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罪證 · 罪證
套房客廳門鈴響起的時候,她正坐在梳妝鏡前,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在這時尚人士都會出門的時段,肩上到底是該佩戴那串水晶葡萄還是那朵盛開的梔子花。
不論她做何決定,都將在全城引起轟動。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幾周時間裡,成百上千的女性將佩戴水晶葡萄,抑或是盛開的梔子花作為裝飾。
很難想像,就在幾年前,根本沒有人在意她肩上別了什麼東西。她身上其他的裝飾物,人們也不會看上一眼。她曾腳踩高跟鞋在底特律的三流旅館,為找工作來回奔波。而現在已今非昔比了。她不禁抬起頭,又往那邊窗外看了一眼——她總是忍不住要看過去。那可是她重要身份的證明,如同徽章,即使轉瞬即逝。那裡寫著:
賭場飯店
琪琪·沃克
與她偉大的藝術雜誌
「Tric-Trac」
這是這座城市裡最值得一看的景觀,在日落後深藍天空的映襯下,尤為如此。等下周開幕時,這裡會通電,即使在黑夜裡,她的名字也能在阿拉美達另一端看到。
人們以她的名字命名了香水和指甲油,當然也為獲此殊榮支付給她高額費用。在那家時尚的「英格蘭」酒吧里,最新款的雞尾酒就是「琪琪·沃克雞尾酒」(「頂上火紅,極為炫目!」酒保會向每位客人推薦)。去年整個「冬天」(6—9月),她可謂紅遍了巴拿馬運河南部第三大城市——坐著自己專屬司機駕駛的專車,使喚著自己的專屬女傭,住著酒店套房。對一個曾在底特律三流旅館裡累死累活地表演、只因一場巡迴演出告吹而無路可走的人來說,這已經不錯了。已經很不錯了!
她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一點點舞蹈天賦、一點點歌唱才能,再加上一大把好運氣,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基本上就是在對的時間來到對的地點,於是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毫無競爭可言。在底特律,人們覺得她的演唱虛偽矯飾;可在這兒,人們聽不懂她唱的什麼,於是便覺得妙趣橫生。在底特律,人們對紅頭髮司空見慣;可在這兒,她的一頭紅髮卻稀罕少有。當然,曼寧和他的那些策劃或許——她更願意相信只是或許——在吸引大眾眼球方面起了些作用。
對於他們的初次相遇,她一點兒也不願去回想。當時,曼寧坐在臨街的一家咖啡館裡,鬍子亂蓬蓬的,假領子也髒兮兮的;而她正好走進這家咖啡館,想試試運氣,看能不能找到一份收銀的工作,或者服務生的工作也行。曼寧主動為她買了一杯咖啡。在這麼一個咖啡館喝杯咖啡,他還是請得起的,而且她當時看上去確實需要一杯咖啡暖暖身子。兩人坐了半個小時,起身離開之時,他便成了她的經紀人。兩周後,她有了第一份工作,而他也換上了乾淨的假領子。
「是我成就了他。」她常常這麼想,來結束那段不愉快的回憶。
從某種程度上講是他造就了她,這種想法實在太可怕,她想也不會想的。但不論是誰成就了誰,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她會對此事絕口不提。
敲門聲不斷傳來。「可能是曼寧先生,瑪麗亞,」她大聲對女僕說,「讓他進來。」
她聽到門閂拉開的聲音,但不似往常女僕接下來的歡迎之詞,傳來的是一個人驚恐的尖叫聲,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接著是一把椅子飛出去的聲音,好像有人被砸中了。
琪琪急忙從椅子上轉過身來,起身查看。就在那一瞬間,不知什麼東西向她沖了過來,她這才定睛細看。有些東西,即使親眼所見,我們也不願相信,而這東西,就是其中之一。從客廳衝進裡間、撲向她的那東西把腦袋貼在地上。在那可怕的時刻,她能做的就是分辨這是「什麼東西」的腦袋——貓科的某種動物——美洲豹、黑豹,這些標籤性的詞語依次浮現在她嚇蒙了的腦海里。
這傢伙渾身黝黑,細長的面部,尖短的耳朵,口鼻貼著地面,以「之」字形快速向前躍進。看到這光景,她也像那女僕一樣尖叫起來,轉身一躍,便跳上了她的梳妝檯。動作輕盈敏捷,一看便知她有舞蹈功底。香水、香粉以及其他一些小擺設散落一地,其中一隻玩具小八音盒掉在地上,發出幾聲「叮叮咚咚」的聲響。她站在高處,花容失色,裙擺高高拉起到大腿處。她前後扇動裙擺,想以此保護自己,同時趕走這可怕的傢伙。
就在這時,她突然注意到這傢伙的口鼻是套住的,還有一根拉緊的皮帶,隨後,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傑里·曼寧那張熟悉的中西部的臉,眯著眼睛,遠遠地看著她。她終於不再尖叫,能說話了,但音量一點兒沒減。那東西優雅地曲著它那細長的身子橫在兩人之間。它向前伸展著身體,肚皮壓在皮帶繩上;黑色的皮毛光滑發亮,前腿那有力的肌肉輪廓清晰可見,尾巴來回擺動著,正試圖咬住那個長笛形的八音盒。
「快把這東西弄走!」她用最高音連哭帶喊,「曼寧,你搞什麼!?帶這東西過來!?」
「它不會傷人的,」曼寧向她解釋說,隨手又把他那頂巴拿馬羽毛帽壓回到眉毛的位置,「它一點也不可怕。我一個人開著卡車帶它過來的。它很溫順,從小由城外一戶人家餵養的。」
「那你把這東西帶我這裡來幹嗎?」她終於不再尖叫了。
「我覺著,如果你在阿拉美達每日出行都帶著這傢伙,那該是多美妙的一番景象啊。」
「帶著這傢伙!不可能!就算從樓梯口走到大門,我都做不到,更別說還要在城裡兜一圈!你知道嗎?曼寧,我已經受夠你那奇特的腦迴路了——」
曼寧慢悠悠地拿出打火機,點上一支煙,這一切他都是用一隻手完成的。「想想看這將激起多麼大的反響。只需和它一起走出轎車,到環球餐廳點一杯馬天尼,坐那麼一會兒。就這麼簡單。我已經在那裡都安插好了攝影師,就等著拍你和這傢伙的合影。我要讓下周日的《會圖》雜誌整本都是你的內容,我已經和那裡面的一位老熟人赫雷拉聯繫好了,留兩個整版登你的特寫照片。瞧,我連這黃金鍊繩都給你準備好了。」
「你對我簡直太好了!」琪琪一臉不高興地說。
「我這都是為了你,又不是為我自己,」曼寧哄著她說,「下周你就要演出了。這些拉美人都希望自己的偶像標新立異。你也希望自己的演出能一炮而紅,是吧?」
「我倒是希望還能如約演出,而不是裹滿繃帶,躺在醫院裡,」她說道,「這次被你設計了。我現在要做什麼?畢竟,它可是與眾不同的。」
「對你這樣的事業而言,沒有什麼被設計。琪兒,這就是個遊戲。給我一分鐘,你看好了。」那東西倒向一側,伸長了身子,正悠閒地舔著爪子。曼寧彎下腰,五指像梳子一樣來回梳理它頸下柔軟的皮毛。這東西順勢打了個滾,平躺在地上,盡顯貓科動物所特有的嫵媚,四隻爪子懶洋洋地朝上蜷縮著,似乎有點兒羞怯,想要彈開他的手。「沒有什麼動物比它更順服了,對吧?來吧,牽著它,出去試試感覺。」他伸手拉住她畏縮的手,把皮繩後面的繩環塞進她的手裡。
她依舊站在化妝桌上,但已有一點點接受了,雖然程度細微,不易察覺。她放下高高提起的裙擺,抓住皮繩,曼寧早就鬆手了。
「我會坐出租車一路跟著你的。」
可這時,她一下子變得十分堅決。「不行,絕對不行。你一定要和我乘同一輛車子,你坐前排,不然,我哪兒也不去。」
曼寧把最有力的理由留到了最後,根據他以往的經驗,這一條屢試屢成。他就是個訓練有道的心理專家。「你真該看看這套行頭的效果。你真該看看你們一同出現的樣子。快下來,琪兒,到這邊來,帶著這傢伙照照鏡子。古希臘女王和埃及豔后也不過如此。」他抬起手,扶她下來。
這些話似乎奏效了。她雖然仍舊斜眼盯著那東西,不過一隻腳開始小心翼翼地向下探,慢慢靠近那東西身旁的地面。
「上帝呀,」她最後說道,不時冒出底特律方言的味道,「我這都是為藝術獻身。」
如果說她之前每次出現在環球餐廳都會帶來震動,那麼這次她的出現就好比一次電擊。來這裡就餐的人一直排到人行道遮陽傘之外。這裡的每位客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是任何一位女演員都想來展現自我的地方。
曼寧坐在帕卡德汽車前排,和司機並排。在琪琪的一再要求下,他一直握著那根皮繩,等他們到達飯店,才將繩環遞到琪琪手裡,由她去製造新聞。身著制服的司機跳下車,跑過來為她打開車門。她起身,站著沒動,等到大家都注意到她時,才準備下車。可這時,她卻一下子愣在那裡。那畜牲趴在車門前一動不動。她正打算抬腳跨過去。
「用腳推推。」曼寧壓低聲音說道。
她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身側。又碰了碰。黑豹不情願地站起來,停頓了一下,突然像潑出的黑水一般躍上人行道,她的胳膊被猛地一拽,害得她花了好一番力氣才掩飾住自己的尷尬。隨後,她帶著維納斯般的微笑,優雅地步出車門。
至此,這頭黑豹首次出現在咖啡館人群的視野中——因為它之前一直趴在車裡,人們並沒有注意到它。人群中傳來一陣死氣沉沉的低吟聲,那是幾十個喉嚨在同一時間一齊發出的驚嘆混雜在一起形成的聲音。緊接著便聽到人們興奮的評論聲。「米拉!米拉!看看她牽著什麼!」這樣的語句從一把椅子傳到另一把椅子,從一張桌子傳到下一張桌子,四處傳開。後面的人們站起身來,想看個仔細。女人們發出了驚恐的叫喊聲:「哦,太可怕了!老天爺呀!她怎麼把這東西帶出來了?」她們一下子跳起來,準備逃離這條路。
人行道上的人越聚越多,但都敬而遠之。
「待在這兒,別讓他把車開走。」她緊張地對曼寧說,但同時她仍保持微笑,表現出一副輕鬆鎮靜的樣子。
「他不能待在這兒,這裡不准停車。我們就等在這條街的盡頭。不會有事的,走到你的餐桌前坐下。」拉起剎車的聲音似乎將她定格了,曼寧立刻警告說,「別站在這兒,琪兒,你現在就是在舞台上演出呀。這就是你的直播。人們都在看著你呢。」
汽車靜靜地從她身後駛開了,她只能靠自己了。她拿起曼寧送的道具小鞭子,輕輕地碰了碰那頭黑豹,它倒是十分順從地向前走去,或許是受到食物氣味的吸引。最靠近她的座位的人小心翼翼地向後挪著椅子,這一人一豹就這樣沿著桌子之間狹窄的空間前行。
所幸要走的距離並不遠。走到她慣常的桌子旁,她停了下來。那是為她預留的。她稍稍拉緊皮帶,設法使黑豹也停下來,然後神情高冷地坐在侍者為她拉開的蘆葦絲靠背椅上。侍者謹慎地站在她身後等她點單,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到桌子的另一邊。
「一杯乾馬天尼。」她點好後,交叉著雙腿,環顧四周,神情淡漠,一副時髦女士在時髦場所慣用的造型。同時,她又拽了拽皮帶,這樣反覆幾次後,它便在她腳邊趴了下去。然而,這人獸之間仍舊隔著那張線軸形的桌子。它就那樣趴著,一動不動,仿佛疲倦到了極點,只有外面街上出租車鳴笛時,它的耳朵會偶爾抽搐一下。
近旁的一些人不動聲色地向後挪了挪。他們有的把桌子儘可能地挪到一邊;有的沒有挪桌子,但把椅子移到桌子另一邊,面朝它坐下,不要讓自己後背衝著它。於是,她便坐在一個圓形空地的中心。就連服務員在給她送餐的時候,也繞路過來,從後面隔著她的肩膀,把杯子放在桌上。
如果她不喜歡人們關注的目光,她就不會當演員。人們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走,或者說這關注已成為她的附屬物之一,對她來說都是一回事。她拿出一支金尖的香菸,叼在嘴上,轉向空蕩蕩的地方,尋找火。想為她點菸的人爭先恐後地從她身後湊了上來。
這時,曼寧安排好的那些記者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聚集到她身邊。「採訪幾句,行嗎,沃克小姐?」
「可以,當然可以。」她親切地回答。
其中一位記者屈下一條腿,將反光板對著她。「可以拍照嗎,沃克小姐?「
「可以。」
閃光燈令那畜牲有些不安。它蜷縮著,慢慢往桌下移了移。
「這傢伙叫什麼,沃克小姐?」
「Big Boy。這是英語,就是西班牙語男孩的意思。」她靈機一動,畢竟她是一名演員。
「你養了很久了吧,沃克小姐?」
「不,我也今天才得到的。是一個朋友送給我的。」
採訪記者的眼角浮現意味深長的神色。「我可以說是一位特別的朋友嗎,沃克小姐?」
琪琪羞怯地垂下眼睛,捻轉著牙籤,扎著她玻璃杯里的橄欖。「是的,可以這麼說。」她最後承認了。
「你餵它吃些什麼,沃克小姐?」
一瞬間,她有些不知所措,但馬上就說:「哦,一點點這個,還有一點點那個。」她的舞台表演經驗幫了她一把。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具體導火索是什麼,之後流傳的版本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的說旁邊有一隻京巴在車裡狂吠,吵醒了它。也有人說,另一桌有人無事生非,趁琪琪接受採訪之時,扔給它一塊肉,想看它的反應。還有一些人則認為是攝影裝置接二連三的閃光最終令它的神經系統無法忍受。
無論如何,事情發生時沒有任何前兆。那頭黑豹收攏的雙腿突然像彈簧一樣彈開,伴隨著一聲低吼,飛一般地順著遮陽篷跑開了,不見了蹤影。輕巧的桌子被掀翻了,琪琪連椅子一同倒地,原本圍在四周的採訪者一鬨而散。
恐慌在擁擠的桌子間蔓延開來,如同火焰在稻草上蔓延開來一樣。屋裡的人全都跑去牆邊,外面的人關上了門,躲著它,即使都是玻璃。女人尖叫起來,這一次不是為了營造某種效果,男子聲音低沉地叫喊著,侍者手中的托盤掉在地上,只能聽到輕微的迴響;桌椅七零八落,玻璃杯也摔碎了。落在後面的人想衝到前面,不時有人絆倒,撲倒在地上,每一個人都爭先恐後;最後,甚至連一塊陽台門玻璃也在混戰中轟然解體。沒有人確切地知道它在哪裡,也不知道它在幹什麼,根本沒有人想停下來弄清楚這些。
琪琪瘋狂地叫喊著,使出渾身解數還是無法擺脫目前的困境。她背貼著地,但人仍坐在椅子裡,於是雙腿便無力地伸向空中。突然她瞥見的景象令她膽戰心驚——一個憤怒的黑腦袋逼近了她,耳朵又尖又短,口鼻處的套子還在,但根本不足以阻擋它那尖銳的牙齒。
這時候做什麼都已經無濟於事了。一個厚重的藍色防碎蘇打水瓶,不知從哪張桌子滾了過來。她一把抓了起來,抱在胸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隨後瘋狂地胡亂揮舞著瓶子。不知是她這樣的舉動救了她,還是這頭受驚發狂的野獸無意攻擊,一心只想尋求逃路,總之,這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之後也沒有令人滿意的說法。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琪琪仍然緊閉雙眼,不想目睹她無法逃避的厄運,蘇打水氣量減少的危機。突然,幾隻手將她吊起,扶她站好。最驚心動魄的時刻一過,這些人便趕過去救她。
「它去哪兒了?」她渾身戰慄,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片狼藉。
尖厲刺耳的急剎車聲在馬路中間響起。有人抬手指了指。只見那黑豹奇蹟般地應付了黃昏時分繁忙的交通,安然無恙地到達了對面。琪琪望過去,正好看到它奔跑的黑影,穿過馬路,隨即轉進一個極狹長的小巷子,消失在黑暗裡。稱這巷子為建築物上的一道裂縫也不為過,它一直通到阿拉美達另一邊。
「這可怎麼找回來呀,小姐?」有人愣頭愣腦地一邊問,一邊用帽子給她扇風。此時,琪琪的嘴角漸漸浮現出平日的神情。
她雙手猛地一甩,帶著滿面淚痕,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我不想要它回來!能不能找到,我才不在乎!看看我的樣子!」她抓著自己披散在肩膀上的頭髮,顯得十分無助。「扶我回車裡,」她抽噎了一會兒,說道,「我想回家——」
兩人攙扶著她,踉踉蹌蹌地來到人行道邊上,她的帕卡德汽車也駛了過來。幸運的是,曼寧已經不在裡面了,他跳出來追豹子了,圍觀群眾里有幾個膽大的也跟著去了。
琪琪癱坐在后座上,用手絹遮著口鼻,輕輕抽泣,或者至少是看上去像在抽泣。這一次,不帶任何表演的成分。她的神經剛剛經受了嚴重的打擊,令她難辨戲裡戲外。
似乎嫌這起災難性事故不夠完整,一大群之前躲到狼藉一片的餐廳後面的群眾,都向她投來不友好的眼神,因為她毀了他們的開胃酒時間,她要為此負責。她能清楚地聽到嘶嘶聲和噓聲。當一群拉美人向你發出噓聲,就好似北方人向你扔磚頭和臭雞蛋。
這一位衣冠不整、花容失色的女士就這樣被趕出了這裡,名譽掃地,一敗塗地。
幾十個人都清楚地看見它進了另一邊那條巷子。這一點毫無疑問。這是一場小巷裡的追逐,蜿蜒曲折,穿過廢棄的建築物。這裡屬舊城區部分,所有的大城市都有一些舊城遺址,散布四處,與其鄰近區域時尚、現代的建築形成鮮明對比。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就是跟著它的路線來到另一邊,追上它;如果無法抓住它,就設法將它控制住,等待警察到達;如果都做不到,至少讓它保持在視野中。
可事情並不像想像的那麼簡單。
此時雖是黃昏,能見度倒算尚可,只是天空已呈暗藍色。要穿越的距離不長。不僅如此,原本一直在環球餐廳圍著琪琪的那群人中,不乏具有冒險精神的人,曼寧跑在最前面,這些人在後面緊緊追隨。
然而,它已經脫離了視線,為暮色所吞沒,消失在那短短的小巷之中,在建築最密集、人口最稠密的城市地區!人群繼續前行,曼寧仍然沖在最前面,眼前一下子豁然開朗,那是先烈廣場。巷子的另一端連著這個棕櫚樹環繞的小廣場。眼前的景象令人群大跌眼鏡:沒有任何恐懼或激動的樣子,雖然這有時也會發生。廣場上擠滿了人,但沒有一個人看起來或聽上去有任何不對勁的,更不用說一頭渾身漆黑的豹子從一個巷子口一頭衝進他們中間了。距巷子口不足一米距離的轉角處,一個擦皮鞋的男孩跪在地上,正賣力地為他的客戶擦著抬起的那隻腳上的鞋子。這麼近的距離,它飛奔而過的風也能將兩人颳倒。「有沒有看到一頭黑豹經過?」「什麼都沒有。」他們兩人都驚訝地回答,然後,不確定他們有沒有聽錯,茫然地重複道,「一頭什麼?」心裡認定曼寧和其他人都是瘋子。
再往前走不遠處,一小群人擠在一起,滿懷希望地檢視著抽獎名單。嘈雜的電車忙著運送乘客,不論白天還是晚上,廣場上總是車來車往,車頂上方的集電杆不時發出綠松石般的電光。
這就是它一直以來原本的樣子。
後面陸續有人從阿拉美達那邊涌過來,小巷變得水泄不通。曼寧和沖在前面的幾位開始折返,一邊費力地在人群中奮力前行,一邊告訴其他人黑豹並未從巷子裡出去。
終於有三名憲兵趕來了,他們一來便指手畫腳,哨聲不斷,一副全權負責的樣子。這樣一來這場追逐便由官方接手,或者更準確地應稱之為麻煩,因為追逐至少要追趕前面的某樣東西。他們解釋說之所以這麼晚才到,是因為接到報警之初,他們根本不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持槍搶劫,有可能!持刀行兇,也有可能!可怎麼會有一頭豹子在街上亂跑?這裡可是雷阿爾城。回去睡一覺就沒事了,否則就把你逮捕。
曼寧並沒有關注憲兵的所作所為,而是奮力穿過人群回到阿拉美達那邊,四處張望,在人群中尋找他前一天從其手中借「那東西」的那個人,那個名叫卡多佐的農場工頭。他們之前約好等琪琪帶著豹子出場結束後,在街角隱蔽處直接把它放在車上帶走。
沒一會兒,他便來到那個街角。很顯然消息傳得更快,他剛到那便發現了這一點。
「它跑了,」曼寧氣喘吁吁地說,「它掙脫了,還差一點咬死琪琪!那邊那群人就是在搜尋它。」
「我知道,有人告訴我了,」卡多佐很不高興,「一定有人做了什麼,刺激到它了。早和你說過,別讓它在外面待太久。記得你說過她帶它外出這段時間,你會一直陪在左右的。」他一副忿忿的樣子,明顯與那豹子的情誼匪淺。
「我當時距它不過兩輛車的距離,」曼寧的火氣也上來了,「即便那樣,我也來不及上前阻止。眼看著它躍過琪琪的身體,還好她抓到一個蘇打水瓶,瓶子裡的水噴到了那畜牲,才保住了性命。我記得你說它很溫順,不會傷人,根本不用擔心的!要是它對琪琪揮爪就更好了,是嗎?」
「在農場的時候,它一直非常溫順。廚子的孩子以前經常跑來和它玩,一玩就是好幾個小時。」
「什麼時候?兩個月前嗎?」曼寧刻薄地說,「它可能是長大了。它一定是今晚一下子成年了!」他不想繼續爭吵下去了,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如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了。「算了,站這兒爭論也於事無補。我來找你,是想著你能幫忙把它找回來。」
「我的後備廂里有一些繩索,本來打算帶它回去時用的,」卡多佐順勢說,「我去拿,或許能派上用場。」
「它就在那裡消失的,」兩人走回人群騷動的地方,曼寧說道,「你覺得它會跑去哪兒呢?」
「這隻有豹子知道。」農場工頭冷冷地答道。
他們返回事發地點,剛才的混亂局面已基本恢復正常秩序,變得井井有條了。可正常秩序並不包括那頭豹子。剛才的三名憲兵增加到了五名,一轉眼工夫,這個數目又增加到了七名。再後來,一名警察中尉過來接手了這條街的「狩獵活動」。隨後,甚至連城市消防車都出現了,只是因為它的高能探照燈的光束是所有設備中最強大的,可以穿透整條小巷,讓人們看清方位。不過這個探照燈帶有淡淡的藍色,使這個本來就怪異的事件顯得更為詭異。最後——的確是最後的招數,不過也沒持續多久——動物園園長也被請來了,希望他能給予技術指導,提出建議。他應該是這方面的專家。
先做明眼人都知道該做的事情。為了疏散巷子裡的人群,警察們揮舞著警棍,不停地警告著:「請退後,這裡很危險,不宜逗留。黑豹有可能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跳出來,攻擊你。」大部分人一聽便紛紛離開。經過一陣忙亂,巷子終於空無一人了。警察在巷子兩頭拉起繩索,防止黑豹跑掉。接下來就是對這巷子沿線的居民發布疏散公告,挨家挨戶搜索迫在眉睫。這一次也同樣,只需一次公告便達到了目的。
警察中尉對登記的人一一進行詢問,沒有什麼線索。沒有一個人說看見黑豹的。它就這麼一閃而過,他們根本來不及趕到窗前。而且他們都是因為外面人群的喧譁聲才走到窗前張望的,豹子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有那麼兩三個人說他們遠遠望見豹子,可他們並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只當是一隻大黑狗。即使那些當時在巷子裡的人,也沒有提供任何有幫助的信息。他們都是一樣的說法:「是的,我看見那東西朝我跑來。看見跟在它後面拚命叫喊的人群,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它跑去哪兒了?你覺得我會等在那裡看它往哪邊跑嗎?我一下子躲進最近的院子,隨手將門緊緊地關上。等我再次探出頭張望時,它已經不知所蹤。」
最後,眼看全部居民就快詢問完了,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說她看見了豹子。當時人們都以為可以知道豹子的去向了。小女孩得意地說她隔著窗子看見了那頭黑豹,而且看到那頭黑豹前,她已經趴在窗口向外張望了很久。「我看見一隻又大又黑的東西從那邊一直走到了我們街上。」
人群一下子圍了過來,個個緊張地問著:「它去哪兒了?它藏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我跑去裡屋喊我哥哥來看。可等我們再次跑回來,它已經不見了。」
人群再一次一鬨而散。
只能挨家挨戶地搜尋了,負責的中尉做出決定。唯一可能的猜測是它發現某扇開著的門,或在這片霉跡斑斑的牆上發現某個缺口、縫隙之類的地方,便悄悄躲了進去。現在它可能正藏匿在某個陰暗的屋子或地下室里,或者正躲在某個廢棄的煙道里,又或者在台階下的某個隱蔽之處。總之那藏身之處沒有半點燈光。它就潛伏在那裡伺機攻擊。
搜尋工作從阿拉美達這頭開始,當時時間將近八點。等到搜尋小隊兩手空空地從最後一間房子裡出來,出現在先烈廣場一側時,已經臨近午夜。搜尋工作和之前的追趕一樣一無所獲。即便如此,搜尋工作做得還是很徹底的。每一間屋子,他們從下到上,再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搜查一番,每一角落都用手電筒照照,每處牆壁也會敲打敲打,每個箱子、盒子甚至連垃圾堆也會戳一戳。他們有的舉著左輪手槍,有的緊握著短棍,一旦黑豹現身,隨時準備應對。可黑豹始終沒有現身。
警戒繩兩邊的圍觀人群密切關注著巷子裡的動靜,在消防車大燈的照射下,巷子籠罩著幽幽的藍光。每次搜索小隊進入房子,人們都會屏氣凝神,通過窗戶透出火把閃爍的亮光來判斷搜尋工作的進展。等搜索隊再次出現,向長官匯報說:「沒有發現。」人群中傳出明顯的呼了一口氣的聲音,搜索隊又接著進入下一間屋子。一次次搜索無果,到最後,這一誇張的效果也漸漸減弱了。
不時有人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時間也越來越晚。這時只聽一位外圈的圍觀者半開玩笑地說:「它可能跳上一輛沒關後車門的馬車或汽車,駕車人沒注意就關上門開走了。就這樣不知不覺之間,它便被帶離了這片區域。」這一說法唯一的問題是,當時小巷中並沒有這樣一輛運輸工具。大家確信這一點是因為這條巷子太狹窄,只夠一輛手推車通過。還有人說黑豹乘熱氣球上天了,對此人們一笑置之。堅守到最後的圍觀群眾沒等到他們原本期待的那激動人心的時刻,各種猜測、懷疑開始滋生。「它可能跑進教堂里去禱告了!」有人用手作喇叭狀,衝著巷子那頭喊。
他所說的教堂就是指那座位於一條死巷盡頭的小教堂,在靠近先烈廣場那邊。這條小巷雖然不長,但七拐八扭。其中一處拐角,有兩條岔路。其中一條沒多遠就到了盡頭,正是那座小教堂的所在地——聖蘇爾比西奧教堂,始建於殖民時代。換句話說,它距離小巷只有幾米的距離,就仿佛是路邊上嵌入的東西,或者說是路旁的壁龕。
這座教堂似乎是黑豹最不可能藏匿的地方。首先這裡荒廢多年,不知何年何月的地震已令它遍體鱗傷。然而,它那結實的紅花心木大門仍完好無損;搜索人員花了足有一個半小時才靠撬棍和鑿子強行把門打開。在附近居民的記憶里,這扇大門從來沒打開過。推開大門,搜索人員只在裡面看到一些殘破腐朽的靠背長凳,地上散落著一些石膏碎片,屋頂已不知去向,抬頭便可與繁星對視。黑豹肯定不可能來這兒,即使來了,也會從這四四方方的石房子離開,這地方什麼也沒有。
搜索人員退了出來,他們拍打著衣袖上的塵土,又是咳嗽又是噴嚏,其中一位成員處理著手背上蠍子的蜇傷。
沒一會兒,搜索小隊便到達了先烈廣場,至此搜尋工作也就結束了。
那些渴望得到轟動消息的無聊群眾也很快四散離開了。凌晨十二點的鐘聲從附近的鐘樓不斷傳來。消防探照燈驟然熄滅,消防車也駛離了該地,警戒線拆除了。居民們也可以各自回家了。隨後,油燈、煤油燈、蠟燭的燈光在這片似煙熏過的建築群中四處閃爍起來。有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門前,繼續聊著這個話題。不一會兒,這些人也散了,紛紛回家睡覺去了。小巷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警察也都撤離了,只在巷子兩頭各留下一位巡夜。這是出於什麼目的,很難推測。
黑夜一點點過去,漸漸接近它註定的終點,夜夜如此,無一例外。
不論怎麼說,目前整個事件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黑豹還未被捕住。也就是說,這頭黑豹還藏匿在某個地方。
黎明到來,陽光令人振奮、充滿自信;在陽光照耀下,整個事件變得別有一番景象。明媚的陽光消除了恐懼,驅散了水汽。發生如此神奇的事情,似乎有些不可思議。雷阿爾這座城市到處都是天生的懷疑論者。一大早,人們還在喝咖啡、吃甜麵包的時候,一個消息便在全城傳開了:這整個事件就是沃克和她的媒體策劃人合謀的一起公眾騙局。就像女演員常常會以珠寶丟失為噱頭一樣。雖然這種說法並未提及那頭四足動物,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大眾對它的認可。於是口口相傳,一下子便成了滿城皆知的消息。甚至連那些前一晚早早緊鎖大門、緊張地躲在床下偷窺的人,這時也急忙站出來說:「我一直這麼覺得,你們也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對嗎?」被問及的人一定會不屑地回答:「當然不信了,我哪有那麼傻。」雖然有十幾個目擊者,但流言傳播迅速,明顯占了上風。那些目睹了整個事件的人們還算清醒,竭力堅持他們親眼所見,可時間一長他們也不禁暗自嘀咕,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
報紙,作為公眾觀點的晴雨表,也為這一說法的傳播推波助瀾。每家報紙都刊登了與此相關的內容,只是語氣幽默,開著玩笑。「大豹恐」「誰抓了沃克小姐的豹子?請歸還,好嗎?」看看這些標題,全城的人打招呼也會詼諧地說:「哎,看見豹子了嗎?」
警方對此不置一詞,甚至有些希望看到這種結果。至少這省去了他們一天接到十幾個假報警的煩惱。這樣一來,沒人再來報警。當然警方並沒有完全停止搜尋,這頭豹子肯定是要找的。只是搜尋變得漫無目標,街上的人很難說清他們當時在幹什麼,因為警方的關注點已不僅限於那條巷子。
由於這件事,曼寧度過了非常糟糕的二十四小時。事件發生的頭一晚,他是在牢里度過的,控告他違反了某條老舊的城市法規:未經允許攜帶野生動物上街。一大早又要出庭,為他的不良行為接受一上午的教化。之後,象徵性地罰了一筆罰金後,便把他釋放了。可更糟糕的是,他也被琪琪·沃克解僱了。
事情發生的第二天晚上,曼寧去見琪琪,可她緊鎖大門,只通過門上的氣窗,明白無誤地通知他被解僱了。她的聲音十分響亮,事實上,響亮的程度使整條走廊的房客都開門好奇地張望。
「出了這種事,你還敢跑到我這來!你知道嗎?你讓我成了全城的笑柄!你滾吧!帶著你那些好點子滾吧!」
「你看,琪兒,發生這種事也不是我有意安排的,對吧?」他想盡辦法和她理論。
「是你找報社的人拍照的!」琪琪憤怒地說,「平躺在地上,兩腳朝天,兩腿之間是一股噴射的蘇打水!下周劇場的幕布拉開,每個人眼前都會浮現這一幕,根本不會在意我到底在演什麼!我只有被轟下台的份兒!」
「等你平靜下來,我再來吧,」曼寧頑固地堅持著,「你沒必要把事情搞成這樣,現在這裡每位房客都探頭看我的笑話。」
「那我呢?出現在阿拉美達,全城的人都在看我笑話!」
「算了,我明天再來吧。」曼寧說道,盡力想要維持住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儘管這關係已經跌到谷底。畢竟這是他維持生計的唯一手段。
「我不會再見你的!」
曼寧可能沒意識到,就連琪琪本人也沒意識到,她這次爆發並不是源於黑豹事件,根源是他們兩個人的首次相遇。曼寧見過她落魄的樣子,她最不走運、連一杯咖啡也買不起的時刻,這是她絕不能容忍的。「這是你的工資。沒有什麼需要你再回來的理由了。我們結束了!」
只見一個手持大圓盤連同雷阿爾比索從開著的氣窗扔了出去,銀幣在走廊上滾得到處都是。有一兩位站在門口的房客用腳幫他攔住幾個滾動的銀幣。紙幣在空中飛舞,慢慢落下。
曼寧將它們一一撿起,一個都沒有落下。他辛苦工作就為掙點兒錢,為了這些錢他收起脾氣,絞盡腦汁。他需要錢,但他不知道以後錢從哪來。
「好吧,琪琪,」他傷心地說,「你既然這麼決定,那就祝你好運吧。「
氣窗的玻璃「啪」的一聲關上了。曼寧豎起大衣衣領,雙手插進口袋,拖著沉重的腳步,悲傷地離開了這裡。
通常,一個男人丟了工作,首先想到就是去喝一杯,暫時忘卻煩惱。曼寧現在就是這樣,可是他發現自己甚至都不能安靜地喝杯酒,忘記這該死的事情。
從琪琪住的飯店出來,沒走幾個街區,他便進了家酒吧。
「你好,」酒保開口說道,臉上掛著笑容,語氣詼諧地問,「你見到那頭豹子了嗎?」
曼寧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好像這酒噁心到了他一般。他厭惡地看了酒保一眼,好像他也令人作嘔。接著,「啪」的一聲放下一枚硬幣,一句話也沒說,轉身離開這裡,去了另一家酒吧。
在那兒,他又點了杯酒,酒保為了和他套近乎,輕鬆地問道:「有豹子的最新消息嗎?」
曼寧再次放下酒杯,皺起眉頭,離開了那裡。
在第三家酒吧,曼寧給了酒保一拳。「我要兩樣東西,」他忿忿地說,「第一,一杯加水威士忌;第二,不要再提任何和豹子有關的事情。儘量不要提它,你能做到嗎?我過來就是為忘記這件事。」他在空中畫了一條想像出來的線,正好貫穿他的整張臉,「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但這一切並沒有結束。
夜幕籠罩著雷阿爾城,整座城市仿佛屏住了呼吸。這裡有七十五萬居民,而在城裡某處,一個細長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遊走著,尖尖的獸牙對準了那些不幸走近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