會進行下一輪面試,單獨進行篩選。我是第一個被淘汰的。每一次他說抬左腳,我都會抬起右腳;讓抬右腳的時候,我又抬起左腳。一開始我就弄錯了,然後再也調整不過來了。
終於坐在桌邊的那個男人說:「嘿,你,三號,站出來。你把整個隊伍都搞亂了。」
我站了出來,眼睛朝上看,並沒有看他。他指向消防通道,疲倦地說:「穿上衣服走人。」
站在辦公室門口的那個高大男人懶洋洋地開口道:「再給她一次機會。」他比他的手下要仁慈多了,我猜這是為了表現出他本人對此事相當認真。
「你是做什麼的?」他問我,語氣冷淡但還算友善,「有什麼特長?獨舞之類的會嗎?」
這是麥基第一次與我說話。儘管我的兩頰依然紅彤彤的,但一隻腳已然踏上了那條耀眼的小路。
如果我說沒有,就意味著我只能從消防通道離開。「是的,」我說,「我——我能跳獨舞。」
「你要什麼伴奏曲?」坐在鋼琴邊的那人問,把雪茄脫落的菸絲吐了出來。
我毫無頭緒,突然想起一首柯克曾經最喜歡的歌曲。不過我只知道歌名,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月光與玫瑰》。」我結結巴巴地說。
琴聲響起,我才意識到這首曲子過於舒緩,我什麼都跳不了。我對跳舞一竅不通,如今只有兩件事能做:像芭蕾舞演員那樣單足旋轉,還有就是儘量把腿往高抬。於是我旋轉、抬腿。第三次我抬得太高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垂直往下,直挺挺地坐在地上,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
全場哄堂大笑,連站在門口的人都笑了起來。我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這一次不用他們吩咐,自覺地朝放著我裙子的滅火器走去。
突然他神色一滯,把手伸向自己的臉,仿佛是要摸它,又縮了回去。他驚奇地問坐在桌邊的那個男人,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等一下,剛才我笑了嗎?」
「難道有人沒笑嗎?」
「我這個人可不容易被逗笑,還從來沒在自己的夜總會這樣笑過,也沒在別家夜總會笑過。如果她能把我、還有這裡所有的人都逗笑的話,那些初來乍到的觀眾就更不是問題了。」然後他對我說:「回到你原來的位置。」
我待在那裡不動。他稍做考慮,問我:「你每個晚上都能這樣做嗎?踢上三四次之後就像那樣坐到地上。大概五分鐘左右?」
「當然可以。」我回答說。
「美女們,你們將有個特別的夥伴啦。她被錄用了,周薪七十五美元。」
身後傳來一陣帶有敵意的噓聲。
之後我留下自己的姓名和住址。我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他周圍閒逛。可這並沒有什麼用,他再也沒有多看我一眼。
待一切都結束後,她們擠在一起換衣服的時候,我離開了。他已經從正門走了。臨出門之前,我繞到那個深膚色的女人那裡,用手肘碰了她一下,輕聲說:「誰說我通過不了的?」
接下來的一周我根本沒有機會接近他,只是偶爾能遠遠地看到他。他再也沒有看過排練,畢竟這不是他的工作。他規劃好演出效果,之後就交給多蘭具體負責了。
我排練的時候,在臀部周圍繫上了縫著鋼絲線的保護層,以防脊柱受損。要是沒有這層保護,我在四十八小時內鐵定要被送進醫院。之後他們做好演出服,在它周圍嵌入沉甸甸的襯墊,就像是那種有裙撐的裙子一樣,這樣保護層就不會被人發現了。整件事情看起來還挺可愛的,宛如迷霧般朦朧的黑色煙雲。我的手腕上繫著兩根飾帶,當我伸展胳膊時,它們便像翅膀一般展開。我頭頂上還戴著一個像光環一般的銀質圓弧。人總是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夥伴。
摔跤對我而言變得越發熟稔。他們為迎接開張還給舞台塗上一層蠟,於是摔跤變得更加容易了。多蘭警告我不要摔得太過熟練。「如果過於熟練,看起來就像是排練好的,就沒那麼有趣了。試著還像第一天那樣,無意間摔倒。」
正式公演那天,大概下午五點的時候我們帶妝彩排,我第一次穿上演出服,而在這之前我一直都是穿著短褲練習的。
我覺察到有些異樣,至少是在我看來,有事情要發生。我只希望這些事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首先是負責縫製演出服的那位老婦人。那是她的工作,一來她年紀也大了,再加上疲憊不堪,所以她根本不會在意演出服的上身效果,只關心它是否合身。她幫我穿上演出服,跪在地上整理裙擺。大概是想看看是否合身,她碰巧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突然愣住了,就那樣跪著盯著我瞧。
「怎麼了?」我問。
她呼吸變得急促,說道:「在這個地方這麼說實在是罪過,但是你看起來——就像是教堂聖壇上的幻景。」之後她幫我別好別針,表現得仿佛是懼怕靠近我。
又有人走了進來。因為我是新人,所以是第一個到的。來人正是之前見到過的那個深膚色女人。也不知道她是怎麼了,雙腳像是生了根,一動不動地站在我身邊,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嘟囔道:「你還是第一個穿上簡做的衣服,比不穿好看的。今晚他們最好還是準備好擔架,免得到時傷亡慘重。」
第三個暗示是從多蘭那裡得到的。之前曾聽他說過他對那些漂亮的女孩子們早都厭倦了,寧願去動物園盯著籠子裡醜陋的猴子。當看到我站在台前,他大吃一驚,下巴都要脫臼了,就那樣驚訝地張著嘴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你就是那個乾巴巴的小——?」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說什麼都無關緊要了。
我心想:「如果我對他的衝擊力也如對他們的一樣,那就說明我現在已經抵達那條耀眼小路的另一端了。」
在夜總會裡,沒有什麼比取悅首晚演出的觀眾更難的了,這種話我聽她們不厭其煩地說過一遍又一遍。我剛登上舞台便明白了她們話里的含義。我倒是不在乎這個,畢竟也不需要我背什麼台詞或是唱什麼歌。而且我的表演只為一個人而已,和台下的人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燈光和面孔變得有些模糊。這裡仿佛是一個剛投產的機械車間。沒人盯著舞台看,他們全都隔著桌子天南海北地閒聊,服務生端著酒水穿梭於我和觀眾之間,就算是賣煙的姑娘也比我更吸引觀眾的目光。
終於有人注意到我了。坐在後排的某個人沖我吹了一個長長的口哨。之後喧鬧聲漸漸減弱,一下子安靜了許多。緊接著夜總會裡變得鴉雀無聲,像死一般沉寂。
你肯定會有所覺察。我不清楚自己現在被打扮成什麼模樣,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知道了。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正是因為我他們才會有如此反應。既然我什麼都沒有做,那就一定是因為我在舞台上的模樣。
我聽到一個離我不遠的醉漢說:「這是真的嗎?夥計,再給我來點好酒,換個口味!」
一種古怪的沉默將整個地方覆蓋,有些懷舊的氣息,十分傷感。只有音樂還在繼續,柔和且高雅,還有些許憂鬱,這都是我們刻意安排的。為了形成最強烈的反差,我要在典雅輕柔的音樂中摔倒,而不是在那種喧鬧、搞笑的樂曲中。
我踢腿,跟著摔倒,聽到人們倒吸一口氣。之後我又做了一次。雖然笑聲姍姍來遲,但終究還是來了。那笑聲僅僅是因為這荒唐一幕的反覆上演而產生。我知道自己正在摧毀什麼東西,但我並不在乎。那並非我所求,亦非我所願。我又不是個演員。
我下台的時候只有一件事想問多蘭,他是我們的導演,一直站在那裡觀看。「麥基先生看了嗎?他覺得怎麼樣?他說什麼了?」
「直到你出場的前一分鐘,他都在的。」他說,「然後他去接了個電話,有人要祝賀開幕表演。後來他一直在這裡,整場演出只有你的表演他沒能看到。他人就在那裡,剛回來。」
我轉身灰溜溜地朝更衣室走去。即使穿著這身演出服,我也只不過是個乾巴巴、仿佛被人鞭打過的小東西。沒日沒夜的辛苦全是白費氣力,身上的淤青亦是徒勞。
每次我下台的時候都會問:「麥基先生今晚來了嗎?他看到我的表演了嗎?」
有時候他們會說:「他今晚還沒來呢,可能要晚點才會來。」
就這樣五個夜晚過去了。
第六個晚上,我下台之後還穿著那身衣服,就那樣坐在更衣室里等待著。負責演出服的女人過來讓我把衣服脫下來,我說:「我就要穿著它。」
「你不能這麼做,」她說,「算了吧。現在就脫掉,把它給我。」
「我就再多穿一會兒!」我威脅地吼道。
她們都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嘿,你還在等什麼?返場嗎?演出都結束啦,你不知道嗎?」
是的,我是在等待返場,或者說是初次公演,但不是她們以為的那種。
那個老女人纏著我不放:「我還要回家呢,把衣服給我!」
「你要是想要,就從我身上一片一片地扒下來。」
那個深膚色的女人經過更衣室門口時,停下來看了我一眼,接著朝外走。之後她又改變主意折了回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邊說,邊把頭朝門口偏了偏。「他就在那裡。結束前剛剛回來的。」
我像是沒聽到她說的話,一動不動。
當最後一個人離開後,我才站起來,不理會那個老女人試圖阻攔的顫抖的雙手,拉開門走了出去。我在更衣室的通道口站了一會兒,窺探舞台那邊的情況。他坐在舞台左側場邊的桌子旁,在樂隊的另一邊。有兩個人跟著他,就是常常跟在他身邊的那兩個人。
最後面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小桌子,最近才被搬出來。那並不是一個好位子,我繞路朝它走了過去——這樣我就可以經過他那一桌。
我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們正聊得熱火朝天。
看到我過來,他們的談話戛然而止。
「我可以的。」我心下默念。
我聽到他低聲問:「那個收起翅膀的天使是誰?」
我坐在靠牆的位子上,沒有抬眼看向大廳里的任何人。又過了幾分鐘,一抹隱約的陰影遮住了我白色的衣裙。
「我之前見過你嗎?噢,在你回答之前,我知道這很老套,但我是真心誠意地問你,絕不是什麼風涼話。」
「麥基先生,我是你這裡的員工啊。」
「我付給你多少錢?」尚未等我回答,他對一個人說:「讓多蘭過來一下,他還在這裡嗎?」
多蘭很快就來了。
「給這位年輕的女士付雙倍的工資。對了,她叫什麼?」
「艾伯塔·弗倫奇小姐。」
「她表演什麼節目?」
這一次輪到我回答。「表演坐在地上,麥基先生。從我進來後,直直穿過整個大廳,一直到我下台。您不記得我了嗎?第一次是我不小心摔倒的,現在他們讓我每晚都這麼做。」
這些話讓他有些惱火。這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卻忘得一乾二淨。「今晚是你最後一次表演這個。你們一個個都怎麼回事?難道都沒有腦袋嗎?」
多蘭匆忙開溜。
他接著說:「到我這桌坐一會兒。能和天使坐在一起可不常見。我要讓他們瞧瞧。」
他對自己的兩個手下沒多費口舌。「就這樣吧。」他對其中一個簡略地說道,又對另一個說:「再聊吧。」二人立馬起身離開,沒有絲毫延遲。
在他們超出我的聽力範圍前,我還是聽到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是時候了,已經過去很久了。」他說這些話時聽不出任何惡意,反而是一副十分冷靜的口吻。
等香檳端上來的時候,我想起了柯克。一個聲音微弱地穿進我的腦海:「哎呀,你看起來很悲傷。我從沒見過如此可愛的人。」某人或是其他什麼人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沉思,那個當下我甚至無從判斷究竟是誰的聲音。
想要在家門口擺脫他極其不易。
「語言是很奇妙的東西,對吧?」我終於進了屋,關門時我透過門縫對他說,「你說出來的話往往和你心之所想恰恰相反。喜歡上一個人,不斷想起某個人,其實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這只會讓他們不快樂,更為痛苦,甚至會傷害到他們,讓他們覺得尷尬。難道不是這樣嗎?我一定要把這點牢記於心,直到此刻我才深有體會。」
他低頭看著地板,聲音幾乎輕不可聞:「是啊。」突然,他似乎回過神來,有些懊悔,看起來香檳酒的酒勁過去了。
「晚安。」我親昵地說道,慢慢地合上門。他的臉只剩下一半,四分之一,再就完全看不見了。我拉上了門閂。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聽到門外的人離開的聲音。我一直都在回想柯克,有那麼一瞬間內心深處竟然想不起他究竟是誰了。有的人形容憔悴,而有的人卻守候在門的另一邊。
在家門口擺脫他不費吹灰之力。
「別站在那裡這樣看著我,麥基。就算你是這副表情,我也無能為力。你知道的。」
「別對我發火。你就像是即將消失的天使。關上門之前,再對我笑一次吧。這個要求過分嗎?關門之前的一個笑容而已?」
我慢慢合上門,露出半張笑臉,四分之一,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我拉上門閂,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聽到有人離開的聲音。我想起了柯克,卻不確定他究竟是誰。也許僅僅是門另一邊的某個人。
我見到他的那晚後,一直上演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表演終於結束了。現在我只需要站在一排姑娘前面就行了。雖然不是真正地站在那裡,但事實上也跟那個差不多。他找了個人教了我幾個簡單的旋轉、踮腳和下腰的動作,這足以讓人產生我在跳舞的錯覺。「你在台上的時候,除了你的臉,人們不會看其他東西的,所以你在台上隨便動一動就行了。」多蘭如是說。
沒人在後台說三道四。然而,壓抑的情緒產生騷動和暴力,隨便劃根火柴就會讓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有人曾在我化妝檯的鏡子上,用眉筆寫下「杜巴麗[譯註:杜巴麗夫人為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首席情人]」三個字。沒想到這種地方的人居然還這麼有文學素養。我毫不在意,有什麼好在意的?
此後的某個晚上,連這種安排也結束了。就像他做過的其他事一樣,戲劇性地結束了。
當時我們剛跳了一半,他正好進來,當然不會是一個人,斯基特和基特斯兩個人跟在他身後。他在那裡站了片刻,看著我。有什麼事情讓他變得惱羞成怒。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嫉妒,占有欲,還是別的什麼。
突然間他怒吼一聲,聲音蓋過了伴奏的音樂聲,像是一顆扔在地上的手榴彈一般:「關掉音樂!關掉聚光燈!嘿,你,到後面把她身上的聚光燈移開,聽見我說的沒?你敢不做,信不信我過去把整個舞台拆了當柴燒!」
音樂戛然而止。聚光燈也暗淡下來。我身後的姑娘們也不跳了,站直了身子。我也停了下來,令人眩暈的黑色薄霧籠罩著我。
他怒目圓睜,而我惶恐不安,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是因為酒精,儘管他神色複雜,可他的頭髮、領帶、衣服都整整齊齊,一副完美的清醒狀態。
他大聲嚷嚷,吼聲將這個封閉場所的牆壁都震得直響。
「把他們全都弄出去!收拾桌子!別管他們的賬單,全都攆出去!不許他們再看到她!我再也不允許他們每晚這樣看著她了!」
斯基特伸出胳膊試圖拉住他,但動作又不敢過猛。我猜他是擔心麥基會把槍掏出來。
下一秒整個地方亂糟糟的,局面令人恐慌。人們分成兩列匆忙離開。一些膽小怕事的客人朝前門入口處走去,而舞台上的姑娘們則回到後台,朝化妝間走去。
「出什麼事兒了?喝多了?」我聽到其中一個人驚恐地問另一個,就在我身後。
我也聽到了答案。
「不,是愛情。」
我第一次走進這裡時,感受到的那種冷冰冰的恐懼再次襲上心頭。我像是生了根一般站在之前的位置上,幾乎是此處唯一一個不曾逃跑的人。
夜總會經理懇求道:「麥基先生,請不要這樣!生意會一落千丈的。麥基先生,想想您做的事情吧。只要您願意,就把那位年輕的女士帶走——我讓人把她的衣服拿來——但現在至少容我招待客人,讓他們彼此跳跳舞。這又有什麼壞處呢?」他對他連哄帶騙,「好不好啊,麥基先生?好不好?麥基先生?」一遍又一遍。
「好吧!」終於他的怒氣消退,「就讓他們跳吧,喝到視線模糊,我才——管他們呢!但是再也不許他們看到她!誰也不能看到她——除了我!」
夜總會經理急忙打了個響指。「小伙子們!快換倫巴。快點,在我們失去更多的客人之前!」
有人從我身後為我披上外套,我身上還穿著天使的那套裙子,大概有三四雙手把我推向他,動作溫柔但迫不及待,仿佛是把午餐小心翼翼地送進發怒的獅子的口中。
我踩著有些凌亂的步子走下舞台,離他僅僅幾步之遙——我終究還是踏上了那條通向他的耀眼小路。他站在路的另一頭,伸開雙臂迎接我,保護我,禁錮我。
我走到他面前,和他一起站在人群之中——我也不知道——他變得如此溫順,如此懊悔。他再次變成了平時的模樣,可以任由我擺布。
他為我整理外套,然後從背後摟著我的腰。「走吧,天使,別怕。」他說,由於擔心,聲音都變得有些沙啞,「我只是想帶你離開這裡。」
我終究還是做到了,但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之後我該如何安排回程的旅途——再次離開他——當離開的時刻來臨時。
他家很奇怪,在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中央公園西側的一個角樓之上。我猜紐約應該也有幾處像這樣的房子,但是應該沒有幾個會允許外人進去好好參觀一番。很難說清楚我為什麼要用「奇怪」這個詞兒來形容它,也很難找出另外一個合適的詞兒來形容它——並不是因為它的面積,梅森的公寓甚至比它還要大;也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反常或是怪異。似乎他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給設計師來做了,這本身並沒有錯,但多少導致房子整體上的設計有些拘泥於形式,冷冰冰的,儘管這種工作通常都會如此。問題是這裡有些不協調。設計風格和居住者難以融合,某種不協調感隨處可見。
駐足於那間無可挑剔、氛圍適宜的客廳之前,只需一眼,一個坐在那裡、沒穿外套的男人周圍的所有一切全都灰飛煙滅。他的胳膊隨性地從馬甲袖孔中穿過,腳邊還放著一瓶啤酒。他正在膝蓋高的嵌入式桌子上玩著紙牌。
又或許你正好走到客臥,一間考究的男性化居所,每處細節堪稱完美。他會把半掩著的門完全敞開,帶著一種可以理解的驕傲向你展示。「只不過是其中一個小子的房間。」
他口中的小子——基特斯或另外那個——大概會斜躺在床上,一隻手拿著菸斗通條,另一隻手鎮定自若地拿著一把左輪手槍。他調轉扳機,衝著槍眼吹了口氣。牆上原本掛著幾幅精心挑選的狩獵畫的地方,赫然貼著一張裸體海報,一看就知道是從某種藝術雜誌上剪下來的。
於是我的這位房主突然怒喝:「把那個東西遮住——你是怎麼回事?——我在帶她參觀你的房間!」
房間的主人從床上下來,走到海報跟前,伸手捂住海報中間的位置,就那樣一直站著,等待我們參觀結束。
我既沒有感到尷尬,也沒有暗自發笑,只是覺得愚不可及。畢竟,我是個在夜總會上班的人。
就是諸如此類的事情。居住者和周遭環境之間存在的某種不協調感。
他並沒有企圖做什麼。
他僅僅是在某一刻對我說,自己並無冒犯之意:「這一切你都可以擁有。」
我並未假裝自己沒有聽到,只是短暫地合上雙眼,又再次睜開。
我在那裡待了大概有一個小時。
回到家,我脫掉外套,把它隨意地扔在一旁,隱約聽到衣兜里有輕微的響聲。
我從衣兜里掏出一張支票。去他家之前,衣兜里並沒有支票。支票上籤著「傑爾姆·J·麥基」,為了打消我的顧慮,後面還寫著幾句話:「用作專業表演的補償,預付一年的薪水。九十夜總會。」這是一張一萬美金的支票。
一夜之間,我就成為紐約薪酬最高的舞女了。
我知道怎樣才能最有效地利用它。他這是把我自己的武器交到我手上了。
我把郵票貼在信封上,準備把支票寄給他。我塗上口紅,在支票背面印下唇印,並在下面寫下「但我不需要」,然後把它塞進信封並寄了出去。
這意味著我將用這筆錢得到最高的回報。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每天都要給我打兩次電話,跟我講參加派對的事情,提醒我之前答應過他會參加,敦促我不要食言。我也搞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想大概是出於對我的尊重,但他一再強調的態度似乎遠不止於此,就仿佛是我和他一道發起這次派對一樣。
「我希望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早點到這裡。我會派車過去接你。大概六點吧,怎麼樣?」
「你沒必要這麼做。我可以自己過去——」
「我反對。沒有商量的餘地,你要坐車來。」
然後他又繼續說道:「你能幫我個忙嗎?再穿一次那套天使的裙子。裙子還在吧?我希望他們也能像我一樣看到那樣的你。」
儘管還在跟他通電話,我暗自思量:「保險柜就在那間小書房或者什麼地方的壁爐之上,我之前在那裡見到過。」
「好的。」我說。
他就像個孩子一般,我從沒聽過有人會這樣對我說:「我簡直等不到晚上了。哎呀,離晚上還要好久呢。夜晚來臨之前,我該怎樣打發時間啊?」
「會來的。」我平靜地說,心想:「該來的總會來的。」
我到的時候,看見他穿著禮服,飯廳里擠滿了花商和酒會承辦者。他站在一張能坐二三十個人的長桌那裡,指揮他們布置餐桌。
他仍像個孩子一般。斯基特恭謙地站在他旁邊看著他。趁麥基走過來跟我打招呼的時候,斯基特鬼鬼祟祟地靠近餐桌。麥基立馬一副義正詞嚴的模樣,怒氣沖沖地對他說:「我跟你說過不能再吃了,你再拿一顆鹽漬杏仁試試?小心我一拳打碎你的下巴,讓你飯也吃不成!」
斯基特老老實實地退回到原來的位置。
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這些人可都是殺過人的。」
「這是什麼情況啊?你的生日嗎?」我問他。
「比那個棒,棒太多了。我先不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的另一個手下,基特斯走了過來,一臉愁容:「嘿,這條領帶我總是系不好。可能是我太過緊張了。之前我們從沒舉辦過這么正式的酒會,總是吵吵鬧鬧的。」
「過來,我幫你系。」我說,如此一來麥基也許會覺得我魅力十足。
他走近我,一股剃鬚膏的味道撲鼻而來。「多奇怪啊,」我不免有些驚訝,「他們和其他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沒有道德觀,而這點從外表是看不到的。」
我幫他系好領帶,麥基一臉陰鬱地站在我身側。他自己的領帶,我發誓上一秒還系得好好的,此刻卻鬆散地耷拉著,十分惹眼。他甚至在嫉妒自己的手下!
之後的半個小時裡,他的過往在我面前甦醒過來,三三兩兩地從門口走了進來。不,不是過往。當他站在我旁邊招呼這些客人時,誰又能知道此時此刻他的過往到底是在何處?某處石灰坑裡腐爛的麻布袋裡裝著的一具蜷縮的屍體;還是腳下墜著水泥塊沉入港口、隨波逐流的那具尚未被發現的屍體;又或是在將來的某天從車庫水泥地板下挖出的那具骷髏,而曾經那無法無天的歲月早已被人遺忘。
接著他的現在也在我面前甦醒過來,三三兩兩地從門口走了進來,多少有些扭捏不安、惺惺作態,顯然這種新發現的體面依然讓他們有些不自在。男士們過於恭謙,過於客氣,你還沒來得及調整座椅,他們就會挪動自己的座位來適應你。女士們沉默寡言,始終保持完美的笑顏,僅僅是為了微笑而微笑,如同男人們攜帶的玩偶。通常女士帶給派對的興奮的聲音和活潑的行為,在她們身上是看不到的。一次失態可能會使這種過於高雅的氛圍變得更加友善一些,但她們個個嚇得連一次也不敢嘗試。
他讓我站在他右側。
我一直在想:「保險箱在書房裡,就在那邊,我的右手邊。今晚就是個好機會。有這麼多人,總比我一個人來這裡的時候安全。」
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沒為你準備這個,因為——你可不是什麼賓客,稍後我為你準備了其他的禮物。」
我朝四周看了看,她們全都對著手裡那個小小的純金粉餅盒尖叫不已。我甚至從來都沒想過也要一個。
那些對話滑稽可笑,但我不是來這裡消遣或是參加社交活動的。我究竟是誰?我自問。我僅僅是坐在她們中間的那個不顧一切、鬼鬼祟祟的人,比她們還要沒有安全感。
然後其中一位夫人出來打圓場,她這麼做也許是源於一段長期以來難以忘懷的記憶:一次小小的爭論後來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終以悲劇收尾。「噢,我們還是別討論政治了。飯桌上不是談論政治的地方。不管怎麼說,我們全是品行兼備的美國人,這點我很確定。你同意我的觀點嗎,弗倫奇小姐?」
「您說得對。我們當然是。」我善意地笑了笑。
她們有太多的禁忌了。對其中半數人而言,她們新獲得的顯赫權勢與地獄無異。
他站了起來。
基特斯對身邊的人做出「噓」的手勢。斯基特同樣朝坐在他對面的人做出「噓」的手勢,「老闆有事要說。」
他先看了看我,繼而又望向眾人。「我有幾句話要對大家說。我想你們都很好奇為何在今晚這個特殊時刻齊聚一堂。好吧,其實是這樣的:每個人都在尋覓另一半,但是大多數男人只是找到了女人。我是眾人之中唯一一個找到天使的人。」
他們全都望著我,優雅地鼓掌。
「把手給我,天使。」
我機械地把手伸了過去,在明白即將發生什麼事之前,已經開始感到有些害怕了。
上一秒它還不在那裡。我不知道是有人把它從他椅子後面遞給他的,還是它一直就藏在桌子上某樣東西的下面。一個奢華的盒子突然出現在那裡。「啪」的一聲,盒子打開了。一瞬間,內層的緞面閃過一道光芒,緊接著盒子就空了。
一個冷冰冰、像死亡一樣冰冷的東西滑過我的手指,讓我心底陣陣戰慄。
現在光芒從這裡擴散——光芒四射,永久地在那裡閃耀。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鑽石。
它被放到他的唇邊,又被放下,現在他的吻就跟那枚戒指一樣,也讓我戰慄不已。
「我宣布,我和艾伯塔·弗倫奇小姐訂婚了,我們準備結婚了。」
我眨了眨眼睛,瞳孔仿佛變成兩個被拉長的緊繃的驚嘆號。在周圍的掌聲和祝賀的喧鬧聲的掩蓋下,他俯身對我說:「你也跟大家說幾句吧。怎麼了?我嚇著你了?你看,你臉色多蒼白啊。這對你來說太突然了嗎?別怕——」
我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不應該是這樣。」
喧鬧聲漸漸平靜下來,他們都在等我開口。他也在等。我必須做點什麼。如果突然有人告訴你你訂婚了,你會怎麼做?難道要跳起來說「不,謝謝,我無福消受」,然後逃離現場?
「跟他們說幾句。來吧,說幾句吧。」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要是柯克的臉不會擋在我面前就好了。
我突然發現自己站在那裡,也就是說我一定是站起來了。我既沒有看他,也沒有望著他們。我高高舉起香檳,舉得那麼高,直到我能透過酒杯看到天花板上的燈變成金黃色。我沒有朝他敬酒,而是敬向高處,穿過燈光,穿過天花板,朝著——不管是上面的什麼東西。
「敬我的丈夫。」我冷靜地說道。
「戴著嘛,」他在書房裡對我連哄帶騙,「你想就這樣把它摘下來嗎?我記得曾經在哪裡聽過一個說法,這樣做會招致霉運的。」
「那說的是結婚戒指啊,」我胡編道,「舉辦了結婚儀式才算,而不是這個。我有點擔心,今天有這麼多人——世事難料。瞧,它本來就有點松,我不想發生任何不測。趁我在這裡,把它放到你的保險箱裡吧。我走的時候再把它戴上。」
他覺得我十分迷人。如果我堅持己見,他就會發覺我極具魅力。「所以這就是你為什麼要和我單獨聊聊的原因。真是個敏感的小女人,是吧?沒想到你心思這麼重。好吧,把它給我,我幫你放進去。」
我繼續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具魅力:「我想自己放進去。它是我的戒指。」
我把手放在刻度盤上,站在那裡等待著,一副無可奈何卻充滿信任的表情。
有那麼一瞬間,他那種與生俱來的謹慎阻擋著他的心意。他略有所思,冷靜地看了我一眼,稍做猶豫,幾乎沒有被人察覺。
我瞪大眼睛,說:「我以為這是一枚訂婚戒指。」
他抬起我的手,印上一個吻作為賠罪。「是訂婚戒指沒錯。」他說,「稍等,我把門關上。」
他再次走了過來。
「除了你,我不會為任何人這麼做。先把它穩住,讓那個小箭頭指向正上方。就是這樣。然後就像這樣轉動它,直到它對準11——」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他回來了。
「嗯,喜歡這次的派對嗎?我給你準備的是怎樣的派對啊?你能一直留到最後真好,之前我還擔心你會——」
「這是我的派對啊。他們沒走之前,我怎麼能走呢?」我掩上嘴巴,不經意地打了個哈欠。
「累了?我現在送你回家好嗎?」
「我累得都回不去了。」我疲憊地說,再次掩上嘴巴,又打了一個哈欠,「折騰回去好麻煩——」
他想到一個主意,源於自己的擔心,又或許是因為我的哈欠:「嗯,你可能不想——?因為我在這裡的緣故,我猜你應該會覺得在這裡過夜不太合適吧,如果不是這個原因——」
我朝周圍看了看,仿佛是突然留意到他的提議。「你知道的,這個主意也不算太糟——只要你不要誤解我,我完全不會介意。」
「但凡是你的決定,我怎麼可能會誤解呢?」他帶著一種近乎耀眼的真摯反駁道,「你和我之間的那個階段早就過去了,不該對我說這樣的話,現在你應該是了解我的。你待在我這裡和回到自己家裡同樣安全。」
「那我想我要留下來,」我任性地表示贊同,「畢竟我們兩個都訂婚了,而且我實在太累,沒功夫理會外人會怎麼看。」
從他手忙腳亂的熱切反應來看,我對他所表現出的信任對他而言是不小的恭維。他簡單地吩咐下去,打了個電話,然後過夜所需的一切物品就都送到了——我不知道這個時間點他究竟是從哪裡拿到這些東西的,可能是從某個酒店——十五分鐘之內就送到了。
在為我準備的房間門口,我和他道別。我最後對他說:「現在你不會做任何讓我後悔的事兒,對吧?」
我知道他不會的。只需看他一眼,我就知道。他寧願去褻瀆神明。
被他崇拜——儘管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點——遠遠要比僅僅被他渴望危險得多。
「好夢。」他略顯窘迫,婉轉地對我說,甚至克制著不與我吻別,唯恐那樣做可能會破壞我們之間微妙的平衡關係。
我聽到他過去找他那兩個手下。就在我住的地方,我聽到他進去對他們說:「給我聽好了,不許再喝了,你們兩個。今晚有位女士在這裡過夜。我不希望你們兩個聲音太大打擾到她。」
鴉雀無聲。他們非常清楚在什麼情況下需要避免不合時宜的假笑或是反駁。他們一定非常了解他,知道他什麼時候是在說笑,什麼時候是認真的。
先把它穩住,讓那個小箭頭指向正上方,然後就像這樣轉動它,直到它對準11——
保險箱很容易就被打開了。這間豪華公寓裡的人都睡了,周圍十分安靜,保險箱打開時也沒有發出多大聲響。
首先我把擋在前面的戒指盒子挪在一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後面的一個鐵盒子拿了出來,儘量不讓它剮擦到其他東西。我把它放在桌上,掀開盒子正面凸起的蓋子。債券,厚厚一沓債券,但這些並不是他的,而是登記在一個叫邁克爾·J·狄龍的人名下。債券下面還有各種法律文件、契據或是抵押文書,以及其他一些東西,我也看不太明白。我迅速翻了一遍,並沒有我需要的東西,於是我把蓋子重新合上。保險箱上層還有一個內置的小盒子,我把它也取出來放在桌上。
現金,一沓一沓的現金,就像銀行那樣用馬尼拉紙緊緊地捆成一沓,上面還寫著具體金額。我沒理會它們。現金下面放著幾疊用回形針固定在一起的支票,避免在支票上留下針眼。我快速翻閱,瀏覽收款人姓名。
我往後又翻過了好多頁,突然她的名字從我眼前閃過。我只好又倒回去查找,終於把它找了出來。「米婭·默瑟。」二百五十美元。是她的薪水還是其他什麼東西?支票上再沒有其他信息。
我猛地把盒子蓋好,手忙腳亂地把它放回保險箱裡,但一開始我沒對準上面的凹槽,盒子塞不進去,我不得不把它拉出來一點,這才把它重新塞了進去。
我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麥基先生不會喜歡你這樣做的。」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流露出些許遺憾。
我把保險柜的門合上,但並沒有關緊,避免保險柜上鎖時發出的「咔嗒」聲再次將我出賣。房門大敞,原來是基特斯。他身穿一件深色的法蘭絨睡袍,雙手插在兜里。
我面無血色,像硬紙板般僵硬。
「我的戒指在裡面,我只想看看它是否安然無恙。我剛才做了個噩夢,所以——」
他這個人雖然頭腦簡單,但和其他所有頭腦簡單的人一樣危險且精明。「但它就在你面前,你卻把其他的東西拿了出來。我從門縫裡都看到了。」
我幾乎萬念俱灰。
「我這麼做並沒有惡意。你知道的,女人的好奇心有多重。別——別把這件事告訴他。」
頓時我便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多麼大的錯誤。
他面露獰笑,然後走了進來,像之前那樣把門虛掩著。「好吧,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情。」他猛地發出一陣短暫又刺耳的笑聲,就和我第一次在電話里聽到的一模一樣。
他朝我走了過來,我連忙把保險柜的門關上,試圖抹去罪惡的痕跡。
他盯著我的眼睛,看都沒看保險柜一眼。
他有些不對勁,這點我早就有所察覺。我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地方,但絕非一般意義上的殘忍。此時我才想起來之前曾見過他,但現在沒時間思考這件事了。他突然一把將我拽到他身邊。
「要是我告訴麥基你想吻我,你知道他會怎麼對付你。不要——求你——啊,求你了,不要!別給我們兩個惹麻煩。」
「我才不會親你呢。瞧,我這是要親你嗎?我又不喜歡親吻。」
「那你為什麼這樣摟著我?讓我——」
「讓我把你的手稍微擰一下,像這樣——要是弄疼你了,我會停手的。打從我第一眼見到你,就一直渴望——」
我奮力掙脫。「噓!會被人聽到的。別動!」
「不過是你手腕內側鬆弛的皮膚而已,擰一下,就像這樣。不許再這樣做,不許叫!」
我驚聲尖叫,更多是出於對接下來所要遭受的疼痛的赤裸裸的恐懼,而非因為他眼下對我造成的傷害。我終於明白他的問題是什麼了。他是個疼痛崇拜者。幽冥世界滋生出的一種扭曲的衝動,因殘忍而殘忍,殘忍不再是懲罰,而是摯愛。
他變得惱羞成怒。「我告訴過你不要尖叫,不是嗎?一旦有人像這樣試圖阻止我,只會讓我停不下來。現在我無法停手了!都是你自找的!」
我從未見過誰被如此殘暴地毆打。基特斯被打得失去平衡,倒向一邊,桌子都被撞翻過去。他跌倒在地,仰面躺著,兩條腿在空中亂蹬,不停地掙扎,桌子的一角還死死地壓在他身上。
麥基一反常態,並沒有被怒火所支配,追過去繼續攻擊他,而是退了回來,一動不動站在他最初打基特斯的地方,如水泥一般堅硬,像是一台不可替代的、還在作業中的蒸汽壓路機。
他用近乎窒息的聲音對我說:「離開這個房間,快點。等我把槍拿過來,立馬一槍崩了他。我不想讓你看到這一幕。」
說完麥基便殘忍地轉身去取槍,仿佛他剛才說的是「我要去拿條手帕」。
角落裡那個縮成一團、不住發抖的傢伙說:「她在查看你的保險箱——被我抓了個現行——」說完就喘不上氣了。
另一個手下姍姍來遲。
他不帶任何情緒,近乎瘋狂地對他說:「去把槍拿給我,斯基特。你知道在什麼地方。」
「你可以殺掉我,但那都是真的,麥基!她在查看你的保險箱。」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是他看到的那樣嗎?」他在等我開口否認。我只需照做就行了,然後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我很清楚,如果自己否定,他會在接下來的三十秒內殺死那個男人。只要這麼說就行了。可我不能,不能讓自己變得如此不堪。人心中良善的本能竟會在最糟的情況下顯露,最終導致一敗塗地。
他又問了我一遍,語氣流露出明顯的偏袒:「是他看到的那樣嗎,是嗎?」
也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了——風向發生了微妙的轉向,我錯失良機。
「老闆,你看。」斯基特咕噥道,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他的手放在保險柜櫃門上,門輕易就被拉開了,說明保險柜並沒有鎖上。
稍後他重新把門關上。
「他不知道密碼,」麥基喃喃道,「他們兩個都不知道。」這些話並不是衝著我說的,我無法判斷他究竟是對誰說的。也許是自言自語,是一種哀傷的確認。
「我送你回你房間。」他對我說,聲音親密體貼,依然蘊含著那種專屬於我的、一如既往的特殊情愫。
我挽著他的胳膊,轉身和他一同往門外走去。我看到他的下唇有一絲顫抖,於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走到半路,我突然停下腳步,雙手抓著他懇求道:「麥基,你必須相信我。我沒有看見任何不應該看到的東西。」
「沒看到薩巴蒂諾的緋聞嗎?」他冷冷地問道。
「沒有。」
「康韋的東西呢?」
「沒有,沒有。除了一個叫邁克爾·J·狄龍的名下的一些債券外,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壓根兒就沒有——」
他是故意來套我話的。我知道這才是他想得到的名字,其他那兩個只是他胡謅出來誘我說出口的。
「你甚至還記得中間名字的縮寫,」他若有所思地挖苦道,「你應該知道,一旦這件事被捅出去,我可能會因此入獄,對吧?那個邁克爾·J·狄龍就是他們口中那個『貪贓枉法的狄龍法官』或是『老奸巨猾的法官』。他十一年前失蹤了,這也就意味著我或許會面臨更為嚴重的指控。」
我聽說過他。這個國家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姓氏前面出現的「邁克爾·J·」讓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溫和,一直用寵溺的口吻告誡我,但不管他怎麼說,我都有一種篤定的預感,我即將在死亡判決書上籤上自己的名字。
「我不會把你的事對任何人說的。」
「我知道你不會的。」他握住我死命抓著他的雙手,像脫掉手套一樣擺脫它們。他並非刻意為之,僅僅是一時的疏忽,仿佛是在說:「這些東西怎麼會在我身上?」
他為我扶著門,用一種無聲的命令,指明我要去的地方。
「晚安,天使。」他挖苦地說道,「黑衣天使。」
我剛進門,他便立馬把門關上了,嚇得我心驚肉跳。我蹲在地上仔細聽外面的動靜,卻什麼也聽不到,不過我也沒指望自己會聽到什麼。他們肯定是悄悄聚在一起商量這件事,如果他們真的要商量的話。或許他們並沒商量。也許一切主意都由他定奪,他們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等待被告知結果。
突然,我聽到其中一人說了句安慰的話。也許他剛好改變位置,正好走到窗戶或是什麼地方,碰巧讓我聽到了這句話,之後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老闆,別這麼做。」
而他默不作聲。
漆黑的夜色中,我感覺血正從我的臉上褪去。這個決定八成對我不利,否則他不會感到哀傷。我當時就想立即衝出去,整個人撲向他,在通過不可更改的判決之前,不顧一切地做最後一次上訴,但我知道一切為時已晚,這麼做反而會適得其反。神像已然傾倒,再也無法重新回到原先的基座之上。拉德曾經說過的話浮現在我腦海之中:「愛情就如同蛋殼一般,一旦破碎就再也無法復原了。」
漫長而令人窒息的等待。突然我又聽到一條不該被聽到的信息:「在長島的那個地方。」似乎是有人在向他建議。
他一定採納了這條建議。一串模糊不清的腳步聲朝遠處散開,他們似乎已經結束了討論,各自走開。在離我更近一點的地方,我聽到一個人謹慎地低聲問道:「你和我們一起去嗎?」再一次,我沒能聽到回答,或許他只是搖了搖頭。
終於,緊挨著我所在房間的什麼地方,開關被「啪」的一聲打開,緊接著我聽到了半句話:「——把我的東西帶上,快點。」
我內心深處警鈴大作,無所顧忌的喧鬧聲刺痛了我的胸口。「我必須離開這裡!」心底一個恐慌的聲音尖叫著,「噢,怎樣才能離開這裡呢?」
警鈴突然平息,鈴錘令人窒息地中止了。他剛剛敲了敲門。
我痙攣得像老鷹一般張開雙臂趴在門背後:「別進來,我——我沒穿衣服。」
「我沒打算進來,只有幾句話跟你說。」
我躲在門後,把門拉開一條縫隙,仿佛害怕看見他。
「我讓手下送你回家。」
「回家,」我心想,「地底下的家。」
「你之前不是說我可以——」
「我知道,但我必須離開這裡,剛收到的消息。你應該不想獨自留在這裡吧。我覺得你最好現在就回去,不好嗎?」
我能說什麼呢?如果我試圖抵抗,他很可能會闖進來,直接把我拽出去。「就——就給我幾分鐘的時間。我把衣服都脫了,必須——」
他有些輕蔑地把衣服扔了進來。「長夜漫漫,必死無疑。」我心想。「寶貝,別耽擱太久,我這兩個手下還在等你,我還有其他事需要他們做——送你回家之後。」
「送你回家」,多可怕的幾個字啊,宛如敲響的喪鐘,即使在他轉身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鐘聲也久久不曾消散。
我穿過房間跑到三連窗的窗戶那裡,懊惱的情緒在內心激盪,難受得想要嘔吐。我們待的地方實在太高了,景色成為一種瘋狂的罪惡,失去了所有的意義。黑暗中那串像珠子般的燈光不再屬於曼哈頓,而是橫跨東河的長島之濱。海峽附近的東河大道仿佛近在咫尺,比腳下某處隱匿著裂縫的中央公園西大道還要近。尖聲呼喊只能使我的聲音徒然划過阿斯托里亞的夜空,卻無法抵達這塊醜惡巨石的底部。
我強迫自己離開窗戶。房間裡有個浴室,我走了進去。浴室另一邊還有一道通向外部的門。當我還是女神的時候,我這邊的門還鎖著。現在,我打開門鎖,側耳傾聽,全神貫注地通過微張的雙唇吸入勇氣,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觀察外面的情形。
房間裡黑漆漆的,並沒有人住。有那麼一小會兒,我又充滿了希望。除了我進來的那扇門以外,不遠處還有扇門,是離開這個房間的唯一出路。要麼從那扇門出去,要麼坐以待斃。但當我走到門那裡,輕輕拉開門,隨著門柄轉動的聲音劃破沉寂,一道光射了進來,仿佛是一個鉛色的雷管被無聲地突然引爆。
希望如同旋渦般從我身體中抽離,再度落空,令人不寒而慄。一個身穿短褲背心的人出現在我面前,他的一隻腳正搭在椅子上,往腿上套襪帶。我還沒來得及離開,畫面就變了,他的動作太快了。他把腿放了下來,展開襯衣,半空中張開的兩側衣袖宛如X形的稻草人。他壓低聲音,大概是對著隔壁房間的某人說道:「帶點氯仿,以防她在車上給我們惹麻煩。」
我再次把門悄悄合上,就像我之前打開時那樣。鉸鏈和門閂溫順地沒發出任何聲響,成為我唯一的救贖。
「一隻落入陷阱的老鼠,」這個想法不停地敲擊著我的大腦,「宛如一隻落入陷阱的老鼠。」
我所在的房間裡還有一台電話。我拉開浴室的門重新走進去的時候,借著暈開的燈光看到了它。它像只甲蟲一般釘在牆上,黑得如同甘草汁一般,泛著賊光。
我和他之間僅隔著一扇脆弱的門而已,怎樣才能打電話求救而又不被他發現呢?這個地方太過安靜了,我一開口聲音就會被放大。
我抵著牆,仿佛試圖用整個身體遮掩電話。單單是把聽筒從電話上拿下來,就「咔嗒」響了一聲。噓!警察?我也不知道。直到我用手捂著聽筒,把它像救贖的聖杯一般放在我嘴邊時,我還不確定應該打給誰。我只知道自己迫不及待地需要幫助,迅速且有效的幫助。
我以為自己的心永遠也邁不過這個坎兒,去回應那個信號;而我也沒有膽量再將聽筒掛回去了。
之後,當它做出回應,似乎一切突然變得自然而然。在極度驚駭中,是我的心自己說出了那個它唯一銘記的電話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