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罪證 · 克洛洛
克洛洛很快便厭倦了那個德國商船軍官。其實她並不確定他是不是德國人,也不能肯定他是不是一名商船軍官。她只知道他那個國家的人都長著淺黃色的頭髮、藍眼睛,他們不會講西班牙語。他的藍色短夾克上是閃閃發光的黃銅扣子,而不是其他人用的那種骨頭扣子。
這種厭倦和她個人的喜好無關。晚上六點之後她所做的一切都和她個人的喜好毫無關係。那是工作。她第一次遇到他時,他身上並沒有帶很多錢——一定有船員在他上岸之前提醒過他,別把全部家當都帶在身上——現在,他喝一杯酒要花半個小時。而且,他一直說要娶她回家,還正式和她談過話。他不知道,這樣做只會耽誤她的時間,令她無法按時間表完成工作。她只能放棄了十點鐘那場,直接趕去午夜場。
克洛洛有嚴格的時間表,生活按部就班。如果不按時間表,什麼事也干不好。人要努力工作,生活還要繼續。每晚她都有固定的幾站,每一站又有時間和停留時長。白天一直到晚上七八點,對她來說,就是上午,不在考慮之內,根本指望不上,是掙不到錢的。她可以待在家裡,做做頭髮,洗洗襪子,四處走走;偶爾心情好時,會幫她那可憐的老母親炒炒飯,再端給那些飢餓的弟弟妹妹們;她有時候會出門買些需要的東西,比如去一元店買瓶指甲油什麼的。盛裝出行是在晚上八點、八點半的時候。她會悉心裝扮一番,找找感覺,給自己打打氣。九點鐘她要去精英酒吧。精英酒吧這時候也沒什麼生意。真正的上流人和有錢人這時候不是在家陪伴家人,就是還在抽著雪茄,喝著餐後小酒。九點鐘,你會遇到的只有像這位一樣的外國海軍軍官,打發打發時間。你們會在吧檯那邊喝喝白蘭地。
十點至十一點是社交曲線的低谷。她會去像蒂沃麗或米拉弗勒花園飯店這樣的地方。上流人這時候都在各處劇院,依然還沒有出現。你會和一些青年作家、小職員、商人一桌閒聊。這時候,你們喝的是紅酒。
午夜到凌晨兩點是高峰時段,這才是她一天的正午時段。這時候,各種演出都散場了,雷阿爾城的夜生活開始了。藍色賭場、森林公園那邊的馬德里餐廳(她從沒去過那裡。如果沒人送,從那裡走回來就太遠了)、賽馬會、塔巴林酒吧、抉擇酒吧,這些都是不錯的選擇。那裡就是夜生活中的奶油,滿是體育人、上流人、有錢人。這些人大多喜歡卡巴萊歌舞表演,至少都會喜歡探戈舞曲。這時,要喝湯姆利喬甜酒或薄荷甜酒,有時也喝香檳。
三點過後,這裡漸漸趨於平靜。三點開始,夜晚的帷幕在這裡慢慢拉開。人們陸陸續續開始歸家。笑聲漸漸淡去,燈光漸漸熄滅,黑夜籠罩過來。人們不再繼續在外閒逛,而你此時也該回家了。這時候的感覺糟透了,有人稱這個時間為「憂鬱時間」,也有人稱它為「死亡時間」。這時候還經常發生一些離奇的事情。如果有人想講這類事情,一定是選擇這個時間。
克洛洛現在來到市中心,她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但其實她晚上的排班表很難按進度開展。事實上,她現在又有了個外號:「Enganadera」——小騙子。至於第一個,早就被人遺忘了。因為在她去的那些地方,她說過的話從未兌現。只有被人圍追堵截時,她才會老老實實認賬,而且除了遇到職業摔跤手,她仍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她甚至還和警察吵過一兩次,不是因為她沒有兌現自己的話,而是因為他們放她鴿子。和她一起工作的人總提醒她說:「小姑娘,你小心點,這樣會弄臭自己的名聲。名聲一旦臭了,人們就會像躲麻疹病人一樣,躲你躲得遠遠的。」換句話說,在底層社會和上流社會一樣,名聲都是很重要的。
然而,克洛洛在一點上有些死心眼,甚至可以說有點瘋狂,那就是她心底里嚮往美德。她羨慕善良、體面、勤勞的中產階級家庭的女孩,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嫁為人妻。她明確說過,最遲到三十歲,她一定會找一個老實、勤勞的人,把自己嫁了,為他生許多孩子,然後在城外有個有收成的農場,一塊田就夠了。如果生的有女兒,誰要是多看幾眼,她一定會打得他滿地找牙。
她還有十一年零六個月的時間。
目前這段時間的狀態不是因為她生性放蕩,而是迫於經濟壓力。她骨子裡的美德信仰從未改變。酒吧里的那些素昧平生的人根本沒有這個本事。但為了掙錢,她只能不去在意這些事情。
在里韋拉街那個搖搖欲墜的家裡,到處都睡的是孩子。家裡人知道克洛洛乾的工作不體面,可她能給家裡不少錢。對她的來去,家裡人也不多問。她總是很晚才回家,對此家裡人之間,甚至在親朋好友間,他們總會隱晦地說她「出去散步」了。好吧,她有時候的確會。在她的這些「散步」中,有一次她甚至橫穿南美洲大陸,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不過,兩天後,她又毫髮無傷地回來了。據說她在火車還有一站到站時跳了車,才重獲自由。她對這件事津津樂道。
她母親很胖,行動緩慢,看她揮著掃帚把幾個擋路的小鬼趕到一邊去,不由得聳聳肩,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是個孝順的女兒,至少在家裡她是個乖乖女。在外面——那是在外面。畢竟,人無完人,誰還沒點問題嗎?難道要她這個當媽的自己打自己的臉?更何況,這只是為了應付眼前,說不定哪一天一切都變了。克洛洛她自己不也一遍一遍地說嗎?「你等著瞧,媽媽,等我三十歲,我就不學壞了,我會變成一個好人。」
而現在,她被一位九點場的客人纏到現在,馬上就十一點了。這位客人是屬於動了情的一類,也是最糟糕的一類。這類客人感情投入得越多,錢就花得越少。而這一位還具有很強的洞察力。她覺得他甚至可以看穿她布滿瘡痂的外殼,感知她內心深處的東西。他想帶她一同回船上,和她結婚,帶她去一個叫哥本哈根的地方,他會在那裡買個奶牛場,和她安頓下來。
克洛洛覺得他說的這些都是信口開河。什麼結婚,去叫哥本的什麼鬼地方,這些都不如塞進手裡的一比索,以此感謝對方的陪伴和共度的快樂時光。
他們倆並排坐在吧檯的高腳凳上。她的頭髮蓬鬆地盤在頭頂,像一朵黑色的菊花,厚厚的劉海一直遮到眼睛上方。她看似在仔細聆聽,又似無聊空虛;聆聽是裝出來的,無聊才是真的。她靠著凳子的邊緣坐著,臉衝著對方,一隻手肘衝著吧檯,另一隻向後伸著,正好支在頭後。她一隻腳悄悄從凳子橫隔上滑下來,向地面上探,然後腳尖著地。她打算立刻結束交談,不想再拖下去了。
「你會喜歡的,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的。」
「當然,」克洛洛早有準備,隨口答應,「你能再說一下那是在哪裡嗎?」
克洛洛總記不住那地方的名字。幾個主要國家的名字她都知道,像英國、法國、西班牙等等。這些都是在城裡學會的。那地方要麼是什麼她不知道的國家,要麼就是瞎編的。她認為應該是編造的,除了英國、法國、西班牙,還能有什麼國家。時間要到了。劇院馬上就要散場了。她另一隻腳也伸下來,踩在地上。現在只剩一件事了,就是起身離開。
他終於注意到她要離開了。他認為是因為他不夠熱情,看上去有一點兒受傷。他不再向她表達情感,而是衝著酒保叫道:「給這位女士再來一杯。」他說過不喜歡看她喝酒。他已經開始想要改變她。
「不用了,我要走了。」克洛洛說道。她站起身,不給他留任何餘地。道別時每一個動作都很有講究,這才能圓滿達到自己的目的。如果這時候他伸手來拉她,她就可以快速後退。「我還有個約會。」
「可你現在約的就是我呀。」
「當然,可我們的約會已經結束了。再見吧。」
「可我想娶你。」
「以後再說吧。」
她已經退出兩張椅子的距離。酒保從一側走過來,低聲責難道:「急什麼?他一直都很大方,你這樣想幹什麼?」
「我的提成,」她從嘴裡擠出幾句,「快點,否則我就告訴他你非禮我。你知道結果的:你身後的鏡子,架子上的那些酒杯——」
「你這個小土匪。」他忿忿地說。兩人的手在酒台上方快速地接觸了一下。
「我也可以去羅布爾斯的酒吧,不是一定要來你這兒。你從我這兒總歸會有錢賺的。」
她剛才那個主顧伸出手橫掃過來,想拉住她。她當然退出那隻手所能觸及的範圍。「再坐一會兒,克洛洛,小克洛洛,別走。我們相處得多好呀!」
「我知道,可我沒時間了。」
他衝著出口處她的背影揮舞著雙手。「我希望你能嫁給我。我想帶你離開這裡。」他有點不知所措,不知是該傷心流淚,還是該暴跳如雷。
她出了門又回頭望了望。「別讓他亂跑,曼紐爾。」
叫曼紐爾的酒保瞪了她一眼,不滿她就這麼結束了一個賺錢的機會。
她最近這段時間的陪護者來到燈火通明的入口處,望著她的背影。「你真是個好女孩。」他怨恨地說。
「先生,你最好回船上去睡一覺。在下一站會有好女孩在等著你。其實都差不多。」
狹窄的街道昏暗曲折。她沿著街道往前走,快活地前後甩著包,活像一個穿著緊身黑綢裙的精靈。她回過一次頭,看見那傢伙仍靠在門側,痛苦地將臉埋在胳膊里,他找了大半個地球才找到她,可現在卻失去了她。或許只是酒精的作用。愛情里有幾分真幾分假,有誰說得清呢?
「或許我應該接受,」她聳聳肩,並不在意,「誰知道呢,如果我能預知未來,或許會接受。就讓我因為沒接受而後悔吧。」
下一個拐角處,突然轉出一個人,與她擦身而過。那人突然停住腳步,轉身攔住她:「是你,對不對?」
「我們認識嗎?」克洛洛不確定地問,語氣很客氣。
「我們認識嗎?」該人怒目圓睜,「你說五分鐘就回來,我一個人坐在那裡等了你整整一個晚上,像個傻子!第二天一早,我一個人走出賓館的時候,整個賓館的工作人員都在背後笑我。」
克洛洛向他攤開手,坦誠地說道:「我回去時,找不到房間了。那麼多大廳、那麼多轉彎,我迷路了。這也不能怪我呀!」
「你知道嗎?你就是個騙子。裝清純。」
她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此人的下巴:「別難受。想想你和我一起度過的歡樂時光。這是你親口對我說的。不可以太貪心呀。」
「我可不是只為尋開心的,」他有些憤憤不平,伸手想拉住她,「過來。我有好東西。」克洛洛連忙又往後退了一步。「根本不可能,」她笑著說,「此一時,彼一時。沒有延期一說。」她往旁邊一閃身,躲到一個八角廣告亭後面,隔著亭子看著他。
「過來,不然我就過去抓你。你也不想被我抓住後脖領,才乖乖聽話吧。」
她笑著,不時把背包甩過去逗他。
見威脅不奏效,他又開始賄賂她。「來嘛。」他連哄帶騙地說,「我請你喝一杯。」
她沖他做了個鬼臉。「我剛喝過一杯。」根據她長久以來的經驗,二趟生意不會是好事。絕對不會是好事。不僅僅對她而言。這種情況下,主顧會因為上一次被放鴿子,這一次加倍留意她,她會很難脫身。戲弄一次之後,再也不要和他們有任何瓜葛,這才是明智的。
他張開雙臂,很誠懇地邀請她。「來吧,我喜歡你,情不自禁。你獨特的魅力讓我欲罷不能。找你可真不容易,今天在這兒,明天又不知去哪兒了。」
「真是這樣嗎?」她大笑著,「現在看仔細了,我不在這裡。」
她回頭望了一下,非常擔心他會追上來,一把抓住她,可他並沒有,他一個人站在原地。他站在人行道中央,充滿渴望地望著她,似乎希望她能改變心意。她一定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克洛洛漠然地想著。而她,現在一轉身的工夫,已經記不清他的長相了。
她先是在抉擇酒吧外面觀察了一會兒。不知為什麼,今晚這裡似乎不怎麼熱鬧。她決定改去塔巴林酒吧。每次先打探一下,總沒壞處。不管多熱鬧的地方也有低迷的時候,可一旦你花一角二分錢買了那杯紅石榴汁,錢就退不回來了。
塔巴林酒吧那邊人潮湧動。她在門廊的鏡子前補了補妝,抬腳往裡面走去。這裡人頭攢動,根本擠不進去。如果有人這時能給你挪點地兒,那真要感激涕零。
酒吧老闆一眼就看到她了,來到她身旁。「坐最裡面的凳子。」見她打算在一把珊瑚紅色皮凳上坐下,酒吧主對她說,「我想把中間的位子留給其他買酒的客人。」
她向裡面走去,但同時又傲慢地對他說:「別擔心,我不會坐很久的。」
一個沒有女伴、長相普通的年輕人,從舞池走了過來,唇上的胡茬如針尖般堅硬。他來到吧檯前,端起一杯一飲而盡,隨後便坐了下來。
感受到閃爍的目光,他朝她這邊望了過來,手中仍端著酒杯。她朝他笑了笑,沖他臉上輕輕噴了一口煙。雖然煙沒噴到他臉上,可她的目的卻是顯而易見的,她朝酒杯努了努嘴。裡面一定有人在等他。他就好像沒看見她一樣,扭開頭去,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隨後丟下一枚硬幣,在下一首探戈舞曲開始前,走下舞池。
他一走,酒吧主就過來了,提醒她說:「聽著,別太直白,聽明白嗎?把這煙扔了,注意點自己的舉止。」
「你上堂禮儀課要收多少錢?」她懶洋洋地問,「是誰讓你這地方如此興隆,是我,還是你那張嚇死人的死魚臉?」
「還有比我臉更臭的。」他嘀咕著。
「那是因為他是倒著看的。」他們可不是在吵架,他們真的是太了解彼此了,只是鬥鬥嘴打發一下無聊的時間。
她其實還是想去抉擇酒吧,只是已經在這兒花了一角二分錢了,她要把這錢賺回來。
這時,又有人從舞池那邊走過來。這是一位身材魁梧、氣宇軒昂的紳士,有些年紀,紅鬍子根上開始有點花白。但他腰杆筆直,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一看就知道經常參加戶外運動。他此時一臉厭煩,似乎已經煩透了,想趕快離開這裡。他扔掉手裡沒抽完的雪茄,走到吧檯前。
「請問——」這時,他注意到了克洛洛,突然語塞了。
酒吧主忙說:「就在門童站著的地方,先生。」
就在門要關上的時候,他又回頭掃了克洛洛一眼,一轉眼門童又跟著他轉身進來了,或許他回來拿個衣服刷或梳子之類的。
他進來後,直奔舞池去了,但仍不忘向她這裡瞟了一眼。
「手法生硬啊,」克洛洛心裡想著,不由得一笑,「或許他有了太太之後,再沒找過別的女人。」
她摁滅了香菸,起身朝門童走去,手裡仍端著酒杯。酒吧主注視著她,只等她把酒杯放在一邊,便趁她不注意倒掉杯中酒,然後趕她出門。
「剛才怎麼回事?」她和氣地問。
男孩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什麼也沒做,便給了我一個比索!他在門廊鏡子前照了照,向我打聽你的事情,又問我覺得他看上去有多大年紀!」
「里卡多,工作去。」酒吧老闆訓斥道。
「我也要工作了——從現在開始。」克洛洛自言自語道,很快又回到了她剛才的位置上。她已經把想知道的都弄明白了。
她對此很有信心,耐心等待著。但一旦她想錯了,這浪費掉的時間是不會再回來的。可通常她都是對的,這一次也不例外。兩支探戈舞曲過後,那位先生又出現了。
他朝吧檯這邊走來,一路上盯著她看,突然,他一轉身,又像剛才一樣往門口走去。
「他回來不為別的,只想確認我還在不在。」她心裡很清楚。
她沖酒吧老闆打了個響指,示意他這會兒她有工作,不再閒坐著了。「再給我加點水。」她儘可能地稀釋這杯紅酒。
他沉著臉,把酒遞還給她。「你要幹什麼,這一杯要喝整個周末嗎?」他不知道她的意圖,否則他一定不會把這兌水的酒還給她,要讓她著急一下。
就這樣,她端著酒杯來到門口。沒過一秒鐘,門又開了。這時,她正站在那兒和門童說著什麼,那位先生只好從她身後擠進去。他本可以安然通過,完全不碰到她。可她這時胳膊卻向後縮了一下。就是那隻端有酒杯的胳膊。酒杯一晃,紅色的酒液灑在她的裙子上。
她看到他慌了,簡直驚慌失措。她對此表現得十分大度。只見他抖開手帕,單膝跪地,一點一點把酒沾乾淨。
「這是常有的事,先生,真的沒關係。是我的錯,我不該站在門口擋了路。」
「請到這邊來,至少讓我重新為您買杯酒吧。」
她漠然地搖了搖頭:「一個人喝酒也沒什麼意思。」
他朝舞池那邊望了望:「我——我可以陪您一會兒。我家人在裡面,我一會兒就得回去。」
克洛洛心裡想,這傢伙還真不走運。那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她可不是這麼想的。她裝作很端莊的樣子坐在他身旁,還是剛才那個凳子。
「給這位女士來瓶香檳,保羅傑香檳!」
酒吧老闆這時滿臉堆笑地看著她。他甚至蹦出兩個蹩腳的法語單詞,那是他專門為買香檳的客人準備的。「先生,夫人。」
「為這次幸運的意外,乾杯。」
「為這次愉快的意外,乾杯。」克洛洛修改了一下用詞。
他們兩人迅速熟絡起來。那先生笑容越來越多,從微笑到咧開嘴笑再到開懷大笑。有一兩次,他回頭望了望舞池那邊。
「你不覺得這音樂聲太吵了嗎?」他總算開口提議。其實他剛才就是從樂隊那邊過來的,似乎突然之間他的感官變得敏感了。但也可能在那邊他覺得沒什麼話值得認真聽。
克洛洛完全贊同。「是的,這樣很難聽清楚對方說了什麼。」她附和著。
「老闆,這裡有什麼安靜點兒的地方,這音樂太吵了。僻靜的地方有嗎?」
「後面平台那邊有間朝外的小房間,不知先生、女士要不要去看看。沿那邊走廊一直往裡走。」
「再送一杯香檳和一些吃的。」他想了一下,又折回來,靠近酒吧老闆悄聲說道,「如果有人過來找我,就說我出去透透氣了。」他又往老闆手裡塞了點東西,「往那邊去了。」他指了指另一個相反的方向。
「再幫我拍拍背,」他的喉嚨似乎被卡住了,「不行了。笑得我喘不上氣了——」話沒說完,便是一陣猛咳。他身子抖動著,眼淚也流出來了。
克洛洛從桌邊一下子緊張得跳起來,跑到他身後。「你該休息五分鐘。」嘭!「你這樣會送命的。」嘭!「我們講點悲傷的故事吧,等你緩過來再說。」
他的身體仍然抖動著。「我們試過了,」他有氣無力地說,「剛剛不就在講悲傷的故事嗎?可不管什麼事,只要從你嘴裡講出來,都很好笑。再用點力氣,應該是有塊雞卡在喉嚨里了。」
「等一下,我用冰香檳澆一下你的後脖頸。一刺激,應該就能把它送下去。就像治打嗝一樣。你不介意吧?」
他無力地招了招手:「來吧,你做什麼我都不介意。就算死在這把椅子上,也值了——」
「我要站高一點兒,」克洛洛一邊忙一邊說,「這樣衝擊力會大一點兒。」她把自己那把椅子搬到他身後,站了上去,兩手舉起香檳瓶。「準備好,要倒了——」
門突然被人撞開了,一陣暴怒像一股寒風颳遍了房間的角角落落。這暴怒的製造者並沒有進入房間,他站在門口,一臉責備。此人正是克洛洛之前在吧檯那兒見過的那個針尖鬍子的自負男子。
他們兩人沒有直接望向此人,而是通過牆上的鏡子看清了突然出現在身後的來人的樣子。
與克洛洛共進晚餐的這位先生有些傷感,低身說道:「這正是我需要的刺激。雞肉滑下去了。」
她輕輕從椅子上跳下來,把香檳瓶重新又放回了冰桶里。
三人都不講話,至少沒說什麼具體內容。
門口那位穿著禮服的「人面獸」終於開口打破了僵局。他只說了一個詞:「爸爸!」
椅子上的老人厭惡地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說:「請把門關上。我馬上就好。」
「我在大廳等你。你是跟我們來的,請別忘了這一點!」
克洛洛的這位恩主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好像是說:「忘了最好!」門應聲關上了。
克洛洛十分震驚:「那不是你兒子!你看上去一點也不——」
老人嘆了口氣,聳聳肩,站起身來,雙手拍了下身側。「有像他這樣的兒子,怎能不老得快呢。」他說著,又嘆了口氣。
隨後他臉色忽轉,微笑著看著她,怎麼也看不夠,目光柔情似水。他用雙手捧起她的手,送到唇邊。「別難過,我們相處得很開心,不是嗎?現在我要走了。也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見面。我住在城外,無從得知人們會怎麼說,可小克洛洛,你是個可愛的女孩。這一兩小時的相處,你讓我覺得自己又變年輕了,又變回了多年前的那個我。你的笑聲、你的小動作,都讓我覺得開心愉悅。我能為你做的就是這個。這是你應得的。我那個愛擺臉色的兒媳婦已經拿得夠多了。」
「不用這麼多,先生!」這或許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心實意地拒絕,甚至可以說有些嚇到了。
他從錢包里掏出一百五十比索塞給她。估計那裡面裝的有近千元。
「拿著,拿著,」他把錢塞進她手裡,又把她的手合上,態度堅決地拍了拍,「那些說你壞話的人,一定是瞎了眼了。」他聲音不大,但十分真誠,「能給他人帶來快樂,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配得上美德一詞呢?」
克洛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她聽過很多讚美之詞,但從沒人把她和美德聯繫到一起。
老人調皮地笑了笑,再次認可他的說法。
「對了,把這錢放在別人拿不到的地方,別讓人給搶走了,小心點兒。」突然間,老人仿佛預感到了什麼,他急促地說,「小克洛洛,你一定要當心。我知道我喝了酒,但——你可千萬別出事。你這種生活方式太危險了。我不會傷害你,但不能保證其他人也不會——回家去吧,我給你這些應該夠了。今晚別在外面逗留。」
「我不會有事的,」她很肯定地回答,雙手緊緊壓在胸前——那筆錢現在就放在那裡,「相信我,我不會有事的。」
他一定是對她動心了。他甚至想要摘下手上的鑽石戒指給她,可又無奈地放棄了。「那兩頭餓狼一定會發現的,這只會給你帶來麻煩。」
這時,門又一次被撞開。那位年輕人的臉色愈發難看了:「爸爸!車等著呢。我跟伊蓮娜說你胃不舒服。我不知道還能拖多久,誰都不希望她發現——發現我所看到的這情景吧。」
「我來了!」克洛洛這位恩主氣憤地吼了一聲,「我來了,你這催命鬼!」
老人轉身,隨著他往外走去。即便如此,他最後考慮的還是克洛洛。他依依不捨地關上門,輕聲與她道別,又把他之前的話重複了一遍:「你可別出什麼事,小克洛洛。好好照顧自己。」
她站起來,拎著裙子在房間裡跳起了華爾茲。裙子拎得太高,都露出了粉色的平角褲。她轉呀轉,來到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前,她繞了過去,又隨手抓起一隻酒杯,一飲而盡;第二圈轉回來,又換另一隻酒杯;兩杯喝完,她不轉圈了,朝放香檳的冰桶走去。她不是個酗酒的人,完全只是因為節儉。已經付過錢的上等香檳,就這樣白白浪費了,實在可惜。
她背朝窗站著,一口香檳,一口雞肉三明治。突然身後有什麼響聲,她猛地扭過頭來,這房間的窗戶對著露台的落地窗,服務員第一次進來的時候,就幫他們拉緊窗簾,以防被人看到。現在,窗簾一邊露開了一條縫。她馬上意識到有人趴窗偷窺到她了,她忍不住奔過去往外看。什麼也沒有,只看到窗簾縫透出去的光線照出的一條光帶。
她又花了幾分鐘,狼吞虎咽地吃完最後剩下的一點兒雞肉,這才走出房間。酒吧老闆正在擦拭一隻玻璃杯,看到她出來嘲弄地撇了撇嘴:「這就走了?」
她用大拇指壓著鼻子,從吧檯前第三張凳子開始,一路沖他做著鬼臉,一直到她走出門口。
現在該回家了,她輕鬆地吹著口哨,塔巴林酒吧那粉粉的琥珀色燈光在她身後漸漸變得模糊起來,此時月朗星稀,夜晚涼爽舒適,多麼美好啊。胸前那一百五十比索帶給她的感覺更好,經過一個路燈時,她用大拇指指甲蓋彈了彈中空的燈柱,以求好運。燈柱發出幾聲空洞的迴響,像管風琴的聲音。
幾分鐘後她來到了聖拉斐爾街,那是一條曲折的卵石路。這時,附近教堂的鐘聲響起,在寂靜的夜空中,這聲音似乎從天而降,在空氣中慢慢擴散開來,緊接著又傳來第二聲、第三聲。
已經三點了,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加快了步伐。「死亡時間」開始了,憂鬱時間到了,該是回到四周有牆壁保護的家裡的時間了,她走下明亮的人行道,走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中央,根本不在意旁邊沒有鋪石板的下水道水溝,不一會兒,她便因這個決定而感到幸運。一個凹進去的門廊那邊立著一個圓柱狀的黑影,突然口齒不清地說了句:「嘿,走這麼快幹嗎?」
「別過來!」她厲聲說道,撒開腿,一口氣跑到聖拉斐爾街的盡頭。這裡是一個小廣場,有許多棕櫚樹,有一個供樂隊演出搭的小台子,還有一座被燈光照得雪白的雕塑,刻畫的應該是獨立戰爭中的一位英雄,四周的弧光燈為它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紫色光芒。這裡像死了一樣的寂靜。
她抄近路從廣場穿了過去,接下來她有兩個選擇:聖哈辛托街是回家最近的一條路,但和剛才那條路一樣,這條路黑暗又悠長,走515大街回家會繞些路,但那裡有明亮的路燈,偶爾還會有小吃店或飲品店開著門。以前她從不猶豫,總是選最近的路回家。可今晚,不知怎麼回事,她心裡毛毛的,有點不想去黑暗、偏僻的地方,她選擇了515大街。這兩條路交叉,正好形成了一個「V」字。
走了一會兒,她經過一個燈光昏暗的小飯館,這是那種窮人們會惠顧的飯館,這時,裡面走出一個人,沖她打招呼。
「你好呀!是克洛洛吧?」
此人是她姐妹會的朋友,大家都叫她女巫。因為怕冷,她的頭巾裹得緊緊的,要不是她嘴上叼著香菸,簡直就像個修女。她站在那,雙手插著腰。
克洛洛轉身朝她走去。她很高興能找到人陪她,至少就不害怕了,只是這樣一來,她可能會更晚才能到家。
「什麼事讓你這麼快活?」女巫問道。
「在外逍遙。」克洛洛調皮地笑著。
「回去嗎?說說你最近怎麼樣。」
克洛洛彎起兩根手指,親吻了一下指尖,表示這簡直無法名狀,「多麼美妙的一個夜晚!我撞上了財神爺了。」
「誰呀?哪個有錢人又胡鬧了?」
「不是,是我母親經常提起的那種人。」她用各種華美的詞藻描述了一番那頓晚餐,只是故意略去了150比索那一部分,即便說了,她也不一定會相信的。「你知道嗎?我都驚呆了,如果一切都如此完美,人們就會說:『福兮,禍之所存。要小心。』我可不希望這麼美好的夜晚有個不好的結局。」
她們像這樣站著聊了一會兒,夜色籠罩的人行道上就她們兩個人,孤零零地站著。「沒有了?」女巫等了半天,問道。
「是啊,我可不想一下子把運氣都花光了!」
「我也不想,你還有煙嗎?」
「我給你來點更好的,來吧,我請你喝杯熱騰騰的咖啡,我一直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兩個人又走進了女巫剛出來的那家小飯館。裡面除了店主,沒有其他人了,店主看上去有些疲憊,袖子卷得高高的,腰間繫著一條大圍裙,一直拖到地上。她們找了張桌子坐下,桌子是木頭的,磨損得很厲害了。
克洛洛一坐下來,首先把鞋脫了,雙腳在桌下隨意活動起來:「舒服!」
女巫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用手彈走了桌上遺留的一根火柴,又在衣服上抹了抹手。
「這是我最喜歡的時刻,一切都結束了,你不用強顏歡笑,不必逼自己聽那些無聊的講話,也不必考慮接下來要說什麼。」
「你是這麼想的嗎?我也這麼覺得。」克洛洛附和著說,她沒有伸手去端咖啡,而是把嘴湊到杯子邊上,慢慢吸著那熱乎乎、順滑的咖啡,吸溜吸溜,弄出很大響聲。
熱熱的咖啡流遍她的全身,她開始思考哲學問題:「好想知道一年後我們會在什麼地方。」「還不如想想明天晚上是什麼樣子。」女巫不屑地說,身子又往桌子上癱下去。
「給我算算命吧,」克洛洛催促著,「快點兒,小姑娘!」
女巫斜倚在她身上,笑著說:「我知道了,你這個小滑頭,這才是你請我喝咖啡的原因吧。」
克洛洛沒有否認:「畢竟一個晚上也就能靠這個輕鬆輕鬆了。」
女巫把煙擱在桌子邊緣處,「好吧,」她有氣無力地說,「把手給我。」
「不要,用紙牌。我更喜歡用紙牌算,這樣知道得更多。」克洛洛又衝著裡屋的店主喊道,「老闆,有紙牌嗎?」
「有是有,可我要關門了。」他順手關掉了一盞燈。店裡本來就不怎麼亮堂,一下子又暗了許多。
克洛洛扭過頭,突然變得不耐煩起來,一點兒不像平常的樣子。「你就不能等一分鐘嗎?那麼急幹什麼?」她厲聲說道。
「我想去睡覺了,」店主支吾著,「我這一大晚上睡不了覺,就為了伺候這兩個妓女?」
克洛洛猛一拍桌子。「把紙牌拿來!」她花了錢,就應該得到相應的尊重,這是她第一次以顧客的身份使用自己的權利,她要把她應得的都討回來。
店主拖著腳,慢吞吞地走過來,把一副髒兮兮的紙牌扔在桌子上。「再給你們倆五分鐘。」他哼哼著說,返回裡間的時候,又關掉了一盞燈。現在整間店子只剩唯一一盞燈了,昏暗的光從她們兩人頭頂照下來,其他地方都陷入黑暗之中。
「你會算命嗎?」克洛洛急切地問道。
「很拿手的,」女巫雙唇夾著香菸,洗了洗牌,手法十分老練,「切牌。」她發出指令,然後她開始看牌。
克洛洛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雙手托著腦袋,十分認真地看著。只聽女巫口中念念有詞,突然她停了下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沒有說話。
克洛洛的目光從紙牌移到女巫臉上。「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的嗎?」只見女巫把牌打亂,重新理好,打算從頭再來。
「你這是幹什麼?」
「我想再試一次。」女巫籠統地說了一句。她又開始念念有詞,又像剛才一樣,突然停了下來,然後她又試一次,然後又停了下來,仿佛有些不知所措。
「你這樣反反覆覆是在幹什麼?」克洛洛問道。
女巫輕輕搖搖頭,也不知是問題本身,還是引發這一問題的具體情形,令她無所適從。
「它還在這兒。」她終於低聲說道。
克洛洛看了看紙牌:「我知道了,可這個『它』是什麼?」
「是什麼東西,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不是好東西。等一下,我看能不能再看得清楚一點,黑色的,這代表有麻煩。這有四張紙牌,是四張方塊,正好在你的上位。每次重新洗牌之後,這四張總是在你的上位,不管這是什麼,它都纏著你,而且已經在路上了,離你越來越近。」她無奈地攤開雙手。
克洛洛一下慌了神,不知該說什麼,沮喪極了。
「等一下,我再試一下。」女巫伸手將紙牌全都攏在一起。
克洛洛僵硬地把頭轉向一邊,望著窗外的夜色,「要是它又出現了,喊我一下。」她食指交叉成十字狀,就這樣坐著等著。
她焦急地等待著,她能聽到紙牌放在桌上發出的微弱聲響,整個飯館都凝結了,只有一片寂靜在這裡流淌。克洛洛低著頭,只看見地板上女巫手的影子上下活動著。
突然女巫的手不動了,紙牌也消失了,只聽她說道:「它又出現了,一連四次。」
克洛洛縮了縮肩膀,「這裡有穿堂風,」說完,她慢慢轉過身來,頭始終低著,似乎擔心地上有什麼東西會咬她,「你沒有故意把它放上去吧?」
「紙牌都是洗好之後,一張接一張抽的,我幹嗎要那麼做?代表你的牌一出現,就放在中心,其他接下來抽到的牌就擺在它周圍,我如果作弊,這算出來的內容便毫無意義。」
「你是說它每次都在代表我的牌上方同一個位置嗎?四次都是這樣嗎?」「每次都在你上方,但不是同樣的位置。你出來後,接下來三四張牌就是這個。這說明這事情已經開始了。」
克洛洛嚇壞了,她一下子抓住女巫的手腕,結結巴巴地說道:「女巫,我的好女巫,你一定要弄清楚,要告訴我這東西是什麼!再試試!」
她等了一會兒,見對方沒說話,便開始發揮自己的專長,誘導她:「四,會代表什麼呢?是日期嗎?今天是——我看看——」
「不是,不是日期,這裡面有專門代表日期的牌,就在你上面第一排。按牌面看,這事情很快就會發生。」
「好吧,那會不會是男人?」
「不會,像J、K這樣的花牌,才代表男人。」
「那會是什麼東西呢?長著四隻腳的?是不是說我會被一匹黑馬踩到?」
女巫聳聳肩。
克洛洛打了個響指:「我知道了,四,是指有四個輪子。我不能坐黑色的車子,不然會出車禍?」
「有這個可能。」女巫自己也不清楚會是什麼。可不論是什麼,這件事不僅困擾著她的朋友,她本人也很想弄明白這到底是什麼,她可是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件事的,或許因為這件事挑戰了她的專業水平。她一直神情凝重地盯著桌上的牌,手裡拿著還沒用的牌,不時會用牙齒咬一咬嘴唇。
店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裡間睡著了,在兩人交談之中,不時穿插著他粗重的呼吸聲。「這是你算的?難道你也看不出來嗎?」
「我會看——只要繼續算下去,方塊代表麻煩或不幸;方塊A,尤其要小心,那是死亡牌。」
克洛洛似乎鬆了口氣:「還好沒有方塊A,所以,或許我只要注意一下黑色汽車——」她抬頭點菸,但手抖得太厲害,火柴的火把香菸一側的紙都燒光了,還差點燙到她自己的嘴唇,「繼續算,別收掉,再看看。說不定會看出些什麼,就能更清楚一些。」
女巫閉了下眼睛,默許了,她抽出下一張紙牌。「這是財,」她又抽了一張,「這張牌說會有一趟行程或旅行,短途的那種。」
「是說我會得到一筆錢,然後去旅行嗎?」克洛洛滿懷希望地問道。
「不是,這兩張牌是反的,也就是說,為了財,走回頭路。你會為了財,回到某個地方。」
這次克洛洛沒有說話,她自己在心裡盤算著。「聽著好像是說最近我會回去塔巴林酒吧,再次遇到那位可愛的老伯,再得到一筆——」
「繼續,」她催促道,「下一張紙牌!」
女巫伸手從牌堆上抽出最上面那張牌放在桌上,手腕一轉,亮出這張牌。
這張牌猶如一聲驚雷在兩人之間炸開了,雖然看不見,聽不著,但卻真真切切地讓兩人同時受到了震撼。
「等一下,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克洛洛瞪眼睛,伸長脖子,想再看一眼牌面,可女巫已經翻過手掌,把牌壓住了。
「別看了。」女巫突然把那張牌拿走了,只把空白處留給克洛洛。
「死亡牌。」克洛洛輕輕地說。
「它沒有在你正上方。」女巫急忙說。
「但它在那張牌上方,那個四,而那個四緊挨著我,一個連著一個!」
「看看你的臉,」女巫責備道,「一點兒血色都沒有,你就不應該讓我——」她伸手把所有擺好的紙牌全都打亂了,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然後拉開椅子,煩躁地說道,「我們走吧。」
克洛洛沒動,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眼睛仍然盯著剛才紙牌擺放的位置,那裡現在空蕩蕩的,但她似乎還在看牌一樣。她抬手擼起額前的劉海,向後滑到盤發的位置。整齊的平劉海被她弄亂了,留下一條三角形的空隙,露出了她的額頭。
「好了,別這樣。」女巫想讓她開心點。
克洛洛終於抬起頭,但並沒有看她的夥伴,而是疲憊不堪地慢慢轉向另一邊,望著街對面那間店鋪半透明的窗子,窗後的百葉窗已經拉上,把夜色擋在外面。
她快速搖了搖頭,似乎想把什麼從腦海中忘卻。「我有種感覺,有人在盯著我,死死盯著我,剛才來這之前就有這種感覺。」
「也許只是路人往裡瞧了瞧,看看佩皮托這裡是不是還開著。我剛才一直面朝那邊坐著,什麼也沒看到,你付好錢,我們走吧。」女巫不忘提醒她,這頓是她請客,「到外面,你會感覺好一些。」
克洛洛穿上一隻鞋,然後在鞋子裡一陣摸索,從破碎的鞋底里抽出一張一角錢紙幣放在桌子上。
女巫已經推開門,走到外面,「外面一個人也沒有,」她回過頭肯定地說,「街上空蕩蕩的。」
克洛洛也跟著她走了出來,她將身上的短夾克往一起拉了拉,好像有點冷。除了她們二人,街上沒有其他會動的東西。515大街在夜色下顯得十分蕭條,街道猶如一條藍色的通道,在夜色中向遠方延伸下去。
「夜晚的尾巴,」女巫面露愁容,「我討厭這個,到下一個——」她突然身不由己地往邊上踏出一步。
原來克洛洛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女巫,陪我走這邊回家吧,走這邊和走那邊,對你來說差不了多少距離。」
「你這一下子是怎麼了?」女巫雖然嘴上嘲弄她,可還是轉過身,陪她一起走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種奇怪的感覺,甩也甩不掉。」
「因為算命的事吧。」
「不是,遇到你之前就有了,只是沒有現在這麼強烈。還在塔巴林酒吧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了。」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女巫一副經驗豐富的樣子,「少喝點白蘭地、燒酒這種東西,這些會先讓你興奮,然後令你低落。我剛入社會那會兒,也犯同樣的錯誤。不要他們買什麼你都喝,就喝點葡萄酒和低度酒。要是你喝醉了,那些傢伙可是求之不得呀,如果你不加節制,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不知不覺兩人來到了坡下。「我們要在這兒分開了,」女巫對她說道,「我就不陪你走回去了,今晚在外面逛得太久了,放輕鬆,不會有事的。」
說完,女巫便左轉離開了,鞋跟敲擊著路面,「嗒、嗒、嗒」,聲音迴蕩在人行道上。克洛洛繼續沿著剛才的方向往前走,就在快完全看不到彼此時,克洛洛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明晚見!」
「再說吧!」一個聲音迴蕩在空曠的石板路上。
克洛洛繼續往前走,她驚奇地發現,女巫走後,她似乎感覺好一些,並沒有剛才那麼害怕了。女巫有一種能令人沮喪的特質,大家都這麼說,可能就是這個意思吧,也可能因為她缺少同情心吧。不是說她現在不著急,也不是說她不緊張,她現在可是既著急又緊張。回家的這條路很長,今晚似乎格外長,她在人行道上踢著幾根筷子,這街道就像一根大管子,就像個擴音器,將這些聲響送到遠方。像這樣,「嗒——啪嗒——啪——」突然,聲音全都消失了。
那是什麼?
一個黑影從她前面竄了出來,她還沒反應過來,那東西便繞過她,直奔街道中間,然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望著她,伺機而動,同時還挑釁似的發出一聲低吟:「喵!」
克洛洛渾身一震。天哪!不會吧,不要今晚來呀!才看完那副牌!這東西從鼻頭到尾尖,墨黑墨黑,渾身上下一根雜毛都沒有。她渾身無力,一步一步往後退,直到退至牆邊,伸手扶在牆上。她極力想走出它剛才畫了一半的那個圈,免得被圍在中間,同時還要避免和它跑的路線有任何交叉。
她剛退到與它平行的位置,那隻黑貓突然又動了起來,沿著鋪路石又跑出去一段距離,又跑她後面去了。
她將背貼在牆上,想不驚動它,從它身邊通過。但那貓突然看到它的藏身地,又朝剛才跑出來的地方跑了過去,來到人行道邊上的一個通風口,鑽了進去,一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就在她身後!這樣一來,它跑過的路線便完完全全把克洛洛圈在裡面了。
黑貓繞著她畫了一個完整的圓圈,她現在哪邊也不能去了,無論往前還是後退都會碰到它留下的厄運軌跡。
她呼喚著她的守護神的名稱,那個給她名字來源的守護神。只是現在除了在她家那小屋子裡,沒有人這麼叫她了。
「聖加布里埃拉,救救我!」她在胸前畫著十字,想趕走厄運。據說,這比打碎鏡子更可怕。
可她不能在這裡站一晚上,事情已經發生了,霉運已經無法消除了。她鼓起勇氣,低頭作防禦狀,就仿佛要衝出一道火牆或冰簾一樣,她甚至還用一隻手將短裙又拉高一些,方便雙腿活動。隨後,她深吸一口氣,衝出了黑貓的路徑,停住腳步。現在自由了,但依然厄運纏身。
她回頭望了一下,長出一口氣,又繼續踏上回家的路,幾分鐘後她便走到了筆直的正義大街。這條路斜穿過一片迷宮一般縱橫交錯的小路,這裡很多房子是呈三角形嵌入的,與道路之間形成一個銳角,這是因為這裡人口增長過快,現在她只要沿著這條路往外圍走,就能到家了。
一路上,一會兒有路燈照著她,一會兒又落入黑暗裡,不一會兒,前面又出現了路燈,有時路燈上方還有一盞路燈,那是因為那邊有交叉路口,兩盞路燈分別照著兩個路口。一路上都很安靜,她根本沒有聽到那輛汽車的聲音,他一定是關掉了車燈,將引擎調到最低,慢慢在她後面滑行,他或許在某處發現了她路燈下的身影。
突然她聽到滑嚓聲,仿佛磁帶拖在地上的聲音。她猛地轉過身,那輛車就在她身後幾米處,慢慢地跟著,車燈已經關掉了,這樣就不會被她發現了。這時車燈突然亮了,射向她,把她從頭到腳照得一清二楚,隨後又調暗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用手遮著眼睛,什麼也看不清。
車燈照過之後,結果並不可怕。車子停了下來,車上有人走下來。她隱約看到這人頭戴一頂時髦的折邊帽,看上去似乎很年輕,甚至有些像青少年。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兒子,初入社會,想找點生活體驗。這一點不難確定,因為他本可以安安穩穩坐在車裡,喊她過去,可他卻下車,站在車門處等她。還是沒什麼經驗。這樣的人可是真正的金礦,能遇上一個,可是交大運了。
「嗨,小姐,要不要和我兜風呀?」她猜得沒錯,這聲音一聽就很年輕,還有點緊張,卻硬要裝出一副情場老手的語氣,但明顯運用得很生硬。出於長期的職業習慣,和她目前的境況,她不由自主地邁步上前,準備和他談談價格,可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一下子停住了腳步。
「這輛車是什麼顏色?看上去像是——」
「黑色,」男子很自豪,「很美吧?」
「快滾開!」她突然驚恐地尖叫著,「開著你那玩意,趕緊滾!哎呀,老天爺呀,別讓這玩意靠近我!」她撒開腿一路跑開,仿佛後面有惡鬼在追趕她。
「這可是輛西斯巴諾。」男子在後面氣憤地叫喊。她回頭看了一眼,確定他沒有開車追上來。他站在那,望望她,又看看車,看看車,又抬眼望望她,怒不可遏。他甚至衝著她憤憤地揮了揮拳頭,她的話一定刺痛了他最敏感的部位。
她一路跑著,離那輛黑色汽車越遠越好,一口氣跑出一個街區,跑得她上氣不接下氣,腳步也漸漸慢了下來。她剛才如果上車的話,估計不出五分鐘,就會引起爆炸,活活把她燒死在車裡。
她跑得太快,長筒襪都滑了下來,她不得不彎腰把襪子往上提一提。夾克衫滑下肩膀,裡面的套頭衫也歪在一邊。她整了整衣服,喘著粗氣,又繼續趕路。
終於就要到家了,那座小屋就在前面不遠處。那是一座一層的小屋,有兩個房間,四周是用磚砌起來的,刷著石灰,屋頂鋪的瓦片都碎了。他們家再往前去,就沒什麼人家了,這邊的土地不值錢,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買了這塊地。她家門口有一塊空地,那裡到處是舊汽油桶和碎玻璃瓶,有幾株向日葵在這一片狼藉中,生長起來。這裡通常都曬滿了衣服。這就是她的家,她愛這裡,喜歡回家的感覺,她之所以去酒吧陪人喝酒,就是為了這個家,她帶回來一百五十比索,有時候是一比索五十分,她從來不從家裡拿錢,只會從別處帶錢回來。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家」在她心中的地位,當然,他們有一天會在別處安家,但這種家的觀念、家的體系應該都是一樣的。
家裡那隻雜種護院狗聽到她的腳步聲,慢慢爬起來,衝著她吠了一聲,似乎又有些膽怯,謹慎地和她保持一定距離。「別叫了,科內霍,是我。」科內霍一下子變得親熱起來,搖著尾巴圍著她跑,直到她進屋關上門。
她先要穿過地上四散的小床,幸好她知道這些床都擺在哪裡,家裡的老母親總會為她留出一條道,方便她走到自己的床鋪。只有一次,她踩到了別人的手,而那只是因為那個人睡著後,滾到了別處。走到床鋪前,她發現有個小傢伙睡在她的床上,她倒是不介意她不在的時候他們睡她的床。她搖了搖這個小傢伙,低聲命令道:「起來,小不點,我回來了,回你自己的地方去!」小孩子爬起身,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克洛洛在自己的床上坐下,脫掉鞋子。
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哈欠,長吁一口氣,回到家的感覺真是太棒了!她癱坐在那,一動不動,半夢半醒,晚上的情景如萬花筒般在她的腦海中一幕幕跳出來,毫無章法。
「你會喜歡哥本哈根的,我要帶你走……你一開始在這,可後來你又換到別的地方了……注意你的舉止,坐最裡面去,他可不是老菸鬼,知道嗎……爸爸,車子在外面等著,我怎麼和伊蓮娜說!再給你們五分鐘,我要關門了……嘿,小姐,要不要和我去兜風?這可是輛西斯巴諾……」
一百五十比索,如果像這樣的事情多來幾次,她就可以不幹這行了,甩得一乾二淨。她肩膀一縮,外套滑落下來。隨著小床「吱呀」一聲響,她突然一下子坐得筆直,睡意全無,驚恐萬分。她雙手摸著胸前中空的地方。
沒有了!
她發出一聲壓制著的驚叫,但這還是傳進了另一間房間,她母親在裡面翻了個身,疲倦地問了聲:「加布里埃,你回來了?怎麼了,受傷了嗎?」他們不喊她克洛洛,他們甚至不知道她還有這個名字。
她重新穿上鞋,這太可怕了,她甚至忘記了哭泣和尖叫,這種驚恐是整個神經叢的反應,她所能做的只是緊張地大口喘氣,就像剛才飛奔之後一樣——
就是這個!為了躲開那輛車而飛奔。一定是那個時候,她只在那時候快跑過,就因為她跑得太快了,才把錢丟了,她的長筒襪滑下來了,套頭衫那時候也扭到一邊了,一定是那時候那筆錢滑了出來。
她打開門,四張方塊什麼的都不能阻止她,什麼黑貓,什麼黑色汽車,她現在什麼也不怕;錢,衣食有著落,這些才是眼下最重要的,甚至比死亡更令她緊張。正要出門時,又傳來母親的聲音:「我的女兒,你又要出去?小心點,很晚了——」
「出去一下,馬上回來睡覺,我馬上回來。」她心不在焉地答道。掙錢養家的人沒時間害怕,也沒時間解釋,讓其他人為她擔心吧,她要去解決她的問題。
她往市中心走去,腳步匆匆,沒時間喊累,她走路的樣子仿佛下午三點,精力充沛,她滿腦子都是那筆錢。她腦子很好,應該是的,只要好好加以訓練。「在塔巴林跳華爾茲的時候,錢還在,我可以肯定,走的時候我還摸了摸。和女巫坐在小飯館的時候,錢應該在,她的手一直放在牌上,沒有靠近過我。一定是我躲開那輛可惡的汽車的時候丟的,就是那時候,也只有那時候了。」
還好她知道當時那輛車停在哪兒,那男子是在她經過雷德羅街時朝她走過來的,然後她便一路狂奔,一直跑到聖馬可街那個路口,似乎是在正義大道右手邊那一帶,她慢下來的。
這裡,從這裡開始。她減慢速度,低著頭,像個擺鐘一樣,在黑乎乎的人行道上,一寸一寸地搜尋開了,從牆根到馬路邊,不放過任何角落,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任何石頭縫隙,只要可能會隱藏東西的地方,她都要彎下腰仔細檢查一番,甚至伸手去摸一摸。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了,城市的夜越來越深,她的雙腳像掃帚一樣,前前後後地運動著,似乎整座城市就只剩她的腳步聲。
突然她腳下一低,馬路道牙出現在她眼前。她抬起酸痛、僵硬的脖子。這就到了?已經走到另一頭了?沒錯,是這裡,這裡就是那輛汽車當時停靠的地方,它還在這裡打燈照她。
說不定那名男子把錢撿走了,可他並沒有追上來。他在車邊站了一會兒,便上車開走了。而那個時候,這裡應該不會有人還在閒逛,錢應該還在某處,一定還在。等天一亮,等第一縷曙光照在這街上,那筆錢一定還在某處,她不會停止搜尋的,一定要找到那筆錢。
她轉身往回走,一直走到聖馬可街轉角處,又折回來。這時她徹底放棄希望了。錢找不回來了,如果那筆錢還在這裡,她早就該找到了。她站在人行道上,內心崩潰,如一片秋葉在風中搖曳,眼淚再也抑制不住,滾燙而苦澀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心如刀絞,這種痛若是那些衣食無憂的人無法想像的。
她走到牆角,臉埋在牆上,痛苦不已,她整個身子靠在牆上,雙腳不由得踮起腳跟。她一隻手橫擋在頭上方,另一隻手拍打著這石牆,恨它沒心沒肺,不解風情,稜角還那麼尖銳。
一整晚的辛苦都白費了,所有那些擠出來的笑容,所有那些磁力波,所有那些演出的人物所放的電,都白費了,什麼也沒帶給家人。
哭聲漸漸止住了,痛苦的拍打聲也慢下來,最後也停了,她盡力想使自己平復下來。這也算不勞而獲之物,至少現在沒有比以前更差,可這樣想並不奏效。「那是我的錢,」她哽咽著,頭依舊埋在牆上,「那已經歸我了,怎麼能就這樣沒了?」
她肩膀用力翻了個身,身子仍靠在牆上,兩眼無神地盯著遠處。今夜老天欠她一筆錢,她必須要得到一些回報,來彌補她的損失,不論能彌補多少,她要等到那一刻,她可不想空著手回去。這要命的中產階級所謂的節儉,不論得到什麼,半張一元、討來的一根煙、什麼都好,否則她是不會回去的。
正義大道從上往下無情地橫穿這城市破敗迷宮一般的區域,這裡所有的破舊巷道都與它相接,不是呈直角交叉而是斜叉過來,就說她現在所在的這個路口吧,聖馬可街便在這裡與正義大道交會,兩條路形成一個不超過十五度的夾角。她所倚靠的這堵牆就仿佛是轉角處的針尖,聖馬可街並不需要轉過街角,它就在她背後,就在這面牆後面。
她站在那兒,在這個憂鬱時段,在這夜晚的死亡時間,下定決心要找回一些補償。這時,她聽到牆後傳來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的聲音,還有踏上碎石子的聲響。有人過來了,正順著聖馬可街邊上沒有鋪石板的地方向她走來,很快就要轉過彎,來到她面前了。
不管來人是誰,她今晚一定要得到些什麼,不討到些財物來補償她的損失,重建一下她破碎的自尊,她是不會放過這個人的。她抬手在眼睛上抹了幾下,快速擦乾眼淚,然後打開包,掏出口紅,急急忙忙塗著嘴巴。她打算展現出她甜美的微笑,和和氣氣地把對方攔下來。這人似乎已經來到街角了,因為她已經看到那「針尖」處的小石子和鵝卵石開始移動,仿佛有緩緩的水流湧出。
馬上就要與此人面對面了,她只要伸手向後一探,就應該可以碰到他貼著牆的身體了。
口紅塗好了,她的美麗笑容也準備好了,她轉過臉來,眼睛半閉著,期待與對方的相遇。
曼寧早上七點乘出租車趕到出事地點,警方已經將她的屍體帶走了。在朝陽的映射下,聖馬可街和正義大道狹窄的夾角處,呈現出一片水上日出般的景象,淡藍的天際襯托著桃紅色的朝陽,將這四周的人臉照得粉粉的,就連他們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是淡藍色的。
正義大道這一側轉角的牆上,還有另一個顏色:仿佛有人不小心將某種熟透了的水果扔到了牆上。
附近圍觀的人不多。一名印第安農民帶著一籃柿子,打算去趕早市,經過這裡時,往這邊看了一眼,便張嘴呆在那裡,挪不動腿了;街道對面人行道上,一位清潔工朝這邊看著(握著掃把),他偶爾會揮動掃把掃幾下,然後就停下來,繼續觀望;那邊三樓陽台上站著一位胖胖的女士,一邊梳著亂蓬蓬的長頭髮,一邊往這邊望著。就這幾位,其餘的都是來執行公務的相關工作人員。
這一次並沒有人通知曼寧,而他的出現很顯然並不受歡迎,羅布爾斯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你又來了?我們有工作要做,你不介意的話,請局外人(非相關人士)不要隨意發表意見!」接著他又問了一句,「你是什麼人,會讀心術嗎?你是怎麼知道的?」
「全城都傳遍了。一位送奶員告訴了餐廳服務員,而這位服務員每天早上都會從街對面送咖啡給我,他又告訴了我。所以這次又是誰?」
「一位酒吧的常客,名叫克洛洛,一位夜場女郎,可憐的姑娘。我們這裡的門德斯認識她,是不是門德斯?」
門德斯垂下眼睛,不好意思承認:「只是出勤時見過。」
曼寧注意到摺椅上鋪著報紙,上面放著一些小物件。「這口紅是從哪來的?」曼寧看了一會兒,接著又問,「還有其他東西掉出來嗎?」
「沒有了。」
「找到的時候,包是打開還是拉上的?」
羅布爾斯很聰明,但又有些輕率。他伸著一根手指對周圍的人說道:「啊,這個美國佬,他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觀點。我們找到包的時候,包的拉鏈是拉著的,也就是說,口紅不是自己掉落出來的,而是她自己主動拿出來的。」他輕輕擺了擺手,接著說道,「但是,這只是一個細節問題,對整個事件沒有影響。」
「是呀,完全沒有影響,」曼寧狡黠地順著他的話說,「只不過證明了是一個男人在這個角落殺害了她。我想,她應該不會因為一隻四足動物塗上紅唇吧。」
羅布爾斯的手在身側輕輕拍了一下,看也不看曼寧一眼,大聲對剛剛圍過來的同事說道:「又來了,我該怎麼處理這只在我耳邊『嗡、嗡』亂叫的大黃蜂呢?門德斯,西普里亞諾,一邊一個,架著胳膊,對,就是這樣,把他架去出租車那邊,扔進車裡,看著車子把他帶走,去他該去的地方。」
羅布爾斯沒有開玩笑,他的眼角和嘴角氣得慘白,他這次嚴肅極了,或許,這也和一大早就工作有關。
可曼寧完全不生氣,「你的觀點一定經不起論證,」他連嘲帶諷地說道,「別人提一點看法,它就站不住腳了。這是幹嗎?擔心你的觀點被推翻嗎?把手拿開,這裡是公共街道,我想待多久都可以,我有這個權利!」
這樣下去兩個人很可能就要鬧翻了,幸運的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每個人都將此事拋在一邊了。
隨著一陣喇叭聲,馬路上汽車停靠的那邊發生了一些騷動,只見警察局長從一輛布加迪汽車上走下來。這輛布加迪美極了,一定是戰前最後進口的一批。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原地立正,集中注意力。在一群部下的簇擁下,警察局長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他個子不高,精瘦結實,文質彬彬,講起話來聲如洪鐘,氣息悠長,非常適合指揮大部隊。對牆上和地上的印跡,他只是很快掃了一眼,便盯著面前這些辦事人員。他透過眼鏡鏡片狠狠地瞪著他們,就像陽光下的一隻憤怒的貓頭鷹。
「分局長,這裡是你負責的?」漫長的停頓之後,突然響起他雷鳴般的聲音。
「是的,局長大人。」羅布爾斯戰戰兢兢、低聲下氣地回答。
「這種事還要發生幾次啊?這個惡魔一定要消滅。我限你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帶著它的屍體來見我,清楚了嗎?」他抬起頭望了望周圍其他人,也對他們說,「你們都清楚了嗎?市長和整個市政廳都對此事表示關注,並在你們搜尋的同時,發榜懸賞捕獵黑豹的人。這是在打我們警察局的臉呀!這件事已經引起了全城恐慌,而且馬上就要到旅遊季了,這會造成無法估量的損失,遊客都不會選擇這裡了!」
他回到那輛布加迪轎車旁,最後又補充道,「這件事有什麼複雜的!如果你們這麼多警力的頭腦還比不上一頭黑豹,那就說明你們分局從上到下都該換換了。」
羅布爾斯神情沮喪地坐在辦公桌前,眼睛盯著面前這則市政廳新出的海報樣稿,這是剛剛從印刷廠送來的。這海報非常大,兩邊都垂在桌子側面,底色是顯眼的黃色。很快,這樣的海報就將貼滿各個廣告欄、標識牌以及空白牆面。
這上面印著幾個黑色大字:公告。下面有許多小字,最後在右下角又有幾個黑色大字:賞金一千元。
曼寧得到允許走進他的辦公室。他知道羅布爾斯內心掙扎,再加上目前的情形,他只能讓步了。
「我還是不認同你的觀點,」羅布爾斯說完,一拳打在桌子上,顯得十分絕望,「可是現在涉及我的職位和工作,我不得不試試各種可能性,即使有悖於我的理論,我也不想錯過任何機會,這後果太嚴重了。」
「等一下,」曼寧立即回應說道,「我並沒有指責之意,你知道嗎?我有一個懷疑對象,但我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指控他,我所能提供的只是有可能犯罪的情況。我四處打聽過了,以我私人的名義,你懂的。我發現,這個人總是喜歡在晚上去城裡,很頻繁,但沒有規律。」
「這根本談不上犯罪,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不分晝夜,在城裡進進出出。」
「你說得沒錯,」曼寧溫和地說道,「有些人有固定的時間,比如說每周六晚上,又或者每周日,有人一周進兩次城,還有一些人是沒有計劃的、隨意的。他就是這樣,想去隨時就去了。就像你說的,不論哪一類人,都不構成犯罪。」
「接著說。」
「我們隨便來看他最近三次進城的時間。這都是真實有效的,你可以相信,我可是想盡各種辦法才弄到的:跑那條線路的公交車司機,餐館老闆,等等,諸如此類的。來看看你感不感興趣吧。」
羅布爾斯盯著面前的海報,幾個手指交替敲著桌邊,認真思考著。
曼寧拿出一個破破爛爛的信封,看著信封的背面:「五月十四日——」
羅布爾斯一下子抬起眼。
「五月二十六日——」
羅布爾斯的頭也抬起來了,伸直了脖子。
「六月十八日——」
羅布爾斯直起身子,站了起來,隨後又向前俯下身,手掌撐在桌子上,停了一會兒。
「特蕾莎·德爾加多是在五月十四日夜喪命的,康奇塔·孔特雷拉斯遇害於五月二十六日,那個叫克洛洛的女孩是在六月十九日破曉時被發現死亡的。」他瞪大了眼睛,望著曼寧,「一次,你可以說這是巧合;兩次,你也可以稱他有可疑;但三次,你說該叫什麼呢?」
「這個,我可不知道。」曼寧不緊不慢地說道。
羅布爾斯用手指打開桌上對講機的開關。
「把胡安·卡多佐帶回來,他是克呂阿農場的工頭,距這裡大約五十公里,走高架路一直走就到了,不是逮捕,只是帶他來詢問情況。」
常年在日頭下面勞作,他的皮膚被曬得紅黑髮亮,他進來的時候,還是警員在農場找到他時的打扮,藍色棉質工作服,領口的扣子敞開著,一邊肩膀處有一個披風的設計,燈芯絨褲子,腰間繫著牛仔們最具代表性的浮雕皮帶,頭戴一頂變形的氈帽,帽邊都卷了,應該是經常被雨淋濕又被日頭曬乾的結果,這頂帽子估計他一直帶著。
他長著又黑又硬的小鬍子。一路過來時間較長,他們偶爾會同意他抽根煙,讓他記得這些他目前還能享受的安逸,換句話說,就是暗示他,只要老實交代一切罪行,他隨時可以重新擁有這些享受。每次獲准抽菸時,他都會從口袋裡掏出一片紙,慢慢地、很享受地為自己卷一根。他捲菸的動作很老練,甚至可以說很優美,看他捲菸也是一種享受。
「在一次騎馬巡視的時候,發現它的。」曼寧悄悄走進訊問室,聽到胡安正在說這些。嚴格講,曼寧沒理由待在這兒;嚴格講,警方也沒理由把卡多佐扣留在這兒,至少目前沒有理由。
「它母親被打死了,它就站在它母親屍體旁發抖,那時候它就是一隻幼獸,黑黢黢的。我把它抱回農場,養了起來。一開始,我們把它養在屋子裡,像養小貓一樣;後來它長大了,我就在外面弄了個圍欄,把它養在裡面。後來有一天,這位先生過來,正好看到它。他問我能不能給我二十五比索,借它用一下。他想讓一位女士開車帶它去炫耀一下。」
「誰餵它吃的?」羅布爾斯語調陰鬱地問道。
「是我。」
「那它認識你囉?」
「當然,動物都認得餵養自己的人。」
「餵食的時候,你和它說話嗎?」
「當然,和你們餵寵物時一樣。」
「它有名字嗎?」
「大黑。」
「也就是說,它認得你,和你很熟,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容易接近它,是這樣嗎?」
農場工頭感覺有些不對,連忙修正:「任何人都可以接近它。我們那兒的人都行,這位先生當時也輕鬆帶它回城了——」
「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說說日期的事吧,」羅布爾斯故作輕鬆地說道,「你說你五月十四日晚上在哪裡?」
「我剛才就說過了,在午夜之星餐廳。你們可以去問問那天在那裡的人,埃波利托、貝尼托·多吉格斯,他們都看見我了——」
「我們問過了,別擔心,」羅布爾斯像尊坐佛一般,平靜地說道,「那個酒館裡沒有時鐘,他們的確看到你了,不過是在傍晚時分,可在那之後呢?」
「酒館關門後,我和其他去酒館的人一樣,倒在街上某處的牆根下,睡著了。」
羅布爾斯為難地抓了抓耳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曼寧在後面觀察著。全都是假的,他心裡很清楚。「我們先不說十四日晚上,這樣下去也沒有任何結果。說說二十六日吧。」
卡多佐兇狠地看了看站在他周圍那幾位。「這個我也說過了。他們是想控告我這三次進城,而不是那一次呀。好吧,我當晚在多娜·莎拉的店裡。」
「說說看,你是不是計劃和那兒的一位姑娘私奔?」
「你在開玩笑嗎?誰會和那裡的姑娘——」
「警察從不開玩笑。」羅布爾斯冷冷地說,「那為什麼你在那裡時,有人看見你腰間纏著繩索?」
卡多佐的嘴張了張,但只發出兩個毫無意義的字:「我——我——」
羅布爾斯並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他加快語速,問道:「為什麼你去酒館那晚還帶著一袋生肉?你打算餵誰,你自己吃嗎?」
「不是,我——我——」
「那袋肉後來去哪兒了?你早上乘返回克呂阿的公交車時,那袋肉已經不在你手上了。那繩索呢?你回程時繩索也不見了。」
「繩索——一定是在多娜·莎拉那裡被人偷走了——那裡經常發生這種事,什麼都偷,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生肉——或許我在酒館外的路邊睡著的時候,被野狗野貓叼走了。」
「你帶這些東西意欲何為?是不是在城裡某處,你藏了什麼東西,而你需要用繩索拴著它?是不是?說!」羅布爾斯大吼起來,「是不是?」
曼寧從沒見過一個人表現得如此害怕和驚恐。「我——我——等一下,不是,不是這樣。我承認,我確實想,也確實希望大黑活著。我想說不定我會撞上它,就扔塊肉給它,然後用繩索套住它,再想辦法把它帶回農場。這只是一時衝動產生的愚蠢的突發奇想。但不是你說的那樣,絕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他看看四周的人,懇切地說道,「先生們?你們到底想要知道什麼呀?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只是我不說,你們也不說。我進城的次數多了,除了那三次,你們怎麼不問問其他的?」
「很好,」羅布爾斯隨和地說道,「我們會問的。」他查閱了一下資料,又繼續說道,「比如說,你五月二十日也進城了。」
「是的,是的!」卡多佐連連點頭。
「你那晚有沒有帶繩索?有沒有帶生肉?」
他沒有回答,那便是沒有了。
「你三十一日也進城了,那天帶了嗎?」
卡多佐的身子抖了一下,他低下頭,似乎在認真觀察腳尖。
「只有在出事的三個夜上,你帶著這些可疑物品進城了,其他時候都沒有!」
卡多佐一下子跳了起來,周圍人伸手想讓他坐下,但他腰挺得筆直,直視著他這位審訊官,雖然他不時還會顫抖一下,但骨子裡透著尊嚴和骨氣,就連曼寧這個局外人也能感受到。有那麼一瞬間,你恍惚覺得這裡不是一群警察圍著一個嫌犯,而是一群男人圍著另一個男人。「我殺過人,沒錯。為此,我在牢里關了兩年。出來後,我就回了老家。是因為一個女人,任何男人都會這麼做的,但不是這種!殺人是為了報仇,是為了匡扶正義,洗刷冤屈,對你根本不認識、從來沒見過的人,有什麼仇、什麼冤屈可言?也有人殺人掠貨,有這種人。但還有什麼理由要殺人呢?」
曼寧不知何時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銼刀,懶散地靠在門上,修他拇指的指甲,「有人殺人只因為嗜血。」他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曼寧的視線也從銼刀上抬起,慢慢看向他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只見他突然用力摁住拇指下面肉多的地方,彎下腰來,嘴裡還輕聲用英語咒罵了一句,銼刀「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走上前,來到燈光下,捂著自己割出的傷口,似乎想仔細看看。然而,他一開口卻是接著受傷前的話繼續說道:「只是喜歡殺人,只為殺人,因為他們嗜血。血會讓他們感覺妙不可言。」
他拿開捂在傷口上的手。銼刀在手上劃出一道傷口,傷口不是很深,但鮮血直流,順著手往下滴。他看似無意地將受傷的手伸長,探到卡多佐的面前,好像只是不想弄髒自己的袖口。
卡多佐不斷眨著眼睛。一個人感到不舒服的時候便會這樣。接著,當鮮血直流的傷口快碰到他的鼻子時,他立即將臉轉向一邊,一臉厭惡的表情。
誰也沒有說話。大家都心知肚明。
羅布爾斯輕輕嘆了口氣,「帶他出去,」他說,「先到這兒吧。」門要關上時,他又沖工作人員說,「看看有沒有酒精,給這美國佬處理一下傷口——」
「沒事,」曼寧說道。他用手擠了擠傷口處的血水,對著那又吹了吹,「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放了他?」
「繼續關押,」羅布爾斯念念有詞地說,「讓你的理論一點一點被自己的理論推翻。」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羅布爾斯冷笑一下:「如果在他關押期間,這一暴行就此戛然而止,那是一回事;但如果案件又再次發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