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罪證 · 特蕾莎·德爾加多
德爾加多夫人家裡銹跡斑斑的笤帚把兒似乎也無法讓她的大女兒聽話了,這已經是她使出的最後招數了。平日裡,只要她伸手抓笤帚,女兒便立即跑向門口。但今晚卻不是這樣。於是,她抓起笤帚,揮了揮,可這樣仍不奏效。最後,她不得已,只好抽打這倔強丫頭的小腿,趕著她走。即使這樣,也並沒有完全奏效。這丫頭敏捷地左一躲右一閃,但腳步卻不怎麼挪動。就這樣,她母親大部分的抽打都打在牆上。
「去跑個腿」,這事一向都沒人樂意去,能拖就拖,爭吵不休。可今晚還不止這些。今晚完全陷入僵局,女孩一副被動抵抗的樣子。這情景以前可沒遇到過。女孩似乎害怕什麼,勝過挨母親的抽打,就是不肯出門。
她蹲在牆邊,左右挪動躲閃著笤帚把,但那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一直可憐巴巴地望著母親。
她在同齡孩子中算是長得高的,是她們家裡長得最快的,雖然還只是個小女孩,身高已和成人一般無二。她差不多十七八歲,又或者十六歲,他們家人對年齡記得不是很清楚。她的膚色是淡淡的小麥色,隨著年齡增長,或許會加深一些。她圍上頭巾——這是拉丁美洲底層女孩和婦女蓋在頭上的一種奇怪裝扮,作為要出門的打扮,但除了這一點,她似乎一點兒也不想出門,或者說不敢出門。
母親握著笤帚走向她,尖聲斥責道:「都問了你三遍了!你去不去?」她喘了口氣,「你看看城裡還有哪家孩子這麼不聽父母的話?特蕾莎,你能不惹我生氣嗎?今晚你是怎麼了?讓你去商店買點木炭,爸爸辛苦一天,回來有口熱飯吃,這要求不過分吧?你一開始就出門的話,這會兒早就買回來了,跑兩遍都夠了!」
「母親,」女孩哀求道,「為什麼不能換佩德羅去?我在洗衣店工作一天,很累了。」
「佩德羅信不過,你知道的。他一邊走,一邊拋硬幣,肯定會把錢弄丟的。」
「那你就不能用木條或紙張應急,等明天再買嗎?為什麼一定要我現在去?」
「紙和炭一樣嗎?它能燒多久?火苗一閃就沒了!」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放下笤帚,步履蹣跚地朝土褐色的火爐走去,她剛才一直在那裡忙活。她把一個陶罐端到一邊,抓起一把芭蕉扇,衝著爐火猛扇。爐火漸漸從下面露出一些暗淡的紅色。「看見了吧?」她又開始責備,「火都要熄了!如果這回再熄滅了——」
她又沖回來抓起笤帚。既然其他手段都不起作用,這次她準備使出最後一招:抽打肩膀。這一下,女孩終於讓步了,走到門口,但在那裡徘徊不前,似乎期待最後一刻能發生奇蹟,拯救她。
前面提到的佩德羅是一個九、十歲的小男孩,這會兒他終於抬起一直埋在碗裡的頭,嘲弄地說:「我知道她怕什麼,她害怕那頭豹子。」
女孩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認可他所說的。既然有人提到這件事了,她也不再隱瞞,懇求她母親:「聽說那豹子就在城裡的什麼地方。一位有錢的夫人用繩子牽著它,結果它跑掉了,到現在還沒找到。我今天在洗衣店聽其他女孩說的。」
德爾加多夫人暫時放下了笤帚:「豹子?那是什麼?山裡的野獸嗎?」
「很大,會沖人撲上來。」小人精佩德羅說道,還挑釁地看向他姐姐。
德爾加多夫人沒聽到任何這種消息。她太忙了,沒有時間去關心日常工作和生活之外的任何事物,這些對她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以前去商店的時候,遇到過那東西嗎?」她大聲問。
女孩語塞,默默搖了搖頭。
「那這次也不會遇上!好了,去吧!去做你該做的!」她又甩了一下笤帚,女孩終於出門了,但她一直回頭看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滿是乞求,一點兒也不想離開。
德爾加多夫人怒氣沖沖地放下笤帚,回去幹家務了,一邊咒罵,一邊搖著頭。可沒一會兒,門悄悄地推開個縫,原來女孩試圖趁她不注意偷偷溜進來。
德爾加多夫人正好回頭看到這一幕,便沖了過去,可還沒等她走到門口,女孩趕忙把門關上,退回了門外。
為了保險起見,德爾加多夫人想到用中間的門閂把門拴上,這可花了她好一番氣力。門閂長久不用,全都生了銹。他們家似乎從來不拴門,家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隨著她的動作,門閂上鐵鏽一片片往下掉,最後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才把門拴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雖然看不到人,但還是衝著這道木頭屏障說道:「做好吩咐你做的事,否則不准回家!沒帶木炭回來就別想進這門!」
女孩在門外的屋檐下站著,扯了扯頭巾,護住嘴巴,防止吸入夜晚的空氣。人們都說這時候的空氣有害,所以她盡力防止這樣的空氣進入她的鼻孔和呼吸道。只有那些從美國和其他地方來的人才敢呼吸這時候的空氣。她警惕地看了看巷子兩頭。其中一頭,遠遠地,有一個人孤零零的身影映在昏暗的路燈下。可她要去的是另一頭,那裡一個人也沒有,連個鬼影也看不到。這時辰,人們早都回家了。這一帶住的人工作都很辛苦。晚上外面的夜生活是屬於有錢人的。只有在宗教節日時,這裡的夜晚才會是另一幅景象;又或者作為一家之主,也完全可以去酒館待上幾個鐘頭,這就是另一回事了。可現在,街上空無一人。這種時候,人們都選擇待在自己家裡。
還好,這段路程並不遠。買不到木炭,她就進不了家門,因此越快解決越好。她鼓足勇氣從門口大踏步地出發了,雙手在頭巾下緊緊抱在胸前,一雙眼睛從頭巾留出的空隙處警惕地向四周張望著。
轉過轉角,巷子在這裡與另一條路會合。有一陣子,她似乎看到路前方商店裡發出的昏黃的微弱燈光。這條路一路下坡,她就這樣一個人走著。這整個區域都建在一個坡地上,一直延續到一個乾涸的河床。
她終於看到商店了,似乎它一直在等待著她。可是,那裡已經關門了,考爾德倫老夫人已經關店了。這裡沒有鐘點的概念,事實上,考爾德倫老夫人不認識鐘錶,其他人也不認鍾。只要有顧客說今晚不會再有人來了,而接下來一段時間果然沒有人來,她便關店了。因此,她可能有一晚十點關門,有一晚十一點關門,又有一晚可能九點便關門了。
女孩喊了一聲,想留住老夫人等她,隨即撒開腿向那裡飛奔過去。但她還是晚了一步,門已經從裡面上鎖了。這裡存放有很多貴重物品,像糖、蠟燭、鷹嘴豆等等,因此這裡晚上會上鎖。
她把臉貼在門旁邊展示窗的玻璃上,隱約可以看到帘子後面透出微弱的燭光。前面的店鋪部分使用電力照明,後面的生活區域則使用蠟燭,在這裡是很自然的事情,根本沒什麼可驚奇的。她拍打著窗戶,希望有人能聽到。
有人掀起帘子,考爾德倫老夫人出現在帘子下。看樣子她已經準備休息了:她光著雙腳,一條銀白的髮辮已經散開,垂在肩膀上。
「我就買一小包木炭給我父親熱晚飯!」特蕾莎雙手做喇叭狀放在嘴巴前,隔著玻璃大聲喊道。
這位店主一邊搖搖頭,示意她離開,一邊繼續拆著她的髮辮:「明天再來!」
「耽誤不了你幾分鐘。說話的工夫就把炭稱好了!」她舉了舉手裡的錢幣。
「可我還要開鎖、開燈,還要去袋子裡舀炭。太麻煩了!關門了就是關門了!」帘子再次放下,將她拒於門外。
女孩十分沮喪,只好轉身離開。現在她要麼兩手空空地回去,要麼就要走去另一家店。那家店還要走很遠,位於高架的另一邊,但已經是距離這裡最近的一家店了。所謂高架其實就是一些石墩子架起的一條大路,跨過原本的河床。在四下無人的時候穿過這高架,總是讓她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不是因為今天的傳言)。
可如果買不到木炭,母親一定不會讓她進門的。就算讓她進門了,也一定不會相信店子關門了,肯定還要再打她一頓。
肉體的疼痛,那是實實在在的感受,即便程度不高,也勝過想像的害怕。於是,女孩沒有選擇回家,而是不情願地朝坡道下的高架路走去。
來到高架前,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儘量在肺中儲存足夠的空氣,讓她能一口氣穿到另一邊。高架下黑漆漆的,似乎沒有盡頭。傾斜的坡度剛好擋住了遠處街燈的光線,只有進口處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大家都覺得通道中至少應該掛一盞燈,或者在進口兩端各裝一盞燈。當然,人們也這樣做了,而且還不止一次。但總有小孩白天在此處玩耍,燈裝上沒一兩天,便被打碎了。反覆幾次後,便無人問津了。
高架下面的通道里漆黑一片,看不到頭,但剛一進去腳步聲便在裡面產生回聲,兩側的石壁令這回聲聽起來有些沉悶,同時伴有陣陣陳腐的氣味。大約一年前,有人死在這通道里,身上插了把匕首,口袋裡還裝著一把匕首。不過,女孩現在不願去想這些,沒時間回想這些。
一進通道,她便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又大又亮的雙眸一定睜得很大,只是在黑暗中看不到罷了。謝天謝地,這通道並不長,只和上方主幹道的寬度一致。這會兒她已經走過一半的距離了。由於上方的石壁會把聲音反彈下來,她的腳步便發出「咚嗒、咚嗒、咚嗒」的聲響,好像葫蘆掉在地上的聲音。
終於,她看到另一頭的出口了,就要穿出去了。於是,她喘了口氣。這一喘氣,她才突然反應過來她還沒走出去。前面一樣黑漆漆的,一點兒也不比現在明亮,依舊是深藍或深灰色混雜著黑色,一點兒沒變。漸漸地,她重重的腳步引起的回聲減弱了,空氣也不再那麼陳腐而讓人無法呼吸了。這些都在告訴她:出口就要到了,只是還沒有看到。
正當她加快腳步,走向出口時,她不經意地向旁邊瞥了一眼。出於某種原因,其實也不知為什麼,雖然什麼也沒看見,但就是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突然感覺喉嚨發緊,呼吸困難。那是什麼?那邊的石壁上一定是濕的,石塊接縫處應該有水滲出,因為她看到了一些反光,斑駁閃爍,就像從通道口照射進來的光線。
但是通道外什麼光也沒有,而且也沒有什麼光能從那麼遠照射進來,在石壁上形成閃亮的反光。而這反光既沒有在平面上擴散,也沒有跟著水流痕跡向下延續。所以如果是水,一定是兩滴水滴,一邊一滴。那兩滴水滴是細長的,仿佛兩道裂隙;杆形的,就像透過顯微鏡觀察到的杆狀細菌的樣子。那兩顆水滴看上去晃晃悠悠,就仿佛石壁上有熱氣裊裊升起;它們射出的黃色光芒好似燃燒的硫黃;距離她不算遠,但也不是附在漆黑的石壁上,說不清楚像什麼。那是一種散漫、浮在空氣中的閃光,如果不是四周太黑,她的眼睛對光特別敏感,也許她根本不會注意到這閃光。
這不會是眼睛吧——會是什麼東西的眼睛呢?像這樣始終保持兩道光,位置一點兒沒有變化,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令人毛骨悚然,膽戰心驚——當然不會是眼睛。怎麼可能是眼睛呢?這裡怎麼會出現一雙眼睛?而且,會是什麼東西的眼睛,又會——總之,說不是眼睛,就不是!那只是石壁上兩塊不平整的凸起,因為滲水,發出的反光。
她的腳步機械地向前移動,那兩道閃光也漸漸轉到她身後去了。她此時就像一名機械執行長官命令的士兵,對外界變化已視若無睹,只知道向前邁步。那發光處退出她的視野了,但她不敢扭頭,擔心自己好不容易編造出的解釋,只因為回頭一瞥,瞬間變得支離破碎。
又走幾步,夜晚的天空便再次出現在她的頭頂。看,有顆星星,又有一顆。啊,夜晚的天空可真美呀!無邊無際,任人遨遊。曠野雖然也是漆黑一片,但不像通道里那樣伸手不見五指,天際之處還帶有一層色彩,好似被煙燻黑的白色,漸變成綠色,最後融入一片深藍之中。剛才沉重的踏步,這一會兒也變成了輕快的小跑,頭巾的一角在她身後飛揚著。
她終於又再次停下了腳步,店子白色的身影出現在了前面轉角處。這家店正面屋檐上糊的紙已經陳舊不堪,風吹雨打已使它變得不再挺括,原先染上去的顏色也褪成一道一道,而那些流下來的顏料在泥牆上留下一條條印跡。但此時此刻,在特蕾莎眼裡,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她推門進去,門上鈴鐺丁零作響,這聲響也是那麼悅耳。這地方充斥著麻頭、繩索和煤油的氣味,但此時聞起來卻令人身心愉悅。
店主老巴斯克從裡面走了出來,咂巴著嘴,咽乾淨嘴裡的晚飯,頭上依舊戴著貝雷帽,就連吃飯也沒有摘掉。他一眼便認出了女孩。「嗨,特蕾莎。」他搖了搖頭,「你家人不該讓你這麼晚一個人出門的,孩子!」
現在她安全了,膽量又回來了。她可不打算承認自己剛才有多害怕,她幾個手指輪換敲擊著櫃檯邊緣處。「能有什麼事呢?這裡可是雷阿爾城。」
「很多事情都可能。」老巴斯克高深莫測地答道。說的是什麼,兩人都沒有說破,也沒有說破的必要。這麼看,老巴斯克也聽說那件事情了。女孩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而老巴斯克也看出女孩對此心知肚明。
女孩盡力拖延付錢過程各個細節的時間,因為只要沒付好錢,她就是安全的,可以享受光亮,還有另一個人的陪伴。而付好錢之後,她又要孤身一人面對黑暗和恐懼。
「是這樣拿嗎?」
「是的,豎直向上拿著,把兩個角握住。」
「哎呀,好漂亮的一隻貓!」
「你見過的,不記得了嗎?就是我一直養的那隻。」
「對呀,是這隻。好像是見過。」她把錢放在櫃檯上,眼睛迅速瞟了一下身後的店門。
「這錢不夠,木炭漲價了。」
「我下次帶給你。能相信我嗎?我住在迪亞博羅巷,高架的另一邊。」
「別擔心,下次帶給我吧。」窮人不會欺騙窮人,而他們都是窮苦人。
「好的。那晚安吧,先生。」這句話似乎令她很痛苦,遲遲說不出口。
「晚安,特蕾莎。最好趕緊回家,別在路上逗留!」
門上鈴鐺聲再次響起,女孩又一次身處黑暗之中,此時這鈴聲是多麼悲傷、淒涼,似乎在道著永別。
身後地上的明亮區域隨著關門也慢慢向一邊關閉,接著又在另一邊展開,原來這是個旋轉門。女孩走到巷子盡頭,這裡可以看到通道黑色的拱頂了。她突然加快了腳步,越走越快——向著通道奔去。是的,是奔向那裡。她只是想早點到達那裡,好早點穿到另一邊。她給自己的解釋是:父親可能已經到家了,她不快點帶木炭回去的話,又要挨一頓掃帚了。但她心裡清楚這根本不是真正的理由。
她其實也可以走另一條路,從高架上翻過去。有個地方砌有台階,可以上到高架上面,但要多走一個街區才能到那裡;而且翻過了高架之後,又要走同樣距離的路程回到這條路上。唉,算了,反正這裡她都走過幾十回了,再走一次又有何妨,剛才她就安然無恙地穿過來了,現在再穿回去,應該也不會怎麼樣。
她盡力克制著自己的恐懼,不知不覺,通道便近在眼前了。高架像一面峭壁一般,逐漸遮住了夜空,吞噬掉星辰。高架上的路燈發出幽幽藍光,汽車從上面呼嘯而過,卻對下面陰暗洞穴中的恐怖驚險一無所知。這正是城市的特點,一排又一排的房子螺旋而上,但相互之間卻十分陌生。
通道口到了。那橢圓形的石洞——半橢圓形,更準確一些——就在她上方,像把長鐮刀一樣,懸在她頭頂。她的腳步聲又一次引發空洞的回聲。漸漸地,離之前那個閃光的地方越來越近了,她不打算往那邊看,她竭力說服自己相信那裡什麼也沒有,不會看到任何東西。她暗暗下定決心。「只要我不看,」她心裡默念,「我就不會看到,也不會再次被嚇到。或許這次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是我想多了。」但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她害怕會再一次看到那東西。
可那地方差不多就在前方了,很難不進入她的視野。於是她硬是把頭扭向另一邊,繼續向前走。在這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她很難確定之前那個地方具體在什麼位置。這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她只能憑藉距離入口處的遠近大概判斷一下位置,應該很接近那裡了,也就大約十五到二十步的距離了吧。只有十五到二十步的距離了!
她的脖子僵硬地轉向另一邊,她盡力保持這個姿勢。可是把頭扭向一邊,同時又要保持向前的方向,真的很困難。稍不留神,頭便又轉回來了。為了不去想那個地方,女孩開始背誦乘法口訣表。
她沒讀過幾年書,十二三歲便到洗衣房做工了。可她還是會認、會寫一些字的。只要不是複雜的生僻字,她基本上都認得。她也會一些簡單的算術,二十以內的四則運算,她都會。隨著乘法口訣表的節奏,她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三一得三,三二得六,三三得……」
現在,那地方一定已經被她甩在身後了。瞧,多容易!瞧,這麼做,多麼明智!她慢慢轉回頭,恢復正常走路姿勢。前面什麼也沒有,兩側也什麼都沒有。除了無邊的黑暗,什麼也沒有,既沒有綠瑩瑩的光,也沒有閃爍。身後呢?嗯——最好還是不要看了,不要管身後了。還有幾步就可以走出通道了,這令她稍稍恢復了一些膽量,接下來便只需爬上坡路,順著小巷往上走,就回到家門口了。但糟糕……
不知為什麼,她的心臟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它比耳朵的聽力更好,聽到了什麼聲響,漏跳了一兩下,又或者幾下並作一下跳了。她再次感到喉嚨發緊,和剛才的感覺一模一樣。只有腳還在向前邁步,機械地履行它的職責。
身後似有似無的輕微「拍擊」聲不是她發出來的,也不是她發出響聲的回聲或變聲。那聲響和其他聲音完全不同,和她沒有任何聯繫。這一點她十分肯定。無論什麼時候,一個人總能準確無誤地辨認出自己製造出的聲響。那聲音不是鞋子的聲音,也不是任何釘掌的蹄類發出的聲音,更像是輕拍聲或光腳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像是最輕柔的拍擊聲混雜著樹葉摩擦的窸窣聲。十分輕微,不易察覺,但卻猶如惡魔一般,令人聞之喪膽。恐懼像充氣氣球一樣一下子在女孩的大腦和身體裡膨脹開來。
還好她一下子反應過來,握緊了袋子,否則木炭就從她手中滑落了。這時,她產生了兩個完全相反的念頭。她想停住腳,站定,仔細再聽聽,確定那聲音和她發出的聲響都毫無關係。與此同時,心中的恐懼卻不允許她這麼做。站著不動就是等死。她想扔掉手中礙事的木炭包,埋頭向前沖,一直飛奔回家。但恐懼又拖住了她的腿,她只能以現在這個速度邁腿。多年的經驗告訴她,想要擺脫危險,就要假裝這危險對她不起作用。像剛才一樣,攻擊並沒有發生,或者說延遲了,逃——快速逃——你這樣只會更快招來危險。(逃,還是不逃?)
她像個僵硬的機器人,慢慢向前移動,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腿部運動,全憑雙腿自主活動。她的耳朵變得異常靈敏,盡力捕捉那微弱的聲響——聲音又來了,這次在離她更近的地方。但卻變得更加輕微。近乎於無的聲音,似鋪路石發出的輕語。如果不是她剛才聽到過那聲響,這次她根本不會察覺出任何聲響。
她渾身一震,似乎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但這次不是聽覺,而是上升到另一個感覺層面。什麼東西在身後盯著她,令她渾身不自在,那目光賊溜溜的,就那樣一直盯著她。那種感覺在毛孔之間蔓延開來,先是後脖子,隨後傳遍整個後背。她甩不掉這種感覺,也無法令它減弱。她知道那雙眼睛正盯著她,那東西正一步步跟在她身後,意圖不軌。
看著火缽中的炭火漸漸熄滅,特蕾莎母親的怒火越燒越旺。眼見再怎麼扇扇子也無法讓炭灰再閃現一丁點兒紅光,她的怒火一下子燃燒到了極點。
她俯下身去,衝著炭灰連吹幾口氣,想吹掉那些燃盡的炭灰,看看還有沒有燃燒的火星。可是什麼也沒有。她每天賴以尋求存在感的炭火,就這樣完全熄滅了。
她直起身,雙臂絕望地拍了一下身體兩側。「滅了。」讓炭火像這樣熄滅,不論是誰,都是不可饒恕的。對做出這種事的女人,她知道這裡的人會怎麼看她,怎麼說她。
「她回來之前,你就不能先用稻草嗎?」角落裡的小男孩建議。
「稻草!稻草是木炭嗎?那能燒多久?火苗一閃就沒了,還弄得一屋子煙。而且我們也沒有稻草可用。」她抓起笤帚,衝著門那邊,惡狠狠地揮了揮,「都怪那丫頭,要是一開始她就去了,哪兒會有這事。都這麼晚了,還沒回來!看看,這是多磨蹭!又不知道跑哪兒去玩了!蝸牛都比她走得快!」
她輕輕將火缽上的陶鍋轉了一下:「你父親就要回來了,他會怎麼想呢?妻子連口熱飯都沒準備好。真丟人!」
小男孩一聲不響地望著她,雙手托著下巴,痴痴地笑著。
她又揮了揮笤帚:「看我怎麼收拾她!我要狠狠抽她的背,把笤帚打斷才好。讓她疼上幾天——」
突然,有什麼東西撞到門上。這之前好像有一串腳步聲,還沒聽清,便傳來撞門聲。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像刀子般從門的各處縫隙穿透進來,接著是含糊不清的話語聲,好像嘴巴被緊壓在門上。「母親,快開門!你要是愛我,就快開門!」聲音一直在顫抖。
德爾加多夫人等的就是這一刻,只是和她想的有點不一樣。她雙臂交叉抱著身體兩側,苦澀地點著頭,遲遲沒有回答。「你看,她這會兒回來了,嗯?還是跑著回來的,嗯?可是太晚了,火都熄滅了,該做的都做不了!」她學著門外嗚咽的聲音,「『母親,快開門。如果你愛我,就快開門!』怕黑了?還是被自己的影子嚇到了?讓她在外面待著。她不是喜歡外面嗎?下次她就學乖了,知道要早點回家——」
這時,外面傳來指甲抓門板的聲響,一個近乎瘋狂的聲音不顧一切地叫喊著,但含糊不清,語無倫次,大概的意思是:「天呀,它過來了,越來越近了。我看見它已經到牆邊了。過來了,過來了——!」
小男孩打算從牆邊繞到門口去,卻被德爾加多夫人喝止住了。「佩德羅!離門遠點!」她又模仿女孩的音調,「是的,它過來了,是嗎?騙子!謊言!她覺得撒個謊就過去了。你覺得我會相信外面有什麼嗎?真該出現點什麼,我倒希望真有個什麼!這樣你下次才會記住,要聽母親的——」
一聲極度絕望的慘叫聲響起,好似整個肺里的空氣都排盡了,其他聲響在這聲慘叫前全都黯然失色。慘叫聲響起的同時,整扇門遭受了劇烈撞擊,門中間被撞得向里彎了進來。隨著叫聲的減弱,門硬生生又彈了回去。一切突然平靜下來,沒有哪個人能把門撞成那樣子,這樣子早就撞斷幾根骨頭了。大門四周的縫隙隨即冒出一陣塵土。
小頑童佩德羅剛剛還一臉嘲弄,幸災樂禍,此時呼吸變得極為緊張:「哎呀,媽媽!她沒撒謊——」
這位母親和男孩一樣臉色大變,只見她粗短的身子早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等著,特蕾莎,」她喘著粗氣,「我來了,媽媽在這兒,我這就開門。」她有些歇斯底里地抓住門閂,「馬上就好,我親愛的寶貝,馬上。媽媽在這兒,媽媽這就讓你進來——」
門閂卡住了,拉不動。太久沒用過了,表面已被鐵鏽腐蝕得粗糙不已,而且剛才那一下撞擊把它撞彎了,卡死在槽里了。她拚命地拉著門閂,怎麼也拉不開,絕望地轉過身來,卻不知該向誰求助,只好又轉過身去,一隻手壓住門閂上方的木頭,另一隻手試圖把門閂掰直。
「佩德羅,佩德羅,你的手指比較細。」
小男孩這時表現得很有男子氣概。男人,不論多大年齡,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情況:像這樣的危難關頭,或者突如其來的暴力事件。其他時候都交給女人處理。「找塊石頭,就能把它砸直了。媽媽,我找到了!你讓開——」
屋子那頭的地上有一塊磚頭,已經記不起為什麼放在那兒。男孩抓起磚頭,跑了過來。一下,兩下,三下,變形的門閂終於打開了。
他們這時才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剛才的尖叫和瘋狂衝撞之後,外面已經好久沒有聲響了。門打開了,可外面什麼也沒有。
愣了幾秒鐘,德爾加多夫人發現兒子瞪大了眼睛,盯著地面。一條紅紅的舌頭,男孩正光著腳丫踩在一條舌頭尖上,那顏色、形狀、大小無疑就是一個人的舌頭。只是被踩變了形,滿是液體。他們眼看著那舌頭漸漸變寬、變長,隨著形狀的變化反射出點點閃光。
母親的尖叫卡在喉嚨半天沒發出來,小男孩猛地向里推開門,一下子彈起來,跳進了門裡,就像被什麼咬了一口一樣。
門上星星點點都是紅色泥點子,好像有人故意往門上投擲紅泥巴,泥巴黏在門上形成一個個小土堆。泥巴中還混雜有破布和一縷縷頭髮,甚至還有珊瑚項鍊散落下的碎片。
門口一片狼藉。
曼寧是第二天在太平間見到那個小女孩的,人們一般習慣稱那兒為「停屍間」。他們家人還沒有來認領死者。一位名叫羅布爾斯的警察分局局長陪他一同前往。這位分局局長曾從曼寧那裡弄到過幾張琪琪·沃克演出的票子,欠了他人情。
「你堅持要看嗎,朋友?」羅布爾斯勸告曼寧,「我倒不建議你看,除非你的心理足夠強大。因為,接下來幾個星期,你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會浮現這景象。她家裡人應該將她火化,如果沒錢,有關部門也應該這麼做。把這個打開。」最後這句話,他是衝著管理員說的。隨後,他便站到一邊,好讓曼寧可以看個清楚。「很可怕吧?」
曼寧這個美國人看了看,沒有任何受到驚嚇的表現,只是臉色變得慘白。他點著頭,像中了邪一樣。
「可以了。」羅布爾斯對管理員說。他轉過來,看著曼寧,開始自己的一番說教。「看看你那愚蠢的手段造成了什麼結果。這可是一條人命呀。而且事情並沒有結束,可能還會有人送命。那傢伙還在四處遊蕩。」
曼寧沒有回答,眼睛盯著水泥地板,臉上的神情並非懊惱,而是說不出的困惑不解。
「當然,從法律上講,你是沒有責任的,」羅布爾斯繼續說著,「也就是說,你無法預見到這些,也不是你有意為之,你不會因此受牽連。但從道義上說,這都是你的錯。都是因為你,這小女孩才遇害的。也正因為這一點,我才會同意你的請求,帶你來這兒,親眼看看這個女孩。這是一次教訓。」
「我不是因為悔恨,才讓你帶我來這裡的,」曼寧表現得十分平靜,「更不是病態的好奇心。你理解錯了。是因為——是這樣,自打聽到這個消息,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縈繞在我的心頭,揮之不去。」
「這有什麼不對嗎?」羅布爾斯嚴肅地說。
「不是,你還是沒明白。」曼寧一隻手插進頭髮里,「你怎麼能肯定這就是你所說的『那傢伙』乾的?」
羅布爾斯詫異地盯著曼寧,隨後滿是鄙夷地說:「你想說什麼?不是它乾的?你剛剛親眼所見。除了那個魔鬼,還有什麼東西有這樣的爪子,具有這樣的破壞力?她都要被撕成碎條了!不可能,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東西,不可能!我可以帶你去見鑑證人員,你可以問問他們。在她的屍體上,還找到了那傢伙身上脫落的細絨毛。這些現在都是我們留存的證據。你還想知道什麼?」
「沒有了,」曼寧答道,垂下眼帘,「沒什麼了。可不知為什麼,我還是有疑惑——」這句話沒說完,曼寧又想起了什麼,「那她有沒有被——那傢伙有沒有試圖——」曼寧支支吾吾。
羅布爾斯不愧是一名專業警務人員,他秉著客觀求實的態度,平靜地替曼寧把話說完:「她有沒有被咬食?你是想問這個吧?沒有。我不清楚鑑定人員能不能說明,我對此不是很了解。這要問過動物園園長才知道。不管怎麼說,這裡有充分證據顯示就是那傢伙乾的。災難就發生在她自己家門口,她母親和弟弟都聽到了,他們馬上沖了出來,那傢伙肯定被嚇跑了,沒時間——達到它的目的。當然,前提是他們真的衝出來了。」
「有人看到那傢伙嗎?」曼寧刨根問底,繼續追問,「能回答我嗎?就像你說的,事情就發生在她自己家門口,附近還住著其他人,有沒有人看到那傢伙?她大聲叫喊,一定有人看到的。」
「所以,除非有人看到了,否則這就不存在,你是這意思嗎?你不覺得,這種想法對於辦案很可怕嗎?那裡住的都是窮人,你知道窮人的。一兩間房間的小屋子,很多連窗戶都沒有,就入口處有個門。等他們走出來,再小心翼翼地朝巷子裡張望,那傢伙早沒影兒了。也有人說他們看到巷子口轉角處有個黑影,一轉眼就消失不見了。不管他們有沒有看見,這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並不是想證明黑豹沒有襲擊小女孩,」曼寧欲言又止,「我對此也沒有研究。我也不是偵探,只是個失業的媒體工作者。只是——我只是——我說了,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事情並不像我們看到的那麼簡單。」
「不簡單?有什麼不簡單的?」羅布爾斯反駁道,「這事有什麼複雜的?」
曼寧一臉迷茫,用力抓了抓脖子後面的皮膚:「我自己也不知道,說不清楚。老實說,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一隻野生叢林動物,體型、大小和顏色都如此引人注意的豹子,在南美洲第三大城市裡,這麼長時間,找也找不到,甚至完全沒有人見過。這簡直太不可思議。很明顯,它並不是離開後又再次返回,它一直都在這兒。那它會藏在哪裡?又靠什麼辦法不被人發現呢?」
羅布爾斯嘬起嘴巴,點點頭,部分同意這一說法:「確實從來沒有過,很難想像。可是,不可否認,事情確實發生了,對吧?人們既沒有抓住這頭豹子,也沒有找到它的屍體。也就是說,它依然藏在某處。這樣推理沒錯吧,我的老朋友?」
「可它身在何處呢?它白天躲在哪兒呢?它的藏匿之處會在哪兒呢?還記得吧,這地方可都是石質建築。道路不是瀝青、鵝卵石,就是水泥,房子都是石塊砌的。除了森林公園、幾個小廣場和公園有些樹木,那一帶都光禿禿的。它能去哪裡呢?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它周圍活動。有人晚上六點曾在所普拉斯巷見過它,當時有很多人一起,大家就跟在它後面。倏!它突然就消失了,後來就再沒找到它。它也沒有在巷子另一頭出現。警察和消防員把整條巷子搜了個底朝天,仍是一無所獲。現在,這個被撕得粉碎的女孩是在隔著半個城區的巴蘭卡貧民區被發現的。這黑豹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達那裡的呢?」
羅布爾斯給出的答覆是這樣的:「是呀,這的確很奇怪。誰能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呢?或許它鑽進了下水道,通過地下的排水管道爬了過去。排水管里的水不會很深,淹不死它的。至於那些人所說的看似荒誕不經的黑豹憑空蒸發事件,其實也並非荒誕不經。它可能在巷子裡跳上了一輛麵包車或者小貨車,不知情的司機就載著它離開了,在下一次停車時,它又跳出車廂,於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另一個地方。」
「不對!」曼寧忍不住揮手打斷了他,「聽我說,還有一件事:過去這些天,它靠什麼維生的?它從哪兒弄吃的?尤其是,它喝什麼?」
「那些流浪狗、流浪貓之類的小動物吃什麼呢?不就是垃圾堆、小水塘或者河邊。」
「當然可以,但那樣不就被人發現了嗎?」
「你怎麼知道沒人看到呢?或許人們見過很多次,只是距離遠或者天色暗,誤把它當作一隻大黑狗而已。當然還有其他維生方式,就不一一列舉了。和那些無家可歸的小貓小狗、牆縫裡爬上爬下的蜥蜴、污水管道里的耗子,等等,都是一樣的。」
曼寧不自覺地將頭轉向一邊。不一會兒,他轉過頭來,繼續問道:「這一次為什麼還是沒有找到它?這一次應該一下子就被圍起來了啊!為什麼這一次也和第一次一樣,毫無線索?這樣一番攻擊之後,它的爪子、腿以及腹部的皮毛一定沾滿了鮮血——」
「你說得沒錯。那裡有很多血爪印和血跡,但沒多遠就都消失了。人行道上的塵土很快便吸乾了血液,掩蓋了血跡。而且,附近很多人聞訊趕來,等我們到達那裡,現場已經一片狼藉。」
「我的每一個疑問,你都能給出解釋。但仍然無法打消我的疑慮。按我們的話,這就叫預感。有什麼地方不對。這整個事件背後存在某種不合理性,我可沒你們這些人這麼好騙。」
這位警察分局局長露出一絲慘澹的笑容,拍了拍曼寧的肩膀。「說實話吧,曼寧,是不是因為你自己的過錯間接導致了這四足惡魔的罪行,出於自責,你才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才會對這清清楚楚、不證自明的事實不斷提出非議和懷疑?這當然是那傢伙乾的!你不願相信這是那頭黑豹乾的,只是為了讓你的良心好過一些。恐怕這次我無法認同你的看法。我們這次,試管、高倍鏡、試劑、分析,全都用上了。這些都是鐵證,不容置疑。我們已經就此給出了報告,依據就是這些科學調查研究,並不是靠猜測的。你所有的疑問,我們也都曾提出過,並沒有逃避,但通過分析,最終還是排除了。我們的調查結果是:特蕾莎·德爾加多於五月十四日,周四晚11:15,在迪亞博羅巷自己家門口,遭到一頭黑豹的攻擊,並死於其利爪之下。就這樣。」
「請刪除『一頭黑豹』這幾個字。」曼寧冷冷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