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幽會 · 三會

伍爾里奇 《黑色幽會》
是夜,已然步入尾聲的夜。她正安靜地躺在那裡,十分清醒,絕望地祈禱著,希望這夜可以更長一點。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希望黑夜變得漫長,畢竟比起黑夜,她一向更喜白晝;比起黑暗,更喜光明。 「就讓黑夜再逗留一會兒吧。讓白天晚一點再來。您能做到的。我知道白天遲早會來,但是主啊,讓它來得再慢一點吧。」 她平躺在床上,嘴裡禱念著,眼睛則望向昏暗的天花板,戰爭之神好像正在她的上方盤旋,就要把她撕成兩半。 她一邊禱告,一邊緊握著另一隻手。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手,是她永遠都不會放開的手。 倒不是很漂亮的手。沒什麼形狀,又粗又笨,不過強壯而有力,手掌的皮膚很粗糙……但是,噢,那手! 她轉過頭來,以唇去碰觸那手,一遍又一遍,足足有十五次。 定是哪個聰明人設計了這鐘,它有兩種調調,一種洪亮,一種輕柔,此時它們溫柔地嗡嗡著,她的禱告終是被駁回。機器震動起來要響亮得多,若它輕柔,那麼就是到了一點;若它響亮,那麼就是兩點。她立馬拍了上去,鬧鈴隨即停止。 她把那隻手放回它主人的胸口上,不情願地讓它待在那裡,像是你借了什麼東西一定要還回去。她起床,拿起她的裙子、內衣還有褲襪,走進小小的浴室。她想在裡邊穿戴好,不願擾了他的美夢。燈光突然亮起來,有些刺眼,但她還是迅速地合上門,光線跟隨她一起離開臥室。 她開始放聲大哭。哭得聲嘶力竭,因為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之後,所有悲傷都得結束。政府說,你必須要積極。四十八個州說,你必須要陽光,要信念滿滿。可是那四十八個州於她而言不過是地圖上的幾個平面,它們沒有心,更加沒有血肉。 這十五分鐘內,她異常忙碌。在那間小小的公寓裡進進出出,卻一次都沒吵醒他。 此時此刻,一切準備就緒,沒什麼好做的了。現在才是最艱難的時刻。她深吸一口氣,早就看透了自己。現在,帷幕已經掀開。現在,是她的舞台。 她走到床邊,輕輕地放下手。 「親愛的,」她說,「整個戰場都在等你呢。」 他睜開眼睛,大剌剌地笑開,很慵懶。 「啊,」他才想起來,「今天我就要走了。」然後立馬跳了起來。 「刮鬍刀已經準備好了,就在洗手台旁邊,」她說,「我還給它放了刀片呢,都沒有劃破我的手。」她舔舔大拇指,「好吧,是沒有劃破太多。你用的那個管子上的蓋子掉了,有一小部分突出來,我必須得捏著它才行。我只會做這麼多啦。不,別穿那些。椅子那邊有一整套乾淨的等著你呢。」 「反正馬上我就會脫掉的。」他說。 「啊,你必須要換掉嗎?」她對他們有些輕微的反感。畢竟,那麼私人的事情,他們也管不了吧,對嗎? 「他們會給你的。」他說。 他颳了鬍子,穿好衣服。 「我花的時間是不是太長了?」 「還不夠——」她本想說,後來又改了口,「一點都不長。」 「我從沒颳得那麼快。我的皮膚感覺火辣辣的。」 「你怎麼不用你的乳液呢?」 他笑,「我覺得不用會更好,它聞起來太香甜了。」 他們去吃早飯。 「你害怕嗎?」他說。 「不,」她露出一個閃耀的笑容,撒了謊,「你呢?」 他聳聳肩。對於這件事,他更真誠。「準確地說,並不害怕。不過還是有一點恐懼的,更多的還是興奮。就像以前在學校似的,在知道成績之前,不知道我是掛了還是過了。又像是我們結婚那天,我的意思是結婚之前,而不是之後。」 「今天我不想坐在我的椅子上。太——太遠了。我能和你擠在一起嗎?要是我——我們能一起坐在你的椅子上嗎?」 「那我就要用胳膊環抱住你,以免你掉下來。反正我只需要一隻手吃飯。」 「抱緊我。」她低語。 「想聽收音機嗎?」她支吾道。 他疑惑地看向收音機,「這麼早有節目嗎?我從沒有在這時候收聽過電台。」然後,「我們就靜靜地呆著吧。」 她嘆了口氣。這也是她想要的。 他拿回他的餐巾,「我想我還是……」 「再來一杯咖啡吧。」她搶先一步說。 「你呢?」 「我喝點你的就好。」她把自己的那杯推得遠遠的。 她又一次禱告起來。在他喝咖啡的時候。他沒能聽到她在說什麼。「請讓他一直這么喝下去吧。別讓咖啡見了底。最好隨便給杯子裡填滿什麼。用魔法還是奇蹟什麼的,您可以做到的。」 主又一次拒絕了她。 「喝完了。」他終於說道,斜著晃了晃杯子,然後把它放到茶碟上,咔噠一聲,像是結局的預告曲。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也擦了擦她的。 他移開了胳膊,所以她不得不站起來,不然一半身子就會掉下去。他站在她身後。 早餐結束了。永遠結束了。再也沒有了,再也沒有——她很快將那個畫面從自己的大腦中趕了出去。 昨天晚上他就收拾好了行李。要帶的東西非常少。 「昨晚我們已經檢查過所有要帶的東西了,所以現在,」他提醒她,「我們沒必要再去過一遍了。你拿著我們的兩本存摺,別弄丟了。綠色的,利息是百分之二;藍色的,利息只有百分之一點五。所以我寄給你的錢,不管還剩多少,都把它們存在綠色的存摺里。」 「綠色,藍色。我會努力記著的。」可是她的心裡早已洪水漫天,兩個顏色在她的腦海里糾纏著,一片狼藉。 「這些是你看我用過的支票,每次你用的時候都會扣掉十分的手續費,所以儘量在重要的事情上再用它們,像是房租啦,煤氣啦。比現金要安全得多。」 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十分悲傷,「我在乎什麼存摺和利息啊——」 「我也不在乎——」 猛然,兩人沖擠在一起,像是在地鐵上一樣。 「現在,不准哭。」親吻間,他警告道,「你說過的。」 「我沒哭。我不會哭的。」 她幫他戴上帽子穿上大衣,遞給他要帶走的行李。 「我想跟你一起去火車站。」她說。她在最後一刻才提出來,生怕說得太早就會被他拒絕。 「我不是直接去那裡的。我得先到徵兵局,在那裡集合,然後我們再一起過去。」他接著又補充道,好像他們非常慷慨一般,「他們會支付我們的車費。」 「那麼,讓我送你到徵兵局吧。」無論何時說到這個詞,她的腦海中總是反覆出現同一個特殊的畫面:在一片巨大的、種著松樹的甲板上,士兵們挨個躺倒,鉛筆順著他們的身形輪廓畫出線條。當然這當中排第一個的就是她最熟悉的那個人。 「別的夥計會覺得……」 「讓別人知道我愛你這件事,我可一點都不害臊。」 她成功了。「好吧。但是只能待在角落裡,不要去徵兵局的大門口。」 她關上了門,看也沒看身後。她並不想再多看裡面一眼。 他們上了公交車,天色還早,但只有一個空位。她把他推向那個座位。「今天,」她低語,「我想讓你坐下來,我站著就好。」 「呃,可是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們——」他提出抗議。 「管他們呢。」她堅定地說。 一個男人起身,摘下帽子,給她讓了座。她看了看,搖搖頭,「太遠了,」她悄悄對他說。隔著一整條過道呢。 到站了。「是這條路。」他說。 她挽著他的胳膊。像是一步步邁向刑場,並且沒有什麼警衛,全是出於自願。 他們走到了一旁的角落。「就是這兒了,就在那裡。」他說。 那不過是個灰撲撲的大型公寓。她驚奇地發現,徵兵局在一層吐納著人流的時候,向右走的人們就住在其他的公寓裡。她甚至透過大樓的玻璃瞥見一個女人在兩層樓之上伸出手,揮動著抹布。 「這裡要是爆炸就好了,」她祈禱,「真希望此時此刻,我們在這裡站著的時候,這座樓會瞬間傾毀。」當然,她又一次被主拒絕了。她想,就算這棟樓爆炸了,徵兵局也總是會搬到另一座高樓里的。 現在,他們轉過身來面對面站著。看起來,他們似乎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講,反而不知從何講起。句子們都擁擠在嗓子眼裡,陷住了。 「看吶,」她說,指向停靠在附近的一對夫婦,「他們也在告別呢。她也陪他一起到這麼遠的地方了。」 他搶先一步想要給她一個正確例子,「看到了嗎?她可沒有哭,你注意到了嗎?」 她可能騙過了你,可是她騙不了我。她想,我可是個女人。 一個男人突然快速沖向了角落,向他們跑來。他認出了布吉,顯然是因為他們相處過一段時間。他甚至記得他的名字。 「你最好不要光站在那兒,佩奇。」他回頭警告似的說,「報到時間是五點五十八分。」 「你沒有遲到。」布吉在他身後打趣地說,「讓他們等等你唄。」 「沒有人來送送他嗎?」她好奇地問。 「沒有。就他自己,是個可憐的傢伙。」 某些女孩兒真是幸運極了,她想,只是她們不知道而已。 「好啦,我要——」他們擁吻著,親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後他不得已停下來,往後退了一步。 「現在直接回家吧。別在附近逗留。」 「好的,我不會留在這兒的。」 這時她早已向後走到了路邊,她從身體兩側攤開雙手,像是頗有自尊感似的,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看吧,布吉。我都沒有哭。我說過我不會哭的是不是?現在你看到了吧,我可沒哭。」 「我賭你一會兒就會哭。」他強顏歡笑。 「不,才不會呢。你等著瞧——」 可是她話中的意味突然讓她卡住了,片刻,她的臉不受控制地皺起來。她轉過身去,大步走開,這樣他就不會看到了。她越走越快。起初還是小步幅地慢跑,接著她開始跑起來,最後簡直是飛奔出了街道。街角那裡有一家藥妝店,還好它已經開始營業。於是她一頭扎進去,徑直奔向了在後邊的電話亭。那裡空無一人。她藏進了其中一個里,跌坐在地上,環抱著膝蓋,躲開了全世界。 她嚎啕大哭。像是從沒哭過一樣,像是要把未來那些年的眼淚也流干一樣,像是要一次性為這場戰爭啼哭哀鳴一樣。 有個男人想要進來,打開門才看到蜷縮成一團的她。他說道:「噢!對不起!」接著又合上了門。不過她也毫不在意,只是悶頭哭著。 她就站在藥妝店的入口,等待著看他一眼,他和他的隊友們十五分鐘後會經過這裡。她知道他們遲早會經過的,公交站牌就在右邊的角落裡。 藥妝店的入口有兩層玻璃門,她躲在中間,這兒的地理位置很好,她能夠看到他,他卻看不到她。 他們背著自己的行李前進,隊伍有兩排。他在裡面那排,倒數第三個。 他正在跟旁邊的人講話。他已經交到了朋友。他扭著身子,正對他說些什麼。 她只看到了他的側臉。可是,天吶!那可是非常英俊的側臉了! 她伸出手撐著玻璃,想要留住他玻璃上的影像再久一點,可是他早已走了過去,因為他不在她身邊,她身邊只有一扇玻璃窗。 「再見啊,布吉。」她嘆息道,「再見,我的心肝。」 他的側臉也消失不見了,只剩玻璃門還待在她的身後。然而她並不需要玻璃門,那不是布吉。 他一直帶著它,視若珍寶,需要防著全世界才行。他捍衛著它,沒人能碰它。他走進士兵宿舍,這時裡面空無一人。他拿著它蜷縮在自己的床鋪上,沒錯,蜷縮。他側躺著,膝蓋曲起,快要頂到他的臉頰,形成一個圓圈,帶著守護的意味。這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在可怕黑暗世界裡,亮起的小小的方塊之地,是她寫的信。 我親愛的老公: 在這封信之前,我已經給你寫了十一封了。但是你看不到它們,因為我並沒有寄。他們總是無孔不入地對我們說:「要鼓舞他們的士氣,寫些令人振奮的事情,讓他們多笑笑。」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好累。那根本沒什麼用。為什麼現在我需要騙你呢?我以前從不說謊的。 這個是第十二封。都是真心話。可能會讓審查員們皺眉搖頭吧,隨他們剪掉什麼,我不在乎。 我撐不住了。你總是隨處可見,出現在我轉身的地方,又出現在我走去的路上。上帝大概也不想讓所有人都如此悲慘,所以大多數情況下只會出現一次。上帝創造眼睛不是讓它哭個沒完的;創造心臟也不是讓它那麼疼的。他不想這樣的,不然他就會讓它們更堅強點了。 我坐在那裡吃飯,你就會在我對面的位置,可是你不說話,你什麼都不說。不論我怎麼求你,可你還是不發一言。我走在大街上,覺得我的左邊是如此的空虛寂寞。冷風吹來繞著角落打旋兒,我卻只能直面寒意。我去A.&P.購物,轉過身來想要你幫我提一下購物袋,可是轉眼你就不見了。我一個人提著它們,站在空落落的樓層上。 還有我從門口取來周日的報紙,第一頁上面總會有些漫畫圖……為什麼它們總是在第一頁呢?可是又沒有人來像往常一樣奪走它們,草草翻過剩下的版面,把報紙弄得皺皺的。也沒有手來試圖阻止這嬉鬧,就像我每個星期天做的那樣。「等等,你能等等嘛?等等!你多大啦?才十二歲嘛?」拿著報紙走進屋子裡。可是現在沒人想要什麼笑料了,我一個人坐在門口,拿著報紙。一整個早晨,等啊等。沒人從我手裡奪過它們了,也沒有孩子氣的咯咯笑響在角落了。所有的一切都藏起來了。我最後只好把它們塞進爐子裡,笑料們不應該那樣對你的,它們該讓你開心。然後我又後悔了。(「他一會兒就會走出臥室的,今天他只是起晚了。」)可是我拿不出來了。我跑下樓去地下室,可是太晚了,我沒辦法從火爐里把它們拿出來呀。 到處都是你。可我哪裡都找不到你。我撐不下去了。我不想做英雄的妻子,我只想做布吉的妻子。可是他們不讓我做。我該怎麼辦呢?我要怎麼過下去呢?告訴我,噢,告訴我,親愛的,快點告訴我呀。我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 莎倫 ……我接受了你的建議,去找了一份跟戰爭有關的工作。他們問我會做什麼,我告訴他們「什麼都不會」;他們問我想做什麼,我告訴他們「什麼都可以」。我告訴他們,我想要在那些最吵鬧、最戰火雷鳴、機器和人最多的地方工作。他們沒有問我為什麼,只是看著我,好像理解了我…… ……這是一個陌生的全新的世界,但是它會讓我不那麼想你。周圍的聲音如此吵鬧,我聽不清你的名字。周圍的光線如此耀眼,我看不清你的臉龐。這正是我想要的。我們就等著戰爭結束吧,你和我。我們會熬過去的…… ……我現在成了一台機器。沒有感覺,也不會思考。我都感覺不到疼。一整天,那些噪聲讓我麻木;一整晚,疲憊也讓我麻木;太麻木了,所以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疼。我看起來也像是一台機器。黑黢黢的瞪著的眼睛,你都看不到我的臉;戴著鋁製的頭盔,你也看不到我的頭髮;戴著笨重的長手套,你也看不到我的手。總之,你看不出來我是個女人。我第一天報到上崗時,他們都嘲笑我,因為我穿了裙子。我可能是整個工廠里唯一穿裙子的人吧。人們互相問著,「以前我是在哪兒見過這些東西來著?」然後,他們說:「那是個女孩,你記得嗎?打仗之前,她們都會有那些柔柔軟軟的玩意兒。」然後,他們又說:「不過,那些東西是為了什麼來著?我忘了。」 至少,現在我一點都不痛了。 時間是站在我這邊的,站在我們這邊的。每一天都是距戰爭開始更久的一天,但也是離戰爭結束更近的一天。你不覺得戰事已經打到一半了嗎?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它的標記而已?快說是!快說你注意到了!可能是昨天,甚至也可能是前天。 曾經有個東西叫做和平。你還記得嗎?記得嗎?好久之前,離我們好遠啦…… ……我的同事也和我一樣是個機器了,但她內心卻仍舊是個姑娘,很大一部分都是。(我想,她可能並不害怕感到愛情的疼痛。)她還愛著,但是從來不覺得疼。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好像就有這樣處理感情的機制一般。「就像是穿越一條街,」她說,「快速地邁步,不停地閃躲,如此你當然不會被撞到。」她長著一頭深紅色的頭髮,我總是看到它,在街上、在回家的路上,因此人們都叫她「繡紅」。要是你呼喚她的真名,她倒會反應不出來,她並不覺得那是她。「我倒很奇怪那是誰,」她說。我給她算過時間。她和每個人的約會都只會持續大概一周。「連商店都給你七天的退貨時間,」她說,「我為什麼要拖那麼久呢?否則就不能退了。」星期三,看來是她「把他們退回去再買一個新的」的日子。別問我為什麼,只是每個星期三通常都會有一個「包退換」的新對象出現。在我們午飯閒聊時,她會給我講她所有男朋友的故事。 現在她又有一個新的約會對象了。她從茫茫人群中走出來時,他就在大門外等著她…… 她從人群中看到他,手臂便像繩子一般緊緊地纏住他,將他和其他人分割開來,給他打上屬於自己的烙印。其實,她扔給了他一套繩索,等著他自己踏進來,她再慢慢收緊。 「你在想些什麼?」他問。不過並不是一個真心實意的問題,因為他並不在乎她是怎麼想的。 「你自己又在想些什麼呢?」她回復道,也毫不在意他是怎麼想的。 他對她行了脫帽禮,過時的,戰前某個圈子裡流行的問候方式,不過倒是逗樂了她。好像是輕吻了你的手背一樣。 她繼續往前走,他在旁邊快步跟著,跟上了以後便寸步不離。 賢淑端莊是比脫帽禮還要老舊的玩意兒,簡直像是女人對你行了屈膝禮一般。 可是再沒任何人去取笑其他人了,現在忙得很,你得有話直說。 「要帶我去哪兒?」她想要知道。 「你說吧。」 她照做。「好吧,去哈利酒吧,就在廣場那兒。」接著,為了不讓行程有什麼經濟上的煩惱,她又補充道:「別為這個事兒煩惱,你要是擔心我們可以AA。我一星期可以賺九十塊錢呢,我可不想讓這該死的玩意兒掃了我的興。晚上我會把錢都扔在床墊下面。」 「誰說這讓我苦惱了?」他說,「我只是在想要穿什麼……」 「所有去那裡的人看起來都和我們一樣。我們該做什麼呢,換件衣服?可是這裡還打仗呢。」 路上他問,「你朋友今晚在哪裡呢?」 她說:「啊,她啊。」然後她接道,「噢,你注意到她了,嗯哼?」 他快速地說:「只是因為她跟你在一起。」 「你約不出她的,」她說,「她就是那些戰爭寡婦。整晚都呆在家裡。你真該見見她,她回家的時候甚至還會換件裙子穿。」 他們走進哈利酒吧的餐廳和舞池,奮力擠出一條通往桌子的路。他們必須得跟其他情侶拼桌,不過儘管胳膊肘挨著胳膊肘,煙霧也能直接吐到另一人的臉上,他們還是完全隔離的,擁有自己的空間,好像他們遠在彼此的千里之外,完全意識不到對方的存在一樣。 他們喝了點暖胃酒。互相道了姓名。他告訴她,他的名字是,喬·莫里斯。 「再來一杯吧。」在熱身場已經結束之後,他說。 「你想灌醉我嗎?或者,你想讓我弄清楚我自己在幹什麼?反正也不會有什麼用,因為就算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也能隨遇而安。」 他們又喝了一杯。接著她說:「讓我們熱熱身,好把酒精咽下去。」 他們起身,走到舞池裡去。你能看到燈光偶爾出現在人們的腳下,但只是一閃而過。 十八世紀流行小步舞。十九世紀則流行華爾茲。到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卻興盛一種酗酒過後的虛假狂歡,這種狀態切換自如,完全用不著束身衣和服務員。 他伸展雙腿,將她推到另一邊,活像一個順著斜槽溜走的麻袋;接著他一使力,猛地一個停頓,又拉她回來;她呢,則奇蹟般地尋到了她雙腳,站立在了他的身前。然後他彎下腰去,托她從他的背上翻過去,從左到右,又讓她雙腳落地。 誰都沒有撞到別人身上去。就算撞到了,也不過像一個舞步,你分不清到底是失誤還是有意。失誤的效果可能看上去更好。 一曲舞畢,他們互相稱讚。 「你跳得真好。」她說。 「你也不錯。」他說。 他們又多喝了兩杯。然後每人吃了一個蘸了酒精的三明治。場地空出來,是他們最後一曲的舞台。他們站起來走出去。他們一起度過了戰爭期間普通的一晚,有些安詳,令人愉悅。節奏有點緩慢,沒有紛爭,也沒有其他。 他送她走回家,一直到她屋子的門口。 在這裡他移開了胳膊,留她挽著空蕩蕩的空氣。「我還會來見你的。」他說。 她茫然地看著他。沒有不尊重的意思,只是頗為困惑,十分不解。 「那這該死的一晚是在幹什麼?只是什麼姐妹淘嗎?」 他花了一些時間才回答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好像在預先思索她會如何回應他將要給出的答案。他笑了,真誠和倦意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我想見見你的朋友。」他說。 她關門的聲音好像小圓筒外殼爆炸了一樣。 他從門檻處撤回一隻腳,再沒有別的動作了。他好像讀懂了她的心,就在幾分鐘之前的那一瞥里。 門又被重新打開。他仍舊站在那兒。她的笑聲劃破了夜晚。然後她伸出手,做出一個合作夥伴的同意姿勢。 「我生氣從來不會超過三十秒。明晚過來,我幫你搞定。」 隔天晚上,大概差一刻八點。她對莎倫說:「快下樓到公共休息室來,我想讓你幫我點忙。」她抓著她的胳膊,用了風車製造出的能量,試圖推動著她前進。 莎倫問:「什麼?」 「我想讓你見見我的朋友。」 「她不能來這兒嗎?有什麼問題嗎?」 「那傢伙是個男的。」 莎倫往後撤了撤,站穩了腳跟。她沒辦法再向前推她一寸。 「聽著,」繡紅祈求道,「我想讓你為我做點事情,幫我一個忙。」她伸開雙手,極力勸導她。接著她把一把椅子拖出來放到屋子中央,把莎倫按到上面坐著,好像這樣能讓她更好地聽一聽她的理由。她又拖了一把椅子過來,放到第一把椅子對面,然後自己坐了上去,和莎倫面對面。 她身子前傾,滿是疑惑。手掌放到膝蓋上,胳膊肘卻豎起來。 「聽著,你喜歡我,是不是?」 「是的,當然啦,沒錯。」莎倫說,有些不能肯定,好像意識到若是她在這時候承認了這一點,那麼可能會做出比現在還要多的承諾。 「好的,那麼如果我請求你,你難道不願意為我做一些事情嗎?難道你不願幫我走出困境嗎?」為了影響她的回答,她又狡猾地補充道,「如果你請求我,我一定會幫的。」 「是什麼樣的困境?」 繡紅放低聲音,已是沙啞的低語。雖然現在和一分鐘之前相比,也並沒什麼隔牆有耳的風險。這都是不過是為了製造更好的戲劇效果。 「我和這個傢伙已經約會一段時間了。」她粗聲粗氣地說,大幅度地擺動雙手,「他是個好人,他本身無可指責。只是今晚我——好吧,我有其他的約了。現在他正在外邊等我,我不想直接拒絕他。」她握著莎倫的一隻手,討好地輕撫著她的手背,「替我和他約會,就今晚。我和別人有約了,我不能放人家鴿子。如果可以的話,我就放了。可是我不能。」 「你就不能自己告訴他嗎?」 「我不想那麼直接,不想傷了他的心。你可以代替我跟他出去走走嗎?你會幫我嗎?」 莎倫起身,站到椅子後邊,「我已經結婚了。我不會——」 繡紅眯起眼睛,傳遞出一種不屑的情緒來,「這和結不結婚沒有任何關係。因為不是那種約會。不然我不會請求你的。可憐的傢伙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我們只是朋友。你不用太在意他。你不能為了我去陪陪他嗎?半小時後你就可以丟下他回家了。」她舉起她的胳膊到頭頂,戲劇性十足。 「我不喜歡這個想法。」莎倫說,眯起眼睛表示懷疑,「在布吉離開的日子裡,我是不會做那種事的。此刻我也不會開這個頭的。我真不懂我幹嗎聽你的勸——」 「有什麼問題呢,難道你不相信你自己嗎?」繡紅止不住地嘲諷她,一針見血,「好吧,」她說,根本沒給她回答的機會,「好吧。」她更為激動地伸出手,這次放到了自己的額頭上,像是要趕走什麼東西一般,「我們不會再談這件事情了。回憶之門關閉。這件事我們再不會說一個字了。忘了我的請求吧。」 她將兩把勸說用的椅子搬回原來的地方。現在的她完全沒了熱情,但是又極具耐心,「你倒是看看,」她說,「人性是個有意思的東西。你挑選一個女孩做你的朋友,在工廠你教會她一切,當領班讓她滾出去的時候,你幫她說話,你還和她分享房間。你儘可能地幫助她,可是到頭來呢,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請求——」然後她快速地躲開了任何有建設性意義的緩和,好像根本沒有人來為這個論點做什麼支撐一樣,她總結道,「好吧,算了。忘掉我剛剛講的話。」 莎倫無助地搖搖頭。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神情古怪地看著她。終於,她上前邁步走到這位可憐人的身後,握住了她的肩膀。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你一定要把這件事說得如此嚴重——好吧,我幫你,你和你的社交難題。」 一聽這話,繡紅臉上滿是感激之情,猛地開始幫她做出門準備,不浪費一分一秒。「好的,你看這個,還可以嗎?或者這個怎麼樣,你想穿這件嗎?」她繞著她轉圈圈,努力想要幫上什麼忙,「想塗點我的口紅嗎,那個新色號?」她一邊趕場,一邊想要給她塗點顏色,但是莎倫卻只是輕巧地扭開了臉。 「好了,現在來吧。我領你下去,介紹一下。」她趕在前面把莎倫推出了門,生怕只要一有機會她就會改變主意似的。 他正坐在樓下的休息室里聽著收音機。刻意無視了那些也在房間裡等待女孩們的其他男人。 他站起來。他長得沒有她想像的那麼恐怖。 襯著收音機的聲音,繡紅為他們做了一個簡短而迅速的介紹。 「喬·莫里斯。這是莎倫·佩奇。」 「是莎倫·佩奇太太。」她輕聲卻有力地說道。 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覺得他神秘莫測。當然,不管那神情里飽含著什麼,肯定不是失望。你或許可以說,那是一種令人害怕的滿意。 繡紅在他們各自的背後拍了一下,啪的一聲,「好啦,你們兩個走吧,」她說,「別等我。」 「你想要散散步嗎?」他禮貌地問莎倫。 她的態度模糊不清,直到繡紅在她身後用力推了她的腰一把才明朗,他並不知道。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轉身率先走到大廳里,告訴他,「好的。」 他跟上。繡紅則退到了最後。 就在他走到前門時,她悄悄地拽了他一把,並低聲又急促地噓了一下。他走回她站著的地方,站在她面前,兩個人挨得那麼近,她的額頭都快貼上他的臉頰。 「這個忙幫得還不賴吧?」她喘息道。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在莎倫的視線盲區里,他撕開上面的包裝紙,塞進了繡紅毫無防備的手心裡。 她沒低下頭去看。但她也毫不意外。她握著的手像是一隻小型的、貪婪的粉色章魚,正饑渴地吃著什麼一樣。 她對他眨眨眼,有些未卜先知的意味。 他也眨了眨眼。 不知怎麼地,兩人閃爍的眼色都變得有些冷酷。不是令人心神蕩漾的眼神應該有的樣子。 她親密地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膛。 「別讓她夜不歸宿。」她冷笑道。 他們走向閃著愉悅燈光的地方。到那兒的時候,橙紅色的光芒包裹了他們,慢慢地將他們包裹其中,完全用不著他們自己費力。他們在路邊,跟隨擁擠的人群緩緩移動,好像走在自行移動的步行帶上一樣。 她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麼,所以什麼也沒說。他,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也沒跟她說一句話。她決定等著他先開口。 「你想喝點什麼嗎?」 「我不喝酒。」她說,看都沒看他一眼。 「不,我指的是蘇打水或者橙汁什麼的,我不會給你其他飲料的。」 「不了,謝謝。我剛吃過晚飯。」 他們繼續在人群里走著,像是兩個不知道如何自處的人。 一個四方的展示框映入眼帘,懸掛在他們的頭頂,邊框鑲滿了亮著光的燈泡。 「想看場電影嗎?」 「不!」她說,幾乎是激烈地,「不——都是關於戰爭的電影。」 他只說了一句:「我懂。」 她有點後悔,只有一點點。「別讓我毀了你的晚上。為什麼不去哪裡做些什麼呢,如果你想的話?」 「我就在做我想要做的事情。」他允諾道。 她想不出該怎麼接,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他們繼續走著。 「他在前線,是嗎?」 「我的丈夫。是的。」她想,那你為什麼不在呢? 他說:「我知道你剛剛在想什麼,『你為什麼不在呢?』」 她默認。 「我已經嘗試三次了,還能再做些什麼呢?」 她什麼也沒說。 「我也知道你剛剛的想法,『他們都這麼說。』」 這一次,倒不是有意為之,她猛然把頭轉向了他。還是默認了。 他伸到口袋裡。「聽著,我會給你看看我的資格卡。」 她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又一次,他讀懂了她的心,「我知道,你並不感興趣。」但他還是拿了出來遞給她。她甚至沒看上一眼,最終他還是把它放回了口袋。 「我得了肺結核。」他說。 接著他露出一個笑容,問她:「現在,你害怕跟我一起散步了嗎?」 「不,」她說,「不,當然不怕。」並且出自真心。不過她馬上意識到,但並不完全清楚她是如何變成這樣的,她被架到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如果她現在離開他轉身回去,那麼所有指責都跑到了她身上,跟他反倒沒什麼關係。她大部分的人身自由,都在剛才幾句看似無害的對話中悄悄溜走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對他感到有些抱歉。在她自己還沒什麼意識時,歉意便已經緩緩蔓延。而同情心不可避免的會成為什麼意味不明的指向…… 「不管如何,」他說,「現在你不用害怕我會做其他什麼事了。」 「其他什麼事?」 「噢,你知道我指什麼的。像我這樣的男人,他能自己走走逛逛都是幸事一件,並不會試圖去——」他真誠地看著她,甚至有些雀躍。他彎起了嘴角。 所以她也回了他一個笑容。並不是什麼豐厚的回禮,只是一個笑容而已。你的心腸不能那麼堅硬如石,如果你那麼冷漠,就連布吉都會看輕你的。 他們走去了公園,就在對面。 「那兒有個長椅,」他說,「我們走過去坐坐怎麼樣?」 「我不會走進公園裡面的。」她警告他。 「不,我們坐在外邊就好,那盞路燈下面。讓我們歇息一會兒。」 他是個病人,她想起來。走路必定讓他很勞累。坐下來歇歇又有什麼大礙? 他們走過去坐下來,頭頂的白色燈光略帶弧度,像是花灑噴出的針狀水柱。 「我一會兒就得回去了。」她告知他。 我三分鐘之後就會起身,她對自己保證道。然後倚在椅背上。 「跟我講講他吧。」他說。 「你想知道些什麼?」 「噢,所有的一切。他做了什麼,他說了什麼,他長什麼樣……」 她從畫面中抽離出來。「現在幾點了?」她充滿喜悅地說,「一定快要十點了。」她從沒這麼開心過,戰爭開始後,她的內心從沒享受過這樣的安穩。 他看了下。「已經十二點過五分了。」他輕聲說。 他們在那裡坐了整整三個半小時。 他正在他們的長椅處等她,現在,他們管它叫「他們的」長椅,他籠罩在令人暈眩的淡紫色弧形光線之下。她急匆匆地走著,穿過街頭時甚至小步跑了起來,好能快點到他身邊。 他站起來,伸出手,等待著。她的手也伸出來。他們握了握手。 「你好,喬。」 「你好,莎倫。」 他們肩靠著肩坐下來,宛若兩位故友。他攤開胳膊,放到椅子背上,但他沒有用在她身後的手去環住她的肩膀,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 「今天我又收到他的一封信。」她開心地吐露,「我等不及到這來給你看看呢。」 「讀給我聽,」他愜意地說,「我來把煙點上。」 她省略了一兩個片段,那些太私人了。不過在隨後的信件里,她省略的部分越來越少了。 「我對他變得越來越熟悉了。」她讀完後,他說,「我開始覺得,我幾乎就像是他的一個兄弟。」 「我很好奇,他如果知道我把他的信讀給你聽,他會怎麼說。」 「別告訴他。」他又一次說道,一如往常,「那可能會毀了一切。你我知道這件事並沒什麼大礙,但是——他的信或許會有些自我意識,從而失去它們美妙的……」他沒說完。 「你覺得這沒什麼錯吧,對嗎?」 「你呢?」 「對。」她熱忱地說,「對。噢,喬,你簡直是上帝送給我的禮物。你都不清楚你給我帶來了什麼。你讓時間過得如此——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開心,僅僅是跟你聊聊天、給你讀讀他的信,都讓我覺得離他更近了一點。偶爾我會搞混,會把你錯認成他——把他認成你。」她笑起來,有些害羞。 「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時候,也很開心。這段時光對我是有意義的,這很難解釋,但是通過他,我好像可以分享一些——我自己永遠都不會擁有的生活。一個美麗的太太,一段幸福的婚姻,一個需要我去照顧的人……」 「我們真是兩個有趣的人,是不是?」她打趣道。 「讀給我聽,」他說,「我來點菸。」 她撕開信封,展開信紙,拿著它對上光,好分辨上面的字跡。然後,一片沉默。 「怎麼了?」他問,「怎麼不讀了?」 「我不知道。」她無助地說,但還是什麼都讀不出來。 「有什麼東西你不能讀嗎?他說了一些關於我的事?」 「不是。」她說,「我從沒跟他說過我認識你。」 信紙跌落到地上,一頁兩頁分散在她腳邊。弧線燈光如此明亮,即使坐在椅子上,信紙上的那句問候還清晰可辨:「我親愛的老婆。」 「怎麼了?」他說,「你怎麼哭了?」 一連串的啜泣迸發而出,「因為——突然——我再也不在乎他的信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對讀這些信——甚至是收到它們——再也沒什麼興趣了。來公園這邊,跟你坐在一起,才是——才是——」 「什麼?」他催促她,「什麼?」 她絕望地把手放在額頭上,「我不再愛他了。我愛的是你。噢,喬,我這是怎麼了?我總是看到你,我總是看不到他。你們兩個交換了位置。有東西出了問題。我不是故意的,但——現在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她歇斯底里地顫抖著,「我正和我的愛人坐在公園裡的長椅上,但我還一直收著陌生人的來信,他穿著制服,住在遙遠的軍營里。」 他伸出手去環住她不停顫抖的身軀,試圖給她一些寬慰。「那我們怎麼辦?我該馬上站起來然後離開你嗎?我該走開嗎?離你遠遠的,再也不要靠近你?如果你這麼說,我就這麼做。」 她警惕地喊出聲來,雙手緊緊地抓住他。 「不要!不要!喬,別離開我!我沒辦法忍受沒有你的生活。我現在只有你了。你走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因為我也失去他了!」 「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他窒息般地說,「如果你不幫幫我的話。」 「別掙扎了,別,我不希望你這樣。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噢,我要——」 他們的唇緊緊相依,這是他們的初吻。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仿若要不是這樣,他們就會暈頭轉向似的。整個夜晚在他們周遭翻天覆地,包括那星星、那弧形的光芒和那一切的一切。 她的腳,踏在地上,在她的渴望和他的愛撫之間變化著姿勢,早已把那封信踩得稀碎,碾在了塵土裡。可是她無暇顧及。 「我……老婆:」向外凝視著。在她的腳底,被碾碎了。 布吉,親愛的: 對不起,我上周忘記給你寫信了,一件又一件事接踵而至…… 真的沒有什麼新奇事可以告訴你,所有的事情都一如往常、毫無變化…… 最近的天氣非常可愛,我們似乎要開始真正的休假了…… 現在我必須得跑了,公車剛停下來,在等我和繡紅。下次再跟你說,親愛的。 愛你,莎倫 他奇怪地看著第二封信,是跟著她的信來的。「大兵,」信的開頭寫著。接著是: 總該有人來告訴你真相。所以我覺得我還是說一下吧。為了不讓你覺得是我搞錯了,認錯了人,我先跟你確認一下,她長著一頭棕色的頭髮和一雙褐色的眼睛。有五點四英尺那麼高,一百零五斤,連褲襪穿八點五碼的;她戴著一個盒式掛墜,是金色的四葉草。現在,這對你來說是有意義的,還是無聊至極呢? 每晚她都在城市公園的長椅上與他見面。你知道城市公園在哪裡的,對吧?你肯定知道。每天晚上,她一路小跑趕來見他,幾乎是用她最快的速度,快到她小小的腿兒快要承受不住。她有那麼快地奔向過你嗎,大兵?他們在親吻。我看到他們坐在那裡,整個城鎮的人都能看到他們。不過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眼中只有彼此。 可憐的大兵啊,我真為你感到遺憾。大兵,你正在失去你的妻子。 (匿名) 他發出悽厲的叫聲,營房裡所有的腦袋紛紛豎了起來,有人在問:「怎麼了?誰喊的?一定是有人踩到了大頭針。」 在床鋪上的一個兄弟離他最近,他問道:「怎麼了,佩奇?佩奇,發生什麼事了?你把自己蓋成那樣是要幹什麼?」 那個裹著毯子的人,幾乎全身都在顫抖,他嗓子被卡住似的咳了兩聲,說:「沒什麼。」 信總是連著兩封一起寄到,總是兩封。 ……有時候,人是會變的,布吉,你必須以這種方式來看待世界。愛情不可能總是堅固如初,總是像它被剛剛傾注時那樣永遠穩固。愛情是流動的,一旦有一刻,它在你來不及阻止的時候泄漏一點,它就會完全流走。 當兩個人已經發現他們犯錯的時候,你不覺得最理智的做法是,一個人不要死死糾纏著另一個人不放(因為這樣並不起什麼作用,只是在延長錯誤而已),而是彼此承認然後尋找解決辦法嗎?我本不想跟你說這些的,可是現在大多數時候,你在最近的信里拚命祈求,問是不是有什麼事出了問題…… ……大兵,他們不再坐在長椅上了。他們去了哪裡?他們又做了什麼?我試著為你找到答案,可是我什麼都沒找到。在八點,她見到他的時候,他們就消失不見了。接著十二點,他又把她帶回來,有時是一點。那麼長的時間裡,他們都去哪裡了? 她走了,大兵,走得還很快。走了,走了,已經離開了。從現在起,和你的妻子吻別吧。 (匿名) 指揮官的早飯是醃魚,那東西從來都不對他的胃口。指揮官的左腳邊放著一根玉米。據說今天要下雨。指揮官不太喜歡他的表情,太過愁眉苦臉了。他厭惡士兵們憂愁的表情,實際上,他討厭帶著表情的士兵。實際上,他討厭士兵。實際上,他討厭一切。 指揮官十年前被他的老婆拋棄了,從此,他希望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被老婆拋棄。他太嫉妒了,嫉妒過著幸福婚姻生活的男人。 佩奇來找他時,他對此倒是顯得十分高尚。「當然啦,」他柔和地說,「真開心你能跟我說這些。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目的,你知道的。去聆聽你們的個人問題。我們希望你們都能開心。我們太開心了,可惜不能為了你,來叫停整場戰爭——呃,沒多久了——讓你把個人問題整理好。我相信華盛頓不會介意的,我立馬就給他們發一封電報。『佩奇大兵家有點事需要照料,暫停所有行動。』兩周夠嗎?還是你需要一個三十天的假期?」 那譏諷的後半段好像打在他臉上的鞭子,噼里啪啦響,「給我他媽的滾出去!請求駁回!解散!」 「是的,長官。」大兵佩奇敬禮,後轉,走了出去。然後,他在門的另一邊踉蹌了一下,只能匆匆抬手撐在牆上好讓自己站穩。 清晨,營房的廁所被遺棄在黑暗裡,冰一般冷冽,還絲絲地冒著氨氣。 他走進來,只穿著褲子和秋衣,把凸起的塊狀物拿在身旁,十分隱秘。他四下看了看,以確保裡面空無一人。接著他撩起上衣,拿出槍放在洗手台的邊緣。 他的面前是他呼吸帶來的霧氣。好吧,想要停止呼吸是件簡單的事,非常簡單,那可能是第一件會停下來的事。 他掏出被遺棄在口袋裡的一支煙,點燃它。那是他為了這個時刻專門留存的。他不停地走來走去,每次走到頭都快速地轉身,像是被鎖在了籠子裡。 終於,他受夠了。他丟下菸頭,從陳舊的習以為常里踏出一步(否則他很有可能會持續更長時間),舉起手槍,停止無窮無盡的踱步。 他沒有注意到,迴轉門在更早的時候就輕微地動了一兩下,此刻,門突然被大喇喇地推開,他的夥伴魯賓跳進來衝到他眼前。他鉗制住佩奇舉起的胳膊,將它壓下,又向背後反手一扭,於是槍跌落到了地上。他把佩奇壓制在洗手台上,給了槍一腳,把它踢得遠遠的。 他們略微搏鬥了一番,佩奇的鼻子裡源源不斷冒出呼吸帶來的霧氣,這氣息最終還是愚弄了他,還是不停地往外跑。 「我就覺得會有什麼事發生,」他急促地呼吸道,「我一直在盯著你。」 「給我他媽的滾出去!誰讓你插一腳的?!」 「整天坐在床鋪的邊緣,撐著腦袋,你臉上早就寫滿了你想要幹什麼。」 「別多管閒事,你用不著按著我。」 「現在,穩定下來。現在,放輕鬆。轉過身去,用冷水濕濕臉。」 他用力把佩奇的臉按下去,就著涼水給他拍了拍臉。完事後又把他拉起來,讓他重獲呼吸。 「怎麼樣?」他想知道。 「很濕。」一句沉靜的反駁,「你覺得還能怎麼樣?」 「我當然知道。」他咯咯地笑,「但是那樣能拉你出來。」他握起拳頭,假意要揮到佩奇的下巴上,但最後只是輕輕略過了,「見鬼。我和你一起經歷了那麼多,可不想再和什麼新的人一起。我上哪兒借錢去?也不用還?又上哪兒去借根煙抽?」 「我受不了了,魯比。我受不了了。我都睡不著覺。」 「好吧。像個男人,到那兒去,找出真相,再攤牌搞定。但是別躺在這行嗎?」他聳聳肩,「再說了,你怎麼知道的?那也可能是假的。」 佩奇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信件,遞給他。 ……在八點她見到他的時候,他們就消失不見了。接著他又把她帶回來…… 「是真的。」他憤憤地說。 「無論怎樣,你都得去那兒。你的胳膊那兒是什麼,睡蓮葉子嗎?」他抬起佩奇的手腕,又放下,「拳頭長在那裡是有用處的,對不對?為她搏鬥!你必須要握起拳頭去鬥爭!在我看來,要是你不想要你的拳頭,你就不是一個好的戰鬥者,你從一開始就沒那麼優秀!我也有過相同的經歷。在康尼島的木板路上,有個傢伙對我的賽迪圖謀不軌,我一拳就打掉了他的下巴,一切都回到了起點。從那以後——」他伸出手,虎口向前,「她再沒找過我麻煩,只乖乖地待在家裡,教教孩子。」 「我拿不到通行證。」 「什麼是通行證?你沒有腳嗎,啊?外面就是路,是不是?」他伸直了胳膊,戳戳他的肩膀表示疑問,「就問你自己一件事,這才是你需要做的。好吧,幫你省點兒事,我替你問了,你想要她嗎?」 「我想要活下去嗎?」佩奇回應道。 在他抵達村莊的邊緣之前,他先走進路邊的一大片樹林裡,匆忙地換上了普通的衣服。這衣服還是魯賓想辦法幫他搞到的,他把衣服捲成一條一直緊緊地夾在胳膊下面。或者不如說,大部分都套在了現在衣服的外面,畢竟怎麼看,那也不像是個正經的外套。他丟掉了他的軍用大衣,把它整齊地疊好,埋在一個大石頭下邊。他在自己的褲子外邊套了一層石油工人的緊身褲;上身則穿上了一件油膩膩的短款大衣,好遮住他政府服務樣式的上衣;頭上戴了一頂破舊的毛氈帽,帽檐異常寬闊,好像雨傘一樣遮住了他的臉。 逃跑不是什麼容易的事,他在鋌而走險。他的鞋子、髮型,還有他走路時候搖擺的樣子,統統都打上了「軍隊」的烙印。他很清楚,憲兵都不消看第二眼,就能認出他來。更不用說他裡面那身衣服。戰爭已經打到最緊要的關頭了,這時候你很少看到他這個年紀的男人不去打仗,而是在馬路上閒逛的。 戰爭。戰爭。他痛恨戰爭。他打心底里詛咒戰爭。正是戰爭把她從他的身邊奪走了。戰爭要對付的應該是和它一樣龐大的人,為什麼偏偏拿他出氣?他什麼都沒做! 他走到村莊裡,站在被遺棄的路邊,天空開始漸漸發白。這明亮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它只會讓污穢的護牆板看著比以前還要殘破。就連周遭的樹都像是覺得難為情似的,想要把它們都遮掩起來。他路過時,公雞咕咕地打鳴,惡犬汪汪地狂吠。門口台階處的煤油燈亮了,不過倒不是因為他,只是因為到了起床的時間。 要是他在自己的苦難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情感的話,他應該會感到遺憾,為那些住在這鳥不拉屎之地的人。他們最好一整天都呆在床上,不要出門,不要看到這滿目的瘡痍。 終於,有列火車駛來,它該停在車站那裡。 他等了大概半個小時,車站才開門,他進去。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身上有錢。他把全部身家都帶在了身上。這些錢都是為了讓這個男人找回他的妻子,從而撫平他的傷痛。 他走去售票窗口。 「小伙子?」頭髮斑白的男人唐突地說。 「火車幾點鐘開?」 「去哪兒的火車?」 「他媽的離開這裡的火車!」 「六點。」 「那快到了——」 「今晚六點。」 他又走回高速公路上,這條公路橫穿整個村莊。 所有的一切都朝著另一個他逃出來的方向奔去,朝著營地。他的時間所剩無幾。不過片刻,有輛從營地開過來的卡車經過,他想讓車停下,於是丟了帽子在輪胎前邊,司機本能地踩了剎車,他還沒來得及確認那只是一頂帽子,而不是什麼活人。 「想幹什麼?你這自以為是的傢伙?」 「有沒有興趣大賺一筆?」 「行啊,抓穩上來吧,」司機疲憊地說,「反正你都讓我停下了。」 卡車繼續向前駛。道路像是過山車的軌道一樣撲面而來,越往前行駛,道路越寬闊。 卡車司機機敏得很,他瞥了他一兩眼,問:「你從哪兒來的?後邊的軍營?」 「不是。」佩奇堅決地說,又從他的一摞子錢里拽出一張,遞給了司機。 司機看了一眼,把錢塞進口袋裡,「你說不是,那我就覺得不是唄。」他說著,對佩奇眨眨眼。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想去哪兒?別擔心,我已經收下封口費了。」 「東邊。」佩奇冷酷地說,「就是東邊,徑直往東邊去就行。」 飛馳的列車穿過濃濃暮色,好似犁頭一般把夜色劈成了兩半。窗子裡的點點燈光裝飾著車上的玻璃窗,好像海邊的波浪一樣搖搖晃晃,車子經過時,倒像是驚擾了草地似的。 列車隨著前進的速度搖擺不定,連接處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好像抱怨威脅著馬上就要罷工不幹了。誰都不敢在鐵路上跑得那麼快還能牢牢趴在鐵軌上的。可是這樣的飛速對於一個人來說還是太慢了。道路是那麼的廣闊無垠,那麼的無窮無盡,好像永遠都到不了東邊似的。你走得越遠,就還有越遠的路需要趕。 車廂里煙霧繚繞,車頂的燈穿過這一片迷濛,照向擁擠在一起的人群,他們正隨著列車前進一起搖搖擺擺,不過倒是沒有什麼東西會掉下來的可能,畢竟也沒什麼地方可以讓它們掉了。紙杯里裝著松子酒和玉米汁,大家接力相傳,像是處在同一條流水線上的交接器,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去了另一個遙遠的目的地。有人放聲歌唱,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哈哈大笑,有人開始吵架,還有人昏昏沉沉快要睡著;不過仍有繼續舉杯痛飲的人,有吹著口琴的人,還有在膝蓋上打牌的人。除了幾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軍營里出來的人,肩膀上都有象徵著和死神搏鬥過的小布塊,所有人都對此習以為常。 整車的人,還有另一個沒戴著這統一的小布塊的人。他縮在角落的座位上,垂下頭,帽子的邊沿遮住了他的臉,像是已經入睡一般,儘量讓自己沒那麼打眼。他不能被別人看見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同時他也看不到其他人。 突然,一雙手沉沉地放在他肩上,帶著命令般的姿態,意味不明。他不由得顫抖了一下,隨即像是被凍住一樣全身僵硬。宛若動物嗅出即將被獵獲的危險信號,他按兵不動,想要看看哪條路最適合逃跑。 他的手慢慢地舉起來,警惕地抬起遮擋的帽檐,從余光中看到那雙捕獲他的手,做好了看到熟悉的深綠褐色的制服,還有戴著憲兵標誌的白袖章的準備。 可是,那袖子是深藍色的,上邊還有亮閃閃的黃銅扣子。帽子下邊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的臉,他手裡拿的僅僅是一個剪票器,而不是什麼棍子。 叫醒他的只不過是個列車員,正在問他索要車票。 「我們什麼時候能到?」他問。 「八點十五分。」列車員說。 「你們約的什麼時候?」繡紅問道。 「八點半。」繡紅說。 繡紅斜倚在床尾,胳膊肘撐著身體,看著她收拾東西,行李箱被敞開放在她床上。 好長時間裡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莎倫看起來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審視。 「所以你是奔著美好的前程去咯?」繡紅終於說道。 「美好是個不錯的詞,」莎倫同意道,「美好是個不錯的詞。」 「我還能想到另一個詞。」繡紅喃喃道,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莎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你不同意嗎?」 「不關我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不同意。」她合上行李箱,「從你嘴裡聽到這句話,真好。你每晚都出去約會,每次還是不同的對象。」 「當然,因為我知道如何控制愛情,可是你不能。我愛得像個男人,我可能把愛搞得四分五裂,但那是我的身外之物,我從不走心。傻孩子,我從不受傷。睡一覺我還是以前的那個繡紅。你呢,就像女人那樣去對待愛,一旦倒下了怎麼都爬不起來。」 莎倫拿起行李箱,往門口走。 「你為什麼不能放輕鬆點呢?」繡紅說道,語氣幾乎是祈求了。 莎倫打開門:「跟我的心談談吧,別跟我說話。我的耳朵聽不進去,我的心也已經聾了。」 她用空閒的那隻手推開她,作出離別的準備。 「我那份房租放在衣柜上了,你可以把我的鑰匙還給房東,和錢放在一起。」 然而,繡紅並沒有安分地待在屋子裡,而是跟著她一起下了台階。 到樓下時,莎倫扭過頭來不耐煩地看著她,好像這離別的長度有些惹惱了她,「你怎麼了?今天晚上你沒有約會嗎?」 「我本來有的——兩個,或者三個、四個。不過有意思的是——可能是因為你要走了吧——我突然對約會一點興趣都沒有了。這遊戲一點都不好玩兒了。」 「那為什麼你不能像我一樣,認真一點對待約會,而不要像是遊戲似的?」莎倫辛辣地質問道。 「你指我很殘忍咯?」 莎倫現在站在了大門口,並沒有回答她。 繡紅又一次地跟在她身後,甚至伸出手去擋住了門,想要讓大門保持閉合的樣子,哪怕只拖延那麼一點點。 「莎倫,這就是你能給他的最好的分手方式嗎?」 「他?誰?」她這才想起,「噢,他啊。」 「我也讀過他的幾封信。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你把它扔得到處都是,而我擦口紅的紙巾又正好用完了。他不是用墨水寫的,你何必這樣糟蹋一個男人的心血呢?」 莎倫「嘭」的一聲放下行李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她離開之前,還有最後一關要通過。「聽著。我還記得很久很久之前我嫁給了一個陌生人,我也能記得他的名字。可是這些都沒什麼用了。我腦海中根本想不起他的臉。這就像是在要求我為一個從來不認識的人感到抱歉一樣。」 「這些鬼話,」繡紅說,緊抿著雙唇,「真像是從我嘴裡說出來似的。」 莎倫又重新拿起行李箱。 身後的大廳里,電話鈴聲突然驚悚般地撕裂了寧靜,更像是一陣火警警報。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繡紅雙手抓住莎倫,想要再留住她那麼一會兒。 她們的身後有個中年女人走出來接了電話,然後她走向樓梯腳,聲音洪亮地喊著,活像個火車報站員:「費伊·麥肯齊,有人找!費伊·麥肯齊,有人找!」 有人從地毯上啪啪啪地走下來,像是划槳拍擊水面的聲音。他的聲音好像是從肺部直接頂出來的,「喂,喬!」接著又沉入喜悅、微不可聞的喉嚨里。 她們又一起轉開了腦袋。 「我有個有趣極了的預感。」繡紅焦急地說,「別走,莎倫。」她仍舊伸著手拽著莎倫的胳膊,想要阻止她。 莎倫有些嘲笑地說:「怎麼了?你有什麼值得悲泣的驚悚故事嗎?」 「聽著,你可以為我做最後一件事嗎?我之前還沒有要你幫過我什麼,就當是給我的離別禮物了好嗎?」 「如果不是你要我改變我的——」 「再等半個小時。再給他三十分鐘。他可能會打電話過來或者怎麼樣。至少給他足夠的機會。別就這樣冷冰冰地離開,就三十分鐘,你等過公交車,等過星期天晚上的B級電影,還等過一桌髒兮兮油膩膩的飯菜,很久之前你還等過曾經站在你身邊的男人。就算是為了舊時光呢,為了公平呢。完了再走也不遲啊。」 莎倫看著她,她邁出腳,把箱子轉回來放靠在牆上,就在門裡邊。「十五分鐘,」她不為所動地說,「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也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好處,不過你發抖的聲音打動了我。和我一起去休息室吧,我們坐著記錄一下,我把表放在膝蓋上。」 她轉過手腕,摸索著手錶的帶子。 「十五分鐘到了,」她說,「為了那永遠不會呼吸的逝去的愛。」 此刻,列車紋絲不動地停在那裡。低氣壓的燈光,繚繞的煙霧,擁擠的人群,都隱藏在深藍的夜色中。 他們不再唱歌了,沒什麼力氣去唱了;他們也不再舉杯痛飲了,沒什麼多餘的酒了。不管是站著的還是坐著的,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車裡面安靜得出奇。零星一兩句的對話撕開了沉默的口子,聲音卻被放大了好多倍,畢竟沒有別的聲音去跟它們一較高低了。 外邊什麼地方傳來持續不停的震動聲,它絕不是來自車廂內部的,畢竟車還安靜地停著呢。是外部的聲響在不停拍打著列車的窗戶,搖晃著它的輪子,甚至還震動著鐵軌。只在左邊,相鄰的軌道上,一列接著一列神秘莫測的車飛馳而過,和鬼魅一般。連盞燈都沒有。死亡之車。末日之伍。一打接著一打的黑色的車,搖晃著鐵軌,搖晃著夜,還搖晃著靜止的列車。 世界上所有的火車都好像在奔赴死亡。像倒下的多米諾骨牌。它們看都不看一眼,它們自己裝著的成千上萬的屍體到底有多恐怖。 戰爭。戰爭。整個宇宙都瘋掉了。 他的雙腳不停地在地面打著節拍,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無望的旅途痛擊著他的絕望和憤懣。 「別跺了!」他身邊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地喊道,「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你已經一直這麼跺了好幾個小時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讓你的腳安分點兒!」 「閉嘴!」他威脅般地吼道,但還是停下了雙腳。 他雙手撐了一會頭。 突然,他站起來,從身邊人的膝蓋上擠了出去。其他五個人馬上從夢中驚醒,紛紛聚集到他的座位上。其中兩個人立馬抓住了座位,可是誰也不想放棄它,最后座位被分成了兩半,兩個人各坐了一半屁股上去。 他拚命地擠出一條到列車的盡頭的通道,沿途驚了站著睡覺的人,又擾了女孩的清夢——夢見在家吃著火雞晚餐又或者是躺在屋子裡的床鋪上。不過沒什麼要緊的,夢就是用來被驚擾的。 他扭開門鎖,進了列車的前廳。 噪聲在那裡更為響亮,因為車子的側門敞著。 「怎麼了這是?」他吼道,「還要多久?已經停了四十分鐘了!」 「我怎麼知道?我只是個列車員。車停,我就停。軍隊的隊伍插在了我們前邊,我猜我們得換到另一條軌道上吧。你懂的,他們必須得先到目的地。」接著他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十分輕蔑,看那破舊的帽子、油膩膩的短大衣還有石油工人的工作褲,「你去的地方一點都不重要。你知道的,現在在打仗。」 「閉上你的嘴!」他大吼。揮舞著手就要扇到他的臉上,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那劇烈的疼痛一般,再也無法忍受任何事了。 驀地,他抓緊了扶手,將把手扔到了車外的夜色中,東西很快被黑夜吞噬,消失,然後不見。 「很好,這倒是繼續前進的一個好方法。」列車員諷刺地觀察著他身邊的士兵,「你自己走過去吧。」 推銷員黑色的小車在高速路上走著,發出哼唧哼唧的聲音,它的頂燈是孤寂黝黑的村莊外唯一的光亮,裡邊則是一片沉寂。兩個男人坐在那裡直直地盯著前方,在燈光的映襯下,他們橢圓的臉顯得異常慘白。 男人手裡握著方向盤,多多少少有點受傷,像是那種剛剛參與一場不太愉快的交談的人,正在試圖避免再提出更多想法。佩奇的臉色堅硬如石,好像是很多年之前就形成的灰色石板,必須得劈開它才能讓情緒流露出來似的。 「你就不能再快一點兒嗎?」他突然說道,嘴唇一動不動。 「當然能,」是冷冰冰的回答,「但是我並不打算提速。這是我的車,就算是在晚上的鄉村,我最快也只考慮開到五十碼。我有老婆,還有兩個孩子。如果你想開那麼快——」他衝著路邊相鄰的馬路晃晃腦袋。 佩奇緊閉的嘴裡冒出一陣嘶嘶嘆息時出現的白霧,他雙臂環胸,很用力,像是在極力控制它們一樣。他的雙手滑到了短大衣的下邊,停在了他服役時用的手槍上。他緊緊地握住了它。 他發誓,這個男人再多說一句話,他就殺了所有人。讓他閉嘴:我不想殺人的,我正在控制我自己不要大開殺戒。 司機保持沉默,並沒再多說什麼。 佩奇的手指漸漸放鬆,從槍托上滑落下來。 儀錶盤里的指針顫抖著,停在五十的位置上。 司機開始哼唱起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只是低聲地唱著曲兒,「有人偷走了我的姑娘——」 佩奇的手又緊緊地握住手槍,一個打顫,又往上移了幾分。 他往座位里縮了縮。我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殺了這個男的,他怒氣沖沖地祈禱道:我不想殺任何人,我只是想…… 「別。」他說,聲音那麼的微弱,以至於其他人很難分辨出來。 不過,一些微乎可辨的跡象還是讓他的鄰座起了疑心。他轉向佩奇,冒犯地問道:「那是啥?」 佩奇緊緊地抱住胸,「我說『別』。」 男人質疑地盯著他,又轉了回去。「脾氣暴躁,是嗎?」他含糊地說。 「是的,」佩奇說,「脾氣暴躁。」 突然,車子停了下來。 「為什麼停車?」 「這是我們將要分道揚鑣的地方。你沒看見我們前邊有一個十字路口嗎?要是你去東邊,你就得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而我要去南邊,我的車和我,都得在這兒拐彎了。」 佩奇的手腕顫抖了一下,接著把手槍掏了出來,顯得惡意滿滿。 「滾下來。」他說。 「你——你想做什麼?」 「滾下來站好。」 佩奇用屁股頂頂司機,好加快自己的行動。車門開著,男人已經半掉在馬路上了,他必須得使勁攀著才能防止自己完全掉下去。 「等等,你想做什麼——?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呢——!你——你就這麼報答我嗎——!」 車門又「啪」一聲合上,他的手背祈求般地爬上槍口,試著把它壓下來。 槍托迅速下壓,一聲驚叫,他的手背再也不會出現了。 「你可以去南邊。但是你的車,和我,我們將會去東邊。」佩奇踩下了油門,「還有,師傅,」他補充道,「你不知道你還能活著是多麼幸運。」 他握緊了拳頭,瘋狂地拍著門,不過那重擊沒能持續太久。門打開了。一個女孩子緩緩地走了出來。她合上了身後的門,站在那裡,盯著他。後背斜靠在門上。 她應該是喝了一兩杯,而且看上去是在自飲自樂。她叼著一支點燃的香菸,說話時也抿著。剩下的一支別在她的耳朵後邊,像是一根鉛筆。 「你太遲了。」她直接說道,連開場白都省去了,「她十五分鐘前剛走。你錯過了她,就十五分鐘。」 「你怎麼知道我是——」 「你的心都寫在你臉上了。」她粗暴地說,「從看到夜色里亮著的車燈起,我就知道是你。你為什麼不能早點來?或者不如說,你幹嗎非得一開始就遇到她?」 「她是我的妻子。她發過誓的,我們一生——他們去哪兒了?哪條路?」 她斜靠著門的身體又向下滑了滑,好像非常疲倦。對整個世界都感到疲憊不堪,「她只說了『離開』然後就那樣走了,『離開你。』你輸了。他們可能還在這鎮上的某個地方,又或者在某條路上的汽車旅館裡,準備一走了之——」 他伸向自己的腦袋,狠命地搓了搓臉,表情糾結而痛苦。 「給我講點什麼。」她說道,帶著不含感情的好奇感,「感覺很糟糕嗎?你的心裡和你外表看上去一樣痛苦嗎?」 她再也得不到一個答案。 他的身影一頭扎進夜色里,車子的門咔噠一聲關上了,紅色的尾燈消失不見。過了好久,她仍舊站在那裡,肩膀斜靠在門上,非常疲憊,對整個世界都感到疲倦。 猛然,她把嘴裡的香菸憤憤地扔到地上,火花四濺。 「上帝啊!」她憤懣地喊道,「我恨愛情!」她突然轉身進去,「哐」地關上了門。 她一個人在那裡。等著他,她開始有些困意,打起了瞌睡。眼前的畫面不言自喻。汽車旅館裡的房間燈火通明,許是早先就用她的名字預訂了,以便他能趕來和她會合。不過他還沒來,她等啊等,就睡了過去。 窗簾拉上了,因為她之前脫了衣服。包包開著,平衡般地掛在椅子的兩個扶手上,空了一部分。床單沿著對角線整齊地疊放著。 她坐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睡著了,臉趴在臂彎里。她穿著晚上的睡袍,是淡藍色的。她入睡前用的梳子躺在她旁邊,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再邊上是她從包里拿出來的旅行用的小鬧鐘,只有嘀嗒嘀嗒聲陪伴著她。它似乎正直指現場。指針從五滑向了十一,儘管只有她自己清楚他本該在這個時間裡過來的,但她那昏昏欲睡的腦袋還是顯示出約定的時間早就已經到了——到了卻又迅速地溜走了。 接著,入口門上的門把緩緩地轉動起來,寂靜得很微妙,好像那股悄咪咪的力量是從外邊傳來似的。馬上,力量又變得鬆弛,門把恢復了它剛開始時候的樣子。 沒有腳步,也沒有任何聲響。來來回回都沒有任何動靜。過了一會兒,百葉窗合著,在後邊,窗戶被輕輕地升起,風立馬灌滿帘子。男人的一條腿穩穩地落在地上,另一條腿緊隨其後。 她什麼都沒聽到。她睡得太沉了,而他的動靜又太輕了。 一隻手伸出來,手上彎曲的手指緊緊地拽住百葉窗的邊緣,隨即拉緊,將它又重新拉回到那個瞬間的尖銳的凹陷處。 布吉從百葉窗的後邊走出來,手裡拿著槍。他的眼睛在看著她的時候才是眼睛,在他的視線離開她去掃視周圍的環境時,那眼睛不過是兩顆石頭,又冷又硬,只不過恰好嵌在了他的臉上。 他輕柔地邁著步子,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無比溫柔。他先是看看浴室,手槍在指頭上打著轉。他又看向衣櫃,她把衣服掛在那裡,她到這兒就脫掉的衣服。 再沒什麼其他地方可以看了。他把槍收進口袋裡。那兩顆石頭瞥向她,又變成了柔情似水的雙眸。原諒之眸。他把她掛在衣架的衣服拿下來,抱著它們走到開口的包旁邊,又放了回去。就算只和它們在一起——那些她的貼身物品在一起,因為是她的,所以他極盡溫柔。他先是把衣服疊好,這樣它們才能放進去,不會褶皺或被弄髒。 只留了一件大衣和裙子,他把它們留出來,好讓她穿著跟他一起回家,家?是的,家。儘管已經沒有一間房子在等待著他們,也沒有一個屋頂可以庇護他們,可是只要他們在一起,那就是家。 他拉上了包,把它放在地上,準備幫她拿著。 甚至,她連那個聲音都沒聽到——合上拉鏈的聲音。 他走向她,想要叫醒她。 可是在她身後,他又停下來,站在那裡,注視了她片刻。如果她待會看到他的臉,她就會知道,她根本不用害怕會從他嘴裡聽到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責難。沒有質疑,也沒有責備。只要能重新擁有她,就已足夠。 他彎下腰,在她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吻,想要喚醒她。 「莎倫,」他輕柔地在她耳邊低語,「莎倫,醒醒啦。我來帶你回到我身邊。」 她的腦袋沿著胳膊輕輕地轉動,和將醒之人沒什麼兩樣。接著,她會笑意盈盈地抬眼看他,靠向一邊(他現在可以看到她的側臉了)。如此淘氣,又如此魅惑。 可是她的雙眼仍舊帶著睡意—— 他的手猛地伸向梳子,在她身前。可他抓起的倒不是梳子,而是壓在它下邊的,以便能好好待在位置上的東西。 紙條上用鉛筆寫著什麼。 你現在可以贏回她了,大兵。 別說我沒給過你任何東西。 他潰然倒下,先是一個膝蓋,而後是另一個,跪在她身邊。他試著把她摟進懷裡,可是每一次他拉她,她都搖晃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和他的擁抱背道而馳。直到最後,她大喇喇地躺在地板上。仍舊對他笑意盈盈,那麼淘氣,又那麼魅惑。 他孤身一人,絕望的無助感撲面而來,他摸索著他的身體兩側,想要找點什麼,什麼都行,只要是能幫她的東西。至於是什麼,他不知道。 然後,他的手停了下來,因為一隻手摸到了那把槍。 他對著她輕哼,聲音破碎不堪,因著痛苦而嘶啞無比,「我也不想這樣的,莎倫。我也不想這樣的。如果它這麼對你的,那麼就讓他們得逞好了。」 他俯下身去,直到觸碰到她那備受折磨的、扭曲的雙唇。他親吻她,像是每個丈夫會做的那樣,每個丈夫應該做的那樣。 「謝謝你,莎倫。愛著你真好。」 子彈讓他倆都為之一震,她已經死去的身體,和他仍舊活著的。 他們的吻只重複了一次,當他的唇落在她的唇相反的地方,停在那裡,幻化成了永恆。 一次偶然的機會,警察A和警察B在商店的對話被記錄在案: ……讓我想起不久之前我們辦的一個案子。發現一張紙條上寫著「現在你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了吧。」我們永遠都解不出來,畢竟他們倆都死了。是誰寫給誰的……? 一次偶然的機會,警察B和警察C的對話(三周後)被記錄在案: ……像是A不久之前告訴我的那個案子。他們發現一張紙條上寫著「現在你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了吧。」就是那樣的東西,我記不清了…… 一次偶然的機會,警察C和中尉D(卡梅倫的長官)的對話被記錄在案,六周後: ……B告訴我他聽說過一個那樣的案子,紙條上寫著同樣方式的話,所以我剛剛才想起來。他們沒有對那紙條大驚小怪,只覺得是同一個怪人做的…… 中尉D寫給在總部和他官位一致的A(兩個半小時之後): ……馬凱恩·卡梅倫毛遂自薦,將會臨時在你的工作小組裡協助調查有關大兵布吉·佩奇和他的妻子莎倫的死亡…… 中尉A給中尉D的回信(二十分鐘後): 對於你的推薦真是樂意之至,派他過來。 卡梅倫和他的長官又轉回目擊者,「就一個問題,思萊絲……」 女孩坐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晃悠悠的一隻腳踩到地上,急促地跺了一下。她的手勾在腰帶上。另一隻手捏著香菸,熟練地彈了彈菸灰。 「又來了你們!你們怎麼能期望我知道你們在和誰談話?我只是覺得你們在和別的什麼人在講話,就在我身後!繡紅才是我的名字!你們覺得我是啥,一個娘娘腔?」 卡梅倫和長官交換了一下神情,「不好意思,不是有意傷害你的感受的。」長官枯燥無味地道著歉,「只是要讓我們這群老古董接受,『現在絕不能用女孩的名字叫一個女孩』,還需要點時間。好的,繡紅。」 「現在好多了。」她慷慨地原諒了他們,「現在,我能為你們做什麼嗎?」 「莎倫·佩奇有一個小盒式的掛墜,就是她掛在脖子上的一個玩意兒。我們想問問你這掛墜的事情。」 「好啊,問吧。」 「她經常戴著它,對嗎?」 「一直戴著。只有她擦脖子的時候才會摘下來,不過馬上就又戴回去了。」 「這就是我們想要問你的部分。她是怎麼戴著它的?你能告訴我們嗎?給我演演?」 「好吧,假如這是她裙子上的脖子。」她抻開她自己的上衣的領子演給他們看,她指著,然後她的手指消失在了縫隙中,「看到了嗎?就像這樣,在衣服下邊。一直都在這兒。」 「從來沒戴在外邊?」 「從來沒有。聽著,那又不是什麼裝飾品,只是個人的紀念品,我之所以知道它在那兒,是因為在她穿衣服之前我看到了。」 「不過,如果是在大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或者是跟穿著衣服的她聊天的人,也看不到掛墜在那兒?」 「那只有X光線能做到了。」 「謝謝你,我們就問到這裡。思——繡紅。」 她起身準備離開。她的手撐著牆沿路行走,火柴頭上突然星火四濺。 「聽著——請你——」長官結巴地說,多少有些無助,「不要在我們的牆上。」 「你們的牆這麼金貴嗎?」她溫和地說,「用來滅火柴再合適不過了。」 門在她離去的身後關上。 「你沒注意到我想指出的關鍵點嗎?那封致死之信不是別人寫的,正是那個男人寫給這個丈夫的,那個殺了她的男人!就在他引誘她離開佩奇時,他還將這引誘的過程和即將要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佩奇。不論發生什麼,都給他實況轉述。在他的一封信中,他為了證明自己引誘的女孩確實是佩奇的妻子,就用到了那條掛墜,所以,佩奇的心裡確認無誤。街上的路人看不到掛墜,她穿著衣服的時候沒人能看到它。他是唯一可以寄出那些信的人。」 「他為什麼要告發自己?簡直是瘋了。」 「確實是瘋子一樣的殘忍,不過不是一回事。那是一種殘忍的病態。他想讓他被折磨,他也的確讓他痛苦不已。你也聽到魯賓證實了那一點。」 「好吧,不過我們現在手裡有什麼?能證明什麼?」 「證明他感興趣的並不是佩奇的妻子,也不是愛上了她,或者是想殺了她。他殺她並不是因為他哪裡討厭她,純粹只是因為他想要報復佩奇。丈夫才是目標,妻子只不過是用來擊垮他的武器而已。」 長官試圖搖搖頭,反擊這樣的想法。 「就回答我兩個問題。」卡梅倫說,「她痛苦了多久?」 「十秒,或者二十秒。就結束了。」 「那他又痛苦了多久?」 「好幾周,我猜。魯賓這麼說的,好幾周的痛苦,飽受折磨。」 卡梅倫攤開手。「哪個才是他真正想要懲罰的?」 「這個,」長官沉悶地說,「倒是個新花樣。」 卡梅倫不得不直接去了塔爾薩,到了塔爾薩又徑直奔向了狄克遜大道,到了狄克遜大道就一頭扎向了街道的盡頭。即便如此,在此番行動之前,還得進行數周耐心的問詢和調查工作,才能確定他不得不去的地方是哪裡。 他曾經通過很多方式到達那裡:火車、公交車,然後是塔爾薩的出租車。 接著他踏上一條石板路,按響意料之中的門鈴。片刻之後,一位十分引人注目的主婦急匆匆地趕了出來,她的氣質陽光活潑,舉止也十分友善。 「格林漢姆·加里森住在這裡,對嗎?」 「是的,」她樂意地說,「他是我的丈夫。」 「問問他還記得卡梅倫嗎,」他巧妙地說,他不想嚇到她,告訴她他是個警察。她身上有股東西是如此的陽光可人,讓人不由自主地願意信任她。 她先是對著自己重複了一遍,是那種小姑娘對待委託給她消息的方式,好確定一切無誤。「問問他記不記得卡梅倫。」然後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才回到裡邊傳話去。 她走到門口來報告消息,那坦白的語調異常迷人,「他說他不記得了,不過他說你還是進來吧。」 卡梅倫想著她,決定不要為難加里森再婚的事,或者說是再娶了這麼一位小小的可人兒。一旦認識她,他的好奇心就被全然熄滅。他覺得,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而在卡梅倫看到加里森的第一眼,他的神情就告訴卡梅倫他現在很幸福,那是他之前從未有過的幸福。 他在聽棒球比賽的廣播。是個星期天的下午。他禮貌地關上收音機,成功地掩蓋了他錯過比賽的遺憾之情,不過卡梅倫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是公司東部辦公室的人?」他說,「我們在哪裡見過?」看到卡梅倫對他的話語很迷茫,又補充道,「是斯坦達德石油公司。」 「不是。」卡梅倫說,「我們不是因為公事見面的。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但是——」他四下看了看,只有他們二人,她去做一些家務事了,顯然那比她丈夫的事情更值得她關心。 加里森的記憶像是突然迎面給了他一拳。他在座位上坐得筆直,咔咔掰弄著手指,接著伸出一隻指向了卡梅倫。「噢,現在我記得了!你是那個來找我談了好幾次的警察!就在珍妮特去世的那段時間裡!」他滿意的神情很明顯,儘管更多的是出於他成功地翻出了他的記憶,而不是卡梅倫的出現,他催促道,「快坐下。」並遞給他一支煙,詢問他想要喝點什麼。 卡梅倫則起身,關上了門,警惕地說:「我們可以單獨談談這個事情嗎?」 「是很糟糕的事嗎?」加里森問。 「我不想讓你太太也聽到。」卡梅倫說,才認識她四十五秒,他就變成了她的忠實護衛。「這結果可能並不是那麼愉快。」 「幾個小時內都沒什麼事情能讓她過來的,」加里森信任地說,那寵愛的光芒籠罩了他的全身,熠熠生輝,「她在做她的第一頓周日盛宴,大廳後面的粉筆記號搞得我都不敢輕易跨過去。」 「你真是個幸運的男人,加里森先生。」卡梅倫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我也有我的孤獨。」加里森告知他。 卡梅倫又重新坐好。「聽著,我必須得來找你,」他解釋道,「我也不喜歡這樣,和你一樣不喜歡我這麼做。我討厭重提往事,你現在已經放下了,它已經遠遠超出你的關心範圍了。但是你可以幫我。你是唯一能幫我的人。你是唯一還存在的聯繫。」他又補充,「活著的聯繫。」 「聽起來真是毛骨悚然。」 「噢,那確實是的,毛骨悚然。」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他帶來想要給他看的東西,「你認識一個叫休·斯特里克蘭的男人嗎?」 「那個混蛋?」是加里森回答「認識」的方式,「他們判了他坐電椅,我完全理解。他死得還算好,是嗎?我知道他會走到那條路上的。」 「換句話說,你很了解他。」 「倒不是很了解,珍妮特去世之前我就不怎麼和他聯繫了。她到最後也不想要和他有任何瓜葛。畢竟,弗羅倫絲·斯特里克蘭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不是什麼清教徒,不過當一個男人如此公開那種事……」 卡梅倫巧妙地避開了這件事的道德問題,畢竟那不是他關心的事情。「恐怕有兩件事情我們沒能達成一致。」他說,「但是就算我們意見相左,你仍舊可以幫到我。也不會更改事情的一絲一毫。第一個,是關於第一任加里森太太的死亡的——」 「噢,你還是認為珍妮特的死——不全是自然原因。」 「我依然這麼認為,並且我一直都會這麼認為。」 「我不這麼想。」加里森說。 「這一點完全不妨礙我們。第二個可能會讓你驚訝,不過我覺得斯特里克蘭先生並不是殺害霍利迪小姐的兇手,雖然他還為此坐了電椅。」 加里森的表情看上去不僅僅是驚訝,還有為他說這種話生出的責備。 「我和他談了談,當然是非官方的,在他被處死前幾周的死亡囚室里。他又重複了一次我們第一次拘留他時我們就聽過的說辭——有張紙條在她屍體旁邊放著,以一種懷恨在心的,卻沾沾自喜的姿態。當然,他拿不出來那張紙條,也根本救不了他自己。」他特意往前傾了傾,大拇指指著自己的胸口,「我卻真的相信確實有這麼一張紙條。為什麼?因為你恰好能抓著這麼一個古怪的、不可能的小細節,甚至你可以說有些令人憐憫,這豈會是一個想要自救的男人扯的一個謊?他從沒說過在他到那兒的時候,看到一個隱約的身影翻窗出去,沒說過類似的話。僅僅是,而且一直是,堅持說他在她屍體旁邊發現了一張紙條。他對我發誓說他發現了。他還能說出上面的話,從第一次到最後一次,他的引言從來沒變過。而且,我又正好知道,雖然這一點他從頭到尾都不得而知,當一年前你妻子去世的時候,你自己收到過差不多的紙條。另外——在他死掉的一年後——第三張這樣的紙條出現了,在別的地方,是第三例了。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來找你了嗎?」 加里森點點頭,很訝異。 「現在,讓我們繼續。」卡梅倫說,「你認識一個叫巴克的人嗎,或者是布吉·佩奇?」 加里森起先試探地搖了搖頭,接著又深深思索了一番,變得越來越肯定。 「根據他的出生證明,我查到並確認,」卡梅倫想要幫他想起什麼,「他真正的名字應該是巴克林。密西根州蘭辛市的資料上是那麼記錄的,他一九一九年出生在那裡。」 「不認識。」加里森堅持說道,「不認識。」他又對自己說了幾遍好做更深的確認,「佩奇。布吉·佩奇。我不認識。」 「你確定嗎?」 加里森有條理地說:「呃,我不知道這個名字。這是我十分肯定的。我可能通過偶然的機會見過這個人一兩面。」 「好吧,我們來試試另一個方法。這裡,看看這個。請仔細點。」 他遞給他一張兩個大兵站在一起的照片,一個人的胳膊掛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 「忘掉左邊的那個人,」他指引他,「也忘掉他們的制服。」 為了幫他辨認,他拿兩張紙條遮住了頭盔和衣服,只框好了臉。 「試試這樣,」他說,又遞給他一個小型的放大鏡,「現在呢。」 加里森靜靜凝視。他的反應來得並不慢,「我認識他,」他說,「我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傢伙的臉。現在,等等——在哪兒?到底是在哪兒呢?」他坐回椅子裡,又探出身子來掃視這張照片。 「努力想想。」卡梅倫鼓勵道。 「不是在我公司的辦公室里——」 卡梅倫克制不住自己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好像物理上的力道會有什麼幫助似的,「努力想想,別放棄。再努力想想!」 「什麼地方呢——什麼地方呢——」 他合了雙眼片刻,用力回想。突然,他從椅子裡一躍而出,好像方才有圖釘釘住了他似的。他一拳落在了照片上,使得兩張紙片向著相反的方向飄零。 「我的天!他是那個曾經跟著我們一起的導遊!我們雇了他——!在一些旅行中。我們都是些門外漢,只有他是專業的。他給我們找到最好的去遊玩的地方,就是那樣的。巴奇。是的,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們叫他巴奇。天哪,多少年了,我根本想不起來還有這號人!」 「跟著你們一起去哪兒?」卡梅倫神色緊張地說,「是什麼樣的旅行?」 「釣魚啦、野營之類的,我們以前會那樣玩兒。就是一些朋友間參加的小型戶外活動。我們管它叫『垂釣俱樂部』。我們會一起出發,遠離所有的生意和煩惱,一年大概有兩到三次。走進森林、艱難探險、安營紮寨。你知道我的意思。」 「那就是我想要知道的,」卡梅倫鼓勵他,「一些類似的事情。那就是我希望從你身上得到的。那就是我來這的原因。現在高潮來了,除了這些旅行,你和斯特里克蘭還有別的聯繫和接觸嗎?」 加里森點點頭。「當然,在那之前有很多,之後就沒什麼了。那件事之後我就不再和他見面了。我們解散了俱樂部。」 「佩奇呢?」 這次加里森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在這些旅行之前,我從來都沒見過他。在那之後,我也從沒見過他。只有在旅行的時候我們才會碰面。我們起飛之時他就在機場,我們各回各家時也只把他留在機場。」 「那麼旅行是你和其他兩個人同時在一起的嗎?兩個人一起,而不是只有一個人。」 「沒錯。」 「如你所見,現在能把你們三個聯繫起來的有兩種方式。第一是日期,第二是一張紙條。有個日期觸及了你們三個每個人的生活。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五月的最後一天,三十一日。你的前妻在五月三十一日去世;斯特里克蘭的……怎麼說呢……親密友人,死在了五月三十一日;最後,巴基·佩奇和莎倫·佩奇的屍體雙雙於五月三十一日被發現。一兩次或許還能是巧合,第三次則絕不可能還是巧合。更何況發生在互相認識的三個人身上。 「然後是那張紙條。你們每個人都收到了那張充滿惡意的紙條,恰好是它算計過的,你們最心痛的時刻。所有紙條的口吻都很相似,我看過其中的兩張。我也相信第三張的存在,斯特克利蘭告訴我,他看到紙條的時候並不知道我已經見過另外兩張了。他所言也和其他兩張的內容極其吻合。 「現在,我們到了一個很重要的點上。那就是整個事情的關鍵所在。因為那些紙條和那個日期有可能會發生在其他人身上,這場殺戮可能還遠遠沒有結束。直到我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的時候,我才明白。所以,你得告訴我還有誰和你一起參加了那些戶外活動。在進行更深入的調查之前,我得知道他們的名字,我得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們,去警醒他們。」 「不用多麻煩,我馬上就能給你信息,」加里森告訴他,「因為那是個小型組織,一共也只有五個人。」他掰著指頭數起來,「除了我、斯特里克蘭,和這個佩奇,還有兩個人,他們的名字是——」 驀地,他回來了,對這小鎮草草一瞥,一切故事開始的地方——就在吉蒂雜貨店明亮櫥窗的外邊,瞭望著整座廣場、情人們的幻影和可怕的雜貨店男孩。就一夜。一夜,又有人看到他佇立在那個地方,站在他原來的位置上,堅持著他從前的守夜。他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人,只等待著那個永遠都不會來的人。 大部分人都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的故事。小鎮總是這麼變遷著。戰爭來了又走,小鎮上的人口急劇增長直至爆炸。現在人口又回落下來,和之前的人口數量差不多,不過之前的那些人不再住在鎮子上了。他們飄向遠方,別的人過來又填補了他們的位置。吉蒂的標牌仍舊閃著「吉蒂」,不過那只是一個品牌名字罷了,老闆早就換了一茬。警察換了,珠寶展櫃前的女孩子也換了,連廣場對面磚塊砌好的消防局裡的隊員也換了一批。 但是,廣場仍舊站在原地,相似的老故事也仍舊在上演。 六月一日,星期六晚上。霓光閃爍,整個鎮上的人都出門玩了。街上儘是兩兩在一起漫步的人,男孩和他的女孩,女孩和她的男孩。 他看上去衣冠整潔,一本正經。旁人根本看不出什麼異樣。他的頭髮是剛剛剪過的,像是每個男人在周六約會前梳的那種髮型。他的領帶是嶄新的、鮮艷的。一個同樣戴著鮮艷領帶的男孩子路過他時,甚至對他報以微笑。人們說,目標讓你的生命變得鮮活。那麼他的生命中的確充滿著目標。因為他顯得十分專注。或許醫生能看他幾眼然後確診他得了什麼病,但誰又會催他去醫院呢?畢竟醫生不會上街來找病人,得病人們去看醫生才行。 他的內心可能是一間停屍房,然而外表卻是那麼的健康、平常——平常到和你周圍的人別無二致。路人的眼光是無論如何也透不過靈魂的窗戶去看看裡邊的樣子的,如果他們可以,那街邊一定伴隨著無數的慘叫和失色。 他時不時地看看手錶,露出的笑容耐心十足又自我慰藉。笑著的男人非但沒有責備之意,反倒顯得不介意等那麼一會兒,他知道她一定會來的。 她們打趣著,嘗試著與他調情,散步的速度慢下來好像蝸牛在往前爬,好給他個機會讓他在合適的時候上來搭個訕。 「新場面啊。」其中一個大聲地對另一個說,主要是為了讓他聽到。 他知道的。(也很難不注意到。)但是,他只微微一笑,又搖搖頭。「正在等人。」他說。接著他對她們行了個脫帽禮,好讓這拒絕顯得沒那麼尖銳,然後轉過了臉。 她們彼此聳聳肩繼續走了。汪洋裡面全是蹦躂的魚群,尤其是在星期六的晚上。 她們會跟很多男人暗送秋波,直到她們長大,過了那個階段。無傷無害,就在星期六晚上的廣場上。她們差一點點就再也沒辦法和男人們調情了,可惜她們對此一無所知。某個星期六的晚上,廣場,霓光閃爍。人群中,偶爾你會和死神打個照面。 終於,普通人定律起了作用。有個人在人群中抬起了頭,他戰前就居住在這裡,之前就認識他,知道他是誰,或者他曾經是誰。他看了第二眼,認出他的時候,那種訝異久久揮散不去,他留他身旁的女孩在一邊,走過去,在他身前停下來。 「你好啊,約翰尼。你不記得我了嗎,約翰尼·馬爾?」 他只是看向了他,並沒有回答。 「我們曾經在一起打籃球的啊,還是一個隊的呢。紅色沃什本隊。當然了,你記得我。你還記得教練嗎,艾德·泰勒?老『鋼鐵人艾德』?他戰死在了塔拉瓦,他是第一個插上旗子的人——或者是其中之一個。」 他仍舊看了看他,不發一言。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這是怎麼了,約翰尼?我曾在艾倫的雜貨店打過工,放學後,發發傳單。現在我是雜貨店的老闆了。還記得那個老男人艾倫的女兒嗎?從來都不正眼瞧我們的那個?站在那邊的就是她,她現在是我的妻子。」 他依然看著他,什麼都不說。 他終於還是放棄了,懷疑地看著他,臉色有些尷尬,他走回到她身邊,撓撓腦袋,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了。 「我發誓那個人肯定是約翰尼·馬爾。別說是我失憶了。可是他一個字都不肯說。你還記得約翰尼·馬爾嗎?你看他不像嗎?」 「我不想再回頭瞅他一眼。不管怎麼說,之前你身邊的那群人,我也從來都沒注意過。」 「但是,如果他不是,為什麼他不說呢?他就站在那裡喃喃自語,活像個鬼。可能我聽說的他的故事是真的,那件事讓他勃然大怒,還有——」 「噢,忘掉他吧,哈特利。」她不上心地說,又朝著某個方向推了他一把,「排隊買票去。他們都排在你前面啦,我可不想又直接坐到邊上去。」 舊時光的友誼,年輕時的友誼。 天色已晚,人群散去,燈光奄奄。電影院人去樓空,接著是賣飲料的小攤收攤了事,最後兩家酒吧也走光了人:廣場上的那家「邁克的地盤」和不遠處不那麼熱鬧的「凱麗家」。吉蒂雜貨店老早就熄燈歇業了,而那家便利店關得更早。出租車司機喬停下了車子,回家去陪老婆孩子,正在巡邏的警察也到點下班了,就連貓貓狗狗都趁著夜色離開了。 尖塔那邊傳來一聲鐘響,它仍舊快了五個小時。廣場上現在空空蕩蕩,所有的路燈都熄滅了。 沒有人看到他離開了。應該說沒有人能看到他離開。不知道他怎麼走的,去了哪裡,或者是什麼時候走的。 但是在早上,晨曦的微光照亮了廣場的時候,雜貨店門口還是門可羅雀的時候,那裡沒有人。那天晚上也沒人站在那裡。隔天晚上沒有人、再隔天的晚上也還是沒有人。 就那一個晚上,他站著。然後,他又一次離開了。 不過那山丘上的守墓人倒是——但他沒說,因為沒人問起——可以說說,如果他願意的話,隔天一早,也就是那個星期日的早晨,他第一次巡視時,突然發現某個墓碑前放著新鮮的花圈,而昨夜他最後一次走動時並沒有看到。夜色里獻上的花,沒能看到是哪雙手。那花兒默默追念,柔情蜜意,但卻透著心碎;不是從店裡隨意買來的,而是從田野里採摘、編織而成的,編花環的手藝一看還十分生澀。 花環倚著的石碑上寫著,快被遺忘的—— 多蘿西 我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