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罪證 · 黑色罪證
曼寧走進英國大飯店的大廳,看到那些行李箱,便覺得這裡面肯定有她的箱子。果不其然,大廳中間的地磚上,一隻箱子的邊角處赫然寫著兩個紅色字母「MK」。那些行李數目之多,令人費解。更奇怪的是,電梯還不斷運下來更多的行李箱。
曼寧走到前台。「這是那位美國小姐,就是她的朋友——?」
「她的,還有其他人的,先生,」工作人員難過地說道,「我們這裡全搬空了,就好像——該怎麼說呢?——就好像爆發了傳染病。兩小時內,二十三間房——」
曼寧只對這二十三個退房中的一個人感興趣:「她什麼時候離開,你知道嗎?」
「她乘坐周二從瓦爾開來的聖愛米麗號,」工作人員悲哀地聳了聳肩,「不能怪她,先生,和她沒關係吧?」
「沒有,」曼寧認同他的看法,低著頭說道,「不是她的錯。我也該走了。」他掏出一根煙,沒有抽,而是低頭看著煙,想了一會兒,然後他又抬起頭,說道,「幫我問一下,看她要不要見我。」
「我問一下,先生。我該報什麼名字呢?」
那一晚經歷如此可怕的事情,她可能連他叫什麼都已經不記得了。她應該還沒有恢復。畢竟,這歸根結底是由他引起的。
「金小姐,這裡有位曼寧先生想見你。」工作人員沖曼寧點了點頭,「二十四號房,先生,上二樓。」
曼寧選擇走樓梯。電梯一直忙著往下運行李。正如工作人員所言,這裡正在上演大逃亡。
在二樓走廊,一個房間門上方開著的氣窗里傳出一個美國女人的聲音。「我不管,哈維·威廉姆,什麼商業條款不條款。有那麼個東西在外面晃悠,這座城市,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你可以在我登船等開船那段時間來海邊找我簽字——」
曼寧敲了敲二十四號房的房門,瑪喬麗的聲音響起:「請進。」
曼寧做了自我介紹,瑪喬麗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們倆從咿呀學語的時候就是鄰居,我們一起上學,一起跳舞。她可憐的母親還等她回去呢。而我回去,該如何面對她?帶個盒子給她⋯⋯…」
「你發過電報了嗎?」他輕聲問道。
「是的,當然發過了。我沒具體說。我說不出來。這不適合寫在電報里。」她停了一下,一邊思考,一邊說,「這些事似乎說也說不清楚。」
如果等你知道了——他無聲地附和著。
「我讓他們以為是肺炎。等我回去再說。」她的聲音漸漸消失了。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曼寧起身,打算告辭。
他真的打算就這樣離開,對他原本來這裡的計劃隻字不提。他就要走到門口了,瑪喬麗突然開口,談到他想說的事情。「他們還沒抓住那東西,是嗎?」她問了一句。
「還沒有,」曼寧答道,他回過頭來,直視著她,「他們抓不住的。」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金小姐,那根本不是頭豹子。」他平靜地對她說道。
她定定地望著他,看了很長時間。他可以看出,隨著這一說法慢慢被理解,她原本就很蒼白的臉變得愈發蒼白。
「不,不是吧,」她用手捂住嘴巴,表情十分痛苦,「不會是這樣的。如果還有什麼能令這件事雪上加霜,那就是你說的這個。」
「要我說下去嗎?還是你希望我就此打住?」
這個問題有些多餘,因為他注意到這個想法已經對她造成傷害了。她一直盯著他,一臉驚恐,愣在那裡。就算他現在不說了,這個想法,她是甩不掉了。
他壓低聲音說道:「是個人。雷阿爾城沒人相信我,但我堅信這一點。我現在這麼說,以後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我還是會這麼說。那晚之前,已經有三起命案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或許因為是旅遊旺季,他們有意向遊客隱瞞此事。但這裡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我想起來了,樓下的工作人員那晚本想勸阻我們。但他說得很隱晦,並沒有直接說出真正的原因——」
「你還想繼續聽我說嗎?」
「可以,我還想聽你說下去。」
隨後,他便將他說給羅布爾斯聽過的所有證據和推理,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告訴了她。當然,為了方便起見,他做了一些整理。
「我很肯定我的想法是對的,一定是對的!」他說著,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可他們都不聽我的。他們堅信他們那套理論,我們雙方各執一詞。但他們是警察呀,而我,只是個平民老百姓。」
聽他說完,瑪喬麗深吸一口氣,渾身戰慄。她已經表現得很好了,甚至超出他的預計。或許是因為他講得很客觀,並沒有勾起她太多的回憶。她的眼中滿是驚懼,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東西——一些她眼中原本沒有,現在出現了的東西——她的眼中閃著某種堅定的光芒,像仇恨,又像憤怒。一個人是不會恨一頭沒有理性的動物的。
他不能確定她是否認同他的想法。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回答。最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想想看一個人,一個自稱為人的畜生——」這就是她給出的答案。
曼寧闊步來到打開的落地窗前。兩天前的這個時間,薩莉就站在同樣的位置,欣賞外面的夜景。窗外,整個城市盡收眼底,其間點綴著閃爍的燈火,各主幹道仿佛撒落在上面的銀粉。在大教堂和它的雙子樓後面,一輪杏黃的月亮正從山頂慢慢升起。
「很美,不是嗎?」他轉過頭,對她說道,「就在這裡能看到的某條街上,某個女孩正在趕路;或者她正在某個隱蔽、浪漫的地方等她的心上人;又或者她從一個熱鬧的聚會出來到一個平台或花園裡透透氣。接下來,你我都知道會怎麼樣!她就成了躺在地上的一具屍體。某個和我們一樣有思想的傢伙躲在他安全的藏身之處,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切——而那些愚蠢的警察還在樹叢中、花園裡四處搜尋一頭黑豹!如果不是今晚,那便是明晚,或者後天晚上。總之一定會再次出事。一次又一次,接連不斷!」
「然後呢?」她呼吸急促,曼寧看得出她儘量使自己保持冷靜,「你來這裡,和我說這些,到底想幹什麼?我已經失去朋友了。我就要走了。你和我說下一個女孩會怎麼樣,又想幹什麼?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說:「我想讓你當那下一個女孩。做誘餌,引那個人——那傢伙出來,隨便你怎麼叫。」
她瞪大了眼睛,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我看你是瘋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真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可恨的地方。我倒真想看看它最後變成什麼樣了!我夜裡睡不著覺。我的行李已經運去船上,這班船走了,就要再等二十天。而你卻想讓我在失去一生摯友之後,一個人獨自留在這裡!你就是個陌生人,你從哪兒來的勇氣到我的房間來,和我說這些,還要我特意出去找那個——那個令人痛恨的東西,找到他,還要引誘他。所有這些,都只為了證明你的某個理論是對的,讓你心滿意足!」她越說越激動,「請你離開這裡!請你從這滾出去!」
「我這就走,金小姐。」曼寧平靜地說道,一點兒也不生氣。
「快走,」她冷冷地催促道,「我原以為你會考慮不打擾我。至少,會找其他人,這麼多人,怎麼偏偏找上我——」她關上了門,曼寧沒聽到後半句。
他離開的時候,之前那個氣窗里仍有聲音傳出來。「好吧,那你一個人待在這兒吧,哈維·威廉姆,我警告你!我今晚就坐十點鐘的火車,什麼也攔不住我!」
不論這女人是誰,他都覺得她做得沒錯。瑪喬麗·金更沒有錯。這件事是他不對。他不該剛認識就提這樣的要求,他應該能夠感受到她在經歷了這麼可怕的事情之後,情緒還不穩定。
他大步穿過大廳。大廳中間的行李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了。那位前台工作人員夾著銀邊細長愛立信電話聽筒,不住地點著頭。曼寧走了過去,完全沒注意他打了個響指,還以為他在叫另一位服務員。
他從旋轉門走出來,在酒店入口的天篷下站了一會兒,理了理帽子。這時,一個深膚色的門童向他跑來,拍了拍他的胳膊說道:「先生,前台找你。」
曼寧再次回到前台。那名工作人員說道:「金小姐剛剛在你經過時來電話。她說,如果您不介意,她想請您再上去一下。」
耶!曼寧一瞬間滿懷希望的笑容便是最好的回答,他不介意。他一點兒也不介意。他又一次爬樓梯,但這一次,他一步四五階,邁著大步跑了上去。那個似乎無處不在的氣窗後的房間裡,似乎也平靜下來。「把你的睡衣給我,哈維。」剛才那位女性的聲音現在溫柔地說,「我的小提箱裡還有空間。」
瑪喬麗·金應該是早就為他把門打開了,然後又回房間裡去了。他跨進門的時候,瑪喬麗正在寫一個沒有對象的奇怪便條。「你走後,發生了一件好笑的事。我以為我已經把她所有的東西都打包了,可我一開柜子,卻看到了這個。」她手裡拿著一件羊毛半衫,也叫胸前飾布,衣袖非常寬大,「她去哪兒都帶著這件衣服。這是她自己親手織的,我見她織過。每天早上在公交車上。那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我們出門前,她說的最後一句就是:『你覺得我要帶這件嗎?』」
她沒有哭。她講述這段痛苦回憶時,你可以感到一份堅決。「曼寧先生,你知道嗎?她是我在這世上最親密的朋友。應該是沒有人能替代她的地位了。我想和你說的就是,如果這是人幹的,而你認為,我留下來有幫助——能幫她討個說法,那我——我願意做下一個女孩。」
「我不希望你就這樣盲目地參與進來,」曼寧提醒她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而且羅布爾斯一旦知道我做這樣的事,一定會立刻阻止。你有任何疑慮,就直接拒絕,我不會怪你。」他望著她,等她回答。
「我已經給出答案了,」她平靜地說,語氣堅決,「如果是個人,我留下,我想這麼做。如果是頭豹子,大自然中的力量,它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那也沒什麼說法可討,就另當別論了。」
「如果是頭豹子,你根本不用留下。它早就被逮住了,或許當時跑進巷子之後的二十四小時之內,就該逮住了。」
「那好吧,我們開始吧。」她快步走向氣窗,把它關死,又走過去打電話,「把我的行李送回房間吧,我還要住幾天。」隨後,似乎是回答某個問題,她說了句「待定」,隨後便掛了電話。走向曼寧那邊時,她隨手將頭髮扎在腦後,讓人聯想到船艦清空甲板的準備行動。她這樣顯得有些成熟,但不管怎樣,都很漂亮。「開始吧!」她在曼寧對面坐下,抬頭認真地望著他。看得出,徒勞無用的哀悼階段已經過去了。「那個請自便,」她朝一包美國香菸指了指,又加了一句,「如果那能幫助你思考。」
一陣沉默,她首先開口:「要當誘餌,接下來就要讓他注意到我,在城裡這麼多女孩中注意到我。我們該怎麼做?我怎樣才能成功吸引他的注意?」
「如果靠碰運氣,這是肯定不行的。按機會均等的原則,這是絕對不行的。你可以在接下來的十年里,每天晚上獨自上街,他或許從你身邊經過,但決不會靠近你。這一看就是個圈套。現在,我來說說我的想法。要是他看報紙,他一定會看那些對他的獸性行為的報導。他一定知道那天是你們兩個人,他一定是從你們離開飯店便跟著你們。我在想有什麼辦法可以在報紙上做文章,但又很巧妙,不令他察覺。結合之前的事情,讓他覺得你是一個有勇無謀、不長記性的人,出了這事了,還一個人獨自走那種偏僻的地方。甚至還可以暗示你看到他了,可以指證他。這樣一來,就有兩個有利因素,讓他來找你:一是他內心的瘋狂欲望,另一個就是他要自我保護。」
「但這是不是扯得太遠了?一個有問題的頭腦能消化得了這些信息嗎?」
「這件事要辦成,當然不容易。可我們還有什麼好辦法呢?首先,你必須明白,這裡的人認為美國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他們覺得美國人本身就很古怪。這對我們是有利的。」他點著手指尖開始細數,「就說你熱衷於月光下散步,你不想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這一習慣——不行,這樣不行。」
兩人一齊搖了搖頭。「這樣他還是不知道你在哪兒,即使想要找上你,也不知上哪兒去找。」曼寧補充道。
突然瞥見薩莉·奧基夫那件遺忘的毛衣,他一下子有了主意。「等等,我想到了——我有主意了。某個屬於你倆的東西,有某種特殊價值的東西,你一定要找回來。那一晚,你不小心把它在湖邊弄丟了。比如說,一個盒式吊墜,是你母親在你很小的時候送給你的,或者一顆幸運串珠。總之,不找回這東西,你就不離開這裡。」
「這個主意好一些,但仍有些疑點。我回去找的時候,是一個人還是有很多人陪同?為什麼一定要晚上去?白天為什麼不去?」
「他會注意你的,會自己發現你是夜間孤身前往。他還會想那麼多嗎?關鍵是,他的注意力將再次聚焦於那附近。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只要他潛伏在那一帶,其餘的都會自然而然發現。他看到你一個人,他便會——」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
「這樣應該可以吧。」她表示認同。
「這布局其實很不周全,但或許能奏效;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但也不能保證一定會奏效。做媒體經紀人這麼多年,我和各大編輯還是有些交情的,登這麼個東西,應該沒什麼問題。當然,也不能讓他們跟蹤報道。就在這裡簡單做個訪談,然後我再修改一下。如果羅布爾斯注意到這事,我就告訴他,這都不是真的,全是我編的,你早就嚇得要坐火車離開這裡了。
「這一切都要非常謹慎,不能表現得過於在意,否則會穿幫。儘可能表現得就好像隨口提到,讓他那問題大腦接收到這個消息,但又說不清楚到底這消息從何而來。畢竟,這是個捷徑。他一下子就知道該去哪兒找下一個可能的行兇對象,那個孤獨又無助的人。這可比他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等待合適的時機,要好多了。好的時機可不是那麼容易能找得到的。我認為他一定會上鉤的。現在他的犯罪欲一定啃咬著他,令他十分難熬。他應該不會在意那些小漏洞,應該會採取行動。他一定會認為他這一次也能全身而退。而且,你看見他的消息又會令他如鯁在喉,他一定會盡力除掉你,以絕後患。」
「可那位警長和他那幫手下呢?那晚之後,他們會不會接下來這一周,甚至更長時間都一窩蜂地聚在那公園裡?這樣會嚇跑他的,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他抓了抓頭髮,一臉茫然。「我想不出其他地方了,如果換地點的話,你要找東西的這一意圖就說不過去了。而且那裡面積很大,對他來說這一點也很誘人。其他地方太小,不方便藏匿行蹤。」
「那好吧,就定森林公園吧。你應該比我更了解這裡。」
「或許乍一聽,你會覺得這靠不住,但這裡是對我們最有利的選擇。第一,或許早在你們在馬德里餐廳用餐時,他就在暗中觀察,最後選定了你們倆,看著你們登上了馬車。如果再給他一個機會,先觀察一兩個小時,確定你是孤身一人,我相信這一誘惑會是很難抗拒的。或者可以說,這樣一來,他可以逐步建立起自信。反之,如果你是在城裡某個小公園裡轉悠,就缺少了這一環節。而且這樣很容易令人生疑。第二,不計後果、大膽妄為地再次返回那裡,對他這個自大狂有無限的吸引力,會令他興奮不已。」他熄滅了手中的香菸,「至於羅布爾斯和他那幫蠢材,處理起來就很容易了。我到時候給警局打電話放個假情報,就說在城裡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看到那黑豹了,跟描述的一模一樣。我還可以花幾個比索,找幾個流浪漢,讓他們在不同的地方打公用電話,報案說看見黑豹了。這樣一來,森林公園裡的警力都會忙得團團轉,根本無法顧及這裡。」
「的確,但他怎麼會知道這些呢?他或許認為警察還潛伏在那裡呢。」
「他自己會弄清楚的,森林公園裡還有沒有其他人,有沒有潛在的危險。這對他來說,還不容易嗎?記住,警察要找的是頭野獸,不是兩隻腳的人。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曾與這些警察擦肩而過,卻沒有被注意。說不定他曾混在圍觀的人群中回到案發現場,欣賞他的傑作。他完全可以大搖大擺地進入森林公園,看著那裡還有沒有殘留的警力。因為警察在搜尋豹子,都穿著制服,不像在抓捕犯人時,他們可能還會變裝一下。等他確定那裡安全了,就會全力對付你了。」
瑪喬麗脖子一側的一根青筋跳了一下,但她什麼也沒說。「這就是我們的整個計劃。」曼寧總結道。有一段時間,瑪喬麗沒有講話。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在她臉上一閃而過,她開口問道:「我們打算選哪一夜——毀滅之時?」
「後天晚上,這樣我們就有四十八小時做好所有準備。現在已經來不及準備明早的報道了,但刊登在明天的晚報上,是絕對沒問題的。當然,我會保護你的,我會儘量靠近你,不讓你受傷害。不過,我還要找一個幫手,一定要保證你的安全,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閃失,我擔心我一個人沒法應付這一切。」
「你找誰呢?」
他想了一會兒,「我不能找羅布爾斯和他的手下,他們都是一丘之貉。一定要找一個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等一下,我想到了一個人——那個年輕人,他叫什麼來著,孔特雷拉斯家那個女孩的男友,她在墓園約會的那一位。要找幫手的話,他是個不錯的選擇。這會令他大跌眼鏡的。」
他起身離開,瑪喬麗送他來到房門口時,他又轉過身,看著瑪喬麗的眼睛說道:「在我們實施計劃之前,再好好想想。如果你想退出,還來得及。不是我嚇你,這次行動會很折磨人,甚至超過上一次你所經歷的痛苦,因為這一次在持續三四小時裡,你一早就知道你將會遇到什麼,你將承受巨大的壓力,完全要靠自己做判斷,我們會儘量靠近一些,暗中保護你。但若想成功,你一進公園,我們就不能跟得太緊,也不能暴露我們的位置。這一點,希望你能明白。所以如果你想退出,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她眼光堅定地望著曼寧,只是嘴巴抿得緊緊的:「我和你一起進行這件事情,這一點,我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了。」
「漂亮!」曼寧激動地說道,「我們為此握個手吧?」兩人簡單握了下手。「我去安排,你接下來這兩天好好睡覺。」他一邊給出建議,一邊拉開房門,「後天晚上我們要打一場硬仗。金小姐,這兩天儘可能不要去想這件事。」
「叫我瑪喬麗吧,」她關門說道,「反正你也叫不了多久了。」
他從康奇塔·孔特雷拉斯的問詢記錄里找到了那個地址,那是位於聖文森特街半坡上一層樓的房子,房子很漂亮,粉刷成柔和的藍色。一位女僕把他帶進一個天井,那裡有一株九重葛終年開放著,顯露出鮮艷的洋紅,從屋頂一直垂到天井中央。有幾隻蝴蝶在這一小片陽光之中,嬉戲追逐。其中一個房間門口,一個小姑娘探出頭來,黑溜溜的眼睛望了望他又不好意思地縮了回去。這一切讓人覺得這是個幸福之家。但曼寧知道它並不是。有人將他帶進其中一間房間,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懶散地躺在小床上,頭枕著胳膊。
只見他頭髮亂蓬蓬的,一臉鬍子,襯衫髒兮兮的,領口敞開著,他的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一大早上從酒館回來,嘴上叼著一根煙,並沒有點燃,像一根通心粉一樣,垂在那兒。
他看到曼寧的目光落在床邊地上的一張照片上,眯著眼睛,不耐煩地說道:「看見地上那張照片了吧?美麗的臉龐,溫柔的笑容,柔軟的秀髮。朋友,你很幸運。可我卻沒那麼幸運。我真想和你換一下眼睛,你說吧,你要多少錢?我看到的儘是些可怕的東西,一片血污,看不出人形的一堆東西,就那麼堆在地上……」
曼寧低頭看著鞋子:「我知道,我當時也在。」
「有時候,我在夜裡會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從照片那邊傳來。『勞爾,勞爾救我出去,我被困在這裡了!』就仿佛那晚她無助的呼救聲。我想灌醉自己,以為這樣就不會聽到這聲音了,但這完全不起作用。我只好晚上去外面轉悠。」
曼寧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肩膀上,轉頭看著另一邊。「放輕鬆,小伙子,別擔心。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勞爾伸手從床下拿出半瓶本地產的烈性白蘭地,握著瓶子,大拇指一用力,一下子把軟木塞推開。他抹了一把嘴巴。「我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想幹嗎,不過,來,喝酒。一個男人永遠失去了心愛的女孩,也就剩酒了。而我可憐的老母親,只能在她房間裡掉眼淚。」
曼寧接過酒瓶,坐在地上。「不對,他還可以做得更好。」他在一張鋪著草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作響,搖搖晃晃,掛在靠背上的一頂帽子掉了下來,「聽著,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你自己走不出來,你認為就是命運,是天意,無力反抗,就這樣在自己的悲傷中沉淪下去,但其實這一切並不是天意,而是有人有意為之。」曼寧看了看那年輕人的臉色,「心很痛,是吧?就像用酒精清理髮炎的傷口。」
這一定令他心痛不已。這年輕人——他還只是個孩子——雙手捂著臉在小床上痛苦地翻騰著。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終於,他的聲音從十指間傳來。
「一個和你一樣的普通人,一個相信自己眼睛所見的人。那東西竟然再次越過高牆,返回鋼筋水泥的城市,而沒有選擇留在墓園的樹林綠地之中。野獸會這樣嗎?在野獸本能之下,它怎麼會做出如此選擇?」
年輕人放下雙手,盯著曼寧。他的雙眼之中滿是仇恨,但不是針對曼寧,而是曼寧的敘述在他腦海中描繪出的景象。
曼寧隨後用低沉的聲音將其他幾起案件和他所知道的向他道來。最後他說道:「有可能我是錯的。我沒有特異功能,也無法預見任何事情,但我相信這次我是對的。只有測試一下,才能證明一切。」
「怎麼測試?你打算怎麼做?」
曼寧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那我們還需要一個女孩。」
「我們」這個代詞沒有逃過曼寧的耳朵。「我已經找好了,」他說,「是個勇敢的女孩,超出你、我所能想像的勇敢。」
勞爾夾緊雙臂,撐起他消瘦的身體。「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行動?」他直奔主題。
「就在今晚,」曼寧說道,「我們會一直堅持——天天如此,如果需要的話——直到我們查明真相。」
「那我們還等什麼!」勞爾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小床都被他壓得彎了下去。「媽媽,」他大喊著衝進了另一間房間。這孩童般的稱呼,配上他的嘶啞低沉的嗓音,似乎有些不協調。「給我杯黑咖啡,感謝上帝,將這懶散之氣驅逐出我的身體!再給我件乾淨的襯衫、一個剃鬚刀和一盆熱水。您不用再擔心了。您的兒子又活過來了!」
《大公報》《消息報》《最新聞報》等各大晚報最後都有一段相同的內容:
⋯⋯金小姐也許是認真的,她那奇怪的感覺絕不是膽大妄為。她可能近日某天晚上會返回森林公園的湖邊,去尋找那個遺失的紀念小飾物。或許就在今晚,或許是明晚,誰知道呢?這種與眾不同的大膽行為,即使我們不認可,也值得欽佩。美國人真是一種奇特的物種。
「我們有句老話,」她在採訪結束時說道,「厄運不會在同一個地方降臨兩次。」她講話時面帶微笑,這令我刊記者困惑不已。她還補充道,「我不害怕任何豹子。我的眼睛很好。視力超凡,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楚。人們都說,只要我見過的面孔我都不會忘記。」這番話意味深長,似乎金小姐話中有話——甚至對警方,她也有所保留。
他們兩人到達英國大飯店時,太陽已經西斜。瑪喬麗回應了曼寧不想引人注意的輕輕敲門聲,兩人推門進來。只見瑪喬麗站在房間中央,看樣子他們兩人進來時,她正不停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焦急地等待他們的到來。
「你終於來了,」她有氣無力地招呼了他們,「我四點鐘就穿戴整齊了,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緊張。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改變計劃,還會不會來,我也不知道怎麼聯繫你。你說好今晚行動的,所以我就早早穿戴打扮做好去馬德里餐廳的準備。這身衣服可以嗎?」她向後退了一步,以便讓他們看清楚她這身綴有水晶珠的白色晚禮服。
「很好,就穿這身!」曼寧讚許地說,「這衣服黑暗裡也會反光,這樣更方便對方找到你。你怕嗎?」
「我現在已經好多了,」她承認不諱,「你要是半小時前見到我,我隔幾分鐘,牙齒還會打戰。」
「我給你帶了一樣東西。」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口徑手槍,手柄衝著她,遞了過去,「把這個放在晚宴包里。知道怎麼用嗎?」
「雖不敢說我是玩槍長大的,可關鍵時候,要用槍的時候,我應該沒問題。」
「只要把這個打開,這是保險,然後收緊手指,就這麼簡單。瑪喬麗,記住,該開槍的時候,就開槍,不要只是警告對方。先開槍,再說別的。你這次要面對的可是——」
「我知道。」她打斷了曼寧,同時將聯想到的場景拋諸腦後。
「這槍對它有用嗎?」
「我這還有一把大號的,可以背的。這個一定能射穿,射擊速度比那把袖珍的快。」
勞爾很有禮貌地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們兩人講話。
「不好意思,我失禮了,」曼寧連忙道歉,介紹兩人認識,「金小姐,勞爾·貝爾蒙特。你們倆到時候只能靠手勢溝通。」
兩人相互鞠躬問好,表現得就仿佛是在參加某項社交活動,完全看不出他們這是要同去赴死。
「你看到報紙了吧?有效果了!」曼寧又接著說道,「哎呀,我忘記了,你西班牙語不好。總而言之,他們這些魚兒已經咬鉤、扯線、拽浮子了。剛才我打電話到羅布爾斯的總部,他告訴我,他的人都從森林公園調走了,派往競技場那邊。他在二十分鐘之中接了六個報警電話,都說那邊跑道那裡看見黑豹了。而且,鑒於時間緊迫,他不敢對這突然湧入的消息置之不理。他的職責也不允許他這麼做。」
「這六個電話都是你安排的嗎?」
「我花錢找了七個人,可是很顯然有一個人拿了錢沒幹事。」
「另一件事辦好了嗎?」
「昨晚就辦好了。如果他看報紙的話,此時應該已經看過了。」
曼寧停下來,略顯緊張地握著雙手,那樣子就仿佛一名外科醫生準備開始一台手術,又像一名牙醫準備鑽一顆牙齒。「現在,瑪喬麗——」
「我知道,零點。」瑪喬麗說著,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
「你從這裡開始就要靠你自己了。和你交代完了,我就和勞爾馬上出發趕往湖邊,這樣才能在天黑前趕到那裡。我們不能陪你一起過去,因為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是路人旁觀,什麼時候是對方的監視。也許就在飯店門口,也許在馬德里餐廳那邊,也有可能他在湖邊等你。天黑之後,你等半小時就出門。和那一晚一樣,坐馬車過去。到了馬德里餐廳,一定要坐在外面靠近樹叢的位子,這樣他才能更好地觀察你。一定要坐在外面。不要往黑暗的地方張望,更不要試圖找他,你是找不到的。你只要靜靜地吃飯,坐著就行。儘量不要流露出任何緊張不安的情緒。尤為重要的是,不要在那兒與任何人糾纏。如果他看到有人和你坐在一起,不管多久,他一定會被嚇跑。這是一個心理不斷加強的過程,任何看到的事物都會對他有影響。」
「之後呢?」
「湖邊、天鵝,就像和薩莉那時一樣。那裡才是目標範圍。」
「車夫在場會有影響嗎?」
「上一次不也一樣嗎?他不是把馬匹嚇跑了嗎?讓他去,你只要離開馬車,走向湖邊。」
她咽了一下口水,手放在脖子上。「曼寧,我不想打退堂鼓,可你提到的細節讓我猶豫了。當時那些天鵝和那馬匹都受驚了——它們一定是感受到了什麼,不一定是看到或聽到。假如那邊真有一頭豹子,我該怎麼辦?要從豹子口下脫身,並不是那麼容易的。」
「那裡應該是有一頭豹子,」他直截了當地說道,「羅布爾斯手中有很多證據都能證實這一點。不過我認為,那裡是一人一豹。也就是說,一頭受控的豹子,某種程度上聽命於一個人類。」
「你是說這個人帶著一頭豹子,讓它去攻擊那些受害人?那樣的話你們怎麼能及時救我?那種東西快得像一道閃電。」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怎麼做的,我只知道那不是隨意攻擊的野獸。我們今晚就是想搞清楚這一切。瑪喬麗,我想請你信任我們。我和貝爾蒙特寧願自己赴死,也不會讓你受任何傷害。只要這裡有人為成分,我相信我們會贏。我知道,讓你做這樣的事,的確很殘酷。我們必須要找個女孩參與——那傢伙不攻擊男人。而且我們也找不出別的能幫忙的女孩了。」
「你們用不著找別人,」瑪喬麗回答說,「我不想對你們謊稱自己不害怕,我害怕極了。可是兩天前,我已經明確表示願意參加了,現在也沒變。」她緊閉雙唇。曼寧拍了拍她攥緊的雙手,她的手冰涼。不知為何,這令曼寧對她的好感增加了幾分。
「如果什麼也沒發生,我要在湖邊待多久?」
「等你找到那個丟失的小盒式吊墜。」
「啊,真有一個嗎?」
「是呀,我在零售店買了一個,今早把它放在河邊了。就在水邊,幾塊石頭底下。找到之後,你可以抽根煙,這樣可以更好地計算時間。可以在湖邊走一走,不要太遠,但一定記住我的話,散步期間,都要避開車夫的視線。等你抽完煙,還沒動靜,就可以確定他不在附近,今晚不會出現了。你就直接坐馬車返回飯店這裡,我們隨後也會很快回到這裡。」
「太陽就快落山了,」貝爾蒙特望向窗外,用西班牙語提醒道,「已經落到教堂頂十字架的位置了。如果想看清地形,挑選有利位置,那我們現在就應該動身了。」
曼寧托著瑪喬麗的手華麗地鞠了個躬,輕聲說道:「向這位勇敢的女士致敬。」
隨後,他又推住瑪喬麗的手,以美國式打氣的方式,搖了搖,「這就開始了。現在開始,請保持冷靜,要對我們有信心。我替你檢查過那把槍了,很靈敏。記住,先拉保險再收緊手指。如果情況十分緊急,別浪費時間掏出來,直接從包里開槍。」
勞爾站在門外的走廊上等曼寧。他看上去不像其他南美洲人那麼感情豐富,或許是因為他太緊張了。「走吧,曼寧,我們來不及了。」他非常客觀冷靜地催促道,似乎他們只是去街角喝一杯。
曼寧關門的時候,瑪喬麗又坐回到了梳妝鏡前,正用一支玻璃水棒塗抹耳後,「今晚晚些時候再見——我希望如此。」她最後說了一句。
「今晚晚些時候再見——一定會的。」他信心十足地回答。
曼寧最後望了一眼她的臉,臉色蒼白,即使落日的晚霞也無法為她的臉映上任何紅色。要知道今晚有可怕的事情在等著她。她望著鏡中自己的樣子,神情緊張,似乎看見了死神的臉。
湖水的顏色在暮色中漸漸變深,從金青色到湛藍色再到灰黑色,仿佛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在不斷向湖水中注入墨水。四周森林公園裡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顯得毫無生機,仿佛這裡原本是一片荒原,而不是位於一座大城市郊外的一個自然公園。白日裡在這兒鳴叫的那些無害的小鳥、昆蟲之類的小東西,這會兒也都銷聲匿跡了。所有的一切都緘默不語,等待殘殺它們的那個兇手的降臨:黑夜。它無情地趕走白晝,並將它扼殺,每二十四小時,周而復始。永恆的扼殺,無以懲罪,無以阻止。
曼寧在水邊蹲了下來,從高處的地面上看根本看不見人。他一邊扔小石子,一邊等貝爾蒙特來和他會合。他們兩人分頭偵查湖的四周,他首先回到了他們分開的地方。他,這樣一個在暮色中弓著腰、一點不引人注意的人,一個曾經在海濱撿破爛的人,被解僱的經紀人,一個在鬧市酒吧無所事事的人,現在從城裡來到這裡,準備和死亡黑暗力量進行一番搏鬥。他完全不是英雄的樣子,一點兒也不符合人們心中英雄的樣子。只是個被傳染了黃熱病、頭腦發熱的病人而已。
一群天鵝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團團黑色的雲朵。它們在確認過他扔進水裡的不是麵包塊後,便又把頭藏在翅膀下繼續睡覺,完全不在意他扔石頭髮出的響聲。
貝爾蒙特沿著水邊悄悄返回,他弓著腰,為了不被高處地面上的人發現。他來到曼寧身邊,也蹲了下來。
「找到藏身之處了?」曼寧問道。
「看到那片蘆葦了嗎?我就選那裡,看上去它們似乎是長在水裡,但其實那中間有一塊大石頭,我可以蹲在上面。這樣四面都看不到我,即使在湖水這面也發現不了。你怎麼樣?」
「我找到了一棵分杈比較低的樹,一棵桃樹。樹幹分成四個枝丫,在中間形成一個杯狀結構。我只要將四周的樹葉拉拉低,遮住我,就可以了。簡直就像定製的。」
「你能迅速下來嗎?」
「一跳就下來了。樹不高,長得彎彎曲曲,就在往湖邊的斜坡上。剛才有沒有遇到什麼人?」
「一個活物都沒有。我一直繞了半個湖邊。」
「我這邊也沒人,」曼寧警惕地望著四周回答道,「我們這就各自就位吧,最好在月亮出來前,都躲避好。」
「你還是堅持認為我們分開比較好嗎?」貝爾蒙特小聲詢問,「一旦分開,我們便再也無法相互交流了。」
「這是唯一比較合理的安排。我們一邊一個,才能更有效地保護她。這地方——也就是我們兩人之間這塊區域——是她要來的水邊的地方。她一定會到這裡來的,因為只有這一帶,才能比較容易地從上面道路走到水邊。這裡開始,道路又轉向另一邊。這一帶的灘地平整,只有一些雜草,比較容易走過來。這裡也是她和那個女孩上一次來的地方。他知道的,所以如果瑪喬麗要回來找東西,這裡也是他預計瑪喬麗會來的地方。這樣她便會得到三個方向的保護:你在那邊,我在這邊,還有前面的湖邊。在上面等待的馬車又阻止了第四個方向。要靠近她,只能從我們其中一個方向過來,經過我們身側,才能到她身邊。很有可能從我這邊,因為馬德里餐廳在我這一側。不要一看到對方就跳出來,等他走到你我之間的地方,我們就讓他有來無回。
「所以說,埋伏在她前後兩側同樣重要,否則等他突然來到我們跟前,我們會手足無措,很可能無法制服他。現在,注意你身上或者四周不要留有什麼容易暴露位置的東西。記住,馬上月亮要出來了,任何不應該出現的亮光都會令我們功虧一簣。把你外套領口扣緊,別露出裡面的白襯衫。不要露出任何會反光的東西——領扣、袖扣,甚至胸前別著的金屬鋼筆。口袋裡不要裝硬幣,它們會不合時宜地叮噹亂響。」
他們每人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手帕。沒有展開疊起的四角,直接把一些零錢放在上面,把手帕角翻過來。包住零錢,這樣便可以防止它們碰撞發出聲響。
「不要抽菸,」曼寧提醒道,「能控制得住吧?」
「當然。這又不是和姑娘約會。我可以一直等下去,我可以不吃不喝,只要能等到那個——」
「槍放好了吧?」
貝爾蒙特一下子拉開外套,掏出手槍。
「夠快呀。」曼寧稱讚道。他將手腕抬到眼睛近前,仔細看看手錶。「還有五分鐘就八點了。這魚不好釣呀。她這會兒應該正要從飯店出發。我們還要等上兩個小時,甚至三個小時。」他摘下手錶,塞進口袋裡,「月亮會令上面的水晶反光。」
貝爾蒙特將自己的手錶調慢了一分鐘,也摘了下來。「我的還差四分鐘,不過就以你的時間為準吧。我們倆現在用同一時間,同一目的,懷有同樣的希望。」
「好了,我們各就各位吧。」
「好的,再見。」貝爾蒙特簡潔地說道,隨後握緊雙手。
「放輕鬆。」曼寧低聲說道。
兩人轉身,貼著地面悄悄向不同的方向走開去了,一兩米之後便融入夜色之中。
一邊的蘆葦「沙沙」響過一陣之後,又恢復平靜了。另一邊,一棵樹的枝葉「嘩嘩」作響,那是曼寧爬上樹,調整了一下位置,便安頓下來。之後,兩邊都陷入一片沉寂,如荒野一般死氣沉沉,完全看不出這裡是一座大城市郊外的一座自然公園。所有的一切都陷在令人窒息的靜寂之中,等待殘殺它們的那個兇手的到來——
又到了外出活動的時間,雷阿爾城全心全意回應這夜晚的呼喚。瑪喬麗邁步走出飯店的大門,她身穿白色綴水晶珠的晚禮服,頭戴銀色罌粟花,手腕上掛著一隻銀色的晚宴包,包里裝了什麼重東西,包被墜得變形了——一定是觀劇用的小型望遠鏡。她看上去極為閃亮、輕浮。很顯然,此時她的腦海中只有跳舞和香檳。人行道上,經過她身邊的人紛紛回頭,向她報以同情的微笑。她看上去是如此快樂,如此無憂無慮,甚至惹得有些路人心生嫉妒。
四周燈光四射,飄忽閃爍。她看著這些燈光,人也不由得興奮起來。一隻憤怒的猴子映在夜空之中,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出現了。這一次雙手捂著眼睛,下一次又捂著耳朵,再一次又捂著嘴巴,接著打出「猴子茴香酒」的文字。一隻長著綠色尾翎的公雞穩穩地站著,一氣打出「仙山露味苦艾酒」的字樣。在這些閃爍炫目的人工星光組合的照耀下,人行道上恍若正午。每家餐廳的門前坐滿了客人,街上出租車擁堵成災,喇叭聲此起彼伏。
現在是外出的時間,現在是放鬆的時間,是享樂的時間,是忘卻工作和煩惱的時間。
她站在人行道上,拖鞋的鞋跟卡在馬路牙子的邊緣處。見門童打算吹響胸前掛的哨子,她忙上前阻止:「不,不要叫出租車。要一架馬拉的馬車。馬,明白嗎?」
門童親自跑到下一個街角為她去叫馬車,回來時,他一隻腳站在踏板上,另一隻腳懸空蕩來盪去。
瑪喬麗登上馬車:「去馬德里餐廳。」
車夫和門童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用含糊的西班牙語交流了幾句。
「你和她說。」
「不,你和她說。」
門童側身進入車廂,熱心地問道:「請問小姐您是孤身前往那裡嗎?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他乾笑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那裡——那裡最近晚上不適合過去。」
她明白他所說的「最近晚上」是指什麼。很顯然,他並沒有認出她正是前幾天的晚上和同伴一起前往那裡、而她的同伴後來在那裡遇害的那個女孩。
她往他的手裡塞了枚硬幣,表示她也沒冒犯之意。「去馬德里餐廳。」她又一次堅定地說。
頭髮花白的車夫碰了一下帽子,答道:「好的,小姐。」
「開慢點,我想在用餐前,先享受一下這夜晚的空氣。」她在心裡又將這句話默默重複了一遍。Dine?Die?聽上去還真是相似呀,只不過要用英語。
她注意到門童與車夫兩人又對視了一眼,無奈地聳了聳肩,似乎在說:「你能拿這些美國人怎麼辦呢?」
門童為她關好車門。他好奇地盯著她的臉看了看,他可能覺得她的粉塗得似乎太多了。她的臉一定慘白一片,但她知道這並不是塗粉塗的。
她癱坐在坐墊上:飯店和飯店所給予的安全感正一點一點地離她而去,仿佛不斷後退的燈塔,隨著馬車的行駛,離它越來越遠。
她突然想到,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個地方,有一個人也許也正整裝待發。這個人的路線,邪惡而可怕,將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向她的路線靠過來,直至最後兩相會合。之後,便只有一條路線會繼續走下去,而她的路線將就此終結。
真是奇特的約會!是呀,在某個散發惡臭的巷道里,從某個隱蔽的藏身之處,走出一個披頭散髮、看不見臉的人,他要前去赴她之約:一位白裙閃閃發光的女士,銀色鞋子,黑色頭髮,滿身香水氣味,這香水有個不吉利的名字,「孤獨」。她吹著夜晚的微風,坐馬車離開那明亮的飯店。任何其他約會都無法令一個人心跳得如此劇烈。她懶洋洋地坐在馬車上,優雅、放鬆。套著銀色鞋子的雙腳伸在前面,交叉在一起,一隻胳膊隨意搭在座位扶手上;另一隻手——藏在身側——緊緊握住一隻拳頭,沒有任何工具能撬開這隻拳頭,它仿佛凍住了一般。
隨著馬蹄平和、響亮的「噠噠」聲,她來到了巨門,這裡是通往森林公園的正門。他們繼續往前走,燈光漸漸暗淡下來。這一路仿佛從一堆篝火狂歡邊走開,經歷幾個不同的階段:首先是沉醉於夜生活的市中心地帶,一切都如正午般明亮;其次是較平和的中間地帶,只有店鋪燈光和偶爾幾個電子廣告牌;最後,是昏暗樸素的外圍居民區,街上只有路燈發出的慘白燈光,偶爾有某個窗戶透出黃色的光線。
到了巨門,黑暗完全占據了上風。路兩邊全都黑乎乎一片。只有通往森林公園的那條雙車道主路上方有一排燈光,直送馬德里餐廳。
城市外圍大道那星星點點的景象最終也完全消失了。空氣變得潮濕,涼氣透衣而入。一股各類植物混雜著濕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完全蓋住了她身上飄散的絲絲香水氣息。
然而,公園主路上全是車。有些車頂棚關著,車燈亮著;有些收起頂棚,完全開放,紛紛從她身旁經過,朝另一個方向駛去。今晚,這些車都只往一個方向開。「最近晚上」,正如飯店門童所表達的。人人都在離去,返回城裡——那安全地帶。沒有人朝里走。除了她。她的車夫一人完全占據了一整條主幹道。
車裡那些人,三三兩兩,坐在明亮的豪車裡,看不出一絲恐懼,只是他們的車子全部都開得飛快,一點沒有放鬆時應有的閒情逸緻。就仿佛他們在馬德里餐廳早早吃過晚飯,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勇氣和膽量,現在他們急著趕往其他地方放鬆心情,盡情享樂。但其實大家都知道那豹子已經不在這裡了,人們最後是在城市另一頭的競技場目擊到它。
與車流逆向而行,她慢慢前進,孤獨而莊重。每經過一個弧光燈的下面,就有一道白光從她身上掃過,周而復始。
終於,馬德里餐廳的燈籠出現在前方黑暗之處,仿佛一層發光的五彩碎紙散落在樹下。手風琴、小提琴奏出幽幽的音符似乎也從這些樹上落到這些彩紙上。馬車夫趕車進入那條彎曲的山坡小道,過了那裡,就是餐廳的入口,到達餐廳後,他調轉車頭。
一位侍者扶她走下馬車,穿過一排矮矮的樹籬。這些樹籬將室外用餐區圍在裡面。
「你在這等我。」她吩咐車夫道。車道旁仍停著一排汽車。
「但不要太晚,小姐,」車夫熱心提醒道,「最近最好不要太晚。」
「好了,我自然會出來,你等著我,」她厲聲說道,「別讓他走了。」她又對侍者吩咐了一句。
一位領班走上前來,迎接她。他們都待在主廳里,那是一個八角亭,高出地面幾個台階的距離。這裡還有一些客人,但只是零星幾位,數目大不如前。這些留下來的,要麼是想證明他們有多大膽,要麼就是喝酒喝多了或者玩得太盡興,顧不上考慮其他事情。即使如此,這些為數不多的客人都圍坐在幾張大桌旁,似乎為了相互壯膽。這也不錯,瑪喬麗心想:這樣省得他花力氣從一堆人里找出我來。舞池裡有一兩對舞者,他們的身影映在舞池黑色玻璃地板上,使那裡看上去比實際人數多出一倍。
「請問小姐是要等什麼人嗎?」
這句話不禁令她渾身一顫,她忙稍加掩飾。這位小姐是要等什麼,但要等的卻不是任何人。
「沒有,一人用餐。」隨後,領班正想帶她進入主廳,她又開口,「我想坐外面。那邊,靠樹籬的位子。」
領班侍者看了她一眼:「您確定要坐在那麼靠邊的位子嗎?」
「確定,」她簡明扼要地說道,「我不喜歡人群。」
外面空無一人,她在這麼多桌椅中選了個位子坐下。她位子旁的樹籬比別處矮,即使坐下,隔著樹籬也能看到腰以上的部分,因為避免地面的凹凸不平,所有的桌子都擺在一個平台上。旁邊的樹木和樹下的黑影,看上去仿佛靠得很近,令人不自在,仿佛趁大家不注意的間隙那邊有人一伸手便能將她抓走。假如——假如她在這裡出事,這出乎曼寧和貝爾蒙特的意料,他們怎麼救她?
想起曼寧提醒她的話:不要表現出緊張或有所防備的樣子。她收回目光,開始研究菜單。菜單在她手中微微顫抖,上面的字出現重影,就好像隔著一塊厚玻璃的斜面,根本看不清。
「你有什麼推薦?」她似乎有些喘不過氣。
「杧果濃湯。」
「好的,杧果濃湯。」現在這種情形下,她哪兒還有心情吃東西。估計東西沒咽下去,她先吐出來了。
「最後再來點冰激凌和咖啡。」
她去過很多餐廳,但從沒有像現在一樣的感覺,點完餐,看著侍者離開,感覺一身輕鬆。可這時,她又後悔這麼快就結束點餐了,看著侍者離去,只留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裡。她曾故意重複幾句無謂的語句,想多留他一會兒。
她一直看著他離開,直到進入大廳。她感到無比孤獨,與世隔絕。沒錯,樹籬的缺口那邊的確有位侍者,為剛到的客人拉開車門,但他看上去遙不可及,而她周圍的樹木卻觸手可及。她打開腿上的手包,假裝在找手帕,實則摸了摸曼寧給她的那把槍,她的心這才慢慢平靜下來。
剛剛吃完濃湯,她頭頂的大紅燈籠突然毫無徵兆地熄滅了,灰黑的暗影一下子將她和這地方籠罩。她絕望地閉上眼睛,這是某種預兆嗎?
裡面有兩個人急忙搬著一架梯子跑了出來,一個人在她身後架好梯子爬了上去,換了一個新燈泡,不一會兒,燈又重新亮了,甚至比之前更亮。
吃東西對她來說很困難,可不吃東西,更加難熬。她完全靠意志力才不讓自己往樹叢那邊看。有時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一雙惡毒的眼睛從樹籬後的暗影中盯著她。有時,她又確定那只是她的想像。
有一次,不知是松鼠還是花栗鼠之類的小動物在樹籬外的地上跑過。幸好她當時將餐巾拿在手上,她用餐巾連捂帶塞,這才沒有讓自己叫出聲來。另一隻手指甲都快刺進手掌的肉里,這才讓自己慢慢放鬆下來。後來,有侍者過來,她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讓他們把音樂聲調大一點。我這邊有點聽不清楚。」
「好的,小姐。您有什麼想聽的曲目嗎?」
她真想說《與主更親近》,但她會表現得過於急切,而不是玩笑之舉,因此她並沒有這麼說。
「給我一瓶香檳,」她說道,「這裡有些無聊。」
如果有人在監視她——這一點,現在她很肯定——這會給人一種印象:冷漠、慶祝。而她只是不想讓自己在椅子上暈過去。
侍者送來了香檳,塞子已經打開,裡面的泡沫正往外滴著,又順著瓶身滴了下來。她將倒滿香檳的杯子高高舉過樹籬,那邊的人不可能看不到。她真想走到樹前,舉杯挖苦地說一句:「為你、我乾杯。」但這樣做太嚇人了。
她將杯子在唇邊碰了一下,又放下了。喝一兩口足夠了,可以溫暖一下她的喉嚨。她可不想麻醉自己的感官,這些可是她今晚唯一的武器。過了一會兒,她偷偷將懷中香檳倒在內側的地上,然後又重新大張旗鼓地加滿一杯。
她點香檳和調音量的要求一定讓人誤會為這是想引人注意的做法。一位個子高高的年輕人走下台階,胸前的白色康乃馨表露出他的身份,他來到她面前,鞠了一躬,討好地說道:「我能請您跳支舞嗎?」
「謝謝,我不跳舞。」
他並沒有知難而退。「那這位美麗的小姐不會介意我坐下來,陪她一會兒吧?」他不等回答,已經拉開了她對面的椅子。
曼寧的警告再次響起:不要和任何人糾纏,你會嚇跑他的。「不,不行!」她大叫一聲,嚇得對方倒退一步,「拜託!拜託不要站在這兒,請你離開這張桌子。」
這年輕人很堅持。最近這些晚上,人人自危,生意估計不好做,「那就和小姐跳支舞吧?」他繼續勸說著。
瑪喬麗最後只能聽他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最快最簡單地甩掉他。畢竟,兩相比較,和他去跳支舞比他站在這裡講話更令人生疑。
她站起身,那年輕人用手圈著她的後背,得意揚揚地走進大廳。舞池周圍還坐著其他三位和他一樣的年輕人,一人一桌,面帶愁容。或許他們成功的機率很低。
她之前從沒跳過探戈,現在也不用她跳,那年輕人完全帶著她跳。他跳得很好,怎麼說這也是他謀生的手段,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在跳前刀步。越過他的肩膀,她還可以看到外面的樹。不論她轉到哪邊,哪個方向,那些樹木都在她面前,在樹籬之處等著她,仿佛在說:「我們會抓到你的。你快來,我們就要抓到你了。」
即使是個舞男,即使是靠在一個舞男身上,也比一個人在黑暗中等待命運好得多。
他們兩人在黑色玻璃地板上轉了一圈,她突然問道:「他們放的曲子叫什麼?」
他首先用西班牙語將歌哼唱了一遍,組織一下語言準備翻譯:
Adios muchachos, companeros de mi vida,
Se acabaron para mi todas las jarras—
「我的英語不是很好,這首歌說的是有一個人的生命快走到盡頭了。歌中唱道:『再見,孩子們,我這一生的伴侶們,我的生命要結束了……』」
連音樂都是這種。「請不要再說了,」她厭惡地說道,「抱歉,我要回我的桌子那裡去了。」
「我令小姐不高興了?」
「不是。我有些頭痛。能告訴我,我需要付多少錢嗎?」兩人回到桌旁。
這位年輕人卻一點也不氣餒:「小姐您真大方,您這一支舞還沒跳完。」
「請收下這些吧。」她說著,快速碰了一下他的手,一心只想把他打發走。
之後,她又變成一個人了嗎?一動不動,坐在血紅的龍蝦前等待自己的命運。她喝完咖啡,又坐了半個小時,被人監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的肌膚感受到了這種注視,想要逃離這裡。她只能強忍著,盡力不讓自己扭頭,朝那邊望去。又一次,她甚至覺得樹叢中有什麼發光發亮的東西向她射來光線。她將勺子扔在地上,然後彎腰去撿,想要扭頭去看的衝動實在太強烈了。待她直起身子,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她感覺好了很多。而閃光也消失了,不管那是什麼,她的餘光再沒有發現相似的東西。
一個人期待遭遇暴力,甚至和死神面對面,期待徒手戰勝死神,捍衛自己的生命,現在這個人卻用泡有梔子花的溫水在洗手。這看上去似乎有些傻。如果她活下來,她知道自己以後看到洗手盅都會想起今夜,還會至少重現幾分鐘這時的畫面。從今往後,所有歡樂的聚餐會上,大家推杯換盞,談笑風生之時,一想到這段黑色回憶,她會突然臉色煞白,笑容凝固,周遭的親友會紛紛關切地詢問。當然,前提是她能活下來。
她離開前還不忘弄碎一個麵包卷,用紙巾將碎屑包好。「餵天鵝的。」她對來結賬的侍者說道。
「這麼晚了,還去?」侍者一臉驚恐,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所表達的警告。
「我喜歡動物。」她說道。(「但不喜歡豹子。」她在心裡嘀咕。)她站起來,轉身,慢慢朝樹籬缺口處走去。馬車這時緩緩駛來。她抬腳踏上馬車踏板,心裡想著:「我來了。」不禁有些難過。
等她上車之後,林間的燈籠逐一熄滅,一個接一個,有盞綠色的燈籠熄得比其他燈籠都晚,從枝丫之間透出微弱的光芒。最後,連這個燈籠也熄滅了,整個馬德里餐廳都隱沒在夜色之中。
車夫開始用鞭子抽打馬匹,想儘快離開這被詛咒的森林公園。
「開慢一點。」她厲聲吩咐道,「夜色這麼美,要慢慢欣賞。」這時他們來到了岔路口前,「走這邊。」
「噢,不行,小姐。」這位老人幾乎帶著哭腔說道,「不能走那邊。上次就是在那邊出事的。」
我當然知道,她傷心地想著。只聽她大聲說道:「你難道不看報紙嗎?那東西現在在城的另一邊。它不可能在這裡!」她脫口而出的都是英語,隨後又用幾個西班牙語單詞,加上手勢,盡力表達她的意思:「不在這兒。Otra parte。」
馬車夫聽懂了,語言並不能阻礙人類之間的交流。「那些人也可能弄錯了。」他嘟囔了一句。
「轉進去,轉進去!」她執意堅持。
馬車夫掉轉馬頭,不情不願地駛進了她所說的這條小路。月光下,這條路仿若一條樹葉搭出來的隧道,這邊的樹木在空中相互交叉,遮天蔽日,形成這樣一條墨綠色的通道,其間透出點點銀白色的月光,真是美麗極了,也危險極了。馬蹄聲在空蕩蕩的小路上迴響著,猶如敲響的喪鐘。
這裡萬籟俱寂。最近這些晚上人們都不來森林公園,除了連接出入口的主幹道,其他地方都無人問津。這條道兒一開始筆直向前,隨後漸漸開始打彎,這說明湖就在前面。
今晚的月亮不似那一晚明亮,也不似那一晚圓,但湖面仍舊波光閃閃,如一面銀鏡。他們終於來到最靠近湖邊的那段路,整個湖呈現在他們眼前。這個地方,她無法忘記。這裡沒什麼樹木,仿佛樹木簾幕在這裡被拉開了,準備上演這場悲劇的最後一幕,在這裡,她與湖水之間只隔著草坡。
她感到呼吸困難,越來越強烈的恐懼感令她窒息,她盡力克制著。「停一下。」她好不容易吐出這幾個字。
馬車夫不知道是真沒聽見,還是裝作沒聽見,總之他以此為藉口,想儘可能地遠離這裡。她不得不不斷輕拍他的後背,像敲門一樣。「停下,明白嗎?我說停一下。在這兒等我。我想去餵一下天鵝。」
「啊,不要,小姐,救世主啊!」他高聲大呼,「那姑娘就是在這兒餵天鵝才——」
「你聽到我說的了嗎?」她厲聲說道,「如果不照我說的做,你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馬車夫停了下來。她站起身,走下車。馬一停下來,這裡靜得嚇人,靜得有些邪惡,靜得一點兒也不自然。一步、兩步、三步。路面變成了草地,一開始幾步還算平坦,隨後便開始下坡。坡上都是草,也不陡峭,即使穿像她穿的這種銀色高跟拖鞋走也不算困難,但她卻走得搖搖晃晃,費很大力氣才能走在一條直線上。她有點嚇蒙了。「我必須保持頭腦清晰,否則,我就死定了。」她告誡自己。
隨著她下坡的腳步,上面的小路則越升越高,馬車也漸漸高過她的頭頂,她下半輩子絕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她不斷在心裡念叨著:「你知道的,曼寧就在這裡某處,只是你看不見他。先去找盒式吊墜。然後避開車夫的視線,抽一根煙。如果有必要,直接從包里射擊,不要浪費時間掏槍出來——左邊那片灌木叢在向這邊移動嗎?沒有,那只是片灌木叢。」
馬車現在已經高高在上了,它漸漸開始被路邊遮擋,消失在視線之中。
波光粼粼的水域漸漸向她靠了過來。那些天鵝似乎覺察到她帶來了吃的東西,紛紛從這灑滿月光的湖面上優雅地向她跟前遊了過來。
三個多小時了,曼寧身邊唯一有生命跡象的東西便是這些天鵝了,但它們全都浮在水面上睡覺,一點兒也沒有活力。其餘便是月光與陰影的斑駁圖案。貝爾蒙特藏身的蘆葦地一點聲響也沒有,要不是他告訴了曼寧他的藏身之處,曼寧怎麼也不會想到那裡還蹲著個人。
他的四肢早已麻木。因為不能調整姿勢,他只能不時捏一捏、揉一揉手腳。不過很快這也不管用了,他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揉捏的動作。
月亮已沒有薩莉·奧基夫出事的那晚那麼圓了,但還算比較完整,其光輝足以照亮下方這片無遮無擋的地方。他又將自身從頭到腳檢查了一番,以防任何被月光照到的地方會暴露他的位置:白白的手掌,絲襪的反光,光亮的鞋頭。即使像這樣的小地方都足以引起那小心謹慎的男主角的注意。
緊迫感越來越令人難以忍受。他在想貝爾蒙特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有同感。或許還不如他,要知道貝爾蒙特那裡可沒地方可以倚靠。他才不要看錶,那樣只會令時間過得更慢。等她出現了,那就是時間到了。只要她沒來,他們就要等著——即使這可能意味著他會全身麻木,從樹上掉下來。他們可不是來這裡找樂子的。
遠處響起了馬蹄緩慢的「嗒嗒」聲,這裡終於又能聽到聲響了。那聲音仿佛從一個地道或鑽井傳來,遙遠而空洞。聲音消失了,一會兒又再次響起,而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靠近。是她嗎?一定是,除了她,還會是誰呢?誰會在這時候坐著馬車在森林公園裡走到這裡來?從他躲進這棵樹里,沒有一個人走過這條路。晚上在森林公園兜風,已成為過去,尤其是最近這些天。
馬蹄聲清晰、響亮,似悅耳的鈴聲。沉寂的四周沒有可與之相媲美的東西。聲音越來越近。曼寧深吸一口氣,這只是身體本能的反應,想貯存足夠的氧氣,以應對可能出現的情況。他們來了,一清二楚,表現得是那麼平靜,那麼不緊不慢——完全與馬匹的節奏保持一致,「咔嗒——咔嗒,咔嗒——咔嗒」。換下場景,這節奏一定能撫慰人的心靈。他現在都能聽到車軸發出的輕輕的吱呀聲,那是橡膠輪胎一路上的輕聲細語。
有個女人的聲音說了些什麼。馬蹄聲戛然而止。馬車那邊傳來爭執聲,聲音越來越響,之後又消失了。而她接下來說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她提高了音量:「如果不照我說的做,你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他看不到馬車,那個方向有太多樹葉,擋住了視線。不過沒多久,瑪喬麗白色的晚禮服進入了他的視線,她站在路邊,禮服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接著,她就在他面前,慢慢地沿著草坡往下走。
就算她害怕——她一定很害怕——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她的忍耐力是無人能及的。她動作優雅,馬車行駛時十分莊嚴。在他看來,她的動作沒有任何緊張、僵硬的感覺。只是一位女士,身著華服,小心翼翼,不想弄髒自己的鞋子和長裙。
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對她所表現出的自制力欽佩不已。只有女人才能表現得如此完美,男人絕對做不到。
她來到曼寧藏身的大樹旁,看也沒看一眼,又繼續往下走。當然她並不知道曼寧的藏身之處。支撐著她的是曼寧給她的保證,說他和貝爾蒙特一定會在附近保護她。
天鵝紛紛向她游去,後面都拖出一片扇形的漣漪。它們早已發現她手中的白色紙巾里包著麵包屑。
她終於來到水邊。這時,曼寧差不多處於她和馬車的中間位置。他此時不再關注瑪喬麗而是四周的情況。沒什麼東西能隔著湖水從正面攻擊她;要想從後面過來攻擊她,必須首先經過曼寧所在的這棵樹。貝爾蒙特的位置正好從右側保護了她,而左側有一邊受到曼寧的保護。
他看到她開始尋找盒式吊墜。她一隻手提起裙擺,以防沾濕裙子,小心翼翼地走在水邊,頭低著,專心尋找。那些飢餓的天鵝,此時,都圍聚在她身邊的水域,相互衝撞著,擁擠在一起。它們隨著她的路線,一會兒游過來,一會兒游過去。
在她被遺忘的背後,一切都很平靜,沒有任何動靜。黑黢黢的灌木叢中一點兒聲響都沒有。也沒有樹枝斷裂的聲音。
她終於找到了。他看到她突然彎下腰去,從遠處的水裡撈起了什麼,那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她在那兒高興了一陣子。十分機智的表演。把那東西擦乾,正面看看,反面看看。接著,她將那東西放進她腕上掛的手袋裡。現在,她開始餵天鵝。只見她的手伸向天鵝,又收回來摸紙巾;收回來一會兒,又伸向天鵝。她沿著湖邊一邊慢慢散步,一邊餵天鵝,恍若一位站在冥河邊上的慷慨女士。
從她進入曼寧的視線,曼寧的姿勢有了一些變化,其中一點就是:他的前臂現在抬了起來,一動不動地握著手槍,靠在腰間皮帶的位置,槍托頂著他的身體。他不斷慢慢轉著頭,一百八十度觀察著每一寸土地。
突然他聽到馬車的馬匹不安地嘶鳴起來,雖然看不到,但之前它都安靜地待在上方的小路上。馬蹄也來回踢踏著,在韁繩控制的範圍內來回走動著。
他趕緊扭頭,望向瑪喬麗。那些天鵝一隻只都迅速從她身邊游開,像銀色湖面上一道道黑色射線。不一會兒,她便一個人孤零零地立在水邊,手伸得再長,也沒有天鵝願意過來吃東西了。
曼寧將槍抬高了一些,靠著最下面一根肋骨的位置,靜靜等待。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望著那些游開的天鵝。她的後背突然反射出一道道光芒。面對這即將到來的危險,她在發抖嗎?還是只是她禮服上的水晶珠反射的月光?曼寧說不清楚。
馬匹前蹄擊打地面的聲音愈發響亮了,仿佛它完全靠後退來支撐整個身體,而馬車的各個聯結處也被扯得吱呀作響。曼寧知道,那匹馬一定揚起前蹄,之後落下。它反抗性地嘶鳴著。他向樹上探出一條腿,沿著靠水邊那一側,慢慢伸出腿來,這樣樹幹就可以作為掩護。他做好往前沖的準備。
可是從上方的馬車到水邊的她,這一片區域依舊靜悄悄的,什麼動靜也沒有。
她一定也聽到那預示性的馬嘶聲了,但她並沒有回頭。她身子向前俯下,假裝想要引誘那些天鵝再游過來,但她並沒有成功;最後,假裝生氣的樣子,將包著麵包屑的紙巾一甩,似乎失望極了。
她在手腕上的小包里翻找了一會兒。他聽到玻璃紙的聲音,接著她的面前亮起來火柴的火光。她點了一支煙,這正是他教她用來計算時間的方法。她抽著煙,始終沒有回頭。
這需要極大的勇氣。他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這麼勇敢的人,因為她根本就知道這時候會有什麼東西從她後面悄悄潛行而來。從他的位置可以看到這裡什麼都沒有,但瑪喬麗根本看不到。
馬匹向前急速走了兩三步,似乎要衝出去,但很快又被韁繩拽住,退了回來,馬車隨之又是一陣吱呀亂響,車圈也咔咔亂抖。
煙霧縈繞在她頭頂,在月光照耀下,形成一圈光暈。她完全按他的指示行動。期間她漫無目的地在水邊漫步,刻意走到車夫看不見的地方——幸好是往那邊的蘆葦盪方向走去。當然她並不知道那裡有另一個保鏢。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雙臂環抱在胸前。這裡已經完全避開了馬車和車夫。香菸的小紅點在她身側和嘴巴之間不時移動著。她走得太遠,又加上她此時站在樹影之中,曼寧根本看不清她,只看見一團白色的影子。現在只能靠另一邊的貝爾蒙特來保護她了。
萬籟俱寂,除了上方的馬匹偶爾會踏踏蹄子。這會兒,這匹馬只是偶爾會焦躁一下,但很顯然,這完全在車夫控制之下。從這匹馬的表現來看,這附近某處的確暗藏危險,但它一直藏在那兒,沒有現身。現在這裡的緊張畫面再繼續下去將令人無法忍受:兩個隱藏在暗處的男子,一左一右,一位女子站在中間,她望著湖水抽著煙,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終於,她抽完煙,菸頭的火紅點在空中畫出一條弧線,落在水中。她轉過身,朝馬車方向走去。中間她絆了一下,曼寧知道那是因為恐懼,可在其他人眼中,那只是因為腳被草根勾住而已。
她又出現在月光之中,開始往坡上走。經過曼寧藏身的那棵樹時,她依舊看也沒看就走了過去,繼續向坡上走去,翻過坡脊,來到小路上,此時,從曼寧的位置便看不到她了。
曼寧將剛才一直靠在樹幹一側的那條腿往地面上探去,站住腳,隨後另一條腿也放了下來。血液一下子涌回了雙腿,他痛苦難耐。
上方傳來瑪喬麗清晰的聲音。她應該是回到馬車旁了。「好了,現在送我回去吧。」馬車踏板吱呀作響,她應該上車了。曼寧可以想像車夫根本不用吆喝,也用不著揮鞭子,韁繩稍一放鬆,那匹一直受制的馬兒便快步走了起來,不一會兒便往前沖了出去。這匹馬兒一定是嚇壞了,急於想要離開這驚悚之地。
曼寧從樹下悄悄走出來,站住腳步,等待另一個隱藏的同伴過來與他會合。他吹了吹口哨,但蘆葦盪里沒有任何動靜。他又吹了吹口哨,貝爾蒙特還是沒有出來。他走上前去,一種不祥的預感令他渾身發涼。
「勞爾!」他踩著浸水的石頭走進蘆葦盪,輕輕呼喚著。蘆葦盪里空無一人。他看到一些蘆葦被壓平了,一定是勞爾蹲在那裡弄的,但這裡現在空空如也。
他走出來,往回走,一個人往坡上走。
來到坡頂,小路上什麼也沒有,只有月光靜靜地灑在上面。他正要往前邁步,突然旁邊傳來一陣窸窣聲。聲音是從路的另一側傳來的。他靜靜地站著,仔細聽。那聲音又出現了,聲音沉悶得像腳步聲,又似拍打聲,仿佛一隻受困的大型動物,掙扎著想擺脫困境。
他朝聲源地走去,小心翼翼。聲音又一次傳來,不會錯的:劇烈的掙扎,想要擺脫困境,樹葉、植物一個勁直響。曼寧掏出手槍,朝那個方向快步走去,小心躲開樹枝,避開荊棘。
隨著他不斷靠近,拍打聲也越來越劇烈。
曼寧突然摔倒了,槍也走火了,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他被腳下什麼東西絆倒了。
他掉了個頭趴在地上,伸手抹去臉頰上的泥土,臉揉得劇疼。他摸出手電,打亮。那裡是一個蜷縮成一團的人,臉朝下,雙手被一條領帶反綁在身後,那領帶很顯然是他自己的。
曼寧將這人反過來,這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男子,兩撇鬍子沾滿了泥污,嘴裡塞著一團破布。曼寧拽出他嘴裡那團破布,沒想到那布卻很長,布的末梢帶著淡淡的粉色。這人一定被人用棒子擊打了頭部,許多細細的血流在他臉上縱橫交錯,流了下來。
曼寧扶起他,但他已經失去意識,眼睛也上翻了。曼寧急切地晃著他的身體。
「你是誰?發生什麼事了?這是誰幹的?」
「我不知道。」這個垂死的人虛弱地說道,「有人——從後面——下面樹籬——」他突然抽搐了幾下,身體癱軟下去。
曼寧把他放下,一下子站起來,發出一聲可怕的低吼,震得樹葉噼啪作響。這人一定是瑪喬麗的車夫,是他帶著瑪喬麗來到這裡的。如果他被襲擊了,綁起扔在這裡,那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要誘捕的那傢伙現在把她抓走了,駕車離開了這裡,隨時可以解決她!
他衝出灌木叢,沿著小路往下跑,一邊跑一邊把槍塞回口袋裡。他拐進路邊一片被樹木環繞的空地,貝爾蒙特之前把車停在這裡。一路上,他除了希望還是希望,幾乎要乞求上帝——他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這裡空無一物,車不見了。除了車主,沒人能把車開走,而曼寧之前親眼見他把車鑰匙裝進口袋裡的。
他又一次出現在路上,步履蹣跚地沿著這黑白相間的通道往前走,他拚命使自己保持直立。這回沒有勝算了,他根本沒辦法及時救回她來。
偏僻的小路在前面就要與主路會合了,這時地上有什麼東西閃亮亮的引起了曼寧的注意。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撿了起來。那是他幾小時前在英國大飯店交給她的那把左輪手槍。他將槍靠近面頰,沒有氣味。她都沒有機會開槍。曼寧繼續往前走去,但眉頭緊鎖,雙唇緊閉。
這路怎麼就沒有盡頭?他正想著,路卻到頭了。大門口燈火明亮,空無一人。現在沒有人這麼晚才離開森林公園,他們早就走了。他繼續走著,前面昏暗的光線漸漸明亮起來,呈扇形展開。巨門,這是城市的入口。
燈光一下子都冒了出來,仿佛從地下滲出的燈油,城市的邊緣在他眼前展現開來。他突然停住腳步,感到絕望無助,一方面是因為他喘不過氣,更主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在他面前有六條大道,它們都以巨門為頂點,向不同方向輻射出去,仿佛半個車輪。走其中一條,就等於放棄了另外五個可能。瑪喬麗現在失蹤,就在他面前這鋼筋水泥林立的蠻夷之地。
他臉上的表情十分難受,似乎快要嘔吐了一樣。
南美洲第三大城市,七十五萬人口。要找到她,希望渺茫。
最終,他呼吸急促,汗水順著前額往下滴,他穿過涼亭,依舊無法確定該走哪條路。這次的賠率太高,風險太大。六比一,賭一個女孩的生命。他此時感到十分無助,就像他初到這個城市,連路都不認識的那些日子。和那時一樣,這些路都只是有奇怪名字的奇怪街道,通往奇怪的地方。
他經過一個方位指示牌,以前他經常要看這個,近幾年他已經快要忘記還有這東西了。這其實就是在城市地圖上加上了一個可調節的指示點,在一些繁忙路段的街角十分常見。這是從歐洲學來的,美國人並不清楚。他還記得,以前他每次搞不清方向時,都是方位指示牌幫他擺脫困境的。只要在指示牌上設定好你的目的地和你當前的位置,它便會顯示出兩個位置之間最便捷的路徑。
他突然想起什麼,猛地轉過身,來到剛剛經過的那個方位指示牌前。為了方便行人使用,它的高度設定在胸口的位置。他抬起一條腿,用腳砸向指示牌。地圖上面的玻璃面板裂成碎片。他想在地圖上做一些鉛筆標記,將腦海中的想法展示出來。而這個指示牌是不夠的。
他用鉛筆在裸露的地圖上標出幾次襲擊案的事發地,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
「一、特蕾莎·德爾加多——迪亞博羅巷。」他用鉛筆圈出一個大黑點,清晰地標出這一位置。「二、康奇塔·孔特雷拉斯——萬聖園。三、克洛洛——聖馬可街和正義大道的街角。」他將筆尖潤了潤。「四、薩莉·奧基夫——森林公園的湖邊。」今晚這次事件不計在內,這次和之前那一次的地點完全一致。
就這樣他在地圖上標出了四個地點。他用直線將這些黑點對角相連,這時就形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X」形,一條邊比另一條稍長一些。
他湊近仔細看著地圖,想弄明白這兩條邊的交叉點到底是在什麼地方。他在交叉點周圍畫了一個圈,方便辨認。這裡包括阿拉美達區,以及這一區到先驅廣場之間的區域。圈出來的地方中心位置有一條難以辨認的細線,地圖上用極小的字標註著:所普拉斯街。
換句話說,那豹子最初消失的地方正是距四個事發地等距離的位置。那裡某個地方一定是這一切兇案的基地。那裡某個地方一定就是那傢伙的老巢。
沒錯,那條巷子已經徹底搜查過了。沒錯,他也不能保證這地方距離每個事發地一定絕對等距離。但曼寧目前所能想到的,所能做的只有這些了。而且這樣比在整個城市慢慢搜尋更有效,勝算更大。至少他現在知道該從面前這六條輻射狀大路中選擇哪一條了。賭注仍舊很大,但賠率已經下降了很多。
這時遠處開來一輛出租車,他竭盡全力呼喊著。五分鐘後,他已經在巷口下車了。出租車開走了,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這裡漆黑一片,如同地獄之門,從他站的地方一直到巷子另一頭,看不到一點亮光。
他迎著黑暗走了進去,一個人開始挨家挨戶地搜尋。
半小時後,他來到了那座沒有屋頂的小教堂里。他翻過一堆堆破爛垃圾,手電的光也隨著他在牆上上上下下地移動著。在手電白光的襯托下,他看上去臉色蒼白,布滿汗水。那些都是搜尋無果的汗水。他眉頭緊鎖,雙唇緊閉。檢查了三遍之後,他轉身朝教堂門口走去。
他輕輕一擦,手電熄滅了,他心中的希望也隨之熄滅了。他推門出來,一屁股坐在外面殘破的石階上,任由推門在他身後前後擺動著。他弓著身子,沮喪至極,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他抬起頭,看了看天,頭頂依舊黑乎乎一片。還是夜晚。有時,長夜漫漫。但還不是你要死的時候。
他終於起身,渾身酸痛腳步蹣跚地向巷子走去。一個小石子進到他的鞋子,在鞋裡跑來跑去,令他苦不堪言。他停下來,腳踩在牆上,脫下那鞋子。他倒了倒鞋子,並伸手進去摸了摸,確定石子沒有嵌在鞋底上。果不其然,石子掉在他的手掌上。
他將鞋子扔到地上,打開手電,照向手掌。在他手掌的褶皺里,有個東西一閃一閃。一個極小的橢圓形的東西,很小但很閃。一個微型小管子。那是顆有孔的珠子!是她衣服上綴著的什麼。
他在裡面竟然沒有找到她,這令他很受傷。
他急忙穿好鞋子,跑上那幾階台階,又一次進入那個小教堂。因為這一次知道一定會找到點什麼,帶著不找到絕不放棄的想法,他最終找到了那裡。那是一個鉛蓋的暗門,不論顏色還是外觀都與其他鋪地的石塊一般無二,很難發現。他之前沒有發現,也是因為他的注意力都在牆上,而不是這看上去十分堅固、亂糟糟的地面。他原本以為要找個缺口或壁爐這樣的地方,卻沒想到會有這種裝置。
他蹲在暗門旁,有些激動。蓋板上有一個放平的拉環,他扶起拉環,沒費多大力氣便打開蓋板。蓋板裡面還設有鏈條和支架。
他用手電往裡面照了照,這是個狹長的地窖,有一些腳窩可下到底部。腳窩是隨意鑿在岩壁上的,不是對齊的。在洞底,他又發現了一塊閃亮的小反光體。和剛才在外面他手掌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特意留給我的。」他心想,面色嚴峻,堅信不已。
這是什麼地方?它通往何處?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來過這裡,所以他一定要走進這裡。他開始一節一節進入地窖,先是雙腳接著是大腿,然後是腰,最後整個頭部沒在裡面,就仿佛一個被流沙吞沒的人。一進入地窖,一股陳腐的涼氣撲面而來,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前面出現了一條地道,看上去沒有盡頭。地道兩邊有立柱支撐,頂上架有梁木,由於年代久遠這梁木都變得黑乎乎的。這裡看上去像個礦道。他順著地道往前走,可是卻感覺自己仍在原處,因為手電照亮的範圍之外仍是黑暗一片。突然,他的手電筒照到了一些動物糞便。有幾周之久,很多已經開始風化。
所以那豹子確實來過這裡。至少曾經來過。
又往前走了幾步,他突然退到一邊,舉起手中的手槍。前面突然出現什麼白晃晃的東西。原來是一顆頭顱骨,架在樑柱相交的地方,牙齒朝下,似乎要咬噬這梁木。這顆頭顱骨潔白光滑,應該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他正在想這地道什麼時候是個頭,手電的光突然照不過去了。前面被牆壁堵住了,牆上也有一些腳窩。他用手電向上照去。
地道頂上有一個和他進來的地方一模一樣的暗門裝置。他踏上第一階台階,停了一下。他將手電熄滅,別在腰帶上,等他就要打開頂蓋的時候,他掏出手槍。他知道他就要接近終點了。
和另一頭的蓋板一樣,他在這裡也沒費什麼力氣,這說明,這兩塊蓋板最近被頻繁使用。而且不僅這一點,這兩塊蓋板在拉動時都沒有什麼噪音。蓋板發出輕微的聲響,上面連的鐵鏈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隨著他慢慢走上來,他驚奇地感覺到他附近有另一個人存在。那人先發現了他,克制自己的行為,正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他脖後的肌膚猛地收緊,警惕地將槍舉向上方的黑暗之處。他小心翼翼地從最後一級台階上跨出一隻腳,然後抬起另一隻。
他突然感到氣流的變化:有人在旁邊動了一下,但他反應太遲了。
一支槍頂在他的後背上,它就像一個功率強勁的吸塵器,一下子令他一動也不敢動。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壓在他手上,拿走了他的槍。這隻手和他一樣冰涼、緊張。有個聲音粗暴地說:「別動!」他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咔啪」一聲,一道光打在他的臉上,令他睜不開眼。
貝爾蒙特的聲音突然響起,音色飽滿:「天啊,是你呀!我差點——」
「你怎麼能跑掉呢?」曼寧憤怒地吼道。
「噓!小聲點兒!」貝爾蒙特提醒道,把曼寧的槍遞還給他,「我的直覺告訴我要跟著那駕馬車。我來不及通知你。即便這樣,他也差點從我眼前溜走。最後我終於在距這巷子三個街區的地方找到它,可馬車上已經空無一人。」
「你來了多久了?」
「比你早幾分鐘吧。你從那暗門上來時,我正打算四處看看。」
「這是什麼地方?這地方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異端審判所的地牢。一定是過去秘密建造的。這裡有幾十個小牢房,像蜂巢一樣相互連通。來吧,帶你去看看我發現了什麼。別弄出任何響聲,那傢伙就在這附近。」
雖然他們兩人一點也不安靜,並沒有跡象表明這裡有什麼東西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曼寧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看清了貝爾蒙特在他來之前已經偵查過的這塊地方:這裡是一個岩壁有些剝落的拱頂走廊,每隔幾米就有一根粗粗的石柱子,支撐這一連續的拱頂。每兩個柱子之間都有一道冰冷的鐵門。
「你走那邊,我走這邊。」貝爾蒙特吸了口氣。
他們兩人分開,便看不到對方了,都湮沒在黑暗之中。隨後,每隔一會兒有一邊就有手電光亮起,很快又熄滅了,這手電光的位置則顯示出他們兩人各自的進展。偶爾會傳出鉸鏈抱怨似的嗚咽聲,但大部分鐵門早就年久破敗,倒向一邊,根本不用動。有一兩個整扇門都已不見蹤影。每扇門後面都有一張泥灰搭成的小床,比棺材大不了多少,而他們最後幾乎都進了棺材。
這些不計其數的小牢房設計的角度很奇特,竟然轉到了貝爾蒙特這邊。這說明這地下墓穴到此結束了。現在只剩這最後一扇鐵門了。曼寧速度比較快,率先來到這扇門前。他的手電筒照了一下,馬上又移開了。
他用手電照著地面,示意貝爾蒙特過來。貝爾蒙特從黑暗處走了過來。曼寧的聲音極小,讓人不得不連猜帶蒙。「別出聲。摸一下這扇門。」
「熱的。」
「比其他幾扇門都熱,其他幾扇都是冰涼冰涼的。這扇門後面有東西。」
他張開手掌,在門上摸著,想找到那個隱藏的把手。他的動作還沒做完,貝爾蒙特就用胳膊將他頂到一邊,他自己上手拉門。這個南美人當時表現得十分安靜,但卻殺氣騰騰,似乎他等這個時刻已經等了很久了。
門打開了,從兩人身側畫出一條弧線,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景象讓人覺得不真實,奇幻無比。
這實在太不真實了,他們的大腦無法消化他們的眼睛所看到的景象。這間一定是這個審判所的刑房。牆上靠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刑具:這些早已被遺忘,遺留在歷史裡,人類總是要向前發展的,不再停留於找蒼蠅翅膀的天真階段。到處是垂下來的鎖鏈,釘死在牆上的鐵皮衣,還有個像烙手印的烙鐵,都是用來折彎那些天生硬骨頭的人的背脊的。
這些東西令人恍惚回到了四百年前。在那之前,這些東西在魔鬼研究和中世紀寓言中常常被提到。這地方現在又有人使用了。
這房子最裡面有座石塊砌成的爐子,現在,這裡和古時候一樣,又燃起了熊熊的爐火。曾經這裡用來燒紅鐵烙,或者融化鉛液。在古代,失去意識的受刑之人躺在一塊有弧度的厚板子上,類似於屠夫用的剁肉板;現在,這位受刑人穿著20世紀的綴珠晚禮服,不過這禮服已經和破布一般無二。
她的雙腿從木板一頭垂了下來,一隻腳上的拖鞋掉在了地上。她的頭垂在板子另一頭,頭髮散落著,在火光的照耀下,似乎在來回飄動。
在受刑人和火爐之間有一個怪異的剪影式黑影,類似於封建時代盾徽上的形象:一頭直立的動物,一頭狂暴的獅子或豹子。那黑影長著貓科動物的頭,兩隻三角形的小耳朵向上立著。
兩隻貓科的爪子懸在受刑人的上方,正在攻擊,一開始還算輕柔,只是撕碎衣服,劃破衣服下白皙光滑的肌膚。隨後便加快速度,傷口更深,這傢伙變得越來越瘋狂——血漸漸涌了出來。
曼寧感到眼前發黑,有些暈眩。那不是真的,這裡什麼也沒有,是他眼花,出現的幻覺;等他的知覺都恢復了,就什麼也不會看到了,只有一間空房子。有那麼一刻,他差點嘔出來,因為動物不會直立,人會,但人不會長著尖尖的耳朵,鏟形的貓科動物頭,而這個幻象卻是如此。
有人叫了一聲,但不是從那邊傳來,而是從曼寧近旁。接著左輪手槍便開火了。曼寧覺得這槍聲是那麼清澈,那麼動聽。那傢伙,不管它是什麼,暴跳起來,顯得更為高大,爪子在空中揮舞,準備轉身過來。
左輪手槍又開了一槍。這傢伙倒了下去,在地上翻滾了一下,便不再動彈了。豹子,人,還是豹人?
曼寧下意識地走上前,步履蹣跚,在木板前,跪了下來。用胳膊托起她了無生氣的身體,保護性地緊緊擁入懷中。這只是他暈暈乎乎下意識的行為。這時,他感到了一顆心在貼近他的心房的地方跳動著,他知道她還活著。
左輪手槍這期間不斷響著,同時伴隨著復仇的語句。「這一槍為康奇塔。」砰!「一槍為康奇塔。」砰!「這一槍為其他受害人。」砰!「這一槍還是為康奇塔!」
開槍的火光在貝爾蒙特的臉上閃爍,每一次都從下往上照亮他的臉。
「貝爾蒙特,可以了,」曼寧開口勸說,「控制自己的情緒。那傢伙都死十遍有餘了。」
但左輪手槍仍然一遍又一遍地開著空槍。
過了一會兒,曼寧從貝爾蒙特手中拿走這支空槍。「照顧好這個女孩。」貝爾蒙特接過女孩,抱著她向外走去。曼寧走上前。仔細看著地上蜷成一團的東西。他靜靜地站著,冷眼望著。那傢伙臉埋在地上,曼寧用腳將它翻了過來。他彎下腰去,僅此一次,隨即直起身子。
貝爾蒙特再次返回這裡時,曼寧正站在火爐旁,將一把小鏟子伸進爐子裡。他還沒弄明白曼寧在幹什麼,就見他把鏟子抽了出來,翻轉過來。滿滿一鏟子燒紅的煤塊就倒在了地上裸露的面孔上,覆蓋在上面。煤塊暗了一下,立即又亮起來。蒸汽從這些青灰的石塊中冒了出來,像一條條白色的小細蛇。
曼寧扔掉手中的鏟子,兩人迅速離開了這裡。
曼寧和貝爾蒙特坐在阿拉美達的一家小餐館,沐浴著晨光,小口喝著一杯烈性白蘭地。一個擦皮鞋的小男孩正蹲在貝爾蒙特的腳前。他們四周的生活全部照常進行。很難想像,就在幾個小時前,在距離這裡不過幾步路的地方——
「你那樣簡直就像發瘋了一樣——」曼寧開口說道。
貝爾蒙特丟給擦鞋男孩一枚硬幣,把他打發走了。「我瘋了?」他笑著說道,「事實上,我清醒得很。這裡沒有死刑。根據法律,這些人最多會判他二十年。」他聳了聳肩,「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曼寧表示贊同。
「有一點,我沒弄明白,」貝爾蒙特想了想,說道,「那豹子一開始是怎麼進到教堂里的?大門鎖死了,那晚警察搜查時是用木樁撞開的,你還記得吧?」
「那教堂沒有頂,只有四面牆和頭頂的天空。我猜想,它一開始跑到旁邊住戶門前,隨後便爬上屋頂或什麼殘垣斷壁之類的地方。當它發現自己無路可逃,只好跳進這殘破的教堂里,它又全身漆黑,夜晚正好可以為它提供更好的掩飾。對它來說,從這麼高的地方跳過來,不是沒有可能的,尤其又是在它受驚的時候。
「那個人後來用什麼方法抓住它,具體情況,我們便不得而知了。昨晚你一開槍,我們便再也無法弄明白這些細節了。也許用大石塊把它砸暈後再拖進那條地道。那地方他一定早就用過的。」
等為他們送來另一杯酒的服務生放好酒杯,離開之後,他又接著說:「這人早就有殺人慾了,導火線早就擺在那了。豹子就是火星。火星點燃導火線,然後『轟』!在這裡炸開。每座大城市都有一些這樣的人,幸運的是,大部分人到最後都沒有爆炸。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會失控,你都知道的!倫敦的開膛手傑克,法國的藍鬍子,還有那個斧頭殺手——叫什麼來著?——發生在德國的。」
「這個人抓住豹子,養了一段時間。我們離開前,他們已經在其中一間牢房找到了豹子的墳墓,還記得吧。你知道他們把豹子挖出來後,有什麼發現嗎?」曼寧做了一個切東西的動作,「它的前爪被截掉了,頭上的皮也被扒了——」
貝爾蒙特忙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認為他一開始並沒有這麼做,他沒有用什麼手套、面具。我認為第一次時,他想辦法把豹子運了過去,在他的控制之下的一頭活豹子。他們來到特蕾莎·德爾加多出事的地方,開著車或把它裝在箱子裡,誰知道呢?他把它帶進高架下面的通道,在黑暗中等待第一個經過的行人,等特蕾莎過來時,便放開它,看它有什麼反應。他或許為了讓它表現得兇殘,之前特意餓了它一段時間。」
「那豹子為什麼不攻擊他,而去攻擊那女孩?」貝爾蒙特問道。
「他很有可能有什麼控制它的方法。一定是的,否則在完成攻擊之後,他就沒有辦法立即捕住它。」
「繼續說,夥計。」貝爾蒙特打了個寒戰,倒吸一口涼氣。
「但是這對他來說,完全不夠。這攻擊太快,也不直接。他既不能靠得太近,又不敢待在那慢慢欣賞。這太麻煩了。所以他後來沒有再用這個方法。可他的殺人慾望不斷膨脹,他決定自己來充當豹子,於是他殺死了豹子,從此他自己便是豹子,他套上用豹爪製成的鐵爪手套,而且他還想辦法讓這鐵爪和現實中的豹爪一樣具有伸縮功能——靠小彈簧或者鐵絲之類的,誰知道呢?」
貝爾蒙特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似乎想抹去一些太過強烈的畫面。他又急忙發問,似乎不想聽到那個特定的階段。「他這樣一副裝扮怎麼在街上走呢?」
「他當然不會了。昨晚你有沒有注意到那件折起來的寬鬆大外套,上面有幾個大口袋的?他很可能將這外套裹在身上,到最後時刻才將它脫掉。」
「可他也沒有留下腳印呀。」
「只要在鞋上纏些破布就能辦到。但我們現在不是討論警方如何偵破,我們是在討論一個扭曲的心理的變化歷程,一個很不幸的病例發展,等人們發現時,一切都太遲了。他需要的不是警察,而是醫生。」
「我的左輪槍就是醫生。」貝爾蒙特說道,眼神變得冰冷。
「沒錯,那個時候,槍是最好的,也是唯一可治癒他的醫生。」
「這樣的人,該如何識別呢?」貝爾蒙特疑惑地問道,「從外部表現能看得出來嗎?」隨後他又自問自答道,「我估計不能。」
「有時候也可以,」曼寧沉思了一下,「如果你夠聰明,如果你能明白這些表現的含義。但人們往往不會明白。有時,你會發現他無意間流露出的眼神,因為某種狂熱而閃閃發亮,這在其他人眼中是不會出現的。就是那種出乎你的意料,但你卻自以為是地認為那只是你的錯覺的眼神。」
「你在誰的眼中見過這種眼神嗎?」貝爾蒙特好奇地問道。
「現在想來,是有那麼一次。在警局的一個房間裡,房間裡擠滿了人。他們在審訊一名疑犯,我一邊用銼刀磨指甲,一邊旁聽。我還弄傷了我自己,這裡——」他主動伸出手指,在大拇指下面的一道傷痕上慢慢划過,「我走上前去,來到燈光下的疑犯身旁。大家都被這鮮血直流的傷口嚇壞了,不忍直視,只有一個人,就那一個人,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種邪惡的熱情、某種痴迷。我當時認為我看錯了,就這樣傻乎乎地忽略了這一感覺。這眼神就這樣被我忽視了。但那眼神的確存在過,的的確確,就在那時。如果我當時能反應過來就好了。」
「那人是誰?疑犯?肯定是!——」貝爾蒙特感興趣地問道。
曼寧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他的空酒杯,反過來放在桌上,「不是,是審訊的人,警察分局局長,羅布爾斯。」
貝爾蒙特大吃一驚,臉皺成一團。
「現在你知道了,」曼寧平靜地說道,「你有權知道。要知道,其他人如果聽到這個消息,一定和你是一樣的反應。這會損害警方的形象,對公眾也沒好處。因此,我覺得我們還是保守這個秘密吧。你知我知。還有那一鏟子火炭知。」
曼寧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享受著咖啡館前溫暖而明媚的陽光。
他的聲音減弱了很多,似乎不想再繼續討論下去。「有些事永遠不要再提——不過真相畢竟是真相——你我都知道,這或許以後會成為你我的夢魘。」
「現在可真美!」瑪喬麗興奮地說道,「快過來看看。」
曼寧走到她身後。她正站在一扇打開的落地窗前。她仿佛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色,完全陶醉於其中。這確實是第一次。以前這裡被烏雲遮蓋,她從沒有看清過這城市的樣子。
曼寧摟著她的肩,兩人靜靜地站著,看了一會兒。明亮的夜空,青黑的遠山,映襯在藍天下,落日的餘暉從山後透出些許紅光。近處,一條條白色光帶,向這方延伸,越靠越近,那是小克洛洛曾經經常出沒的街道和酒吧。
她的鬼魂一定還在那些地方遊蕩,但不是嚇人的那種,而是膽大、友好的那種,對著路人微笑,快活地甩著她的手提包。
「聽說你要回去了?」曼寧終於開口了。
「應該是吧。等下一班船。可這還要等三十天。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也許就在這兒安頓下來。那件事之後,似乎一切有了一些轉機。我和貝爾蒙特可以平分市政廳給的那筆獎金,我和你說過了吧?而且,專員大人已經任命我為特別調查員,不設職位,直接聽命於他。好事總是成雙成對,今早,我收到了我的老僱主琪琪·沃克的信件,她非常希望我重新做回她的經紀人。而我最想做的是開個小公司,現在我也有資金了。可以經營打字機、剃鬚膏之類的小東西。」
「你應該找個女人,一起安頓下來。」
「我已經找到了,只是她還不知道罷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向她表白?」
曼寧的幾根手指在瑪喬麗背後生硬地動了動,但並沒有碰到她。「很快。接下來的三十天之內,在那班船離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