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罪證 · 康奇塔·孔特雷拉斯

伍爾里奇 《黑色罪證》
寡居的孔特雷拉斯夫人警覺地從枕頭上抬起頭來。她的房門敞開著,門外鋪了地磚的地板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聽上去此人有些猶豫不決,不知該輕手輕腳還是正常走進來。 「女兒,是你嗎?」她衝著外面喊了一聲。 孔特雷拉斯夫人在加長躺椅上伸展了一下身體,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她長相硬朗,一雙濃黑的眉毛從未修剪過,總是帶給人一種平靜的感覺。她有一頭烏黑的頭髮,一叢叢捲曲在一起,發間一縷如小公雞白色尾羽的飾物一直垂到鬢角。額頭上放著一塊浸過古龍水的手帕,這是唯一能幫她減輕痛苦的東西。她並沒有假惺惺地呻吟,所謂的痛苦其實只是一個存在於自身和上帝之間的問題。 她的這聲詢問倒是讓腳步的主人下定了決心,踏實了腳步,走了進來。或者說只是詢問當下那一步踏得很堅定,之後的幾步仍舊猶猶豫豫。不一會兒,一位年輕的女子出現在門口。雖說十八歲的姑娘都是如花似玉的,這位的美貌可說是美若天仙了。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哀悼的氣息,但這絲毫都不影響她出眾的樣貌。她立在門口溫順地望著躺椅上那位慈祥的家長,那位家長連自己最輕的腳步聲都能分辨出,有時甚至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 「您睡醒了,母親?感覺好點了嗎?」 孔特雷拉斯夫人伸手在一側的台子上拿起扇子,這麼做和房間的溫度並沒有關係,這是開始盤問的前奏。冗長又費神的盤問。那具有欺騙性的眉毛依舊平直,但家長作風十足。「坐一會兒,康奇塔小乖乖,過來,坐我身邊。」 女孩走上前,搬了把椅子,不自在地在椅子邊緣坐下來。 「就坐這裡。」扇子一直搖著,不緊不慢。女孩的雙腳縮進椅子下面。 「女兒,我問你,」孔特雷拉斯夫人停頓了一下,依舊搖著扇子,「聽說你打算自己前往萬聖園,祭奠葬在那裡的父親?」盤問已經開始了。 女孩原本低著頭在絞手指,這時抬起頭,回答道:「今天是父親的祭日。我不應該未經允許便私自過去。可您病著,我以為或許可以——」 孔特雷拉斯夫人慈祥地點點頭,表示認同:「孝順的女兒是不會忘記已故的父親的。她會為他的墓前換上新鮮花朵,會記得去探望他。這都是應該的。」搖扇子的力度變得溫柔了些,「你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去的?」 「好像是上周——我不記得了。母親,您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沒什麼。你對父親的思念怎麼一下子就變得如此強烈,有點不顧一切,簡直接近瘋狂的程度。」扇子合上了,舉了起來,又放下來,重新打開,又繼續扇動,「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你這個年紀不該這樣。這也不大合理。你父親也不是昨天剛去世,他都去世五年了。願他安息!你那時才十三歲,你很愛他,傷心壞了。還好,後來便漸漸淡忘了,小孩子都是這樣的。你和其他一般大的女孩一樣,喜歡周日下午去看電影,有時會去甜品店吃個冰激凌什麼的。可現在,突然之間,哀思快把你折磨瘋了,其他什麼你都不感興趣,簡直像著了魔,有時我還見你幾個小時坐著沉思。萬聖園你要少去,即使去,也不要待太久。你白日裡茶不思,飯不想,夜晚又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一心只思念逝者。這是病,是憂鬱症。」 扇子搖得沒停。孔特雷拉斯夫人一個人依舊自言自語著,聲音柔柔的,語氣卻很堅定,她並沒有提高音量,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任何威脅或命令的感覺,一副就事論事的樣子。「不能再這樣了。以後不要再去墓園了。這不正常,我真不明白,你們這個年紀,不應該對那個世界如此沉迷。」 女孩幾乎是含淚懇求:「就去一次,母親。就今天,以後我再也不去了,聽您的。」 「好吧,就一次。明天吧。明天我應該會好一些。你一定要去的話,我親自陪你去。」 一聽這話,女孩看上去像受傷害了一樣,又像受了驚嚇:「可今天是他的祭日!就在今天。您看,我都穿戴好了,準備出門了。已經過了4:30了。我去去就回,很快的。最後一次——」 孔特雷拉斯夫人心情沉重地搖了搖頭,扇子也同頻率搖動著,「我親愛的女兒,誰都會說最後一次,可又有多少人真正做到了呢?別去了,聽媽媽的話。剛才午睡的時候,我做了個夢,不是個好夢。」 女孩一聽,來了興致:「夢到我了嗎?是什麼樣的夢?」 「沒什麼,只是一片黑暗,我聽不到你的呼喊聲,怎麼也找不到你。」 女孩一下子笑了起來:「就這樣?學校里的姐妹說,這種事情根本不可信。「 孔特雷拉斯夫人其他都好,就是十分迷信,她喃喃地說了一句,似乎是:「那些姐妹有當媽的嗎?」 她又搖了一會兒扇子,始終沒有鬆口。「就待在這兒,」她懇切地說,「就這兒,待在家裡,這才是你該待的地方。看看書,繡繡花,去窗邊的吧檯坐坐,望望窗外,做做小姑娘該做的白日夢。你也可以去屋後的天井,曬曬午後的陽光,欣賞自己水中的倒影,編編頭髮什麼的。這些不都很好嗎?只是時間會顯得漫長一些,可時間過得漫長總比過得快好吧。明天,我們出門去給你買點東西,坐下來喝點汽水,看看人群。」 她嘆了口氣。她看得出這些對女兒都不起任何作用,於是只能不情願地說:「算了,看樣子你是一定要去的,那你去吧。但這是最後一次。」女孩一下子開心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母親的扇子一橫,她又乖乖坐下了。「我要明確一件事。這次不能再由羅西塔陪你去了。」 女孩吃了一驚:「可我一個人也沒法去呀!還有誰能——」 「我不放心她。她舉止輕浮,而且沒比你大幾個月,做陪伴保姆不合適!我早就應該把她換掉的。真不知道我之前都是怎麼想的。如果你要出門,就由老瑪爾塔陪你。」 一聽這話,女孩完全愣住了。這時,遠處一個房間傳來一陣電話鈴聲。 「羅西塔!」夫人喊道。 隨後便是靜靜地等待,並沒有聽到任何人走上前來。可不一會兒,一個年輕清秀的全職女僕出現在門口,頭上還裹著頭巾,可並沒有人聽到她走過大廳的腳步聲。 「在,夫人?」 「剛才是電話響嗎?」 「接線員估計弄錯了。我接了之後,沒人說話。那邊沒人。」 孔特雷拉斯夫人平直的眉頭微皺了一下,馬上又舒展開來。「最近家裡經常有這種事。你可以把頭巾摘了,羅西塔。」接著又冷冷地慢慢加了一句,「你今天不出門。」 羅西塔抬手去摘頭巾,但又沒有真摘,似乎在希望夫人改變命令。「可是康奇塔小姐想讓我陪她去——」她講話的時候似乎有點喘不上氣。 「叫瑪爾塔過來,由她陪小姐去。」 羅西塔的兩隻黑眼睛盯著夫人的臉,但這完全是出於畏懼,她其實很想看向屋子裡的另一位,卻又不敢望向那邊。她行了個禮,說聲「好的,夫人」,便從門口消失了。 孔特雷拉斯夫人轉向她的女兒。康奇塔這會兒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原本伸在外面的那隻腳也縮進椅子下面,與另一隻腳勾在一起;兩隻手捏著裙子膝部位置的一塊布,一會兒擰起來,一會兒鬆開。她似乎覺察到了母親的注視,抬起長長的睫毛,對視了一下,又垂下頭去。 孔特雷拉斯夫人開口了,威嚴中透出一絲憐愛。「過來,我的孩子。」康奇塔站起身,走到躺椅旁邊,蹲下身子,與母親平視。為了方便講話,夫人停下手中的扇子,放在一邊。她伸手,輕輕托起女兒的臉龐,盯著她的眼睛,眼裡滿是疑問。 女孩的眼睛一眨不眨,晶瑩透亮,清澈見底。 「你知道,我不是一到這世上,就是個中年、守寡的婦人。我也年輕過,而且時間並不久遠。請記住,我的小女孩,你能想到的,你母親我也早就想到了;你所做的,也都是你母親我以前做過的。這也是我母親對我說的。什麼時候的女人都是一樣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什麼,母親?」女孩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楚。 孔特雷拉斯夫人慈愛地在女兒的額頭親吻了一下,又更加憐愛地親吻了一下她的嘴唇。「你這個甜蜜的小可愛。你像一道晨光射進我陰暗的午後天空。我不是說你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情,但做事情還是有對錯之分的。你還小,但這世界已經存在很久了。我不希望,等你老了回憶自己的一生時,有什麼令你蒙羞的地方,也不希望你扮演過什麼奇怪的角色。不管是誰,如果喜歡你,就應該來我們家,這是習俗;應該由我或者菲利普叔叔,或者其他長輩介紹給你認識。」 「母親,您說什麼呢——」 夫人做了個手勢:「我什麼也沒說。這是我的心靈和你的心靈的對話。好了,你要去就去吧,由瑪爾塔陪著,早去早回。太陽就要落山了,別待太久——」 女孩雖然沒有像彈簧一樣彈起來,但也一下子躥到了門口,就好像掙脫韁繩的馬匹。 在門口處,她停了一下:「你說什麼,母親?」 「沒什麼。去吧。」孔特雷拉斯夫人剛剛其實無奈地嘆了氣,像喃喃自語一般念叨著,「這不是好事。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有好結果。這世道是不會變的。」 屋外的走廊上,康奇塔和羅西塔擦身而過,她們表現得就好像沒看到對方。康奇塔輕聲說道:「她讓瑪爾塔陪我,該怎麼辦?」 小女僕伸出手,與她擊掌,似乎想給她一些精神支持。 康奇塔低頭看著手裡多出的一樣東西:「這是什麼?」 「別擔心,這只會讓她昏昏欲睡。」 「我可做不出這種事!」 小女僕連忙搖搖手,態度非常肯定。 「她不會有事的,對嗎?」康奇塔呼吸緊張。 「不會的。這只是山裡的一種藥草。我是從市場那邊一個印度人那裡弄來的。我自己也吃了些。這最多也就是——噓!她來了。」兩人又繼續走著。 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婦人順著走廊走了過來,頭上裹好了出門戴的頭巾。「我的小花朵,你準備好了嗎?你和你母親道過別了嗎?」接著又嚴厲地對羅西塔說,「到裡屋去陪夫人!她說不定需要你幫忙。」 康奇塔從她身邊走過:「在門口等我。我回房間一下。」 她在房間的鏡子前站住,緊張地審視著鏡中的自己,似乎為了讓逝者看到自己最美的樣子。她拉開一個抽屜,從最裡面的隱秘處找出一支口紅,急急忙忙地往嘴巴上塗了塗。然後她把頭巾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嘴巴,便急急忙忙趕去門口和自己的保姆會合。 保姆已經叫來一輛馬車,正坐在車裡等她。她認為坐汽車去墓園是不合禮節的。「去花市。」等裹著頭巾、身材纖瘦的小姐上車,在她身旁坐下,她便對車夫發出指令。 馬車夫走街串巷,大約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一個小廣場,位於一座玫瑰圍繞的教堂前。這教堂是西班牙殖民時期的建築,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教堂前的那條已經磨得凹凸不平的寬闊石台階路,其寬度和整個教堂地基的寬度完全一致。從中間部分開始,兩側石階漸漸消失,只留下中間一條小道,直通教堂入口。其他地方都被五顏六色、連成一片的玫瑰花床所覆蓋,其中不時點綴著一些搭起來的棚子。只有走上前去,才知道這裡分為不同的交易場所,每一處都有各自的小商販。有些商販還搭了臨時貨攤,用杆子搭起涼棚,或鋪了草墊子,以防驕陽曬傷花朵。還有些人買不起這些,便蹲在台階上,劃出一塊地盤,賣的有散放在四周的花朵,也有插在盛水的罐子裡的花束。空氣中混雜著羊齒蕨、爛葉子、爛花瓣以及花枝的氣味,但最明顯的還是這常年潮濕的舊石階因無法保持乾燥所散發出的一種可怕氣味。這種氣味同時包含有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的生活,又有一成不變、陳腐發霉的衰敗。這就是花市,在這塊地方存在了兩百多年,日復一日,朝暾夕曛。 康奇塔的保姆走下馬車,上台階前,她轉過身,問道:「要買什麼花?」 康奇塔緊跟著便下了車:「我也去。我想自己挑。」 瑪爾塔辯解說沒有這個必要,她會為她買好,但康奇塔已經跑到她前面,緩緩沿著花市通道看花去了。每到一處,兩邊的花販便叫喊起來,夸自己的花好,各種充滿詩意的語句及推銷的叫喊聲緊隨著她的腳步。見她離開向前走去,下一個花攤小販的叫賣聲緊接著就響了起來。不時有小販伸出手,抓住她的衣服。瑪爾塔把這些手紛紛打掉。 「孩子,這裡,玫瑰在向你呼喚!」 「來看看哪,姑娘,康乃馨渴望被你帶走。一角!五分!你說多少錢。隨便賣了,便宜賣了!」天色不早了,花市也要關門了。 瑪爾塔停了下來:「這裡有。這些可以嗎,孩子?」 康奇塔看了一眼,並沒有停下腳步:「不要,上面,頂上有好的。我都是在上面那家買的。」 她所指的攤位,老實說,花的種類並沒有她們剛才經過的幾家多,攤主是位老婦人,滿臉皺紋,就像畫滿了捕蚊網。 「要一些這種的。」康奇塔拿起一枝白玫瑰,靠近裹著頭巾的臉龐,嗅了嗅,頭巾相應的位置也隨著呼吸動了動。 「好的,小天使,好的!」攤主歡快地回答,急忙開始為她取花,「白玫瑰,就像您一樣,美麗、年輕。」 「還有梔子花。」康奇塔點著。 瑪爾塔伸手接過花:「我來拿,這花會鉤破你的衣服。」她遞給老婦人一枚硬幣,轉身沿著濕滑的台階往下走。 攤主似乎還沒賣夠。「看看,這簇白色紫羅蘭正好可以搭配。只剩最後一枝了。」她一邊注意著那保姆離去的背影,一邊將一根手指熟練地放在鼻子一側停了一會兒,「這枝花為你留了一天了。送!這枝免費送給你!」她將女孩的裙子扯了兩下,像拉鈴鐺繩一樣。 女孩接過花,在保姆的注視下緩步走下台階,將花緊靠在臉上,這枝花和一枝大葉子編在一起。上馬車前,女孩從花枝中間抽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馬車駛出小巷,去往墓園的路上,她用一隻手展開紙條,看了一眼。然後她一路上都用離瑪爾塔較遠的那隻手緊握紙條,避開瑪爾塔的眼睛。 紙條上就幾句話。這種十分古老的傳遞消息的方式,看似什麼也沒說,但卻道盡千言萬語。「我生命中的小甜心,今天你還過去嗎?我等你。上次一別,這一周我都是數著日子過的。我的小甜心,不要折磨我了。」 康奇塔一隻手將紙條折了起來,塞進了手套的卷邊里,隨後又一次將頭埋在紫羅蘭花中。正如孔特雷拉斯夫人所言,這世道不會變的。 馬車漸漸要駛出老城區,這裡的街道是卵石鋪就的,曲折蜿蜒,像康奇塔家一樣保守、體面的家庭都聚居於此。接著便是向郊區過渡的外城區,外國人和一些喜歡仿效他們的有錢人會住在這裡——這些人家裡的女兒沒有長輩陪同也可以四處走動。馬車沿著一條筆直的瀝青路穿城而出,隨後便是開闊的田野。又過了一會兒,可以看到對稱的兩排白楊樹,中間是一條上坡路。爬上坡頂,一下子又衝上另一條路。這條路位於一道黑色的圍牆後面,圍牆綿延不絕,望不到頭。 馬車轉上去,沿著這條路駛了一會兒。萬聖園是這一帶最大的墓園,或許也是這世上最大的墓園。據說,這裡可以一次性安葬這世上所有的人。 道路另一邊開始出現一些建築,是為那些禮拜日或特殊節日來這裡祭拜的人們安排的。這裡有刻墓碑的店;有工場,只見骨灰盒、小天使、哀悼天使、十字架什麼的四處散落;有個休息用餐的小涼亭,以及其他一些設施。這些設施之間都隔有一段距離,整個地方給人一種荒無人煙的感覺,沒有任何生機。 馬車在墓園入口處停了下來,那裡有道石拱門,裝著一扇巨大的黃銅大門。她們走下車。「最多半個小時後來接我們。」瑪爾塔對車夫吩咐了一句。 馬車開走了。具體去了哪裡,只有車夫自己知道吧——或許就去了前面轉角的小酒吧,誰知道呢。看著馬車離開,康奇塔遲疑了片刻。 「瑪爾塔,進去前,我們能不能去對面坐一會兒?我渴了。」 瑪爾塔不同意,她把花束壓了壓,好讓她的視線可以越過花束,清晰地看著康奇塔。「不行,小姐。這怎麼可以?你母親吩咐我帶你快去快回的。你看看,日頭已經開始西落了。我們回去前,天肯定要黑了。」 「這用不了很長時間。」女孩懇求著。 「可我們是來祭拜你父親的,還是來飲茶的?」老婦人粗暴、固執地說道。 「就一杯薄荷茶。你看你那麼喜歡薄荷茶,如果在家,你這時候肯定在喝薄荷茶了。」 保姆有點動搖,很顯然這很有誘惑力。她往路對面望了望,似乎在合計這一去一回需要花多長時間。「可我們是不是應該先進去祭拜,回來的時候再去飲茶?墓園可快要關門了。」 「我頭暈,瑪爾塔。你還不同意嗎?」 保姆連忙關切地說:「哎呀,寶貝,你怎麼不早說!看我都在想什麼,還在這裡吵吵鬧鬧。來,小心肝,挽著我,我們這就過去。」 兩個人慢慢向路對面走去,可苗條的那位雖然嘴上說虛弱,走得一點兒也不慢;反而是矮胖的那一位拖慢了她們的腳步。而忠心耿耿的老僕人瑪爾塔甚至因為小姐走得太快而擔心。「別走那麼快,寶貝。你會頭暈的。」 這個時辰,小餐館裡根本沒什麼客人。一名服務生胳膊下面夾著托盤,走到門口迎接她們,帶她們選位子。餐廳前面有個陶瓷馬賽克鋪面的長條形台子,裝飾有一排蘆葦,一張網格狀的鐵桌子孤零零地擺在那裡,四周圍著好幾把椅子,數量明顯超過這桌子所能配套的數目。 「我們到裡面去吧,不那麼引人注意。」康奇塔一本正經地建議。 兩人繼續往裡走,裡面燈光變得昏暗,像進入了一個洞穴。這裡同樣有一張蘆葦裝飾、無人使用的桌子。一塊寫著「太陽啤酒」的紙牌子松松垮垮地掛在那兒,瑪爾塔經過的時候,頭碰到了牌子,她生氣地把它撥到一邊。 她們兩人在靠牆的一張桌子前,面對面坐了下來。保姆和鮮花在一邊,來祭拜的少女坐在對面。服務生走上前來。「您好!」 「您好!」瑪爾塔回答著,很快點了她們要的東西。 康奇塔一直等到服務生離開,這才拉開頭巾,天使般的面孔帶著一絲緊張。 漸漸地,她們的眼睛適應了這裡昏暗的光線,能看清四周的景象了,只是依舊是像潛水艇深潛之後看到的藍綠色光線。很快,外面的陽光暗淡下去,不像剛才那麼耀眼,沒有那麼明顯的反差了。 兩人坐了一會兒,瑪爾塔沮喪地說:「我們估計去不了墓園了,要鎖門了。這趟估計要白跑了。」說完,她整個身子轉向餐廳的裡間,那裡似乎毫無動靜。她拍了拍手,打破了這寧靜。「小伙子!快點,我們趕時間!」她沖裡面喊道。 服務生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手裡的托盤上放著滿滿一杯香氣四溢的薄荷茶和一杯檸檬水,他沒辦法走快。 瑪爾塔直接把嘴貼在茶杯上,抬起頭時還滿足地咂巴著嘴。康奇塔面朝店門口坐著,一直看著外面,可看上去並不像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倒更像在尋找可看之物。突然,她發出一陣克制不住的笑聲,一根手指指向門外。 「你真該看看!剛剛那個人長得太好笑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瑪爾塔背朝著大門,費勁地轉過身子,努力越過身後的分隔板向外望去。 望了一會兒,她轉過身,聳了聳肩:「我什麼也沒看到。」 一小圈漣漪在她的茶杯中,蕩漾開來。 「你錯過了,他已經走了。」 瑪爾塔緊接著說:「你臉色不好,孩子。」 康奇塔的臉色蒼白,她從沒有對自己家裡人動過這種手腳,其實她從未對任何人做過這種事,不論出於什麼原因。 又過了一兩分鐘,瑪爾塔飲完茶,放下茶杯。 「走吧,小寶貝,我們得走了。」 「再坐一會兒,這裡真舒服,我的檸檬水還沒喝完。」 「太陽已經要落山了,很快天就黑了。我們總不能天黑了才去——」 「你似乎很疲憊,瑪爾塔。」 聽到這話,瑪爾塔突然感到一陣困意。「我是很疲憊,我今早去參加了六點鐘的彌撒。」她旁若無人地嘆了口氣,「到了我這個年紀——」 「你靠著後面的靠枕休息一下。」女孩建議道。 「這不合適,尤其還是這樣一個公共場所。」 「這裡除了你我,又沒有別人能看到。」 老婦人的頭不由自主地往後靠去,她緩緩閉上眼睛,長吁一口氣。不一會兒,她的腦袋便不再筆直地擺在肩膀正上方了,而是歪來歪去,直到最後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她靠在隔板和牆形成的夾角里,漸漸地,她的呼吸聲開始加粗,嘴巴微張。 女孩在她對面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順著椅子往外挪,一直挪到桌子盡頭,這才站起身來,整個過程中她一直盯著對面這位代理監護人的臉,只見她每呼吸一次,兩頰便微微顫抖一下。 女孩又小心翼翼地俯身下去,伸手去拿瑪爾塔身旁散落的花束。她想用一隻手從花枝下面撈起所有的花,這一切都小心翼翼,她可不想弄出太大動靜。可她漏了枝白玫瑰,一枝長杆子的白玫瑰,算了,那枝就不要了。如果再去撿那一枝,其他花可能又要掉了。 她在許多桌子中穿行,像個披著黑色外衣的幽靈,奔向外面即將消失的夕陽。走到門廊,她停下來,示意服務生過來,並將手指搭在嘴唇,請他輕聲。 「有什麼吩咐,小姐?」 「我的保姆太累了,真可憐。我要出去一會兒,我回來前請不要吵醒她。我就到對面去一下,不要一刻鐘我就會回來。」 「全聽您的吩咐!」服務生畢恭畢敬地低聲回答。一位優雅的女士,從頭到腳一身黑,還抱著花,很明顯是要去祭拜,不論誰,看到她都會這麼想的。 她優雅地走了出去,來到外面的平台。大路就在前面,墓園的入口處並不在正對面,距這裡還有一段路程。此時太陽已經下山,只有天空被映襯得像血一樣鮮紅,而她偷來的寶貴時間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於是,她加快了腳步,一開始還不算明顯。沒一會兒,出現在眼前的景象,不只有失禮儀,簡直就是怪異:一位身著黑衣的悼念者,飛快地向墓園大門衝去,花朵在懷中上下顛簸,頭巾尾端和裙角在身後飛舞,似乎擔心逝者等不及了,又似乎她等不及要向逝者獻上敬拜。一兩位行人在她跑過後,向她投去驚異的目光。 來到入口處拱門時,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裹著黑絲襪的雙腿在裙子下抖得像篩糠。「我不希望,等你老了回憶自己的一生時,有什麼令你蒙羞的地方」,母親,這隻因為愛! 她及時恢復了理智,讓自己鎮定,雖然仍舊是快步走著,但已經慢了下來。入口處那兩扇大鐵門像兩扇張開的翅膀,迎接著她,擁抱著她。這大門一定是某位有錢人捐贈的,上面的浮雕要花不少錢。其中一扇門上刻著:死亡與祝福廣存於世;另一扇刻著:無人能倖免。 女孩經過時根本沒留意這些。活著的人沒有時間去體會死亡;即使嘗試著去體會,他們也不會理解。 前面有一個小石屋,更像一座崗哨,這是給墓園守門人在開放時間使用的。他正站在那屋子的小門口,向外看著她。這是一位長相普通的和藹老人。他眯著眼睛費力地想看清楚她,很明顯,這位老人有些近視。 她在離老人很近的地方站住,接著又向前邁了一兩步。「半小時前,有沒有一位年輕人來過,您有沒有看到?黑頭髮,瘦瘦的,獨自一人?」 「是個長得清秀的年輕人嗎?」老人問道。 「是很英俊!」她激動地說,陶醉得仰頭望向天空。 老人笑了,很理解,也很包容:「是的,孩子,是的。我見過這樣一位年輕人。十分鐘裡,他跑出來三次,向外張望,表現得很急切,還問我有沒有看見一位穿黑衣服、一頭烏黑秀髮、非常美麗的少女,身邊還跟著一位女僕。」 她有些不好意思,眉眼低垂,很快又抬起頭。 「他還在這裡嗎?他沒有離開吧?」她如釋重負地問。 「應該還在吧。我好像沒看見他離開。除非我去巡視了,沒看到他走。」 「不會。」她肯定地說,滿是驕傲的自信心,「他不會走的,他一定還在。謝謝您。」 她轉過身,向裡面走去。墓園一開始是一條又長又寬的中央大道,到裡面便分成無數條彎彎曲曲的白色卵石小道,每一條小道看上去都差不多,在漸漸升起的暮色中,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藍光。 「別待太久,小姐。」守門人在她身後善意提醒著,「我的哨聲響起,就說明馬上要關門了。你要在一兩分鐘之內離開。」 她大概只聽到這些內容。一股無形的潮水湧向她,推著她向前,無法抗拒。什麼哨子、大門、幾分鐘什麼的,根本不足以與此相抗衡,根本無法阻止或妨礙她向前。這就是愛的力量,十分寶貴,深埋於心中,又令人充滿期待,亘古不變。 她沿著大路快速走著,在這一處奇怪的地方穿行,微弱的暮光似乎要將這裡掩埋。說它奇怪是因為這裡既不是天然的,也並非人工的,這裡是另一個世界。一直以來這裡都異常平靜,充滿淡淡的憂鬱,這是人世間所缺乏的。蒼松翠柏、白楊垂柳,隨意點綴其間,有的一棵獨立,有的連成小片。這些樹木紮根之處,便是人類死後埋葬之地,它們的根須直觸死者,為他們遮陽蔽日,甚至長在死者身上,從他們身軀上汲取營養。它們枝葉覆蓋之地、垂在地上的枝條之間、樹與樹的間隙、每條小路所到之處、每一處轉彎,到處都是靜靜的、無靈魂的逝者,他們在晃動的樹影中閃爍著點點白光。他們似乎在等待夜深人靜的時候,依靠某種巫術,搖身變成一群神秘的東西,比如天使、鳳凰或獅鷲。路邊的石椅這時似乎也不再是為來墓園的活人準備的,而是為那些長毛的東西在深夜遊盪提供方便的。 墓園籠罩著一層淡紫色的光,那是暮色。「暮色」這名字就有死亡的味道,那是白天的逝去。 在這片死亡之地上,愛情卻發了芽。十八歲的少女,熱血沸騰,雙眸明亮,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她已經不再跑了。到墓園了,這就可以了。現在只是時間問題。雖然選在這裡,可能對死者有些不敬,但她依舊滿懷渴望地向前走著,每走幾步便激動地向前沖兩步,基本上和小跑一般無二。 她來到一條環島路前,這裡是她的一個坐標。環島中央有一面窄窄的山牆,上面有一個雪花石膏製成的水瓮。她就是憑藉這裡認路的。她現在走的這條中央大道在這裡還會繼續延伸下去,連接墓園裡其他一些不知名的小路。但這裡又有另一條小路橫穿過來。以往的經驗告訴她,從這裡左轉就是通往她們家族墓地的路。當然,回來的時候,正好相反,只要在這裡右轉,就能回到直通大門的中央大道。 從這裡再往前走一點就到了。她踏上這條彎彎曲曲的卵石小路,憑藉模糊的記憶,往前走著。一開始,經過的是一片空曠的不毛之地。這裡也是埋葬死人的地方,夜色已經為它染上了藍邊。接著是一段上坡路,小路彎進了一片小樹林之中,樹木十分茂密,遮天蔽日,仿佛進入一條隧道。穿過那裡,就到達她的目的地了。以前來這裡的時候,她從沒注意過這些,因為去的時候,羅西塔總是喋喋不休地拉著她說話;而回來的時候,有人摟著她的腰,依依不捨地在她耳邊低聲細語。這是她第一次獨自一人前來。 終於到了。路邊豎起一片一人高的樹籬,圍起長約幾英尺的一塊地。這裡就是她們家族的墓地。籬笆牆上有個缺口,她從那裡轉了進去,走到其中最新的一座墓前。墓前有一座白塔,上面有一個黃銅製的花環,中間刻著這樣一些字: 唐·拉斐爾·孔特雷拉斯·Y·加爾博 願他的靈魂安息 這塊墓碑立在這片墓地最裡面,其他都是她的祖輩和一些她不認識的人。他肯定不會在這裡等著的,不然未免品位太差了。他們有他們的地方。不過,還是要先祭拜完逝者。她在墓前單膝跪下,努力不去想某個人。她低下頭,輕聲誦讀一段禱告文,並祈求原諒。「父親,請原諒我這樣欺騙母親。我們也不想的,但我們都長大了。我會讓他這周上門拜見母親,我發誓。」 最後,她站起身,又花了幾分鐘用帶來的鮮花將白塔四周裝點一番,一點一點擺好,直到她滿意為止。然後,她又屈了屈膝,在胸前畫個十字,這才轉身離開。離開前,還不舍地又回頭看了看。逝者已經等到她了,現在還有一個大活人在等她。 那地方不遠,只要沿著同一條小路往左再走幾步。那裡是一個大理石的花圃,圓形的屋頂完全靠幾根細細的柱子撐起,一面牆也沒有。它不屬於任何人。也就是說,那裡和前面的長椅、地標水瓮一樣,是墓園裡的公共設施。這就是他們經常會面的地方。他一定正在那裡等著她呢。他一定等得不耐煩了,在抽菸,菸頭的火光就像花圃中的螢火蟲,一閃一閃。她急急忙忙往那裡趕。真是的,她來得那麼晚,沒多少時間留給他們兩人了。 終於看到花圃了,暮色中,花圃的樣子並不是很清晰,只模模糊糊看得出一個淡藍色的影子,看不出本來的白色。她此時哪裡還顧得上花圃的樣子,她一心只想著那個在裡面等她的人。她在兩根柱子之間,突然跳出來,還淘氣地大叫一聲:「勞爾!」她高興地衝著裡面說,「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 裡面空無一人。 他走了!他等不住了,沒等到她就走了!不會,他不會走的。看門人說剛才還看到他了。如果他後來走的,看門人一定會告訴他,她已經來了,而他一定會回來找她。 她站了一會兒,猶豫不決,周圍環繞著三張圓弧形的長凳。他一會兒就會回來。他一定又去大門口眺望了,看門人一定會告訴他她來了。他們兩個人一定是在什麼地方錯開了。可能就是她進墓地時,被樹籬擋住了,而他正好經過,沒聽到聲音,也因為天黑,又加上樹影婆娑,才沒有注意到她。也可能他抄了一條近路,所以沒遇到她。她最好還是等在這兒,這樣他回來就會找到她,不然兩人又有可能錯過,根本遇不到了。 雖然今晚時間不多,但他們一定要見一面!她鬱鬱寡歡,在其中一張長凳上坐了下來。昏暗的暮光中,她仍依稀辨別出地上的一些東西:在她腳邊,有一根抽了一半的菸蒂,那邊也有一根,四周散落有六七根這樣的菸蒂。她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腳邊的那根菸蒂,靠近眼睛,借著朦朧的夜色,仔細查看。香菸牌子還有一半沒有燃盡。 「Ex-quisito」,這些菸蒂就是他抽的,她認得他抽的這個牌子。她不禁同情地笑了。可憐的傢伙,她似乎看到他在這裡前後踱步,因她遲遲未到而焦躁不安。 她捏著香菸蒂,又看了一會兒。它就好似他的一部分,在他返回之前,這菸蒂是她和他最好的聯繫。 她對著菸蒂輕聲說道:「小小的菸蒂,他到底愛不愛我?我沒來的時候,他想我嗎?你能告訴我,他都在做什麼嗎?他抽菸的時候,有沒有呼喚我的名字?你一定知道,你離他的嘴那麼近。」她用指尖輕撫著這菸蒂。年輕人啊! 他從大門口折返回來花的時間可真長啊。他應該會返回的,看門人一定會告訴他看到她的事。她已經到了,幹嗎不等等呢?這裡是唯一可以掩人耳目不被打擾的地方,他們兩人只有在這裡才能獨處那麼幾分鐘。如果帶著羅西塔一起,就是另一番情景。她們兩人年紀相仿,羅西塔能理解她,甚至協助、慫恿她。有羅西塔幫助,他們兩人分開時便能表現得依依惜別,甚至明目張胆地走到大門口。她總是和他們保持一段距離,從不偷聽他們講話,有時還會走在他們前面先上馬車,靜靜等他們兩個手挽手、肩並肩跟上來。可帶著瑪爾塔!她還是就等在這裡吧。他隨時都有可能會回來。 事情就是那麼神奇。因為遇到一個人,你的世界在一瞬間變得完全不同。她仍記得他們兩人第一次相遇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她已經想不起自己之前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沒有「他」的日子是什麼樣子。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在劇院裡。母親舊疾復發,瑪爾塔又嚴守教規,不在禮拜天去劇院,於是便由羅西塔陪她前去。「你們家在影院有禮拜天下午預留的位子,每次預定就是一個季度,而你每次來都坐在同一個位子上。」他一定早就注意到她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中場休息燈光亮起時默默注視著她。而她也注意到了他,但女孩當然不能盯著男孩看。兩人每次都只是在擦肩而過時互望一眼。 那天下午,戲劇散場時,外面下起了傾盆大雨。她和羅西塔兩人也和其他人一樣,無助地擠在人行道上的遮陽棚下。劇院門口的工作人員吹著哨子,跑來跑去。這時,她似乎真的聽到了不知從哪兒隱隱傳來的哨聲,這令她的回憶更為生動——他們忙著替客人叫馬車、出租車以及其他各種的交通工具,以解燃眉之急。但每來一輛車子,就被人搶走了,這樣下去,她和羅西塔肯定要被淋成落湯雞了。這時,他突然出現在她們身旁,護著她們往前走,直接攔在最前面的一輛馬車前,不容其他人有任何行動。 突然,她一下子坐直了,猛地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剛才是看門人的哨聲,完全和她的思緒融為一體了! 她沖了出去,在花圃前的兩級台階上靜靜站住,緊張細聽。哨聲又一次響起,接著,便是笛聲,仿佛遠隔千里,在這黑夜裡,聽上去如此令人絕望。那麼遠的距離,她根本無法及時返回。這是第二遍和最後一遍提醒,隨後,他們便會給大門上鎖。看門人一定是沒看到她。就像她和勞爾沒發現彼此一樣。很顯然,這麼大一座墓園,守門人不可能只在門口吹吹哨子就鎖門的。或許在他最後一次清園檢查時,他並沒有走近這花圃,誰會想到那裡還有人呢。而她那時正思緒飛揚,根本沒有注意到守門人手中油燈發出的亮光——如果他提了油燈——即使看到,也沒意識到那是什麼。又或者他將其他身穿黑衣的女子錯認成了她,因此並沒有進來找她。畢竟,他眼睛近視的。 這些思考都是在一瞬間完成的,就在她驚恐地來到台階上的那一刻完成的,連她的裙角都還沒來得及落下。更令她沮喪的是,只有在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在她等待期間,天已經完全黑了。連日落之後那一丁點兒的餘暉也不見了。只在樹木之上能看到些墨綠色的天空。其餘都是漆黑一片——黑夜已經將她完全籠罩。 她跑上曲折的卵石小路。這應該是她長那麼大跑得最快的一次。她奮力向前衝著,身後揚起一陣小石子,像海水擊起的泡沫。她穿過樹林,跑下坡去,來到家族墓地,又跑上坡,來到墓地另一側。經過那片樹籬圍繞的墓地時,一聲無助的抽泣聲嚇得她大叫一聲:「爸爸!」撒開腿飛快地逃離那裡。這裡安葬的那些人,曾經都是她的保護者,但現在他們什麼也做不了。 樹木和天空漸漸融為一體,可是地上,遠遠望去,四周白色的墓碑和標誌物那模糊的影子,像四處遊蕩的幽靈。在某個隱蔽之處,黑暗天使正悄悄地躲在那裡,隨時準備跳出來,用雙手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把她往墓穴里拖。她尖叫著,躲向一邊,踉蹌幾下,隨後又掙扎著向前跑去。 似乎從地下吹來一陣風,圍繞在她四周,帶著潮濕、腐敗的氣味,正是那些埋葬在這裡的人散發出的氣味。那風沒有停留在一個地方,她走到哪兒,風便跟到哪兒,穿過樹林,一路追隨著她,嗚咽著,似乎想把她帶走。她腳下的路仿佛一條灰色的帶子,又似一條模糊的捲尺,在黑暗中向前伸展,看不到盡頭,或許根本沒有盡頭—— 這是恐慌,她心裡清楚,她知道必須克服這種心理,否則她就無法活著走到大門口。她步履蹣跚地走著,胸口隨著呼吸劇烈起伏著,她盡力保持著清醒。別害怕,康奇塔,不會有事的。沒事的,別自己嚇自己。很快就到那個水瓮地標處了,然後你就要左轉——記得嗎?——然後,沿中央大道一直通到大門,就這麼簡單。現在大聲喊,就在這兒——他們會聽到的,這樣他們便會等你,不會鎖門的。大聲喊,讓他們聽到,你早就應該這麼做,第一次聽到哨聲時就應該大喊。 她不知道氣息夠不夠,但她還是竭盡全力呼喊。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尖厲、斷斷續續、忽高忽低:「等一下!門衛,等一下!我還在裡面!別關門!等等我——」 她喊不出來了,已經喘不上氣了。她整個人搖搖晃晃,完全沒走在一條直線上。這些可惡的卵石,平時慢慢走時還覺得很舒適,這會兒它們在她腳下滾來滾去,左一拐右一崴,令她無法保持平衡。 水瓮!感謝上蒼,終於到水瓮跟前了!它就聳立在她前方,高過她的頭頂,仿佛浮在黑暗的空中。走近了,才看到它下面灰白的山牆。 現在向左轉,她不厭其煩地對自己講;向左轉,注意——她甚至在那一刻都分辨不出左右了。心臟,心臟肯定是在左側。她抬手放在心口,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每跳一下都令手掌受到一次重擊。靠著心臟的位置,她轉向了左側,水瓮在她身後漸漸消失不見,仿佛有一根隱形繩把它給拖跑了。 那條直通大門的寬闊大道出現在她的眼前。最糟糕的部分已經過去了。這堅實的水泥路面可比那彎彎曲曲的卵石小道好走多了,可她已經精疲力竭,並沒有覺得有多大區別。她搖搖晃晃地挪著腳步。不能再支支吾吾了,她再次鼓足勁兒,大聲叫喊,卻發不出什麼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除了她自己,根本沒人能聽到這聲音。可她只能發出這一丁點聲音,仿佛是這聲音撕開她的喉嚨,鑽出來的。「別鎖門,等等我!」 她前面的大道又寬又直,大道兩邊的輪廓在前方的黑暗中隱約交會在一起,可卻一直與她保持相同的距離,並沒有因為她前進而變窄。在她身後,那股帶著墳墓里的濕氣和棺材腐敗氣味的陰風似乎也從水瓮那邊轉了過來,一直跟著她來到這裡,陰魂不散,不休不止。這就好似跑在一條永恆運動的路上,後面所有跑過的地方都被吞掉了,你跑來跑去最終還是在那一個點上,可你四肢、心肺的力量卻已經耗盡了。 路一側出現一條長椅,慢慢又消失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另一側又出現另一條長椅。她真想躺在那長椅上,就這樣半夢半醒地睡去——然而她不敢這麼做。距哨聲響起,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他們到底有沒有聽到她的呼喊?他們還在等她嗎?如果聽到了,他們為什麼不過來找她,哪怕是向前走一小段路也好?前方為什麼看不到他們油燈的亮光? 有些不對勁。這次到大門口的距離似乎比她記憶中的長,而且長了很多,一點兒沒錯。這並不是因為恐懼或黑暗造成的錯覺,而是根據她跑的時間和距離產生的疑問。按她跑過的距離,她早就應該經過大門兩三次了。就算不用跑,用走的,到門口也沒有這麼遠,從沒有這麼遠! 一想到這兒,她的血管似乎開始一段段結冰,身體也隨之變得僵硬。冰凍之後,接踵而來就是火熱。不是那種正常的、讓人保持清醒的溫暖熱度;而是那種令人發狂的灼熱感,夢魘的溫度。 她此時一動不動地站著,再也挪不動一步。她呆站在那兒,身子前後晃著,她的腿還想往前邁,最終只在地上來回輪換一下。前方的路依舊看不到頭,自從水瓮轉彎之後就看到的那個交叉點,一直在遠方,無法靠近。 她努力思考著。左,是的,左轉。Izquierda,西班牙語就是這個詞,就是這個方向。可什麼時候左轉呢?進去,去家族墓地的時候?還是出來,走向大門口的時候?左轉沒錯。每次他們搞不清方向,停住腳步時,羅西塔說的就是這個詞。她的腦海中似乎還可以回憶起那聲音:「錯了,左轉,康奇塔小姐。」這一點肯定沒錯。但到底什麼時候左轉呢?她記不清到底是進去時,還是出來時左轉了,她那時滿腦子都是他。 她轉過身,朝後望去。水瓮早已不知去向。她眼前所能看到的是另一個遙遠的交會點,和之前的一模一樣。 她轉錯了方向,走了一條錯路,現在她並沒有朝出口走,而是往墓園深處走。歇斯底里的哭泣聲從她喉嚨中傳出,一聲高過一聲。她心煩意亂,雙手插進頭髮中,這頭捲曲的頭髮,勞爾對此十分著迷。她散開盤起的長髮,別在上面的發箍和面紗隨之掉在地上,可她完全不在意。 大門肯定早就關了。他們根本沒有聽到她的呼喊,完全沒想到裡面還會有人。她就這樣被鎖在這個可怕的地方,無人知曉。其他人都走了,只剩她,在這裡,陪著這些死人。那個近視的看門人晚上並不睡在這裡。白天開放時間他呆的那個小屋子也一定已經上鎖。她當時看到那小屋子的大小,就知道那不是過夜的地方,這只是白天工作的地方。 她想轉身返回,但她所能做到的,只是顫顫巍巍地邁了一小步。她沒有勇氣,她做不到。沒錯,前後是一樣黑。但踏上未知的黑暗和重返已知的黑暗是兩回事,後者更令人畏懼。因為這樣一來,她就讓那些潛伏的惡靈有了第二次可乘之機。那陣風依然憂傷地低吟著,跟在她身後。樹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後面潛行而至。 她用雙手緊緊捂住雙眼,不想看到任何可怕的景象,又不敢放手,擔心這可怕的景象隨時會出現。她害怕得牙齒打戰,渾身冰冷。過了很長時間,她終於把手拿開。她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她又開始向前走了,緩緩地、小心翼翼地,略顯僵硬,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她走在路中央,步履蹣跚,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倒在草地上;方向仍然是之前走錯的方向,總之不轉回去,就要往前走;走得忽快忽慢,毫無規律,仿佛某種喪失了意識的東西。目前,她就是這個樣子。 這時,一把長椅出現在一條小路的路口,雪白的顏色在夜幕里猶如屍體般慘白,又仿佛自帶聚光燈效果。她來到路邊,一下子倒向椅子,而不是走向椅子。椅子的出現給她提供了感情上的支持和宣洩口。她上半身趴在椅子上,雙腿拖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如此悲慟、如此猛烈,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她便會昏迷不醒。 但她並沒有昏倒。她止住了慟哭,胸部不再上下起伏,抽泣也慢慢消失了,整個人平靜了下來。意識也隨之逐漸恢復了。恐懼又湧上心頭,像一層薄薄的釉面,將她包圍,她縮成一團,一動不動。突然,她條件反射一般夾緊雙腿,像只擱淺的魚兒,猛地回過頭,向後張望。僵硬的雙唇之間發出一聲驚慌扭曲的尖叫。她奮力想將頭和上半身躲進長椅最裡面的角落,隨後又像抽風一樣,用前額猛撞又冷又硬的石頭,卻並不覺得痛。 暗暗的小路上隱約有什麼東西向她靠近。黑乎乎的,蜿蜒前行,腹部扁平,尾巴又細又長。一會兒隱在黑影中,一會兒又出現在星光之下。但一直靠小路一側行進。那東西前部有忽明忽暗的微光,很微弱,算不上明亮,猶如高空中的星辰發出的一道星光,又仿佛水滴反射的光芒。 它時走時停,鬼鬼祟祟,動作快時,身體上下起伏,仿佛一道可見的波紋。隨後它又會突然停止不動,看不出一絲生氣,好似一個暗影,靜靜地等待下一次伺機而動。她害怕得雙眼大睜,腦子一片空白,只有恐懼。那東西身體後面還有一條細長的尾巴,輕輕地甩了幾下,擺了擺,又不動了。正看著,那東西又悄悄向前匍匐前行一陣,轉眼間又一動不動了。 康奇塔渾身癱軟,迫近的死亡令她無法動彈。剛才那聲尖叫是她所能做的全部,之後便因為恐懼,發不出任何聲音。恐懼的更高階段,不再是尖叫,而是發不出聲音。她頭也不回,一躍跳上了長椅,爬到長椅靠背和扶手上。這一套動作在一瞬間完成,胳膊都沒來得及幫忙。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躲避辦法了,她蜷縮在石椅的暗影之中,盡力縮成一團。她的臉抽搐變形,不安地等待著。 沒有任何預兆,這東西突然一躍而起,如一道閃電般,撲向她的雙腳——卻撲過頭了,那細長的尾巴在它身後來回甩著。 她渾身發抖,隨時準備接受死亡。就在那東西撲過來之時,她一下子泄了氣,腰一松,人便從椅背上翻了下去。她在地上慢慢往前爬,期間嘔吐了幾次。這時,她突然發現,在她旁邊的,是那條她扔掉的頭巾,前面點綴了兩顆寶石裝飾,後面是捲成一條細長繩的面紗,遠遠望去就仿佛結實的肌肉塊,不時有風吹著它無聲無息地向前移動。 心驚膽戰的時刻總算過去了,以巨大代價換來的新生還要繼續。她掙扎著站起身來,身上已衣衫不整。黑紗一邊肩很高,而另一邊肩已經完全掉在胳膊處。腿上的絲襪已破成一條條而露出雪白的大腿。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個文明人,更不像城裡的小姐,根本看不出是孔特雷拉斯家的女兒。她沒名沒姓,無門無戶,甚至分辨不出性別,一副不分男女的低等階層的樣子。她已經忘記了什麼是愛情。因為流淚、擦眼淚,她唇上的口紅抹得到處都是,嘴巴、下巴、連脖子上都是。她現在就是一個毫無目的、完全靠直覺的生物,顯得十分虛弱,一心只想逃離黑暗前往光明之處,逃離恐懼尋求安全之所。 現在恐懼對她來說只是程度差異。它無時不有,只有程度強弱不同,但從未消失過。她繼續蹣跚前行,耷拉著腦袋,拖著僵硬的雙腿。左腿、右腿,好像兩根木棍。頭頂的天空有一些星星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看不出存在的意義。它們遙不可及,冷眼旁觀;就這樣從高處冷冷地看著這麼一個小生物困在這一片黑暗之中,看著她跑來跑去,四處尋找出路,心裡卻早已知道這些都是白費力氣。 突然,她又多了一份恐懼。這次是因為色彩。墓園被染上了一層色彩,完全變成另一副樣子,它不再只是黑灰兩種顏色,而這色彩也讓這裡顯得更為恐怖。一開始,她並不知道這顏色為何而來,仿佛是遠方反射來的色彩,又像是樹林間、墓堆間透出的紅紅火光,並不是高高的火焰,而是貼著地面的火光。 在她身後,一隻憤怒的巨型紅眼睛漸漸睜開來了。是月亮!這可不是提到浪漫愛情、或者許下心愿時常見的那種皎潔的月牙兒。這是肚子圓滾滾、嗜血的月亮,和這裡其他東西一樣,對人類充滿敵意。憤怒、瘋狂、狠狠地盯著世人,令人想起教堂里一直讓大家不要聽信的那些邪惡的東西、不潔之物:食屍鬼、妖精、露著牙齒的屍體,一個個都從墳墓里鑽了出來,那些身體組織和筋肉散落在縱橫交錯的小路上,這裡仿佛變成了醫學院學生的解剖台。就是因為這個月亮,這個具有控制瘋癲、神經錯亂能力的星球,迫切地想要嗜血。 在月亮的照耀下,原來漆黑一片的地方,出現了層層疊疊的陰影。而原來不那麼暗的地方,月光透過搖曳的樹枝灑下來,讓人覺得有東西在移動,恐怖至極,令人生畏。原本遍布四處的墳墓靜悄悄的,現在,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有奇形怪狀的東西搖頭晃腦、鬼鬼祟祟地移動著。那些不潔的東西,有的瞪著眼,有的在拋媚眼,光怪陸離。樹木也突然變得粗糙多節,布滿了樹瘤,它們都向著她彎下來,伸出枝條想要抓住她。墓碑一個個都躲在灌木、花叢之中。在她經過時,刻意壓低身子,等她一走過,便又豎起身子,偷偷溜走。連她自己的影子這會兒也背叛了她,它會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爬到她身上,有時又突然撞向她。 身陷這樣的恐懼之中,她除了應付當下,已經沒有辦法考慮其他事物。其實,如果她稍加思考,便會發現,黑暗已經獲勝。她早已成為一個死人。不論她是否能從這裡出去,她都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她了,驚嚇已經將她永遠地封印在久遠的過去。 與此同時,月亮這個憤怒星球也連同這裡其他事物一起,開始追趕她。追著她,爬上天空。它的顏色漸漸變淡,從一開始怒火般的橙色變成了黃色,接著又變為白色,白得如同漂洗過的頭顱骨,似乎隱約還可以看到兩個眼窩,正從天上盯著她看。 她愣了一會兒神。她能感知自己僵硬蹣跚的步伐,但腦袋卻是暈乎乎的。就連恐懼感似乎也不那麼強烈了,變遲鈍了。由於驚嚇,她受到極大的刺激,大腦活動變得有些遲緩。 就在這時,一絲聲響傳進她的耳朵,令她一振,整個人又變得敏感起來。這是一絲有生氣的聲響,是她來到這荒蕪之地之後第一次聽到的,除了自己的尖叫聲和腳步聲之外,第一次真真切切聽到的聲響。這是她聽過的最動聽的聲音,勝過最美妙的音符,媲美最悅耳的鳥鳴。那聲音有些嘈雜,介於「吱呀」聲和「咕嚕」聲之間,輕輕地,遠遠地,粗糙而又蹩腳。然而, 卻那麼招人喜愛。遠處傳來的是汽車的喇叭聲! 外面的世界,那個活人的世界,原來就在近前,比她想像的要近多了。她停住腳步,仔細聽,調動所有聽覺細胞,盡力想再捕捉到那個聲響。可是再也沒有聽到。就那麼一次,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屏住呼吸,甚至把連衣裙撕破的碎片也壓住,儘量不讓身邊有任何聲響,以免她聽不清楚,錯過了那個聲音。然而,什麼也沒有,再也沒有傳來任何汽車的聲響。 她不知道該往哪邊走,聲響的來源方向還沒有弄清楚。如果冒冒失失選了一個方向,她擔心會越走越遠,最後根本找不到出口。當然,有一件事她很肯定:聲響並不是從她後面傳來的。 耳朵沒幫到她,又沒有第二次機會再讓它發揮作用,她現在只能靠眼睛了。可眼前這三條路看上去都是黑乎乎一片,沒有任何差別——別急,等一下;右邊那裡,是不是看上去整齊劃一,仿佛是一個平面?而另外兩條路看過去都是無盡黑暗,深不可測。右邊的月光,透過樹葉照下來,沒有散落在地面上,而是照在直立的什麼東西上,不是嗎? 她心頭一振,她似乎找到了汽車聲響傳來的方向。她將所有的希望都投注到了這一選擇之上。穿過草地,越過一些小土堆,很可能都是墳墓,可她現在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穿過這些,生命正在召喚她。這些墳墓或許正在她腳下張開大嘴,但她在這些大嘴之間跳躍前行,急於想要到達她要去的地方。 終於到了,前方模糊一片的直立物,越來越近,正隨她的奔跑,漸漸向她靠近,終於撞上了她的手掌。這裡伸手觸不到頂,表面是磚石結構,上面還塗了一層粗糙刺手的泥灰,不過此時它摸上去卻比天鵝絨和綢緞還要舒服。一定是圍牆,死亡的分界線,一道死亡無法逾越的界限。 她趴在牆上,雙臂向上張開,一動不動,唇貼在上面,辛酸和感激一股腦湧上來,她不住地親吻著牆面。 她沿著靠牆的小路堅定地往前走,小路距牆有一段距離。這不是前牆,前牆有門!這一點,她很肯定,因為她一直順著牆走的,但都沒有發現門。除非她在黑暗中不小心掉了頭,又回到她出發的地方。不過,更大可能是這是其中一面側牆或後牆。她已經穿過整座墓園,來到另外一側。 牆的另一側可以清楚聽到「嗡嗡」聲。雖很微弱,很空洞,仿佛遠處低聲輕語的回聲,但在這一片死寂之中仍然清晰可聞。那是遠處的居民的話語聲和街市晚上的嘈雜聲,混在一起猶如蜂鳴。這一切就在牆那邊,至少距離這裡不會太遠。雖然墓園的正門不在這邊,城市這個大怪物的一根手指卻從後牆這邊探進了墓園裡。 這時,遠處傳來有軌電車輪軸轉彎時發出的摩擦聲,雖然很模糊,但她卻聽得十分真切,這令她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 她順著牆根踩出一條路,滿懷希望地望向牆頂。這牆太光滑,也太高了,就算她還有力氣,沒人幫忙的情況下,根本爬不上去。人們為什麼要把牆修那麼高?這裡這些亡靈難道還害怕活人? 她注意到,有些樹木長得似乎靠牆很近,有些甚至都伸出牆外。如果她能爬上其中一棵樹,或許可以順著那伸過牆頂的樹枝爬到牆頂上。即使從牆頂上下不去,至少她占據了一個更為有利的地勢,方便引起外面人們的注意。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境況了。前面叫得太厲害,她已經無法正常發聲了,只能發出一些輕微的聲音。而這個堅固的圍牆之內顯然沒有什麼凹洞,至少沒有她能派上用場的。 這裡的樹樹杈都很高,但就算她能夠得到,也沒有辦法利用它往上爬;還有一些樹太細,想利用上面的樹枝根本不可能,如果她選這樣的樹,只會是送死。她最終選中了一棵,但天太黑,她也不是十分肯定。她站在樹下,仔細觀察了幾分鐘。她發現這棵樹有一根粗大的樹枝,直直地伸過牆頂。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這根樹枝幾乎和這棵樹的樹幹一般粗細。 她想用雙臂抱住樹幹,尋找一個支點,但樹幹太粗,她根本抱不住。她又想從樹幹的一側,扣住粗糙的樹皮爬上去,可她太重了,樹皮根本承受不住,紛紛掉落,結果她的指甲也斷了,手指也磨破了。她還嘗試想將腳尖戳進樹幹,往上爬,但每次都會滑掉,根本找不到落腳點。有一次,她好不容易爬到半人高的位置,可還是滑了下來,擦得滿身傷痕,摔得渾身淤青。她順勢躺在地上,休息起來。 要是她十二歲那會兒,她一定能爬上去的。十二歲時,他們夏天會帶她去鄉下,她能爬各種各樣的樹,摘梨子、摘蘋果,一點兒不在話下。而現在,不是什麼梨子、蘋果,而是安全,是活著——她卻爬不上去了! 她感到深深的挫敗感,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翻身跪趴在地上,就在這棵冷漠的大樹下面,在這無邊的黑暗之中,向那些不在場的人懇求。「勞爾,勞爾呀,你怎麼就這樣走掉了?母親,我親愛的母親,求您讓我回到您身邊。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為什麼就不聽您的話呢?您一向是對的。您不想我出門——」 話語哽咽,泣不成聲。 她歪倒在地上,頭仍栽在地上。這時,圍牆另一邊傳來一個聲音——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真有這樣的聲音。這是隨手關上車門時,門撞擊底盤發出的空洞聲響,像敲木頭的聲音。緊接著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竟然有輛空車一直停在圍牆外,等著它的主人。而這個主人剛剛回來,上了車,正打算駕車離開,卻根本不知道圍牆這一側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聲音的來源,那輛車離她有幾米的距離。車和她縱向位置上的距離就暫且不考慮,這輛潛在的救命車應該是在她對角線的位置。如果她能看到,知道它停在哪兒,她完全可以走到離車最近的位置。黑夜和繁星設計了這樣一個奇特的幾何圖形。 我的腿呀,支撐我站起來,就這一次。我的聲音呀,快大聲呼喊,讓對方聽到。快一點兒,抓緊時間,再等下去就來不及了! 她顫顫巍巍地張開嘴巴,什麼聲音也沒有,只呼了一口氣便精疲力竭。她又嘗試一次,有一點點聲音,但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肺部努力發出的卻是一串生硬的雜音。車主發動了引擎。六缸,但只有一個脆弱的排氣管。引擎發出刺耳的聲音,應該很久沒有保養了。這聲音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她終於站了起來,雙手像旋轉的風扇,瘋狂地拍打著圍牆。即使如此,汽車卻已慢慢滑動,逐漸擴大了兩者之間的距離。剛才令人無法忍受的時間裡,兩者勢均力敵。現在,一場嗓子和汽缸之間的激烈競爭開始了。哪一方會獲勝呢?她已經筋疲力盡,而引擎卻十分強勁。 汽車開動了,沒有滑行,而是直接加速。正在此時,機會來了——引擎聲減弱了,伴隨著一陣抖動聲。她瞅准這個機會,叫了起來,聲音尖利刺耳。 又一次驚險的抗衡,結果如何,要再等一兩秒看看。她再也叫不出來了,這是最後一次了。緊接著便傳來粗重的剎車聲,車子不情願地停了下來。她甚至可以聽到橡膠輪胎和地面摩擦的「嘶嘶」聲。 一切突然安靜了下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空洞的夜空傳來:「是誰?誰呀?餵?」 她可以想像,這人已經把一隻手放回離合器上,打算繼續開車,他一定以為剛才聽錯了,把那聲音當成了他汽車的機械故障。 她的心臟緊張得快要跳出來了。她竭盡全力發出一聲令人窒息的叫喊:「不——」其餘的都只見嘴唇在動,聽不到任何聲音。 「誰呀?有人嗎?」車門慢慢地打開,但車主仍在車裡。或許邁出了一隻腳。 「這裡,在萬聖園裡,圍牆裡面。」這些都只能聽到模糊的元音,她已經發不出輔音的聲音了,幸好元音可以組合出句意,至少讓車主待在這兒了。 皮鞋走在路上的聲音。車門又一次關上——這一次,車主出來了。 他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你在那裡做什麼?」不,這是成年人的聲音,充滿了智慧,這正是她所希望的。 「我一個人,被鎖在裡面了。看在上帝分上,救我出去——救我出去——」 「等一下,別怕。我這就爬上去救你——」 皮鞋從磚牆上滑下,毫無結果,兩次、三次、四次。滑落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重。接著,她聽到對方跑上前來,想借自身衝力爬上圍牆。每一次都伴隨著一陣掙扎的聲響。 「我爬不上去,這牆太高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等一會兒,我去找人。我找人要個梯子再回來——」 車門又一次發出「吱呀」聲,這次卻好似地獄之門的鉸鏈聲。 她的聲音又一次變得尖厲:「不,別丟下我!別丟下我!我受不了了!」 對方停了一下,或許一半身子在車裡,一半身子在車外。他開始講道理:「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嘛。現在已經有人知道你被鎖在裡面了。至少我知道你在裡面,你只要再等一會兒。小姑娘,小姑娘,你聽懂了嗎?」 她又叫了起來,尖叫只是出於本能,沒有道理可言:「你不會回來的!你沒辦法救我出去,就站在這兒和我說話吧。至少這樣我還知道旁邊有個人。先生,先生,不管你是誰,請可憐可憐我。別再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可你必須要出來呀。前面那個街區有家油漆店。那裡肯定有梯子。我帶上店主,五分鐘就能回來。」 「你不會回來的,你不會回來的——」 「小姑娘,你一定是嚇壞了。我對天發誓,不會丟下你不管的。誰忍心這麼做呢?我是個男人。我待在這兒,也只是站一個晚上,對你一點兒幫助也沒有。相信我。」 她停了一會兒,本能與理智鬥爭了一番。她還是讓步了。「好吧,先生,我相信你。」她淡淡地說,「不過請快一點兒。這裡很黑,我身後的黑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轉過身來。別回頭看。面朝牆站著,等我回來,沒有什麼東西能傷害你。」 「可這樣站著更可怕。看不見它們但能聽到它們從身後爬過來,打算撲向我。」 他的聲音聽上去充滿同情,但又有些不耐煩,不管誰遇到她這種情形,都會這樣吧。「可憐的孩子。就等一會兒,孩子,只要一小會兒,我就會回來救你出來的。」 沒等她提出最後的反對,車門便關上了。「先生,別把我忘在這兒。你不會把我忘在這兒吧,先生——」 「就待在那兒,我馬上回來。」引擎再次發動,車主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別亂走,這樣我才能找到你。」 引擎運行平穩,汽車開走了。她聽到車子轟轟駛走,去尋求幫助了。最後的聲響傳回來時,汽車早已駛得不見蹤影。仿佛一本書完結之後的補記,又好像事後的恍然大悟。之後,什麼也聽不到了。 這裡再一次陷入寂靜。黑夜又一次主宰了這裡,她又變回孤身一人了。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像暫停的動畫效果,兩眼在那面黑乎乎的圍牆搜索著,似乎努力想聚焦在她最後聽到車主聲音的那個位置,唯恐有一丁點兒偏差。她擔心一挪開目光,車主就不會再回來了,魔法就消失了。驚嚇過度的孩子往往會有這種想法。 「不能動,他說過的。」她輕輕地自言自語,小心提醒自己。 突然間,她一下子倒在地上,仿佛下肢無法支撐上半身,又仿佛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掉了。她側躺在地上,頭、脖子和肩膀靠在一隻胳膊上。她沒有昏倒,只是突然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現在,她能做的只有兩件事,呼吸和等待。還有第三件。 希望,猶如一隻白色飛蛾,扇動著小小的翅膀,在黑暗中圍繞著她飛舞。 寒意逐漸侵入她的雙腿;她的雙手貼在長滿苔蘚的潮濕地面上,也漸漸凍得麻木了。難道是埋葬在這裡的那些人的血液,通過某種可怕的滲透作用,進入了她的體內?她甩了甩手,想把這些東西甩掉,就好像甩掉手上的水一樣。 那隻希望之蛾繞著她飛舞的圈變大了,離她越來越遠了。過了多久了?四分鐘?五分鐘? 她掙扎著跪在地上,雙手十指交叉握在胸前。她低頭靠在手上:「請讓他回來。我只求一件事:請讓他回來。」 希望之蛾一轉眼便飛走了,不見了,飛去別處了。 它那對小翅膀化作點點星光,消散了。 她對握在一起的雙手喃喃自語,似乎在與它們分享秘密:「他讓我不要動。你們看,我盡力表現得不害怕。我安安靜靜的,你們沒有聽到我叫吧。有一次,我差點叫出聲,可我還是忍住了,硬是憋了回去。這一次,我也不會——」 一聲悽厲的叫聲傳進她的耳朵,令她有些迷茫,隨後,她才意識到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雙手壓在喉嚨上,想阻止聲音傳出來。她既沒能從根本上克制住自己的恐懼,也沒能擋住叫聲。緊接著她又發出了一聲尖叫:「快回來呀!你在哪兒?」尖叫聲迴蕩在死氣沉沉的墓園裡,它猶如一把尖刀四處亂刺,越過高牆,一直傳到圍牆另一邊的夜色之中。 聲音過後,一切顯得愈發靜寂,這時,她似乎聽到一些聲音。說不清是什麼聲音,像之前車門發出的「吱呀」聲,又像汽車喇叭的聲音,很難辨別。或者說更像個——像個墊子。聲音是從牆外傳來的,不是墓園裡。一定是樹葉,一簇樹葉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響。可是那聲響又有所不同。那聲響聽上去很有力,但又輕柔,沒有什麼摩擦聲,聽上去更富有彈性,仿佛行走在天鵝絨上或極為絲滑的綢緞之上,發出的「颯颯」聲。但如果只是行走的話,聲音是連續的,而這聲響是斷斷續續的,仿佛因為不了解路線和路況而遲疑的腳步聲。這大概就是這聲響引起的聯想,也是最為接近的判斷。可這到底是什麼聲響呢?掉落的熟透了的果子,牆壁上滑落的一塊青苔,都有可能造成這樣的聲響。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什麼聲音也沒有,她又漸漸鬆懈下來。 突然,「咔嚓」,是樹枝折斷的聲音,還是那種細嫩的樹枝,聲音仍是從牆外傳來,不是墓園裡。 一陣風從身後吹過來,一直吹到圍牆外。風不大,只有低處的樹葉左右搖動著。這風帶著死人的氣味,一直吹到圍牆的另一邊,變成了死人和一個活人的氣味。可誰的鼻子會那麼靈敏,嗅得出這之間的分別?什麼東西會有這麼敏銳的感知力? 呼氣聲——是那種氣呼到一個平面上產生的聲音。就仿佛有什麼東西把鼻子湊到牆上,嗅著,搜尋著,鼻孔一張一合,像兩個發出巨響的山洞。 旁邊有什麼東西在活動。她能感覺得到,肯定有,她就是知道,不需要任何證明。她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毛孔都十分肯定。安靜的時間越長,她就越發肯定。似乎,不僅她屏住呼吸在仔細聆聽,那生物也同樣屏息凝神,細細聆聽。那生物不僅僅靠耳朵聽,它的毛孔能發射某種感應波或磁力波,敏銳地感知到她。這些波能穿透這厚厚的圍牆,探知到隱藏在圍牆另一邊的人和物。她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剛才她的尖叫聲引來了什麼東西,但肯定不是人,它過於鬼祟。是條狗吧?可狗會吠,至少會低吼。這東西很安靜。死寂,滿是罪惡的死寂。 她快受不了這種緊張感了。這次不光是她自己緊張,而是雙重緊張——有她自身產生的緊張,也有對方帶給她的壓迫感。「是你嗎?」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這麼安靜?」 她心裡知道那不是之前的車主。之前的車主會開車回來的,即使不開車,也應該聽得到急促的腳步聲,不加掩飾的腳步聲,還應該有梯子拖在地上的聲音,而且他一定會呼喚她。 作為回應,圍牆的另一邊傳來一陣摩挲聲,就在她正對面的牆上,像打磨砂紙的聲音,又像貓爪撓東西的聲音。沒一會兒,她感到腳下的地面震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什麼東西的軀體,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定是那東西跳了起來,可又摔了下去。 「誰呀?」她尖聲叫著,「誰在那兒?」 跳躍是沒有什麼聲響的,除非它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可她就是知道那東西向上躥了,她感受到了空氣的震動。沒一會兒,她的感覺得到了證實:她頭頂上方傳來了「沙沙」聲,一定有什麼東西拉住了樹枝,弄得樹葉「窸窸窣窣」響了起來,因為那時候並沒有吹風。 她抬起頭。在她正上方,一根粗樹枝一直伸到牆外。這根樹枝夠粗壯,能承受很大的重量。不對,那裡有東西。這裡雖很黑,但她依然能看出變化。這根樹枝之前是直的,並沒有碰到圍牆,平直地伸展著。可現在,樹枝垂了下來,牆外看不到的末梢垂得更低。而且,樹枝還在搖晃,在牆頂上蹭來蹭去弄出一些聲響。樹枝明顯在上下晃動,一定有東西拽著它——或者說趴在上面,小心翼翼、費力地往上爬,朝著這邊樹幹的方向爬過來。 她用盡全力喊道:「誰在那兒?」但只發出了些許嘶啞的聲音。她沒有辦法挪開視線,轉身離開,她像生了根一樣,像夢魘中被施了法術一般,無法動彈。只見她頭往後仰著,眼睛直盯著上方的黑暗處,黑暗中似乎慢慢浮現出一個腦袋。 樹上之前並沒有亮光。另一棵大樹將這裡完全籠罩,圍牆和下面的地面也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完全遮蔽。月亮在樹上灑下一些月光,但根本無法穿透這密密麻麻的枝葉。 但是這會兒,那裡出現了光亮。粗樹枝靠牆頂那一段樹葉茂密,「沙沙」作響。透過樹葉,有什麼東西偷偷地向下盯著她。那裡出現了微弱的亮光,像磷光一般,閃爍著淡綠色的光芒,像一隻貪婪、冷酷的眼睛。而那眼睛四周有一圈陰影,那是因為什麼東西遮住了月光形成的陰影,陰影的形狀正如一顆腦袋。突然,那眼睛中燃起了烈焰,惡狠狠地從樹葉隱處直盯著她。 她痙攣般地張大了嘴巴,可根本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沒來得及發出最後的呼喊,她便一命嗚呼了。 這一次,曼寧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便趕到現場的。消息送到警察總部的時候,他正好和羅布爾斯在一起,於是便和他同車前往。 幾輛分局的車子先他們而至,在圍牆外排成一排。那裡搭了三四架梯子,每架梯子下面都站著幾名警察。這是進入案發現場最方便、最快捷的方式。這裡可是在墓園大門的正後方。 曼寧打算跟隨羅布爾斯爬上其中一架梯子,卻被旁邊的警察攔下來了,因為他並沒有進入的權限。可他緊緊抓住羅布爾斯的外套下襟,吊在那,怎麼也不肯鬆手。 「他是我的人。」羅布爾斯簡單說了一句。 圍牆內側,每架梯子的位置也都放了一架梯子,方便大家爬下來。他們兩人轉了個身,順著這一側的梯子爬了下來。 墓園這一片光影交錯,好似一個古怪的大派對。強光燈那慘白的燈光相對而設,光源的邊緣略帶紫色光芒。這裡偶爾還會有藍色閃光燈亮起,手電筒的黃光忽遠忽近,有時也會有光線從墓碑上掃過。一片墓堆之上,到處閃爍著香菸紅色的光點和地上還未熄滅的菸蒂,有人坐著休息,有人在繫鞋帶,還有人在核對勘察記錄。嘈雜、吵鬧,令人目眩,一點兒沒有墓園裡應有的敬畏。 其中一架梯子下面,一名警員和一位淺色衣服的男士一起攙扶著一位悲痛欲絕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上身穿著一件束腰帶的風衣,沒有戴帽子,頭髮亂蓬蓬的。他不斷掙開左右兩邊的攙扶,向強光燈全部對準的牆腳那裡衝去。在這麼多強光燈的照射下,那裡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也相當可怕,到處散落著碎布片。這年輕人抽泣著,聲音很低,腹部起伏著。每發出一聲抽泣,他的腹部便會一縮一鼓地起伏一次。他臉色蒼白,紙一樣的蒼白,沒有任何表情。 羅布爾斯詢問了一下,一位警員回答說是「El Novio」。原來是心上人。 現場一位注意紀律的警官厲聲說道:「讓那小子閉嘴。把他帶走,讓他安靜點!他這樣只會添亂。」 曼寧放慢腳步,留意了一下那個年輕人,隨後又緊走幾步追上羅布爾斯。羅布爾斯正站在碎布旁,一動不動地站著。曼寧趕上來的時間還真是不湊巧。 這次比上一次的情況更可怕。上一次在停屍間,至少對死者做了些處理,看上去像長眠的樣子。這一次瘋狂極了,到處都是血肉模糊。曼寧急忙後退幾步,悄悄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嘴。羅布爾斯仍低頭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太陽穴處滲出細密的汗水。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汗水便消失了。 一位警員站在燈光照射範圍邊緣處,向他匯報了所有相關的細節。他似乎根本沒有在聽,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轉來轉去。有警察從四下把所有的證物都收集在一起,地上的、死亡之樹樹幹上的、樹枝上的。他們把這些打包好,放在牆腳下一塊四四方方的地方。 羅布爾斯終於開口了:「你說目擊證人——無。那麼,間接目擊證人呢?」 一個三十多歲、目光閃爍的男子走上前,出現在燈光中。「胡安·戈麥斯,三十六歲,家住貝坦康大道36號。」羅布爾斯的助手退到一邊。 「——還好他跟著我回來了。我估計,他是不放心他的梯子。不管怎麼說,我們一起回到了這兒,當時這裡出奇地安靜。我呼喚她,可沒有人回答。我把梯子靠在牆上,爬了上去,想一探究竟。我原以為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有人把她救走了。可還沒等我爬到裡面,就聽到他在外面大叫起來。他在圍牆外面發現了血跡和血印。」 羅布爾斯看上去仍然沒有在聽,他只是說:「如果有需要,請您配合調查。戈麥斯先生,請離開前留下您的全名。」 「可我有家室——」 「您當時在做什麼,這不在我們的調查範圍。只要知道您在深夜駕車外出,這就夠了。下一位。」 守門人被推上前,出現在燈光中,講述完自己的證詞,他又退回到暗處。「 ——我以為她已經走了。有位女士曾從我身邊經過,也是一身黑衣。我的眼睛不太好,尤其是在光線昏暗的時候。於是,我便吹了哨子,隨後鎖了門。大家應該清楚這裡幾點鐘關門——」 羅布爾斯仍像沒有在聽的樣子,守門人講述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 遠處突然呼喊聲四起。這顯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原本一直低著頭,注視著地面。這會兒,終於抬起頭來,對站在近旁的一位警員厲聲說道:「他們在那裡幹什麼?把這群蠢貨都叫回來。那傢伙已經不在這裡了,他們只是在浪費時間。」 「可這地方樹木繁茂,再往裡去,更是如此,」那位下屬爭辯道,「這牆把這地方圍了一圈,根本出不去。東邊更亮一些,而且圍牆頂還裝有碎玻璃片——」 「你沒長眼睛嗎?你們早半小時就到了。難道沒有人看出來那傢伙已經原路逃出去了嗎?」 曼寧轉過身,正好看到羅布爾斯在那恐怖的屍體旁蹲下身,伸手從上面取了個小船一樣、沾滿血液的東西,隨後又直起身子,把這東西放在一張白紙上。一段小樹枝出現在大家眼前。如果不加說明,很難確定這是什麼,因為已經完全看不出它原本的顏色。 「一片葉子,」四周的人都凝神靜氣,聽他緩緩道來,「這原來是一片葉子,是上帝創造的萬物之一,可現在卻附上了死神的顏色。這女孩身上有很多葉子,讓她看上去就像一隻毛沒拔乾淨的禽類。現在還沒到落葉的季節,所以這些並不是地上原有的落葉。」他的視線移向上方的粗樹枝。「這些葉子是從上面被晃落到她身上的。從上向下落在她的屍體上,就從那裡,落下許多葉子。那傢伙應該是在圍牆外尋找食物,女孩的叫聲把它引了過來,犯下這樁罪行,隨後它又跳上那根粗樹枝,從牆頂翻了出去,不知所蹤。你們的眼睛都長哪兒去了?我來之前,你們都在幹什麼?放大鏡。」有人遞了個放大鏡給他,他走到樹前,仔細察看樹幹的表面。「別擋著光,往一邊站站。這裡!看到了吧?這還不明顯嗎?你測過它在樹皮上留下的抓痕嗎?每一處抓痕都是上深下淺。上面深深刺入樹幹,逐漸向下變成淺淺的抓痕。這就說明那畜生是在往上爬。它的爪子先要刺進樹上,吊起整個身體,由於重力作用,爪子會下滑,然後它又換爪子往上爬,一直爬到那根粗樹枝上。即使如此,它的動作也非常迅速,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幸運的是,它留下的這些痕跡不會消失。把這些拍下來。」他歸還放大鏡的時候,還不忘挖苦一句,「你真該拿根棍子,和五月廣場那邊的盲人一起去領救濟。」 曼寧知道人家是看在羅布爾斯的面上,才讓他留下的,他根本不該多嘴,可他就是忍不住,直接開口反駁道:「看到這一切,你就認為這是那黑豹乾的?」 羅布爾斯轉過身來:「你什麼意思?」 曼寧這美國佬輕蔑地瞥了他一眼:「一隻叢林動物,來到這裡,竟然沒有依照本能,選擇長滿植物的地方,它不去樹林,也沒躲進灌木叢,而是刻意返回了外面石頭、柏油鋪成的街道?可笑!」 或許為了幫長官重新奪回尊嚴,一名警員搶在羅布爾斯前面,替這位上司辯解道:「牆的外側發現了一些血爪印,應該是它行兇之後留下的。我們已經拍照取證了。」 漂亮的還擊!曼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一句話也沒說。 「最後,再看看這個。」羅布爾斯堅決地說道。他借了把鑷子,再一次在那被撕成碎片的屍體旁彎下腰去。他的背正好擋住了大家的視線。曼寧看不到他用鑷子夾什麼,只能看到他胳膊的動作。 羅布爾斯直起腰,轉過身,把一樣東西放在紙上。這次這東西看上去像根彎曲的刺,一頭粗,一頭尖。 「看到這個,你還覺得這不是那頭豹子乾的嗎?」他尖酸刻薄地戲謔道,「幫萬事通先生舉著放大鏡。」 曼寧通過放大鏡仔細觀察。放大之後,這個東西像個微型象牙,呈喇叭形,粗的一頭齊刷刷地斷掉。「這是什麼,牙齒?豹牙?」 「作為一個十分了解豹子的人,你的表現似乎不太理想呀。你應該好好學學動物學,」羅布爾斯無情地嘲弄著,「這是那豹子斷掉的爪尖,插在她的喉嚨處。」 曼寧無言以對,但他並沒有屈服退縮。羅布爾斯舉著那令人噁心的東西,一臉嘲笑地看著他。曼寧扭過頭去,不解地喃喃自語:「它不選擇這裡,反而跑到外面,這完全不合邏輯。」 羅布爾斯的聲音震耳欲聾:「當自然法則和這樣的鐵證矛盾時,應該拋棄自然法則。自然法則是誰定的?你,還是我?我們是動物嗎?首先,我們對物種的了解有限,很難確定百分之百有效的行為法則。它們也和人類一樣,難以捉摸。或許,返回街市並不是豹子的本性,可這一頭偏偏這麼做了。有可能它成長的環境就是這樣,它已經習慣了。又或許,它只是個例外。但不管是不是個例外,它仍是一頭豹子!」 羅布爾斯這番異端邪說,顯然贏得了其他警員的一致認可。他又回到手頭要處理的事情上。「誰在那兒吵吵個沒完?」他不耐煩地問道。 「那位心上人。」有人低聲說。 「你們給他錄過口供了嗎?把他帶過來。」 那名悲痛欲絕、穿著束腰帶風衣的年輕人,由兩名警員攙扶著,搖搖晃晃地快步走上前來。 「勞爾·貝爾蒙特,」羅布爾斯的助手念著資料,「家住聖文森特街14號,德貿銀行的出納員。」 他的臉,看得人心疼。曼寧暗想:一個人真不應該深愛到如此地步。還好,他自己沒有。像這樣,這小伙子甚至還不如個女人,簡直不堪一擊。 「能講話嗎,貝爾蒙特?」羅布爾斯直入主題,「講講事情的經過吧。」 這年輕人的聲音毫無生氣,萎靡至極。 「——我打電話到她家,想從為我們打掩護的那個小女僕那兒打探一下,看她是不是真會去。要打電話,就要去那家店,就是她和她的保姆去的那家。那裡是這附近唯一可以打電話的地方。她一定是坐在後面的包間裡,而我一定也是背朝著她,在電話亭里打電話。所以她走的時候,我們倆都沒有看到對方!後來,我發現墓園鎖門了,可我並沒有馬上離開,我又返回了那家店,借酒消愁。後來我決定離開,上車後,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微弱的叫聲——我記起來了。可我當時以為我聽錯了,再加上沒見到她,很懊惱,我根本顧不上管別的事。我到底在幹什麼呀?」 他渾身開始顫抖。羅布爾斯嘆了口氣,讓人把他帶了下去。「先把他關起來。」這位分局局長在他離開後,輕聲下了命令。 「你不是想——?」曼寧告誡道。 「保護性關押,」羅布爾斯答道,「他的情況不好,或許會做蠢事,等他情緒穩定一些吧。你也能看得出吧。」 曼寧轉過身,慢慢離開康奇塔·孔特雷拉斯的屍體,躲開她那可怕的眼神。其他人都好奇地望著他,只見他低頭沉思著,一邊走,一邊用腿踢著空氣。這是他表達不滿的一種方式,他氣自己沒辦法證實自己的想法。 「那傢伙,中邪了。」他聽到羅布爾斯輕蔑地對其他人說,完全不在意自己講話的音量,「他覺得這事不是那豹子乾的,是另有原因的。別問我為什麼這麼說!」 「也別問我!」曼寧扭頭回了他一句,「別指望我會放棄。」他抬腳登上一架梯子,打算離開這個被詛咒的地方。 「證據就擺在他眼前。」羅布爾斯繼續大聲說著,對曼寧的反駁滿是不屑,「看看,肋骨全都露出來了!沒有人會如此喪心病狂。」 曼寧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這當然是說給他聽的。「我看到的卻正好相反,」他扭頭回擊道,「只有人類才會考慮得如此全面。再兇狠殘暴的動物也沒有辦法做到這種程度。它們的暴怒持續不了那麼久,獵物死亡了,它們便會平靜下來。而且它們的記憶力也沒那麼久。」 曼寧雙腿叉開,坐在牆頭,發出一陣苦澀、悲傷的笑聲,雖然這樣有些不莊重,但他以這種方式,向這裡的一切告別,沒有任何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