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幽會 · 四會

伍爾里奇 《黑色幽會》
人們都圍在大鐘旁邊,像是聚集在一起的蜂群,等待著各自的約會對象。有些人可能只會約會一次,有些人則天天來這裡約會。男人等待著他們的女孩;女孩們等待著她們的男人。 大部分人青春洋溢。偶有一兩個成熟一些的,但大多數還是青澀十足,渾身都散發著青春的光芒。當你年輕的時候,這是你唯一等在大鐘旁邊的時刻,八點左右,為了你的約會。但你再長大一點,這事就顯得太過孤獨了。但是,你正年輕,每個你等待的時間都算得上是平安夜,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從天而降一個大包裹等著你去拆。就算裡邊裝著的不是你想要的東西,也無關緊要:因為明天晚上又會是平安夜,又會有一個大包裹從天而降等著你拆。可是,當包裹再也不來了,聖誕樹上的裝飾燈也熄滅了的時候,突然間,你意識到,你已經老了。 大鐘在卡爾頓酒店的大廳里,那是整個鎮上的約會勝地。或是約定俗成,或是為了便利。每個人都在那裡約見其他人。無論你要去哪裡,你總是會從那裡出發。 姑娘們漂亮極了,小伙子們也乾淨清爽。有些女孩子坐著等人,不過更多的人站著,因為那裡沒有足夠多的座位。偶爾,她們遇到了認識的人,即使並不趕赴同一場約,也兩個人擠在一張椅子上,一個坐著,另一個就倚著扶手。男孩子嘛,當然全都站著。脾氣秉性不一,等待的姿勢也各不相同:焦躁不安的、質疑不信的、沒有定心丸的,他們走走去去,有時走到入口去探頭看看;有時又踱回來,比對自己手錶與大鐘的時間。腳步不停地來回,手指也不停地敲打。(「她說她會來這兒是認真的嗎?還是只想晾著我?」)那些耐心的、自信又沉穩的人站在那裡倒是很輕鬆,不會不停地動來動去,也犯不著查看時間,他們看錶只是想確保自己沒有遲到。(「她會來這兒的。她說過她會來的。我信她。」) 有一個男孩子,是那群人中極特殊的一個存在,他信心十足,也毫不焦慮。他的肩膀斜靠在大廳邊緣處的四方柱子上。在擺放著電子蠟燭的展架之下,他心平氣和地翻閱著報紙。 他的樣子像是她一定會來似的,甭管她是誰。兩人對對方一定非常了解,彼此都已經進入了「陪伴」的最後階段——就要訂婚了,因而你再也不用擔心什麼外界的干擾。 他大概二十三歲的樣子。相貌清秀,身材健壯,是塊打橄欖球的好材料。看上去不是那麼聰明,可能也沒人會為了這點苛責他。不過整體來說,他非常迷人。是那種叔叔們想要雇他工作的男孩,是那種阿姨們想要讓自己的女兒和他在卡爾頓酒店裡的大鐘下約會的男孩。他們可能還不知道瑪麗·簡在哪裡,不過在他們還不認識她的時候,也用不著擔心。 在「正確」的時候,他恰好從報紙上抬眼瞥了一眼,幾乎是直覺起了什麼作用一般。她剛進入口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她。 她來了。為他而來的人。負責他的人。 他馬上捲起報紙丟在一旁,舉起手脫下帽子,臉上漾開巨大的笑容。這個時候,她還沒離開旋轉門,兩人之間還隔著玻璃。 旋轉門在她身後又轉了一格,是空著的,接著一個男人在下一個格子轉過來時走了進來。離她如此之近,你幾乎就要覺得他是尾隨她進來的。如果非得那麼想的話。不過,畢竟每分每秒都有人通過那扇旋轉門來來往往。他只是恰巧跟在她身後進來,僅此而已。 他從後邊飛速地瞥了她一眼,接著就去了別的地方,走向了文具櫃檯那邊,開始如饑似渴地尋找著一本雜誌。他不僅僅是問一個書名,而是仔細翻閱著,將整本雜誌都看一遍才拿起下一本。看上去他是個十足勤勉的雜誌買家。 與此同時,她也到了等待她的男孩身邊。或者不如說是,他們各自走了一半距離,在大廳的中央碰面了。 每個方才還美麗動人的女孩,此刻都變得平淡無奇。她好像一束從天而降的光亮,而其他姑娘則變成了霧蒙蒙的煤油燈。她烏黑的頭髮一直落到肩膀處,上邊卡了一朵梔子花。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實際上是藍色的——那顏色太淺了,所以看上去像是灰色。她非常年輕,十八歲,當然也有可能是十七歲。 他們的對話毫無新穎之處。但是語調是如此的快活,因為夾著些許對整晚的期許,從而變得十分耀眼。 「你好。」 「你好。」 「我遲了嗎?」她沒想要得到一個回答,不等任何人就快步走起來。這明顯只是在寒暄,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你買到票了嗎?」 「是的。他們正在售票處替我拿著呢。」 「好的,那你又在等什麼呢?」她愉快地催促道,「來吧,我們走。」然後挽上了他的胳膊。 他們一起走向入口處,穿過了那扇旋轉門。 那個在角落裡看雜誌的男人仍舊非常努力地組織著自己的思緒,他舉起一本在臉前,仿佛在試圖判斷紙張的好壞。 門在他們身後轉了一圈,空了。 終於,他決定什麼雜誌都不買了。他離開文具櫃檯,自行從旋轉門那裡走了出去。服務員無聲地對他詛咒了一番,才重新整理好他翻亂的展櫃。 他們剛叫了一輛出租車,開走了。 他坐進了下一輛排隊等待的車裡。 他的車也開走了。在拐彎處,他的車奔向了和他們一樣的方向。不過,所有車都必須得那樣開,那是條單行道。 幾分鐘後,他們的車開出六七個路口,停在了劇院門口。他們的車開走了,另一輛出租車馬上就到了,一輛接著一輛;不過乘坐出租車前往劇院的人總是數之不盡的。 男孩排隊拿到了他的門票,又走回到她身邊,他們一同進去。隊伍里的下一個人拿到了他的票;下一個人拿到了她的。接著一個男人走過來只想要買一張站票。 「我能給你一張十排的單人票,位置絕佳。」售票員建議道,「這可是最後一刻才多出來的退票。」 「我只想站在後邊,」男人十分粗魯地說道,「你介意嗎?」 售票員看向他,對他的粗魯表示十分驚訝,他臉色蒼白,毫無感激之意。售票員聳聳肩,還是賣給了他站票。男人也走了進去。 場次中間,男孩和女孩出來走到了大廳里,不過幾乎所有觀眾都走了出來;大廳里人潮湧動,不管你轉向何方,面對你的都是一張陌生的臉。 十一點半的時候,他們離開劇院,前往了一家帶舞池的中餐館。是個山寨的中餐館。服務員是中國人,食物也是「中國」菜——中國人從來沒聽說過,但美國人認為是中餐的東西。但是樂隊正在演奏《澤西島的舞動》,而吧檯里最熱銷的酒精看來應該是馬丁尼,投資這家店的人叫戈爾德貝格。 順便一提,燈光暗得要命,幾乎像是熄滅了一般。只有一丁點藍色和紅色的光線,將里里外外浸染成暮色。這全都是為了製造一種邪魅的「氛圍」,對於任何不到二十歲的人來講,這些都是無比浪漫的,還有些清純無辜。這個地方看上去就像披著狼皮的羊。根據夜場經驗,這地方算是在冰淇淋小販和成人酒吧、汽車旅館之間的一個過渡地帶。 他們出現在靠牆的一個小小桌位里,面對面坐著,根本看不到有誰走進來站在吧檯前。不過就算他們能看到,他們也懶得看。 一個男人走進來站在吧檯前,點了一杯馬丁尼,他只是付了錢,卻沒有喝上一口。不過他也沒有四處轉來轉去盯著誰看,他一直背朝著房間,所以又有誰能注意到他沒喝上一口酒呢? 他們起身去跳舞,那個男孩和女孩。 他們的點的東西端了上來。 他們坐下來吃著炒米、炒麵和芙蓉蛋,還有一些他們根本不知道名字的東西。 他們又站起來,去多舞了幾曲。 他們又坐下來繼續吃著炒麵、炒米和芙蓉蛋。非常開心。 隔壁桌位里的四個人起身離開了。 喝著馬丁尼的男人轉身去叫了領班。 「我想點些晚餐,」他說,「我能坐在那裡嗎?那個地方,在那邊。」 「那是四人位,先生。我可以領你去單人位,就在舞池邊緣,視野極佳——」 「我就想坐在那裡。」男人堅定地說,「我會付四位的餐位費的。」他往他手裡塞了點東西。 「好的,先生。」領班不情願地說道。 他走過去,背對著他們坐下來,並點了晚餐。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等待著食物。 「……我喜歡那個部分:就是她轉向他,說——」 「天哪,那幕可真是棒極了,是不是?你覺得兩個人結婚以後還能保持熱戀狀態嗎?」 「我不知道。我家裡可沒有熱戀狀態的夫妻。」 「我家裡也沒有。我哥哥已經結婚五年了,可是我從沒見過他像那樣子對待德洛麗絲。德洛麗絲是他老婆。」 「我猜那只是為了舞台編出來的,好讓劇情更加有趣。」 服務員端上了他的晚餐,他仍舊安靜地坐著,開始吃起來。 「……比起查理·尼克森,我當然更喜歡你!我和你約會次數比較多,對不對?」 「是嗎?好吧,在兩周前貝蒂的聚會上,我數了數你跟他跳了多少次舞。十次里,你跟他跳六次,只有四次——」 「好吧我樂意!現在,你是在怪我咯。就因為你不知道怎麼跳倫巴,所以我就應該坐在椅子上對所有過來邀約我的人說『不要』嗎——」 這頓晚餐花了他一塊五,他的行為讓這頓飯看起來並不值這麼多錢。 這家飯店在二層,他開始往樓下走去,接著又在中間的位置上停下來,蹲下身去繫鞋帶。他的鞋帶並沒有散開,不過他先自己解開,然後又把它們重新系起來。這時,他們正站在馬路邊打出租車。 他們叫到一輛,乘車離開。 一兩分鐘後,他也叫到一輛,乘車離開。 兩輛出租車奔向相同的方向。 他們的車停在了一家大房子外邊,是距離市中心有段距離的住宅區。兩人下車後消失在入口的陰影之中。 他的車則停在了三四所房子之外,沒有人下車。 接著是等待,十分漫長的等待。有十到十五分鐘那麼長。門廊的燈還沒有亮起,什麼都沒發生,什麼也看不見。要不是第一輛出租車,也就是他們的那輛車,停在路邊,你甚至都分辨不出他們就在那裡。 然後,其中一個人走回了車子,這次只有男孩自己。隨著車門開上又合上的瞬間,橙紅色的光一閃而過。 第一輛車繼續往前開。 第二輛跟了上去。 「現在開得近些。」它的乘客指揮道。好像這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領頭的出租車向北邊開了十個路口,向東邊開了八個,接著又朝北,等過紅綠燈之後,只再開了半個街區。 最終,它停在了一棟公寓樓前面,從大街東側的角落數起第三座。 車裡的男孩下了車,付了錢。他走進大樓里。 男人在角落裡下了車,他也付了錢,開始往大街相反的一側走去。他在街道的西邊,十分仔細地觀察著大樓的窗戶。 只有一扇窗里的燈亮著。在四層,大樓的右手邊。 他穿過馬路,隻身走進了入口的通道。 他只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看了看附在信箱上邊的名片。謹慎地逐一比對,入口右手邊的第四個,上邊寫著: 4-H莫里西,Wm,C 他轉身走到外面,快速離開。如此而已。 隔夜。 那個男人現在有個同伴。是門衛。他們倆都在那棟大樓的地下室入口處徘徊著——距主入口不過幾碼遠。地下室的入口是嵌入式的,建造得比旁邊的馬路稍微低一點,水泥砌好的三四節台階通向內部。這裡提供了一個絕佳的隱身之地,可以監視著路面和大樓主入口的動靜。頂上本來有一個電燈泡,可以照亮他們的路。不過這個燈泡要麼是壞了,要麼就是有人在插座上故意動了手腳,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亮過了。 男人的同伴身上有股廉價威士忌和陳舊衣服的味道,儘管什麼都看不到——他身上的氣味還是泄露了他的身份。他比那個男人還要坐立不安一點。他點了一支煙。男人一手拍下他的煙,一腳踢到了地上。他的同伴彎下腰去,確認了煙的位置,撿起來放回了口袋裡,就好像以前他也這麼撿過煙似的。 「如果他坐著出租車來呢?」他聲音沙啞地低語。 「他只有和女孩一起的時候才坐出租車,他昨天晚上和一個女孩出去約會,今晚他不會和女孩約會了,他只有一個女朋友。」 「如果他抓到了我呢?」 「那就痛擊他的肚子。」男人冷笑道,「讓他痛苦不已,這樣他就不會追著你跑了。你不是說你原來是個拳擊手嗎,你能對付的。」 「好的,我當然能。我會把他捲成法國脆餅。」 「現在嘛,要確保你拿到他的錢包。」 「我可不是個新手了。只不過,這是我第一次為別人幹這事。這是唯一的區別。」 公交車短暫停留的時候,有微弱的光束掃到角落裡,接著車子又沿著側面的街道向前開去,正好是分岔口。有三個人在這一站下了車,分別向著不同的方向走去。一個是女孩,剩下兩個則是男人。 「看到那個敞著鬆軟大衣的人了嗎?」男人教導道,「那就是你的目標。」 「這不管用啊。」他的同伴緊張地說,「女孩子是走另一個方向了,但這個傢伙跟在他身後和他走同一邊啊。他在場的話,我動不了手,他會插手來幫他的——」 「三分之二的機會是對我們有利的。」男人說,和他一樣緊張,「他有可能會轉進先前的兩所房子裡。如果他沒有,那麼我們就推到明天晚上。」 陌生的男人路過了第一幢房子。 「百分之五十了,現在。」男人在門口喘息道。 陌生人轉身,走進了第二幢房子裡。莫里西一個人留在了路上,正在朝著他的房子,也就是第三幢走去。 男人呼出了一大口氣,「可以了。」他推了他的同伴一把,讓他向前邁了三小步,「在他開門前就下手。」 就在莫里西剛剛踏進門廊里漏出來的光線里時,一個身著破舊的、腳步笨重的人上前同他搭訕,低聲對他抱怨著什麼。 莫里西半隻手伸進他的錢包,準備拿點什麼出來給這個男人。可是馬上,他轉變了主意。「不——還是算了。」他咕咕噥噥地說,「你不是什麼好人,我光看著你就能知道。」 他轉身打算進門去。 乞丐的手掌邊緣向下,越過他的後背和脖子,朝著他的後腦勺重重來了一下,鋒利得像是把切肉的刀。接著,趁著男孩搖搖晃晃失去平衡之際,他晃身向前,曲起膝蓋對著他的肚子又來了一下。男孩喉嚨里發出了一陣痛苦破碎的呻吟,崩潰到跪在了地上。這時乞丐靈活的手像一把鐵鍬一樣鏟走了他裝在後邊口袋裡的錢包,空留下他癱在地上。他轉過身飛也似的逃走了,消失在了公交車剛剛停留的那個低一點的角落裡。 等在地下室入口的男人此時跳了出來,宛若巧合一般,他跑向了莫里西,熱心地彎下腰去。 「發生了什麼?他對你做了什麼?」 莫里西無助地躺在那裡,雙手捂著他的胃,一陣噁心。他意識尚在,只是沒辦法自己站起來。 「攔住他——搶了我的錢包——」他喘息地說。 男人馬上追逐了起來。他轉過了街角,視線里空無一人。他又繼續朝著那個方向跑了一個街區,轉彎,跑到了相鄰的街道上。突然,他潛進一個地下室的入口裡,和他方才等待的那個入口極為相似,好像他早就知道這裡會有什麼人。裡邊確實有個人。 「好了,給我錢包。」他的呼吸聲很重。 「在這兒。別忘了我剩下的東西。」 「這是你剩下的十塊錢。」男人從自己的錢包里掏錢來,而不是從被偷的錢包里。「現在,你自己走吧。不要再出現了。」他推了他一把,想要趕他走。 他一直等到門廊里只有他一個人為止。然後他揪了揪自己的領帶,好讓它變得亂糟糟;對著牆面狠命搓了搓手掌,好讓雙手變得髒兮兮;又用手指沾了沾泥土,往自己臉頰和肩膀處的衣服蹭了蹭。 幾分鐘後當他跑進莫里西的視線里時,他又拍打了幾下他的帽子,就好像帽子剛剛被扔了出去,他不得不從地上撿起來似的。 此時,莫里西艱難地倚著牆壁站了起來。他站著,雙手撐著牆面。腦袋垂在胳膊之間,低下頭看著地面。 「他跑了?」他虛弱地問。 「我在轉角處抓住了他,可是沒能控制住。我還想把他扭倒在地上,但他還是逃走了。不過我讓他留下了錢包。在這兒。」他動作浮誇地拍拍肩膀上的灰塵,又輕柔地摸摸下巴,似是為了看看牙齒有沒有被打掉。 「剛剛我整個人都不好了。」男孩悲傷地說,「不管怎麼樣,還是謝謝你幫我。」他拿過錢包,匆匆查看了一下裡邊的東西。 「他有拿走什麼嗎?」 「沒有,全都在這了。反正我裡邊只有七美元。」 「現在感覺好點了嗎?」男人熱心地問。 「噢是的,我想還好。不過胃裡邊還是有點不舒服。天哪,太感謝了,你這樣幫我——」 「每個人都會這麼做的。」男人不在意地說,「我總不能站在原地就看著吧,是不是?真開心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好在。」 「當你需要警察的時候,他們永遠都不在。」莫里西說。 「是啊,當你需要警察的時候,他們永遠都不在。」男人同意道,「你確定你感覺還好?你腮幫子還是有些發白,要不要去趟藥店讓他們給你看看?」 「不用了,會好的。」 「那想喝一杯嗎?能讓你清醒一點。我曾經就是那麼做的。」他四下里打量著街道,眼神含糊,像是在尋找他們可以進去的酒吧。 「就是腫了點兒。」男孩頗有興致地說,「沒什麼大礙。我知道沿著這條路下去有個地方非常不錯。」他對他的新朋友伸出了手,「我叫比爾·莫里西。」 男人握上去,搖了搖,「我叫傑克·芒森。」 芒森走進酒吧,點了一杯馬丁尼就結了賬。除去服務員外,這地方跟「中國」沒一點關係,樂隊正在演奏《澤西島的舞動》,而老闆的名字叫戈爾德貝格。 這次,芒森轉了身子,面對整個房間,背對著吧檯。他一直堅定地看著莫里西落座的桌位,直到他們的視線交匯——反正遲早也會碰上的。 莫里西飛快地看了第二眼並確認了一下,接著舉起胳膊跟他打招呼。 芒森也抬起胳膊回應他。 莫里西又是點頭又是揮手,想要叫他過來。 芒森拿起自己的酒杯,悠閒地漫步到那裡。桌位整個映入眼帘時,和莫里西對坐著的女孩子也進入他的視線,是一個讓其他女孩們都變得平平無奇的女孩。她長長的頭髮,烏黑髮亮;她的眸子是灰色的,或者也可能是藍色的…… 「你好啊,傑克。」莫里斯熱情地跟他打招呼,「你在這做什麼呢?就你一個人嗎?」 女孩望向他。帶著些許禮貌的致意,僅此而已。就像是應付朋友的同伴,她沒有笑,不過也沒有皺起眉頭。 「你好,比爾。」他應道。自從他們的第三次會面後,他們就開始互稱對方的名字了,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 「德魯小姐,這是傑克·芒森,我的好朋友。」 他們聊了一會兒。 接著,「沒跟誰一起來嗎,傑克?來吧,坐下來。」莫里斯邀請道,「還有多餘的位置。」 「多謝,但我不想打擾你們。」他看向女孩,想要得到她的允許。 「坐下吧。」她溫和地說。 他坐了下來。 又一次,在卡爾頓酒店的大鐘下。 現在,兩個人肩並肩一起等著,他們是晚上約會的合作拍檔。 「我的門票要給你多少錢?」莫里斯問道,「最好現在算算清楚,以免我忘掉了。」 「你的意思是趁錢還在你身上的時候?」芒森用胳膊肘拱了一下他。 兩個人都笑了。 「給你。」 她帶了另一個女孩子過來,這是他們的安排。 相比而言,她沒有那麼可愛,也沒有那麼精神氣十足,不過任何人在她身邊都會相形見絀,這姑娘本身還是十分漂亮的。 他們互相做了自我介紹,然後成對出入。莫里西和馬德琳·德魯;芒森和菲利普小姐。 他們打了出租車前往劇院。 他們走出來。路邊,在向外涌動的人潮中,他們形成一個暫時靜止的島嶼。 「我們去『竹子樹林』嗎?」馬德琳建議道。 「當然,那是我們的老據點。」莫里西應和道。更多的是響應她,而不是其他兩個人。 芒森先是和菲利普小姐共舞一曲。 接著音樂響起的時候,他們交換了舞伴。他與馬德琳一起,而莫里西跟另一個女孩。 「你覺得哈莉特怎麼樣?」她問他。 他看著她,看啊看,只是看著她,靜靜微笑。 他們跳舞時就只說了這一句話。 她低聲地哼起了調調,比呼吸還要輕,不是那麼的響亮,幾乎只有她自己聽得到。 然後,這曲舞結束了。 他一開始是和菲利普小姐共舞。接著音樂響起的時候,他們交換了舞伴。他和馬德琳一起。 她抬眼看著他。 「為什麼不說話,傑克?你整晚都沒說一個字。你不是上周那個好夥伴了,也不是上上周那個你。」 「你倒是個不錯的夥伴。」他有些諷刺地說。 「哈莉特覺得你不喜歡她!剛剛在劇院的衛生間裡她告訴我,她不會再和我們一起出來玩了。你真該對她多用用心,傑克。她很受傷。」 「整個晚上我甚至都沒想她一下。」他承認道。 她有些斥責地聳肩,「但你可是她的同伴!那麼誰——?」話沒說完她就住口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裡,深深地,深深地。 他們再沒說什麼了,誰也沒有說話。 然後,這曲舞結束了。 這一次,只有莫里西一人等在卡爾頓酒店的大鐘旁。已經很晚了。人群早已散去,他們已經誤了演出。他有些坐立不安,走去入口處想要找找她,又一臉失望地走回來;過了一會兒,又走去入口處,然後又一臉苦相地走回來。他一直在看大鐘,也一直在看他的手錶。可那根本沒什麼用,時間還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僅此而已。 這鐘好像是這場約會的索命之鐘,等到最後的指針到達終點時,約會就化成了魂魄。可單單是等在那裡,這場約會也不能死而復生:它要活命得靠兩個人。但你無論如何還是會等著,試圖給它打上一針腎上激素。 他煙抽得很兇,抽光了他所有的煙後,接著他又買了一包,繼續抽。這包只用了上包一半的時間就抽完了。 在他之前,成千上萬的男人經歷了他現在經歷的事情。但那也不起什麼作用,對於他來說,就是第一次,嶄新的第一次,備受煎熬的第一次。 突然——那一連串的豹紋領和鮮綠大衣,出現在了旋轉門的一扇里——她來了。 他原諒她了,一切都過去了。即使她還沒有走到他面前,甚至還沒張嘴說些什麼,一切都沒有關係了。 她是一個人走進來的。好吧,這是當然的,這已經是單獨約會了。菲利普小姐有些難堪地退出了,這樣,傑克也不得不退出了。 她的氣場非常沉靜,你甚至可以說她臉色蒼白。和他打招呼的時候,她微微一笑,可是笑容馬上就消失無蹤。 「天哪,我以為你不會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她提不起精神氣,「噢,我不知道——」她無精打采地說。然後說,「我不是來了嘛。」好像在說,你還想要什麼? 他沒繼續追問。他不知從哪兒聽說,女人們不像男人,她們有時會頭疼。她們更變化無常,她們的脾氣上上下下簡直就像氣壓計。 他們找到位置時,幕簾已經升上去了。 「還喜歡嗎?」在場次之間,他問道。 她沒顯示出什麼噴薄的熱情來,「還可以。」她不太熱烈地說道。 演出結束了。「還是去『竹子樹林』?」他建議道,「怎麼樣?」 「不,今晚不去了『竹子樹林』了。」她說,「我不在狀態。我想我還是直接回家比較好。」 「但是——」 她給了他個眼神,從中他嗅到了某些危險。於是他揮手招了一輛出租車。 回去的路上她只說了兩個字,「謝謝。」然後還是「謝謝。」為了一支煙,還有他的打火機。 他們下車時,他在門廊處拉住了她。但是當他想要親吻她的時候,她卻輕輕地撇開了腦袋,去看看她的鑰匙是不是還在,於是避開了他的嘴唇。你不能再伸長脖子去故意討要一個吻,否則就全然失去了它的美麗,因為一切都應該是自然而然的。它必須落在你想好的那個位置上,否則就是被搞砸了。而他的吻就被搞砸了。 三個小時後,他最終還是抓住了她,「這是怎麼回事?我做錯了什麼,馬德琳?」 「你沒做任何事,比爾。」她看著他。好像這一刻她才意識到今晚是他一直在她身邊。她接著補充道:「相信我,那就是事實。」 「那麼為什麼——?你變了。」 她插進鑰匙,好像這對她來說才是主要的部分。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那隻拿著鑰匙的手,就那麼握著,想要她再停留一會兒。 「人是會變的。」她意味深長地說。 她的手在他的手下面扭動,想要逃出來好擰擰鑰匙。 「但是馬德琳,馬德琳——你是想要和我分手嗎?你打算對我做什麼?別這麼離開我——給我個——」 她的手終於逃了出來,轉動了鑰匙,把門打開。「我能做什麼呢?」她悲觀地說,「說我愛你嗎?」 「你不能嗎?」他說,臉上一瞬間因害怕而變得面色慘白。 她搖搖頭,幅度很小,速度緩慢。而那就是她的晚安了。 她關上了門,沮喪地爬上樓梯。 她先是衝進了她自己的臥室,卸掉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就好像它們有千斤重,重到拖垮了她的身體。 她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又轉開了視線,好像為自己是「那種」女孩而感到羞恥一般。 她走去了大廳,也就是去了她的母親房間的門前。她的母親在她父親睡覺以後常常留在客廳的一角看看書。 那裡點著櫻桃色的燈,母親在讀書。此刻,她的母親看上去可能只有三十歲,而馬德琳看上去卻有三十二歲,或者是舉止足足有三十二歲。 「嗨,」她呆滯地說,「我回來了。」 「演出怎麼樣?」母親問道。 「還有演出嗎?」她死氣沉沉地應道。 母親快速瞥了她一眼,表示什麼都懂,隨後閉上了嘴。 「呃,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我要睡了。」 她轉過身,往外走。 她停下,轉回來,又走進來。 「呃,晚安。」她一頓一頓地說。 「晚安,親愛的。」母親像是預料到了。 她轉過身,往外走。 她停下,轉回來,又走進來。 「怎麼了,親愛的?」母親耐心地問。 馬德琳咂咂嘴,知道她只是在浪費兩人的時間而已。她緩衝了一下,無論如何還是說出了她的話。 「沒人打電話來是吧,我猜——有人打來嗎?」 「有的,一個年輕小伙子。他沒留下名字,只是問了一句『馬德琳在嗎?』,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是誰,電話就掛了。」然後她又補充道,「應該是你認識的人,我猜。」 「是的,」馬德琳同意道,「應該是我認識的人,我猜。」 她把手伸向自己心臟的位置,不過就連這個動作都還沒有完成。突然間,她不再老態,也不再疲憊。她是個在聖誕節早晨醒來的小孩子,眼睛裡神采奕奕,好像眸子後邊的開關被打開了一樣。「噢,是的。」她說,「我認識的人!是我認識的人!」 她莫名其妙地抓住母親,熱情地擁抱她、親吻她,邊這麼做邊咯咯地笑——笑聲里還混了奇怪的哭腔。然後她轉身飛奔出了房間,像是房間之外才是她的歸屬地似的。她跑下樓去了電話機那裡,撥了一串數字。撥號盤迅速地轉動,聲音像是雨滴敲在水桶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她說:「剛剛是你嗎?」 「是的。」他說。 「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 「我不想打電話給你的,」他說,「我試著不要去打。但是馬德琳,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噢,傑克,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啦。統統都沒用,沒用的。整個晚上,所有事情都是那麼的死氣沉沉,可是現在,我聽到的只有曲兒,一時間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曲兒。噢,傑克,我想,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我深深地墜入了愛河——」她可憐兮兮地祈求道,「傑克,你不會傷害我太深的,對嗎?」 「卡爾頓酒店的大鐘下。」他溫柔地提議。 「好的,」她說,神志有些模糊,「喔,好的——沒問題。你說什麼時候都行,哪個晚上——從現在開始。」 她走下樓梯準備出門,發現父親在書房裡正跟什麼人說著話。她能聽到他們的聲音。是個陌生人,父親帶回家的男人,可能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之類的。她經過走廊時只瞥了一眼,她從沒見過那人。 她聳聳肩,並不在意這件事,她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 可是母親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來,在她到達門口,準備開門的時候攔下了她。母親看起來非常驚恐,好吧,應該是因為什麼事情受到了驚嚇,或者是因為什麼事情又驚又怕,十分緊張。 「他想見你,他想讓你去裡邊。」 「我就要出門了。有個非常重要的約會。告訴他我回來時再去見他。」 「不行,是為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你最好現在就進去,馬德。我保證過我會立馬送你進去,就在你——」 其實她要不要讓她進去,她自己也沒想好。但是突然,父親聽到了她們的聲音,於是出現在了書房的門口。 「馬德琳,」他說,「請你過來。」他臉上全無笑意。 她走了進去。 母親想要跟著她一起進去。 「你就別來了,親愛的。」他堅持地說。門關上了,差點撞到她的鼻子。 另一個男人站了起來。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至少父親一定覺得它很嚴重。他的臉色並不和善,還一直不停地捋著眉毛的同一個地方——就在眼睛上邊,其實其他地方也需要捋捋。 「這是我的女兒,馬德琳。這是警察,卡梅倫。」 天哪!是個警察!就這樣被困在這裡,因為這麼個奇怪的人,她有些惱怒。他們應該只活在報紙的版面里,還是那些你從來都不會讀的版面;而不是在你自己家的書房裡——像個活生生的人。 「坐下,」父親說道,「這很重要。」 父親和卡梅倫互相看了看,似乎在問,你想問她嗎?還是我來? 最終,還是她父親問了出來,「你最近有認識什麼新的朋友嗎?」 她弓起了眉毛,眉頭在額中間深深地糾纏著——那就是她的回答。 「這就是個很簡單的問題,馬德琳。別跟我們耍小把戲。這個問題非常非常非常嚴肅。」 警察把話又重新問了一遍,更加具體些:「你最近有認識什麼你之前並不知道的,也不屬於你朋友圈子裡的人嗎,德魯小姐?」 一些東西讓她有所警覺,她得否認。「沒有。」她說。 「你確定嗎,馬德琳?」她父親焦慮地繼續問道,「在什麼人家裡,什麼派對上,什麼飯店裡——?」 「通過別人認識的。」警察插嘴道,他伸開手,「像是,通過你的朋友介紹給你認識的,一個非常親近的朋友或者是——」 她轉過頭去,恨不得像碾硬幣一樣碾在他身上。「噢,你也想跟我認識認識是嗎?我走在街上的時候都會故意扔下我的手帕,然後等著被搭訕呢。」 他的臉色五彩斑斕,恨不能鑽到椅子縫裡。 「你今晚去見誰,馬德琳?」他父親問道,盡力安撫她。 這問題問出口之前,她就已經準備好了答案。「一個不是通過介紹認識的人,」她說,「他是我的同桌,我的好些東西都放在他那裡,他跟我道歉,於是我們就變熟了。」 警察渾身僵硬,向前傾著身體。她就愛這種場面。 「噢我還忘了說,我十五歲,他十六歲。我們都在念高中一年級。他的名字是比爾·莫里西。」說完她起身準備離開。 他們兩個人踉蹌了一下。她也愛這種場面。 她父親看向警察,臉上全是問詢。 「你最好告訴她,德魯先生。」卡梅倫輕聲說,「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告訴她。」 「告訴我什麼?」她質疑道。 「馬德琳,因為某個男人,你現在很危險——」 「什麼男人?」 「呃,其實我們並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她發出一陣響亮的嘲笑聲,「如果你們都不知道他是誰,那你們是怎麼知道他很危險的?好吧,是怎樣的危險?噢,我猜又是普通綁架要贖金一類的把戲?要不是被綁架過一兩次,你還真是一輩子都寂寂無名,像是被列在白式公司的名單里似的。」 「這可是危及生命的事情,德魯小姐。」警察頗為耐心地說。 她的神態是佯裝的驚慌模樣,十分戲劇性:雙臂環肩,向後退了一兩步。「好吧,如果我瞥見有人從大帽檐底下盯著我,我會讓你們知道的。」 「你不會認出他的,德魯小姐。」 「就算我看到了他也認不出嗎?說真的,警察先生——」 「馬德琳——」她父親準備開口,但是她已經打開了房門,把他的話全都拋之腦後。 她的母親仍舊在門外徘徊,「親愛的,他們想要幹什麼?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不肯跟我講。」 但她不得不抑制住自己想要說什麼的欲望。因為他們跟著她走到了書房門口,一起站在門口瞧著她的後背。她簡單地對母親搖搖腦袋,表示無話可說。或者是說,她恐怕對自己也沒有把握可言。 只有當大門在她身後關上時,她才放任自己去做些什麼反應。她迸發出一連串驚叫和大笑,樂得整個人都顫顫巍巍。這是她有生以來聽過最好笑的事情了。 她捧腹大笑,都沒辦法給自己叫輛出租車。笑出的眼淚把妝容搞得一團糟。 整個路上她都狂笑不止,花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幫她把酒杯滿上,「他們還說了什麼?」他催促道。他和她一樣享受這個笑料。這便是他身上美好的地方,總是能和你感同身受。當你樂得頭暈目眩的時候,他和你一樣分不清東南西北。 她是如此的氣急敗壞,杯子裡的香檳酒都被她灑出了一半。「他們坐在那兒,臉拉得這麼長。」她的手比劃到肚子的位置,聲音刻意壓低了,模仿男人的低音說,「『你最近認識什麼新的人嗎,瑪德?』老實講,這和黑人說唱團里排在隊伍後邊的人說了一句嚴肅台詞有什麼區別。太好笑了。」 他點點頭,嘴巴大喇喇地咧開,露出兩排牙齒。肩膀上下一聳一聳的,像是正在經歷什麼心悸一般。 「『你告訴她吧,警察先生。』『不,還是你來告訴她,德魯先生。』這些鋪墊了七七八八之後,他們終於決定要告訴我他們想說的是什麼了——」她的臉蛋藏在她伸展著的手指後邊,因為狂喜而顫動著。「他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兒!就算我和他面對面站著,我也認不出他。說真的,如果不是我爸爸完全失去了幽默感,就是——」 他完全沉浸在這個故事裡,想要努力把這情緒延長一點,甚至顯得有些愚蠢,「他們可能指的是我。畢竟你最近認識的人只有我。你最好小心點兒,說不定我會咬你一口。」他假意對她齜了齜牙,像條狗。 她想要的就是這樣。於是她縮回腦袋,大聲尖叫道:「噢,別逗我笑了。」她祈求道,「我肚子都痛了,可再也受不了啦。」 他在桌子的另一邊,也縮回腦袋,跟著她一起放聲大叫。 「殺了你。」他抓住她。 所有人都望向他們,羨艷地笑笑,仿佛體會得到他們的心情。 「對其他事情都毫不關心,」有個人說道,「我最愛看小情侶們像那樣玩玩鬧鬧了,至少他們還可以無憂嬉笑。往後的日子裡,頭疼的時間可多了去啦。」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剛穿好晚上要赴約的衣服。 一瞬間,他丟下拿在手裡的領帶,好像剛剛被電流擊中一般。他輕巧地走到衣櫃的抽屜前邊,拉開了中間那格。一把手槍赫然引入眼帘,馬上又消失不見。他的手從後邊的口袋裡伸出來,空空如也。 他走向大門,壓抑地問道:「哪位?」 「比爾·莫里西。」門的另一邊傳來一個簡潔明了的回答。 他緩緩地呼氣,發出一陣嘶嘶聲。然後他擰了鎖,打開房門。 莫里西走了進來。從剛進門,一直到經過長長的走廊,一直到最後走到他身邊——站在屋子的中央,他的視線都牢牢地黏在他身上。一刻也沒有離開過。 「不好意思,比爾。我正打算出門約會。」 「和我的女孩。」 一時間芒森沒能回答上來。他嘗試掛上一個淺淺的笑容,不過那純粹是為了自己,可不是笑給莫里西看的。他不是對著莫里西笑的,不過就算是,他也不會接受的。「你確定要這麼開門見山嗎?」 莫里西的眼神堅定,毫無閃爍之意,「我確定。」 「我覺得你還不是很肯定。你剛剛說『你要和我的女孩出去約會。』好吧,我確實是有個約會,但不是和你的女孩,這部分看來你沒搞清楚。」 「我他媽的可是搞得清清楚楚。」莫里西說道,語氣冷漠,「你要和馬德琳·德魯約會。如果你否認,你就是個騙子。」他用來修飾名詞的形容詞下流無比。 芒森輕輕地點點頭,「我是要和馬德琳·德魯約會。」他說,「現在我們還是開門見山有一說一了,那『你的女孩』這個部分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沉默片刻,他說,「還有你來這兒是想幹什麼?」 「我要一拳打在你的臉上。」 「好吧,比爾。」芒森溫和地說,「好的,來啊。如果這樣你就能贏回她。」他又漾起那樣的笑容,為了他自己的笑容。 「這樣可能並不能贏回她,」莫里西說,頑劣地擠了擠眼睛,「但至少會讓我比現在爽一點。」他向後退到門口那邊,手背在身後摸索到了鑰匙,隨即鎖上門,拔出鑰匙放進了自己口袋裡。他做這一切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芒森,牙齒露在外邊,掬起的卻不是一個笑容。 「舉起手做好準備。」他催促道,臉上是假意的和善。不過齜著的牙齒可能大大折損了這份親切。 「別搞得這麼一本正經。」芒森諷刺地說道,「要是想打翻我,就來啊,舉什麼手。」 他果真一動不動,不打算自衛,也沒有躲避的意思。他站在那裡,胳膊肘撐在梳妝檯上邊,半倚著身體。 莫里西勃然大怒,臉色發白。他的大衣順著身體滑落到地上,像是褪掉的蛇皮。「你覺得你能從我身邊把她帶走嗎?我告訴你!休想!」 芒森輕輕搖了搖腦袋,好像非常同情他,「你個蠢貨。」他輕柔地說,「你不能把任何人從別人身邊帶走,除非是他們自己想離開。這你還不知道嗎?」 莫里西向前踱了兩三步,憤怒地搖晃著身子。他一拳打到了他的臉上,可是因為他身後有桌子撐著,所以他只是向後翻了過去,癱在那裡。 「你個懦夫!快起來!」 「噢,別在乎什麼禮義廉恥了。」芒森虛弱地說,「你不需要來那一套虛的,放馬過來啊。」 憤怒席捲了莫里西的理智,他走過去,一把將他拽起來,一拳下去,他被擊倒在地,可是因為用力太猛,他自己也有些搖搖晃晃。然後他直起身子,準備進行第三次的暴打。可是,對面的人什麼都沒做,什麼反抗都沒有。而這不作為徹底讓他沒了力氣。他蹣跚著,茫然地站在那裡。 驀地,他的臉色變了。他猛地擊了下掌,又展開手,把臉藏在手掌後邊,好像並不想讓另一個人看到他的窘態似的。「我的拳頭又有什麼用呢?」他窒息般地嗚咽道,「也不會贏回她的!而我也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法子!」 他好像看不清一樣摸索著大門,找到以後倚在上邊休息了片刻,他呆滯無神、沮喪不已、又精疲力盡。他掏出鑰匙,開了鎖,揚長而去,空留下身後敞開的大門。 他踉蹌地往大廳走,消失在了芒森的視線里。在他身後的,是一陣被極力壓抑的咳嗽聲,或者也可能是一個男人破碎的啜泣。 芒森痛苦地站起來。他拿出手帕,把它浸濕,捂在了他臉上流血的地方。臉上的傷口太多,他不得不一直擺弄著手帕。但他仍然笑著,即使這笑意頗為扭曲,但還是漾起了獨屬於他的笑容。 他走向門口,腳步有些不穩,然後合上了大門。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槍,一把將它扔進原來的抽屜里。他剛剛一直拿著槍,有大把的機會能把莫里西射成篩子,可是他不想那麼做,一開始他就沒有那樣的意圖。 他仍舊面帶笑意。 此時此刻獨自等在卡爾頓酒店大鐘底下的人,是她。不管別的女孩子等過人沒有,至少對她來說,等待還是頭一遭。她生命中出現的男人總是早早地等在那裡,遠遠早於她。 可是現在,等待的人是她。 她坐在椅子上,每個進來的人都看她一眼。可是那個唯一她會看上一眼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如果她等的是別的什麼人,她早就起身揚長而去了。可是,如果她真等的是別的什麼人的話,她一開始就不會來這裡。 她想離開了——可是她走不了。她被困在這裡,動彈不得,無法脫身。好像有繩子把她綁在了椅子上似的。那首情歌是怎麼唱的來著,「愛的囚徒」,說的就是她。 終於她還是從椅子裡站了起來,再也無法忍受四周向她拋來的媚眼,還有那些故意在她周圍晃動的身姿,還有暗流涌動的壞主意。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我不行嗎?我不會這麼對待你的。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展示一下吧。不能讓我來代替他來跟你約會嗎,管他是誰呢?」她走到另一邊去,在厚重的長笛隊伍中避避風頭。這樣他們就不能太過容易地看到她了,要是他們想接近她,非得徑直走到隊伍來,像個巨大的花柱才行。 她打開小粉盒,在鏡子裡看了看自己——可不像是一張會站起來躲到這裡的臉蛋。若是換了別人,她定會覺得惱羞成怒,連同那驕傲的自尊心都被踐踏了個遍。可是她現在只是覺得惶惶不安,好像有什麼不祥的預感。比起憤懣,更多的卻是擔憂。這統統都是因為他。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他要離開我嗎?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嗎?噢!我肯定還能再見他一面的!他一定會趕來的!」 儘管她一直不停地對自己說「等的時間夠長了。我不會再等他一分鐘了。我現在就要離開這兒」,可她心裡跟明鏡似的,她知道自己還會在這呆上一個小時,像現在這樣等待。就算到了午夜,人去廳空、霓虹熄滅,她還是會在這裡等下去。 情難自抑。有些東西比她強大千倍百倍。那便是愛情。 突然,一個門童大喊道:「德魯小姐!有人找德魯小姐!」 她跑著,一路穿過大廳到門童身前,她的速度是那麼的快,像是一發從長笛隊伍里射出的子彈。 「是什麼?什麼?」 「有個電話找你。你可以在三號電話亭接聽,就在那裡。」 她竭盡全力地克制自己,才沒能讓自己飛一般奔向電話亭。她的希望連同恐懼一起跑了起來,只是腳步還沒能跟上。 她拿起聽筒,可是太快了沒抓穩,只好又重新握回手裡。 接著是他帶著悔意的聲音,「我讓你在那裡等了那麼久……你能原諒我嗎?我實在是沒辦法,我已經盡力了——」 「沒關係,一切都好——只是,發生了什麼?」她斷斷續續地說。 「有人給了我點教訓。」 她倒吸一口涼氣,「你還好嗎?你——?」 「僅僅是一次交流而已。你的朋友對我表達了他的敬意。」 「是比爾·莫里西。」她立馬說道。 他只是笑了一下表示肯定,沒有正面回答。 她又一次倒吸了一口氣,這次夾雜著怒意,「這倒是他會做出來的事兒。我和他之間完了。你感覺很糟糕嗎?你——」 「我想我能打輛出租車過去,不過我看上去不是很好看,到處都是繃帶創可貼。我不確定你想要在公共場合被看到和這樣的我在一起。」 「你在哪裡?」 「在我家。」 「但是你確定你還好嗎?」她繼續說,「你確定你一切正常?傷得不嚴重?」 「我真不喜歡打這樣子的電話。當然了,除非——你想過來嗎?」 她猶豫了。不管她是不是有所遲疑,他也只給了她不過片刻時間,然後替她作了回答。 「不,當然不想。我了解。我就不應該那樣子問,對嗎?」 這話反倒讓她做了決定,「我會過去的。」她堅定地說道,「你住在哪裡?你從來都沒跟我講過你家在哪。」 現在不情不願的人反而換成了他,而不是她。「我不希望你做任何違背你——」 「傑克,」她說,「你還不明白嗎?我愛你。我想過去。」 門向里輕輕晃著,他把手放在門把上。矩形門框將他們緊緊相擁的身體框成一幅畫,一邊,燈光勾勒出他們金色的身形;而另一邊,影子卻將他們的身形浸染成了藍色。 他們不情願地分開,他緊環著她的手臂也隨之墜落。 「現在你看到了吧?你離開的時候會和來的時候一樣毫髮無損。」 「你確定嗎,」她低語道,「我想離開?」 「明天總會來的。」 「可現在是今天晚上。」 「別在意這些細節,明天總會來的。明天,是五月三十一日。」 「一個女孩兒若是不喜歡你,她會厭惡你不能再紳士一點兒;可一個女孩兒若是喜歡你,她會討厭你——紳士過了頭。」 「瑪德,」他說,擁她入懷,「我不想為了什麼虛假的藉口留你在這裡。不能是你,瑪德,你太可愛了。而那樣子會讓你變得廉價又鄙敗。不過只有今晚一次,這特殊的時刻已經過去了。現在我警告你,瑪德,要是你再跑來這……」 她看向他,她明白,她也默默同意了。於是,她給了他一個最後的吻。 「直到明天。」她說。 「卡爾頓的大鐘下?」他提議道。 她搖搖頭,食指對著地面點了點,然後轉身,飛也似地離開了他,沖向了樓梯。 半小時後,她打開了自己的臥室門,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眼睛裡亮亮的,滿是星辰,什麼都看不到,也什麼都感覺不到。 臥室里的燈都亮著,即使如此,也絲毫沒有影響她的自我陶醉,現在的狀態下,她甚至連自己走進火坑裡都不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她的所有衣物,包括貼身穿的,實際上整個衣櫃都被清理了出來,打包成一摞一摞的,散放在椅子上還有床上。 她母親突然間從連著兩間屋子的門裡走進來,胳膊上還掛著另外的衣服。 「那是什麼?你在幹什麼?」 「幫你打包。我等你回來等了好久,可是好像你永遠都不會回來了,所以我覺得還是我自己先動手比較好。我們準備明天一大早就出發。」 「出發去哪兒?」馬德琳警惕地詢問道。 「我們準備去海邊的房子。」 「可為什麼是明天?為什麼不是下周,下——?」 「有人讓我們——」母親停頓了一下,「有人讓我們明天就走,最遲最遲。你——我們必須在明天離開這裡。」 她恍然大悟,「那個男人。那天我出門時,碰到的和爸爸在一起的那個人。他又來家裡了?」 母親默不作答。 「天哪!媽!笑話我聽一遍就夠了,這事聽著都餿了。他們付他工資是讓他來威脅人的嗎?」 「他說服了你爸爸,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好吧,可是輪不到他來替我過日子!他也沒權利指使我,告訴我什麼時候來,又什麼時候走!」 「坐下。我想跟你談談,非常嚴肅。」她把東西推到一邊,「我是你媽媽,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倆。」 「你是我媽媽,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倆。」馬德琳陰陽怪氣地說道,「這兩件事真是不言而喻。」 「你最近見面的朋友中有新認識的人嗎?除了跟你一起長大的男孩子們?」 「你現在也開始這一套了?那天晚上他們問了我同樣的問題!」 「你今晚跟誰約會的?」 「這問題是不是老掉牙了?是十年前的問題吧?」 「馬德琳,你今晚去跟誰約會了?」 「比爾·莫里西。」她直直地看向母親的眼睛裡,毫不退縮,「我做錯什麼事了?」她冷冷地問。 「馬德琳,我不是出於母親的嚴加管教才問你的。這是為了你的生命安全。」 「是『他』讓你這樣問的,」她怒氣沖沖地指責道,「『他』才是那個人。」 「馬德琳,你今晚去跟誰約會了?」 「這是你第三次問我了,然後這是我第二次告訴你,和比爾·莫里西。」 「馬德琳,今晚十點之前比爾有打電話過來找你。」 她用化妝棉細細地卸去臉上的妝,「那是當然。我們鬧了點彆扭,於是我就起身走開了,讓他一個人坐在劇院裡。我想他覺得我是回了家,所以才打電話過來的。不過整個第二幕的時間裡,我都一個人坐在休息室里,最後一幕之前我才回到座位上的。」 「噢!」母親說,聲音透露著一絲絲微弱的輕鬆感,「噢,好的。」當你願意相信的時候,你自然確信無疑。她伸過胳膊來拍了拍馬德琳的手。 「我之前騙過你嗎?」(她想:可是之前我有像這樣子陷入過愛情嗎?) 她母親平靜地親親她的額頭,「晚安,親愛的。」她向門口走去,「你同意讓我們明天帶你去海邊嗎?你不會大驚小怪吧?」 馬德琳望著鏡子中的自己,高深莫測。「我不會大驚小怪還發脾氣的。」她順從地承諾道。 他們一大早就動身了。陽光斜斜地撒在大街上,宛若倒在地上的尖樁柵欄——好像生怕末日那充滿惡意的光亮找到他們,發現他們仍身處危險之中。前一天晚上,傭人已經先行離開了,大部分行李也已經搬走了(此刻馬德琳才發現);儘管如此,還是有一大堆要做的事情,母親在房子裡進進出出,手忙腳亂地收拾著隨身的行李包,其間還伴隨著不停的一驚一乍。折騰了好久,他們終於準備離開。 整個過程中,馬德琳都靜靜地坐在車子的后座,滿臉冷漠,一隻手捏著煙,另一隻手拿著煙盒,就好像她是這場動亂的局外人,整件事都和她毫無關係。她甚至把頭扭向了另一邊,看著房子的對面。 只有那麼片刻,她顯得有些憤怒,就是當司機就坐準備啟程時。卡梅倫突然打開前門,坐到了副駕的位置上,隨後又關上了門。他不是從她家裡出來的,好像是突然就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一樣。 「他必須得跟我們一起走嗎?」她質問的聲音清晰可辨,「這算什麼?被驅逐出境嗎?」 「噓——」母親連忙讓她不要再說話了。 看樣子好像只有他背後的脖子聽到了她的話,那裡微微泛著紅色。 當他們到達海邊的時候,他又突然消失不見了,就像他的出現一樣唐突。下了車,瞬間就無影無蹤,哪裡都看不到他的身影。你都不會知道他和他們一起過來了。 馬德琳的嘴角揚起一絲諷刺的笑意,或許是出於卡梅倫悄無聲息的來去,又或許是她自己想到了什麼。 然而,就在午飯之前,她癱在離家有些距離的摺疊椅上的時候,他又一次出現了,就好像他逛來逛去,正巡迴視察一般。她假意沒有注意到他,雖然已經聽到了他腳步的嚓嚓聲,也看到了從她身後冒出的他的影子。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不是很明目張胆。 她突然抬頭,臉色發黑地看向他。 「我正在讀書,」她的眉頭皺起來,拿起書陰沉沉地給他看,「看見了嗎,是書。你知道它們是什麼,對嗎?你只能對他們這樣做」——她把書隨手一折——「然後獄卒就會過來呆呆地看著——」 「真是抱歉,德魯小姐。」他溫和地說,「你看起來似乎很討厭到這裡來。」 「我只是正好更喜歡在——」她魯莽地開頭,又戛然而止。 「有些什麼活動被打斷了嗎?」他眼中射出些針尖般的絲絲疑慮。 她突然緘默,轉過身去繼續看起了她的書。像是意識到她剛剛差點在戰術上犯了一個錯誤。 午飯的時候,她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僵硬的嘴巴不見了,陰沉的氣場也消失了。相反,她整個人非常歡快,說個不停,有些興奮過頭。不過,看樣子她優雅地接受了這個變化,讓自己接受了和解。關於搬來海邊的事,她只隱隱提過一回,態度倒是很積極。「這裡可真可愛呀。我們早些時候就該過來,不用等這麼長時間的。」即使是面對卡梅倫(他也坐在餐桌旁和他們一起享用午餐),她也非常親近,雖然並沒有直接提起他,只是將笑容掠過他一兩次,傳給了其他的人。好像在說:「看到了嗎?我在這兒太開心了。我很滿意。沒有什麼地方能吸引我。你搞錯了。」 可是她得到的只是卡梅倫眼底更加濃重的懷疑。 下午,他們一同去海灘玩。他坐在沙丘上,重新與背景融為一體。他好像並沒有盯著她,總是遠遠地看著其他方向。她也好像並沒有注意到他,視線總是落在相反的地方;她一直在水中嬉戲,在沙灘上奔鬧。不過她的行為里總是有種說不出的高調的古怪,就像是在給觀眾表演一樣。(再說,兩個人從來都沒有恰好同時看一個方向的時候,只能碰上對方的餘光,這點也夠奇怪的。) 她認識的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在沙灘上跟她一起玩耍,隨後她邀請他們三個和她一起回屋子喝點雞尾酒,再吃個晚飯,共同消磨夜晚的時光。 「我現在可是被隔離了,」她大笑,「這可幫了我大忙了。」 他們一起走回到他們來時乘坐的車裡。 剛回去,他們就拿了雞尾酒喝。她仍舊趿拉著她的沙灘拖鞋,裹著白色的浴巾。他們甚至還遞給卡梅倫一杯,但他搖了搖頭把酒放在一遍。她說話響亮極了,踩在高調上,聲音都變得有些沙啞,看來要麼是這酒太烈,要麼就是她自己喝得太多。她甚至還在房間裡隨意地跳起了舞。一開始是跟其中一個男孩,一會兒又跟另一個,合著收音機里動感的節拍不停舞動。屋子裡充滿歡聲笑語,大家嘰嘰喳喳地說話,俏皮話和惡作劇層出不迭。 這狂歡看上去無休無止,不過,她母親突然下了樓,穿上了為晚餐準備的衣服,有些尖銳地問道:「馬德琳,你整晚都打算這樣嗎?我們再過一會兒可就坐下了。」 馬德琳猛地停下來,瞥了瞥她的朋友,似是才反應過來她做了什麼,直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驚呼:「天哪,我忘得乾乾淨淨!我說怎麼覺得自己腦袋跟空了似的!」接著,在朋友們的嘻嘻哈哈中,她飛快地跑下樓去,腳上的一隻拖鞋在半途掉了下來,於是又不得不匆匆返回來。 此時此刻,客廳里,她淋浴時水流的嘩嘩聲一清二楚,他們都在那裡。兩扇門應該都大敞著,一扇是她的臥室門,一扇是裡邊的浴室門。 「那個孩子啊。」母親喃喃道,沒有辦法地搖了搖腦袋。 一個女僕突然出現在餐廳入口處,疑惑地朝裡邊看著。 「好了,我們準備好了。」德魯太太答道。 她起身走到樓梯口,「馬德琳!」她大喊。水流聲沒有減弱的意思。 「她總是要等到最後一刻。」她抱怨道,「她知道我有多討厭等人吃晚飯的——她都在水裡呆了一下午了——」 「但那是鹹的水,」其中一個男孩咯咯地笑,「首先你得讓你的毛孔吸收它們,這是為了你的健康,然後呢,你也得好好洗洗,也是為了健康。」 德魯太太被不停的嘩嘩聲搞得火從中來,於是現在她往樓上走去。 卡梅倫自打馬德琳離開去洗澡時,就坐在一個好觀察樓梯口一舉一動的地方,這時他突然站起來,跟在德魯太太的身後上了樓。 德魯太太站在她的臥室門口朝裡面喊:「馬德琳!」水聲仍然震耳欲聾,她還是沒能聽到母親在喊她,水花濺到瓷磚上的聲音反而更響亮了。 卡梅倫緊跟著到了臥室門口,不過視線里七零八落的拖鞋和白色浴巾讓他遲疑了片刻。 德魯太太走到浴室跟前,想要讓馬德琳有個回應。最後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微微顫抖的帘子,掀開了一邊。 「馬德琳,」她憤怒地大叫,「我喊得腦袋都疼死啦!你準備在這呆一晚——」 水柱在帘子後面刷刷地衝進下水道,裡邊什麼人都沒有,只有藍白相間的瓷磚在水流後邊。同時,突如其來的微風吹起了在臥室窗戶上的帘子,而卡梅倫注意到有扇窗戶是開著的。 天空是柔和光滑的藍色,只有一線銀絲脫穎而出,那是唐豪瑟吟詠過的夜空里最亮的星。閃爍的光芒好似綿延不絕的溪流,緩緩一直流到地球上來,像是剛畫上去的水彩,因還沒時間來得及晾乾,於是流淌而下。蒼穹之下,亮著清冷光線的馬路映照著天上那份明亮,像是一條鐵道;而她的小型跑車,帶著迫切的心一路向前開去,砰砰跳得像是它自己也墜入了愛河。有個僕人幫她從車庫裡把車開出來,而這輛友善的小車呢,已經藏了一整天,早就做好準備,正等待出發的號角呢。全世界沒有一個警察能追得上這輛跑車,因為它的女主人正沐浴在愛河裡呢,而愛啊,長著翅膀,根本不需要儀錶盤來標刻速度。 宛若一枚沿著既定軌道發射的子彈,她向著城市,向著通往城市的那座橋,向著那場最最重要的幽會,狂奔而去。 鼓吹著的風揚起了她的圍巾,在她身後飄蕩,仿佛一面信號旗。頭髮也一樣在風中群魔亂舞。她則像是女武神一般,在蜿蜒的地球表面迅速掠過,然後融入到夜色當中。她回頭看了那麼一兩次,倒不是擔心有什麼人追上來,反而是滿臉嘲諷。猛烈的風將她的笑容盡數撕開,露出潔白的牙齒。 一個十字路口阻擋了她前進的腳步——就算是愛情也得對這些事多加留心,否則就只會冒著警察追逐而被迫停下的風險——她筆直地站在車子裡,握著的拳頭直直地揮向那盞阻礙了她的肅靜紅燈,直到它熄滅才罷休,而它好像因為她公然的抵抗而感到十分震驚似的。 可以選擇的有兩座橋,一座近點的,一座遠點的。她精明地選了遠些的那個——她得先偏離她原先的路線,然後再返到正道上來。她覺得卡梅倫很有可能在近的那座橋下頭捎了話,好幫他攔住自己。 她把身體陷進座位里去,腦袋微微想向裡邊偏了偏,車子被困在了一片混亂的交通里,於是速度變得平穩而緩和。橋上的交警靜靜地坐在交通島里,距離近到一伸手就夠得到她的車門,可是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那就是最後的危險了。從現在開始,沒有什麼能阻礙她了,什麼都沒有。 城市犬牙交錯的邊際線順著天際蔓延,泛著金屬的光澤、珍珠的霧白和暗黑的紫色。而她,沿著拱形的大橋一路向下狂奔,把自己逐漸埋葬在了城市的腳底。 其他人正在下橋大道上等他。他坐在德魯家笨重的車子裡向前緩緩移動。這車實在是又大又笨,要追上她的跑車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一早就給他們打了招呼,好讓他們能攔截到她。 他跳下車,換上了他們停在那裡的警車——是其中最快的一輛。警鳴聲哀嚎不已,橋上的車子紛紛開到了一側,形成了一條漫長而蜿蜒的路線來。 「什麼都沒發生?」卡梅倫問道。答案顯而易見,要是看到她的話,他們早就把她扣下了。 「連點兒影子都沒見著。我們檢查了路過的每一輛車,都二十多分鐘了。她可能比我們到得早。」 「她不可能開得那麼快。一定是走了另一座橋,又逃過了檢查站。」 「我們攔著她是要幹什麼?」其中一個人問道。 「救她的命。」他簡潔地答道。 承載著她瘋狂愛意的跑車一路奔向了他家的街角,一個急轉彎,差點就要衝到人行道上去。隨著最後一次加速,她最終停到了對角的路邊上,正好在他家門口。 猛地一腳剎車,她的身體因為慣性往前一傾。 突如其來的沉寂。她到了。她就在那兒。 她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好像她和跑車一起剛剛經歷了漫長的旅途。她轉頭,看著門廊。它在那裡等著她,隱隱約約,不可分辨,可是又或多或少隱含著心潮澎湃的期待。它仿佛屏住了呼吸一般,想看看她到底要不要走進來。 其實根本不需要過多的停頓,這世上再沒什麼力量可以阻止她前進的步伐了。 我在這,我親愛的。她的心喃喃自語。我讓你等太久了嗎?我太遲了嗎? 她一把推開門走進去,留著門吱吱呀呀地在走廊和屋子之間蹣跚搖晃。百葉窗拉了一半,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片劈下了她的背影,奪走了它的光明。 她愉快地飛奔上了樓去,停在他房間外邊,探著頭聽了片刻。沒什麼動靜,應該說一點聲音都沒有。但她仍舊掛著確信無疑的笑容,自信無誤,不容辯駁。 她伸手理了理髮型,撫平了圍巾,擺正了領子——讓她看起來更漂亮一點,讓他能多愛她一點。 然後,她抬起手,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但她還是那麼自信無疑地笑著。 她把耳朵貼到了門上,好能聽得更清楚些。 「開門呀。」她輕哄道,聲音跳躍著,「是我。你不記得我了嗎?我跟你有一場約會呢。」 門輕輕地開了,後邊卻不見有人在,連扭動門把的手也不見蹤影。 她伸開雙臂,準備迎接即將撲面而來的擁抱。她就那麼走進去,上臂大喇喇地展開。 門又輕輕地合上了。 砰砰聲響徹了整個樓梯,好像搖滾鼓手正在創作新歌一般。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飛奔出樓梯,領頭的是卡梅倫,他在一扇門前猛然停下。 卡梅倫的掌心生出一股火焰,他怒火衝天地向門上劈了下去,那老態龍鐘的鎖就那麼被分成了幾塊。 卡梅倫用腳尖踹了一下,門隨之敞開。 又一次,寂靜無聲,可是這一次的沉默持續了不止片刻,是長時間的。沒有人敢動一下,也不需要他們再有所行動了。沒人說話,說什麼都奇怪。 一些人顫巍巍地吸了一口氣,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打了一下。不過眼前的場景確實打了他們一悶棍,沒有人能逃得過。 她一個人在房間裡。半是撐起身體,半是躺在房間裡的沙發上,好像還活著,只是懶得直起身子,也懶得去看看是誰打開門走了進來。一條腿耷拉在相反的方向,應該是大限將至之時,因為痙攣而踢出了腳,可是再也沒能放下來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她像是從屋子裡看著外邊的他們,正如他們擠作一團,從門口的位置看向她。她說:「快進來,把門關上。別傻站著。」 最糟糕的地方是臉。他想要阻止血一直流下來,現在也不會有什麼奔流的血液了,他把她的臉轉過來…… 是那張他們都會在卡爾頓大鐘下面看到的臉(「我不會這樣子對待你的,能讓我試試嗎?」),可是現在他們只能瞠目結舌,退避三舍,然後逃之夭夭。沒有人想看見這樣一張臉,甚至根本認不出來那是她。 卡梅倫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路過她的時候把腦袋偏向了另一邊。他可是一名警察啊,此刻卻也不願再多看一眼,只能轉過頭去。曾經的她該是多麼耀眼。 壁爐上放著日曆,這一頁上顯示著巨大的黑色數字「31」。 卡梅倫撕下了這一頁,任其飄落在地上。 接著,他有氣無力地低下了頭,絕望的挫敗感襲擊了他。 那是一張年輕女孩的照片:微微泛黃、有些褪色、幾乎難以辨認,一定是很多年前拍攝的了。姑娘站在門廊前,一隻腳踏在身後的台階上,在陽光中露出了笑容。 卡梅倫拖走梳妝檯的時候,在它後邊的地板上發現了照片。甚至可以說不是在地板「上」,而是在地板「里」。它嵌在了縫隙里,所以只有上面邊緣的部分向外探了出來。 照片原先應是被插在梳妝檯鏡子旁邊的相框裡,但是可能因為家具受到了某些猛烈的撞擊,鬆動然後掉了下來——像是一個人一拳打在了另一人的下巴上,整個人倒在了一邊。或者是照片原本就在抽屜里,開開合合,從縫隙處掉到了地上,像是突然而來的敲門也能帶來這種狀況。 不管怎麼樣,照片就躺在地板的縫隙里。他們確認過,它並不屬於上一任房客的前任。房東女士告訴他們,在上任房客入住之前,地板被掀掉了,屋子也是重新粉刷過的。 「找到這個女孩。」卡梅倫清冷地說,「我們就能找到他了。」 接著他又繼續分派工作任務,警察的工作得一步步細化才可以,泛泛而談是沒有用處的。 「找到她,我們必須得確定兩樣事情:照片是什麼時候照的,又是在哪裡照的。」 他有六張放大版的照片,幾乎和櫥窗展示櫃一樣大。每處光影和邊邊角角都清晰可辨,哪裡的線條不夠清楚,他們還補了上去。但是沒有隨意添加的部分。然後他找到了市裡邊六家客流量最大的百貨商店,給他們的女裝採購負責人看。 「你知道這是什麼時候拍的嗎,可以給我儘可能準確的時間嗎?看看她身上穿的。」 分析報告於一到五日內返還,他們將所有報告整合在一起,再刪掉重複的部分,形成了以下文件: 沒有肩墊的大衣:1940。我們的肩墊是由模特在1941年第一次展示的。 直筒大衣(商用名為「箱式斗篷大衣」):不晚於1939。修身大衣出現於1940,流行於1941。 翻領:1940過時。男裝切口深入且平領的在1940之後。 長裙:1942之前。戰時物資受限。 魚嘴鞋:1940之前。接著露趾鞋席捲市場。 髮型:由演員X在電影Y里興起,公映時間為1940年夏天。 首飾:一串珍珠項鍊,靠近喉嚨處,流行於1940年末、1941年初。下一季的風潮是兩到三串珠子。而在那之前,流行的是有一定長度的鏈子,直到胸部。 不過它們又在紙條上同時補充警醒道:至少留有一個季度的時間差(從春季到下一個春季,秋季到下一個秋季)來確保準確性。照片的背景看上去在鄉村,而主人公則不熱衷於打扮,也不是很精緻。而且大城市的流行趨勢蔓延到全國各地,也需要六到十二個月的時間。 對於他來講,大部分東西都新奇無比。但他們才是專家,他相信他們的話。 省去那些雜七雜八的信息(還會參照照片背景里門廊上的藤狀植物),他總結出: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為,早春,1940年到1941年,三月中旬到四月中旬之間。 「現在,我們只需要確認這是在哪裡拍的。」他說。 他仔細看看那張照片,所有的信息只有:兩節白色的門廊階梯、兩個白色的門廊郵箱、一點點房子跟前的護牆板、窗戶的一角,裡面掛著蕾絲窗簾(美國大地足足三百萬平方英里,若是可以,每個州的每個郡都能製作出差不多的紋飾圖案來!),他早該就此放棄,停留在原地。 可是,他依舊傾盡全力,繼續認真調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