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罪證 · 薩莉·奧基夫
科里恩大街的英國大飯店裡,薩莉·奧基夫打開她們房間的落地窗,欣賞著窗外明信片一般迷人的夜景。
薩莉整個人靠在窗框上,胳膊陶醉地伸到窗外,她個子不高,身形瘦小,紅棕色的頭髮,藍眼睛,兩頰上的幾處雀斑為她增添幾分調皮的神態。
「瑪吉,太不可思議了!這不是真的吧?有人專門為我們繪出了這窗外的美景。」
在一片霓虹斑駁朦朧之中,縱橫交錯著一條條白熾光線條,仿佛一道道放射元素划過留下的光痕。這一道道光痕其實就是這城市中的各條街道和主幹道。夜幕四周圍繞連綿起伏的山脈的黑影,只在西邊仍有一些藍綠色的光芒,似乎那裡地平線下有火焰燃燒,火光映射在天幕之上,天空拱頂之上已然夜色茫茫。而這亞熱帶溫暖的夜空也是多姿多彩的,繁星滿天,仿佛撒上去的亮片彩紙,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亂,猶如火箭升空以後的天空。
「這樣死去,也是幸福的!」窗邊的女孩給出了最高級別的讚美之詞。
瑪喬麗·金是薩莉的旅伴,她比較實際,正對著化妝鏡噴香水,聽到此言,不由得面露微笑,瑪喬麗膚色較深,但相比另一位的相貌平平又傲慢無禮,她不僅長相姣好,而且舉止端莊;即使坐下來,她也比那位女孩高出一個頭。劇組導演對她們兩人的差別一定會有更深刻認識:瑪喬麗是那種當主角的料,而薩莉只能演小女僕的角色。當然她們兩人都和演戲這行業沒有一點關係。薩莉是一家收割機公司副總裁的私人秘書,瑪喬麗則是一家名為甘妹的手工糖果連鎖店的分店經理。這是全球最大的糖果連鎖店,除了吃這一步,其他全部採用機械化服務。兩人都是工作多年以來第一次出來度假。她們計劃了很久,工資攢了很長時間,也延期了很多次,就差給各自老闆發恐嚇信了,這才爭取來的帶薪假期。她們選擇了自由行,這樣就不會有導遊安排行程,也不用參加走方陣一樣擠在一起的遊覽團。
「你又想起那不勒斯了吧?」瑪喬麗說道,「不管怎麼說,如果這真如你所描述的那樣,為什麼一定要用死來表達呢?」
「只是個比喻,語言表達而已,」薩莉說著,依依不捨地轉過身,朝她朋友走去,「你要是和我有一樣的感受,你就明白這樣說的意思了。我從沒有像現在這麼活力充沛!這地方一定有某種魔力,能激發出你身體裡的活力。我們今晚幹什麼?」
瑪喬麗站起身,準備好出發。「今晚輪到你做決定,難道你沒計劃?這可是我們說好的,你沒忘吧?一晚聽我的,一晚聽你的。」
薩莉仍在自我分析,她朋友已經開始將房間的燈一一關掉。雖然住賓館,但這個習慣她們一時還改不過來。「我有種感覺,浪漫的感覺。一定是外面的美景帶給我的感受。今晚不去那些嘈雜、吵鬧的娛樂場所或夜店。我想要一種田園的感覺——對,就是這種田園詩般的感覺。」
「巴氏消毒法?」瑪喬麗開玩笑地說著,又抓起一件外套。
薩莉在她腰後推了一下,接著說:「我聽人提起過,城郊公園裡有個地方,可以在室外的樹下用餐。聽說那裡很美,有五顏六色的燈籠。我們這次不要坐出租車了,坐老式馬車過去,享受一下城裡的月光。出租車儘是汽油味,而且開得太快。沒錯,我想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她最後還不忘總結一句,「坐著老式馬車,慢慢地、優哉游哉地,徜徉在月光中。」
「那地方有多遠?」瑪喬麗問道,「聽說這裡有個吃人的東西,是從動物園還是什麼動物農莊跑出來的,會在僻靜的地方跑出來害人。今早你不在的時候,整理房間的女工『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我也沒怎麼聽清楚,就三三兩兩聽懂一些。你知道的,這裡的人語速很快。」
「噢,那個呀。美國運通的人讓我別信這個,說這全是騙人的。我這次來度假可是要好好享受一番的,沒什麼牛鬼蛇神的故事能阻止我。」
她拉開門,等她的朋友先走。「東西都帶齊了?別忘了帶點『貓薄荷』,說不定會有什麼艷遇呢?」她挑逗地說道。
瑪喬麗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兩人朝電梯走去。
來到樓下大廳,她又提出:「我們去前台問問,看看那地方到底在哪兒。」
看到她們走上前,前台工作人員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頭低得都可以看到白白的髮際線。
「我們聽說這裡郊外的公園裡有一家戶外餐廳。那裡怎麼樣?我們想去那裡坐坐。」
前台人員沒有正面回答:「兩位小姐去過塔巴林或者抉擇酒吧嗎?我可以肯定這裡——」
「那不是夜店嗎?」瑪喬麗反駁道,「我們回家也可以去夜店。我們想找個有特色、有氣氛的地方。」
「我知道你們說的那地方。」他有所保留地說,「那是馬德里餐廳,在森林公園——」
「那裡怎麼了?」薩莉性子直,直接插嘴打斷了他。
「啊,沒什麼,沒什麼,」前台人員慌忙回答,「那地方只是有點——怎麼說——有點偏遠,遠離大路,很偏。兩位小姐有人陪伴嗎?或許我可以為兩位安排——」
「不,不用,我們不需要請任何陪護,」薩莉扮了個鬼臉,「我討厭被人看著。」
「不知為什麼,這個年輕人似乎不太想讓我們去。」瑪喬麗雖不確定,但仍笑著對薩莉說。
這一次,這位工作人員並沒有否認。
薩莉·奧基夫仍是一副薩莉·奧基夫一貫的表現。瑪喬麗知道她一定會這樣。「天黑後,還是有人去那裡,對不對?」她責問這位工作人員。等他點頭承認了,她又挽著她朋友的胳膊說:「那我們也要去!幫我們叫一駕老式馬車。」說完,拉著瑪喬麗便往外面走,去等她們的馬車了。
出了大廳,瑪喬麗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你知道嗎?他一直想勸阻我們,但他又不能說出真正的原因,估計是擔心我們會縮短住宿時間。你一直都這樣,只要有人勸你放棄一件事,你就偏要反其道行之,非要去做這件事。」
「蒸汽壓路機薩莉,」這位瘦小的女孩狡黠地笑著說,「那就是本人。」
說著,兩人登上馬車,在後排坐下,又把車頂的遮陽篷收了起來。這樣,她們抬頭便是夜空。
「他剛才說那地方叫什麼名字?」
瑪喬麗替她告訴馬車夫她們要去的地方。「去馬德里餐廳。」車夫扭過頭來,好奇地瞥了兩人一眼,隨後一揮鞭子,沿著街道平穩地向前駛去。瑪喬麗注意到了車夫回頭看的動作,或許是因為她們的盛裝打扮,又或者因為她們沒有男士陪同,不過她更傾向於另一個想法,是因為她們要去的那個地方,車夫才扭頭看的。
「我說得沒錯吧,」薩莉欣喜地說道,「換成馬車,感覺是不是很棒呀?」
不可否認,馬車跑得既平穩又安靜,比汽車舒適多了;而且,她們還可以更好地欣賞四周的景物。這些馬車,雖然已經沒有實際使用價值,但遠比博物館裡那種破敗不堪的展示品好多了。車輪是橡膠輪胎,車體保養得很好,鋥明瓦亮。在雷阿爾城,馬車並不稀奇,每天天黑之後以及周日下午,街上到處都是它們的身影。
大街上十分熱鬧,燈火通明。馬車慢慢行駛了大約十到十五分鐘之後,她們看到一個街心花園,或者說一個圓形的開闊處,四周圍繞著一圈多頭路燈。這裡叫巨門,是這個城市的一座城門,但其實這裡既沒有城牆,也沒有大門。繞過這裡,正前方便是森林公園正門。這座偌大的自然公園是仿照巴黎的布洛涅森林公園修建的,是當時巴黎之風引領服裝等各個領域潮流的證明。
森林公園裡的主路上,滿是出租車、敞篷車和豪華轎車。這裡的交通和城市要道一樣,十分擁堵。
「看看,這裡有什麼問題?」薩莉開心地說,「你覺得這裡是可愛呢,還是可怕呢?真想把那個前台工作人員臭罵一頓!」
「這裡不錯,感覺好像競選日那晚的時代廣場。」瑪喬麗笑著回答。
「多美的夜晚!」薩莉簡直欣喜若狂。她放下對面的座椅,雙腳擱在上面,興奮地看著前面,又望望後面,天空中一輪血紅的月亮漸漸從樹木頂端探出頭來。
這時,五顏六色的燈籠隨處可見,數不勝數。這些燈籠都系在一根靠近地面的繩子上,像綁氣球一樣。馬車轉上一條小路,樹木漸漸稀疏起來,突然一片樹林映入眼帘,猶如一個倒置的花壇,下面擺滿了一張張的桌子,中間有一座亭子。亭子的入口開在一側,裡面也擺著桌子,人聲鼎沸。懷舊的探戈聲在夜色中飄蕩,辨不出方向。亭子中間站著一些人,他們圍在一起跳舞。之所以認為他們是在跳舞,而不是站在桌子之間,只是因為他們是兩兩相對而立。
她們兩人終於在外圍找到一張桌子。「這個,」薩莉開口說道,「就是我要的感覺。你也可以去那些空氣渾濁的夜店。可看看這個。」她撿起一片落在裙子上的樹葉,禮貌地拿給瑪喬麗看。
「是,薩莉,這個難伺候的傢伙,這個愛抱怨的傢伙。」瑪喬麗一邊看,一邊故意開玩笑地說。
薩莉一直都是個好夥伴,和她出遊很開心,正因為這樣,她們才決定兩人一同出行。今晚,她的心情特別好。
「有人在看我們!」她突然對瑪喬麗說道,語氣中不帶一絲反感,「像我們倆這樣,在外面估計很搶眼。」
「或許並非如你所想,」瑪喬麗開始逗她,「或許是因為你亂蓬蓬的蘿蔔頭,再配上這滑稽的表情。」隨後她動了動手錶,將一道光線投射在她臉上,接著說道,「親愛的,你真美。」
薩莉眯著眼睛,看著一盞燈籠。「我一定上輩子欠了你的。想想看,我只提這一次。好吧,你也很美,這地方也很美。兩個孤獨的老女人,一個二十四,一個二十五,兩人獨自享受著南美洲的夜色。」
「你別這麼說,」瑪喬麗笑得合不攏嘴,壓低聲音說道,「別抬頭,有人過來搭訕了。」
來人一身行頭,甚至還帶著白色羊皮手套。他衝著她們行了個禮,說道:「兩位小姐,有人賞臉和我跳支舞嗎?」
薩莉盡力克制著自己的鄙夷,但嘴角還是不由自主地撇了撇。雖然此人就近在眼前,她還是裝作沒動的樣子,用她朋友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我敢去嗎?」她喘了口氣,突然不加掩飾地大叫一聲,「哎喲!你幹嗎?」原來,瑪喬麗用腳尖踢了踢她。
瑪喬麗一看沒辦法,只好低著頭說:「不了,謝謝。」
「打擾了。」來人冷冷地說道,隨後他行了個禮,便轉身離開了。
「你令那人難堪了。」瑪喬麗一邊責備,一邊拿起餐巾假裝擦嘴,其實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今夜會很浪漫呢!」
「是呀,」薩莉說完,又搖著頭補充道,「可我不喜歡他們把鞋油抹在頭髮上。」
這又引得兩人一陣大笑。
「如果他們是某個組織的,一定會把我們這張桌子圍了。」
「那豈不是很可笑?」瑪喬麗開始設想,「三五個人舉著標語牌,有的走上前,有的退回去,像跳舞一樣——」她這一番描述又惹得兩人好一陣大笑。
「來,我們喝點紅酒,繼續講笑話!」薩莉老練地說,同時示意服務生過來。
「老P·J真該來看看他這位能幹的小秘書!」幾分鐘後,瑪喬麗手舉一杯紅酒,幸災樂禍般地沖她這位朋友說。
薩莉轉過身,往後面望了望。那裡遠離人群,漆黑一片。這是她們坐下來後,她第一次往那邊看。「它現在可能就藏在那裡,正從樹隙間望著我們,」她淘氣地說道,「你說它會不會先選好下一次吃誰,然後就跟著那個人?我聽過一個故事——」
「別!不要講!」瑪喬麗懇求道,「我差不多要忘記這件事了,你卻非要這時提起。」
「這裡其他人似乎都沒拿這當回事,我們緊張什麼?看看今晚這群人。這就直接證明了那只是子虛烏有的謠言。」
五顏六色的燈籠喜氣洋洋,音樂悠揚,推杯換盞聲此起彼伏。男男女女服飾華美,三五成群,談笑風生,忙碌的服務生穿梭其中。看著眼前這番景象,瑪喬麗不得不承認,要是說這城裡有一頭殘暴的食人獸,此時正悄悄地潛行其中,任誰也不會相信。
一個小時過後,等她們準備離開時,兩人早就把這事兒忘得一乾二淨。她們倆心情愉快地走到等待她們的馬車旁,一路上不時笑得前仰後合。
「我喜歡這裡。來這裡,沒選錯吧?」
「我會很懷念這裡的。」瑪喬麗也有同感。
「帶我們繞著這裡轉一會兒,慢一點,」薩莉上車後對車夫說道,「這麼早就回酒店,太浪費了。月光照耀下,這裡可真美!」
「別轉了,這樣費用會很高的。」瑪喬麗告誡她說。
「別擔心,今晚要聽我的。出來度假不就是來花錢的嗎?」在她們前方出現一條空曠的小路。「走這邊,」薩莉對車夫說,「不走這條大路,這裡汽車尾氣味太重。」
小路上一輛車也沒有,筆直地伸向前方,融入夜色之中。
「怎麼樣,是不是感覺好多了?這裡現在只屬於我們。」這個固執的薩莉感嘆道,「我喜歡開發新路,你不喜歡嗎?」
「是啊,要麼就走上去,要麼就別去想。」瑪喬麗只能附和著說。這裡對她來說,有些過於死氣沉沉,她只是不想敗了朋友的好興致。
小路這時開始慢慢向左轉,馬車漸漸駛出樹林。她們眼前出現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像一面鏡子,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看,湖面上還有天鵝!」薩莉興奮地叫著,「你見過這麼美的畫面嗎?」
馬車慢慢地行進著。往湖邊這一帶沒什麼樹,只有一處傾斜的草坡。「我們下車,去湖邊走走吧,」薩莉又提議,「坐了這麼久,我們也活動活動腿腳。我喜歡在水邊走走,你呢?」
「這麼晚了,還是不要去了,」瑪喬麗不是很想去,「我們還是掉頭回去,和大家在一起吧。已經很晚了,我們走得有點遠了——」
「別這樣。你都這麼大了。只要我們不離開車夫的視線,不會有事的。我們不會走很遠的。我發誓不走遠。」話還沒說完,她已經抬腳準備下車。
瑪喬麗只好讓著她。馬車夫一看她們準備下車,急忙開口阻攔。
「他說什麼?」瑪喬麗問薩莉。
「我估計和其他人說的差不多。應該是讓我們別下車,別到處亂走。我覺得他們就好像串通好的一樣。這些大驚小怪的拉美人!」
「可他們畢竟生活在這裡。」瑪喬麗一語道破。
然而,那個衝動的紅髮女郎根本等不及聽她說什麼,早就沿著草地往湖邊跑去。湖水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道令人目眩的光芒。瑪喬麗轉過身,用一個西班牙語單詞加一串英文對車夫說:「等在這裡。待在這兒,別動,聽懂了嗎?我們去去就回。」
雖不贊成她們這麼做,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默許了。可就在這時,拉車的馬突然開始不安地蹬著地,在路上走來走去。車夫必須要拽緊韁繩,才能使它安靜下來。瑪喬麗注意到馬的耳朵直立起來,仿佛它聽到或感知到了一些人類感覺不到的動靜。
「薩莉,」她衝著坡下面喊,「我們還是上車吧。這匹馬的表現讓我有些不安。」為了勸阻她朋友,並把她帶回車裡,她自己也不得不走下斜坡,往水邊走去。
薩莉已經來到湖邊。她蹲下來,拿出從餐廳帶的華夫餅,揉碎了放在手上,引誘那一群美麗的黑天鵝。四處的天鵝都飛快地聚攏過來。「它們可真美,」很明顯,她是說給身後的人聽的,「下來吧,有什麼可怕的?」
瑪喬麗艱難地走下來,繼續勸她說:「走吧,薩莉。那匹馬不知為什麼變得煩躁不安。我們還是走吧。」
「或許它只是想回自己的馬廄,你知道,馬都這樣。」她仍在餵那些天鵝,「看這些天鵝打架了。這就是你說的搶奪!」
突然所有的天鵝同時轉身,朝湖心游去,動作迅速,堪比剛才游過來搶食的樣子。
「它們怎麼了?這是怎麼了?」薩莉問道,一臉茫然。
「有什麼東西令它們受驚了——不是我們倆,剛才,它們還從你手中啄吃的。我說,我們還是離開這裡吧!」她伸手拽著薩莉的胳膊,想把她拉走,「這種地方就是他們告誡不要去的地方。」
「哎呀,好吧,」薩莉無可奈何地說道。她站起身,用手將裙子前面的摺痕理了理,「別總是這麼掃興。」
她們轉過身,看了看坡上的小路。就在這時,只見那匹馬,暴跳起來,前蹄高高揚起,整個身子幾乎立了起來,同時發出驚恐的馬嘶,馬車夫差點從車上摔下來,驚得他大叫一聲。馬蹄落下,馬掌撞在石頭上,火星四射。突然,它撒開蹄子向前飛奔而去,轉眼間就消失在她們眼前。她們兩人驚呆了,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不一會兒,連那急促的馬蹄聲和趕車人著急的吆喝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跑上小路,呆在路邊,望向馬車跑開的方向。那裡空蕩蕩的,只有月光灑下的斑駁光影。
瑪喬麗垂下雙手在身側拍打了一下,胳膊無力地彈跳了一下。「現在你滿意了?」她直截了當地說道,「你是下車了,車也離你而去了。」
「我怎麼知道會發生這種事?車夫過一兩分鐘就能控制住它,很快便會回來接我們。只有這樣,他才能收到今晚租車的費用。」
瑪喬麗卻並不像她這麼平靜地看待此事。「我們可不能在這等他回來!」她直白地對她朋友說,「這裡有什麼本不該出現的東西。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首先是天鵝,隨後是那匹馬——」
她們兩人開始沿著小路,朝著那匹馬跑開的方向,快步往前走。她們並不知道這條路通往何方,但只有這樣,她們才有機會遇上返回的馬車。
路上樹影和月光交替,忽明忽暗。鋪路的碎石子隔著薄薄的鞋底硌得她們腳痛,先是一隻腳痛,後來兩隻腳都痛。沒辦法,她們只好走在路邊的草皮上,才稍稍舒服一些。但因為有些地方樹木、樹根及灌木相互交織,草皮部分會非常狹窄,這樣一來她們倆只能一前一後走。瑪喬麗走在前面。
走在這樣輕柔的草皮上,她們的腳步也變得很輕。幾分鐘後,她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她們身後的樹叢中會傳出斷斷續續的「沙沙」聲,像蜿蜒爬行的聲響。這聲音似乎一直跟著她們。聲音很輕,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這聲音有時會突然停止,不一會兒又再次出現。
瑪喬麗向後退了一步,扭頭低聲對身後的薩莉說道:「你聽到了嗎?」她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在那邊跟著我們。我就說這附近有奇怪的東西吧——」
突然兩人本能地停住腳步,想再仔細聽聽。可這時,那聲響也停了,似乎它的行動與她們是同步的。一片靜寂,靜得能聽到心跳的聲音。一聲樹枝的斷裂聲打破了這一靜寂。應該是樹枝承受不住什麼東西的重量慢慢斷成兩截。
薩莉一改剛才冷靜的樣子。「哎,我為什麼不聽你的話!」她輕聲說著,一把將自己的朋友向前推去,「別站在這傻等,管它是什麼!跑,快跑!離開這兒!」
這次兩人想法一致,沿著路邊向前飛奔,仍然一前一後。這條路很長,空無一人,冰冷無情。那聲音是隨著她們的快慢而動,這點很明顯了。它是捕獵者,而她們則是它的獵物。有幾次,那聲響動靜很大,蓋過她們「噼啪」的腳步聲和燥熱、驚恐的喘息聲。那東西騰空躍起,衝過礙事的枝葉,向前衝著。
「尖叫,」薩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說不定會有人聽到!」
瑪喬麗顧不上回答。「救命!」她哀號著,「救命!」可是跑了那麼長一段,她已經喘不上氣了,只能發出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叫聲。
那沙沙聲和咔嚓聲這時突然改變了方向,它開始慢慢地斜線向她們這邊靠近,一點沒錯,它不再只是與她們保持平行。一路有多處樹木很稀疏。她們完全可以通過那些地方,確定那邊到底是人是獸。但要這麼做,她們就必須減慢速度。又或者,她們內心知道,不論看到的是什麼,都只會讓她們更害怕,估計到時候連抬腳的力氣也沒有了。
瑪喬麗是兩個人中跑得比較快的。她個子高,腿也長。剛跑沒多遠,她便發現她把薩莉落在了後面;過一會兒,她又一次超出很遠。兩次,她都停下來,等她朋友趕上來,甚至伸手想拉著她跑快一點兒。薩莉並沒有抓她的手,不想兩個人都慢吞吞的。「我沒事,」她喘著粗氣,勇敢地說道,「你快跑!」
兩人都跑得精疲力竭,搖搖晃晃。這條路似乎沒有盡頭,她們的求救也沒有任何結果,而她們身後的危險卻一點也沒有減少。
瑪喬麗注意到薩莉又一次漸漸落後了。原本在有月光的地方她的影子會在自己的影子上跳動,可現在她的影子不見了,她痛苦的呼吸聲也聽不到了。瑪喬麗,你的朋友已經跑不動了。原本還有薩莉在旁邊支持她,而現在她發現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我不行了,」她一邊咳一邊說,「我要倒在這兒了。你繼續!」
她轉過身,等她朋友經過,身子搖搖晃晃,站不穩腳步,像個醉漢一樣。
她身後的路上空空如也,月光和樹影依舊,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個人影。薩莉不見了!小路上、灌木叢中,全部寂靜一片。靜靜的月光,靜靜的樹影。
不對,不是完全空空如也。距她二三十米遠的地方,路邊的灌木叢中,有一卷東西。裙子邊緣,衣服的下角,就那樣倒在地上。
她正看著,那捲東西開始慢慢移動,不易察覺的動作,慢慢地被什麼拖進了樹叢之中。看這樣子,衣服裹著的這個人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最後一扯,便完全消失不見了。
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既沒有尖叫,也沒有輕嘆。
她以前從未暈倒過,可能是因為剛才跑得太劇烈,她的感官消耗太多,這時她有些暈眩。她知道她想過去幫她朋友一把,可卻發現自己倒在了地上,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倒地。這麼一摔,也沒感覺到任何疼痛。她的眼睛應該是睜著的,但她眼前看到的都是各種各樣的圓圈,大大小小,形狀不一,慢慢從下往上升,就像香檳酒里的小氣泡。
大約過了一刻鐘的工夫,車夫趕著控制好的馬姍姍而來,在距離馬匹受驚跑開的地點不遠處,找到了她。她在路上搖搖晃晃地走著,衣服上血跡斑斑,裙擺被荊棘劃成碎片,頭髮亂蓬蓬地披散在肩上。她看上去心煩意亂,不知所措,一隻手搭在額頭上。車夫趕著車過來時,她甚至根本沒反應過來,還繼續往前走。
車夫只好跳下馬車,抓住她的胳膊,攔下她。「小姐,發生什麼事了?」他吃驚地問道。
「帶我去警局,」她輕聲說,語氣異常平靜,「我朋友在這兒被撕成了碎片。」
羅布爾斯在講電話:「派一個會說英語的人過來就容易多了。是有個警用翻譯,但我聯繫不到他。我們已經給了她一些幫助恢復的物品,幫她治療驚嚇——」
十分鐘後曼寧出現在了警察局。
那女孩就坐在羅布爾斯的辦公室里。曼寧看了一眼,便知道姑娘還沒有恢復正常。但她既沒有哭,也沒有任何緊張的表現。看上去,她仿佛在沉思,冷靜得如同冰霜一般。她肩上披著一件警察制服,正好可以遮住裙衫上半截的血跡。她散開的頭髮沒有重新紮起來,而是全部置於肩後,這樣一來,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這裡沒有其他女性陪在她身邊,因為警察局沒有招過女警。
看到瑪喬麗·金的第一眼,他和其他人一樣,心想,這姑娘可真美。但僅此而已,他並沒有停留在對她的美貌的關註上,至少現在沒有。他來這裡可不是為了欣賞女士的美貌。
沒有人為他們兩人做介紹。曼寧很老練地問了她一個問題,她便講述了事件的整個過程。然後,曼寧便用自己那蹩腳、滿是語法錯誤、但很流利的西班牙語為羅布爾斯翻譯一遍,同時有工作人員做記錄。他注意到,那姑娘即便在重述這起事件時,也表現得木訥呆滯,這些文字內容於她毫無意義,她只是把它們背誦出來。他曾聽人提過一種叫彈震症的病症,得這種病的人,反應會延遲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時。
羅布爾斯和他的專家團準備重返案發現場。那裡早已被警方封鎖,就等他們前去。
「你就不用——」他讓曼寧翻譯,想讓女孩明白,但令人吃驚的是,女孩堅持要和他們一同前去。
「沒事,我已經不害怕了。」她抬頭看著曼寧,說道。
曼寧知道,她對著他或其他任何人講話時,其實根本分不清他們誰是誰,他們的臉對她來說都是模糊的。
「我不想一個人回那個房間。就是不想。我可以坐車裡,不出去。」
正如她所說,她已經這樣了,在哪兒都一樣。他們最後同意帶她一同回到案發現場。她坐在後排中間,一邊是曼寧,一邊是羅布爾斯。原來坐這個位置的警員手拉著車門,立在車外。
去往森林公園的一路上,車裡的氣氛都是冷酷、壓抑的。大家心情沉痛、難受不安,一個個都低著頭陷入沉思。羅布爾斯甚至都沒有心情和曼寧炫耀,沒有以這一事件作為有力證據直接推翻曼寧的推理。
他只是隔著瑪喬麗低聲說了一句:「你看到了,我是對的。卡多佐還關著呢,這又發生命案了。我會下令立即釋放他。」
「我應該沒有直接指控他,如果沒記錯的話,」曼寧說道,「但即使不是卡多佐乾的,也不代表這罪犯不是人——」
最後一個字,他並沒講完。當著這姑娘的面,不是爭論誰對誰錯的時候。
「你確定沒事嗎?」車子繞過巨門,準備進入公園時,曼寧關切地詢問了一下。
「我自己沒有受傷,」她淡淡地回答,「這些血跡是我鑽進去看她時,從樹枝和樹葉上蹭到的。」
羅布爾斯似乎聽出了些什麼,順著她的手勢說:「你鑽進去了,就在事發之後?」他吃驚極了,「難道你就不怕它會攻擊你嗎?它很可能就潛藏在那附近。」
即使曼寧給她翻譯了一遍,她也仿佛沒聽懂似的,迷茫地看著他們兩位。「可她是我朋友,」她說道,「我顧不上害怕了。你不會就這麼丟下你朋友不管的——即使已經太遲了。」
「令人欽佩。」羅布爾斯在一邊輕輕感嘆了一句。
「我相信她會的。」曼寧使勁點點頭。
「你看見她了?」他們兩人吃驚地互望了一眼,都很清楚這個問題已經問過三遍了。
「一切都結束了,」她輕聲說道,「天很黑,我也看得不是很清楚。那東西並沒有把她拖得很遠,就在路邊的樹叢里。我——我看見她的腳伸在外面。」
羅布爾斯的麻煩又來了。他絕望地捶著腦袋。「我明天還是遞交辭呈吧,」他低聲對曼寧說,「我們都有麻煩了,你聽到他當時說的——」
「至少,你這次比之前多了些可以調查的,」曼寧想讓他振作起來,「這一次你有一個活生生的目擊證人。金小姐或許可以幫你找到一些突破。」
「我們不需要知道事情的每個細節!」羅布爾斯生氣地說,「知道這些細節有什麼用呢?這不是一起謀殺案,我們需要證實身份,目擊證人、證據、指紋等等。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麼抓住那畜牲!」
「犟驢!」曼寧也發火了,轉過頭去。
「蠢豬!」這邊這位警長也不甘示弱。
前面有人走過來,用小手電示意他們到地方了。汽車靠邊停好,幾位男士都走下車來。那姑娘仍坐在車裡,現在後排就她一個人,顯得很寬敞,也很孤獨。她靜靜地坐著,眼神空洞、漠然。曼寧最後又看了她一眼,便隨其他人向樹叢里走去。
走進來沒多久,便看到到處是手電筒亮光,聚成一簇一簇,從他們下車的地方,一直排列到那片出事的羊齒蕨。
他們一個光簇一個光簇地查看了一遍:都是差不多的東西;一場兇殘的兇殺案,死亡並不是終點,兇殺並不滿足於此,不但沒有停止殘害,還做出更加令人髮指的行為。
「這畜牲一定得了叢林狂犬病了,」其中一位警員不禁不寒而慄,「一槍打死它太便宜它了。這畜牲就應受炮烙之刑,慢慢把它烤熟了。」
「先逮住它再說。」羅布爾斯激動地說道。
羅布爾斯和曼寧很快又回到汽車那裡。「強光燈送來前,最好先把那姑娘送走,」曼寧提議道,「她受的折磨已經夠多了。」
「金小姐,現在把你送到哪裡?」
「告訴他,到英國大飯店。」
「接下來的幾日,請隨時聽候我們的傳訊。你可以走了。」
警車掉了個頭,帶著那姑娘離開了。羅布爾斯和曼寧兩人又再次返回了樹林。
羅布爾斯的一名下屬突然喊了一聲:「我找到了一個足印!這太可怕了!」大家聞訊,都向他那邊跑去,曼寧也在其中。只聽那名下屬又接著說:「或許這個可以讓您那位美國朋友閉嘴,警長大人?」他舉著手電筒,穩穩地對準地上一個地方。那裡有一片軟軟的青苔,離屍體不算遠。上面幾近完美地留有一個巨大的貓科動物的爪印——有點像一片三葉草。
羅布爾斯惡狠狠地衝到曼寧前,將心中的不快全都發泄在他身上:「還說這不是豹子乾的,我真想給你一巴掌!」
「這是豹子的爪印。」曼寧悶悶不樂地承認,沒一會兒,他又接著說道,「可現在要我轉變想法,有些太遲了。我有太多證據來支撐我的想法。就比如這起案件:兩個女孩一前一後跑著,後面一個幾乎是緊跟前一個。你在辦公室也聽到她說的了。她什麼也沒聽到。她回過頭才發現朋友不見了。嗯?我不知道那豹子是有多迅速,在她朋友身後,一下子把她撲倒。但她應該有時間發出慘叫,或者喘息聲,至少可以哼兩聲吧。就算沒有,倒地的聲音應該也會聽到吧。為什麼她什麼也沒聽到?因為她根本沒有倒下去。她被扶住了,沒有倒下去。而要想避免倒地和呼喊這兩方面的聲音,只有一個辦法:那便是用善於抓握的人類雙手掐住女孩的氣管,切斷髮聲部位,同時將她舉起,使她雙腳離地,帶進樹叢。」
羅布爾斯上前一步,用威脅的口吻說道:「你可知道,豹子的爪子可以一下子擊碎一個人的頭骨,令人一擊斃命?」
「沒那麼快,臨死前至少還能發出一些喘息聲。聲音是由喉嚨發出的,不是腦袋。只有阻斷氣管,才能阻止發聲。另外,如果是一擊斃命,倒地的聲音又是如何消除的呢?我來告訴你,她是直立著被拖走的。她並沒有被什麼野獸撲倒。她是在中途被抬起來搬走的——被某種直立行走的東西!」
「你們都聽到了吧?他還在說這是人幹的。」羅布爾斯差點揮拳頭了,不過他還是沖曼寧擺了擺手說道,「別再浪費我的時間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如果再這樣下去,後果很難想像。別把我對你的最後一點尊重也消磨光了。我們在特蕾莎·德爾加多身上找到的豹子毛;在康奇塔·孔特雷拉斯的喉嚨里找到了豹子斷掉的爪尖;在她們屍體四周找到了疑似豹子足跡的印記;化驗人員甚至在他們的傷口上找到這類肉食性動物爪子上常見的血液毒素細菌。是不是要我們把這豹子放在你腿上,你才能接受我們的觀點!」
「是大活人!」這美國人一下子發火了,「這裡四周到處都是證據,你就是不肯睜眼去看看,非要盯著那狗爪一樣的足印!我沒佩戴警徽,我都能發現,你們這些警察怎麼會看不見?比如,看看那根折斷的樹枝,垂在那兒的那根。這位先生,這說明什麼?」
對這種天真的問題,羅布爾斯撇了撇嘴,不屑地說:「豹子通過的時候把它擠到一邊,折斷了。」
「啊哈!那這頭豹子在幹什麼,用後腿直立行走嗎?」曼寧咆哮著,「過來一個人站在那裡。隨便去一個,誰都行。腳下這些羊齒蕨讓人有些站不穩腳。」
看到有人站過去的對比效果,他禁不住滿意地歡呼一聲:「快看!這效果比我想的還要好。那邊的羊齒蕨下面凹下去了,那裡有道溝!你這屬下有一米七,那根斷掉的樹枝在他肩膀的位置。要碰斷那麼高位置的樹枝,這頭豹子一定有兩層樓高了!」
如果僅憑這一點就想鎮住這裡的人,那曼寧是大錯特錯了。羅布爾斯根本想也不想,眼都不眨一下,他走過來,慢慢說道:「然後呢?它一定要順著地上的路線走嗎?它是蠕蟲,還是蛇?它可不是肚子貼在地上爬的。那兩個姑娘全速奔跑,它在後面飛快地追趕。這種情況下,四足動物會怎麼做?它會騰空躍起,這時它弓起的後背蹭到那根樹枝,將它折斷。」
曼寧沖他攤開手掌:「你可以堅持你的豹子理論!完全沒問題。」他走了幾步,又停住腳步,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說道:「花幾秒鐘,追蹤一下它的活動範圍。從它消失的所普拉斯巷到工人聚居的迪亞博羅街。再從那兒,一直轉到南郊的萬聖園。再從那兒,穿過城區到正義大道和聖馬可街那個轉角。然後又從那裡,又回到北邊的森林公園。這整個過程中,竟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還有一件事。所有被害人都是女性,沒有老年人,也沒有中年人,都是年輕姑娘。這可真是頭早熟的豹子,各位,它口味很專一呀。」他轉過身,「和你們講這些也沒用,只是白費口舌。我要回家了。」
「我敢肯定,沒有你,我們將一事無成。」羅布爾斯衝著他的背影冷嘲熱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