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幽會 · 再會

伍爾里奇 《黑色幽會》
電話響得不合時宜。 他們一起待在屋子裡。 比起他,弗羅倫絲率先穿戴完畢,畢竟女主人通常會比男主人早一些換上禮服。她本應下樓去理理最後的安排規劃的,怎麼說那個時候她也該下去的。但是她卻被困在了房間裡,手鍊出了問題,鏈頭的地方卡住了,她得花好些時間才能弄好它。 他們的臥室里有一台電話分機。想到這通電話差一點就被她聽到,他就不由地渾身冰冷。電話響起的那一刻,她甚至比他離聽筒還要接近,她一伸胳膊就能夠到。要不是那手鍊出了問題,使得她沒手去接電話…… 「休……」她說,朝著電話點頭示意,「真希望不是誰來不了,我可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他正在整理領結,「我下樓去接吧。」他說。 電話又響起來。「今晚他們紛紛趕來的時候,你只要確保有一個人能找到這裡就好。」如果她成功解開手鍊,它就會順著她的胳膊滑到地上,不過她還沒能到那一步。 鈴聲戛然而止。 女僕過來敲門,「有斯特里克蘭先生的電話。」 這齣問題的手鍊簡直是召喚出了弗羅倫絲所有潛在的固執本性,她一屁股坐在梳妝檯邊上,用別發針去一一檢查,活像是個對著手錶修理的技術專家。 「不管舉不舉行宴會,不修好它我就一直待這了。我計劃戴著手鍊參加宴會,沒有它,我是絕不會下樓去的。休,你真該把它送去售後好好修一修,上次也出了這樣的岔子。」 他接到了電話。 「餵?」他有些魯莽地說。 「餵。」一個女高音嘲弄地回應道。 他震驚得像是被人從頭給澆了一桶涼水。 還好那時她忙於修手鍊,沒空看他。於是他突兀地轉了個身,自己連同電話機都背朝著她。 「你好啊,格蘭傑。」他說。 「格蘭傑?」女高音嗤笑一聲,「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罷了,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在你面前我還是可以妙語連珠的。」 如果他此時掛掉電話,情況只會更糟,弗羅倫絲會奇怪他為何如此草率。 「我現在有點忙。」他說。 「我這也是十萬火急的事情。這個月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你有點遲了,對吧?已經過十五號了,我等得夠久了,但是你知道的,我的花銷可是和以前一樣的。」 「我告訴過你了,」他簡略地說,「從現在起你得自己去處理那些事情,你最好可以自己處理。」 「我不是在跟你講,你說過什麼,你不能就這麼輕鬆地離開我!」 「聽著,明天再打電話到我辦公室來。」 「噢,你不會接的。我打過了,整整一個禮拜,上個禮拜,還有上上個禮拜。我打不通,你應該是換了號碼。所以我才今晚打到你家的。現在我知道我能在哪裡找到你了,是不是?我早就該想到的。」 弗羅倫絲終於修好了她的手鍊,她起身,準備離開房間。行至門口的時候她轉身,伸出胳膊,不耐煩地戳戳他,帶著厭惡,「噢天哪,休,管他是誰呢,趕緊掛上電話!我需要你跟我一起下樓,他們馬上就到了。」 門關上了。不過情況更糟了。她可能在樓下拿起主機的聽筒,不小心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 於是他匆忙地想要給對話來個無情殘忍的結尾。 「聽著,你個賤人,」他狂怒道,「我跟你之間已經完了,我養你養了夠長時間了!」 「啊哈,她離開房間了是嗎?這個月你欠我一千五百美元,還有上個月你沒給我的一千五,你能帶著這些錢來我這嗎?」 「滾到街上搖尾乞憐去吧!」 「要麼你來我這兒,要麼我去你那兒。我會直接走進去,在你老婆和她所有賓客面前,告訴大家我們的事情。我等你到九點。」 「我要殺了你!」他狂躁地保證道,「你要是膽敢在這附近露一下臉,我就親手殺了你!」 她放聲大笑,滿是嘲弄與鄙夷,隨後她自己掛了電話,切斷了她那銀鈴般的笑聲。 舞會大概是九點開始的,在夜宴——弗羅倫絲最值得紀念的、也是最無與倫比的夜宴之一——之後。候補名單上的賓客只被邀請前來參加舞會,所以人數直接比宴會上的人多了兩到三倍。從任何標準來看,這都是一場精心布置、完美無缺的晚會,甚至僱傭了有名的樂隊和助興的卡巴萊歌舞團前來表演。當弗羅倫絲盡情享受的時候,她甩開了一切煩惱和阻礙。 此時他正在跟弗羅倫絲的女性朋友聊天,這位朋友更為成熟,相比而言就少了那麼些吸引力。像是執行任務一般,優秀的主人應該有意挑選出那些時時刻刻需要被關注的朋友,他們都是些不怎麼引人注目的人,這麼做倒也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他自己的宴會——防止會場上出現社交死角。她在他前面往回走,頂著鮮艷得過了頭的紅唇,戴著過於密集的寶石首飾,以及掛著那皮笑肉不笑的假面;她邁著小碎步一晃又一晃,簡直是1905年那種兩步交替式走著的活化石;他跟著她走,寬闊通道緩緩進入視線,舞室露出正面來。 驀地,他看到她站在那兒。纖細輕盈的身體在白色的亮飾衣服里閃閃發光,即使隔得那麼遠,他也知道是她,毫無疑問。她正把貂皮披風交給管家,那是很久之前他買給她的,那時他們還彼此相愛。他見過她進房間前的樣子很多次了,他懂她動作的方式:在半途優雅地轉身,並將膝蓋輕輕靠在另一側;他懂她的笑容,洋洋得意,眼瞼半是低垂,像是要故意要激怒別的女人一般,但卻又不是有意而為。她現在就在這麼做。他懂她的小把戲,抬起前臂,輕輕撫弄她恰好戴到肘部的手鍊。她現在就在這麼做。 不過在他躲著她的幾周里,她換了髮型。她有一陣子沒換髮型了,或者說是沒有時間,離開他的視線,去趟髮廊,可是現在不同了,她有大把的時間。 新髮型算不上多漂亮。如今她的一切都難以取悅他,就算是和以前相比沒什麼變化,也一樣不能讓他有多開心。他不喜歡她了。 這種不喜歡的冷漠感甚至幫他克服了恐懼、憤怒以及恨意,反而讓他變得有些冷靜,否則他早就崩潰得驚慌失措了。 他環顧四周,弗羅倫絲正在那巨大房間的最上邊。(他們房子的面積異常龐大,用來跳跳舞什麼的,這是他第一次慶幸房子有這麼大。)她跟隨著舞蹈隊伍緩緩前進,一時半會兒才能到他現在的位置,在那之前,她都不會看到她。不過一旦她過來了——儘管他們還沒碰見,但她不請自來,還跑到了門口。弗羅倫絲對這樣的事情一向一絲不苟,所以他一定要先到那裡去。 他把他那礙事的同伴推到一旁,空留人家獨自站在中間,全然不顧她的羞恥與難堪,只是猛烈而瘋狂地走到邊上,一聲不吭往外走。他只在門口處停留片刻,等門開後便大步流星走向走廊的入口處。他的臉灰撲撲的,但是卻像鐵石般冷酷無情。胸中全是憤懣,似是被攪蛋器不停攪動翻滾而出的白色蛋沫。 「晚上好,斯特里克蘭先生。」她應酬般地說,「真謝謝你邀請我來。」 「我有嗎?」他的聲音極低,嘴唇沒動一分。 她又綻放出她那有名的空洞笑容,雙眼半是閉著,「多麼美妙的晚會啊,還是我最喜歡的調調呢。我們能進去嗎?」 他的嘴唇還是保持不動,「我告訴過你我會做什麼。」管家正在他們身後走來走去,「給你一分鐘!別蹬鼻子上臉!」 她腦子一直很好使。今晚無論如何她是全靠那筆錢了,也是這筆錢才讓她來這兒的。她漫不經心地動了動,把手背放在他的肩頭,「非常好,我們先不談這個。我肯定能拿到它。但你不能指望我在這舞廳里收下它,」她的手向下悄悄貼向他的腰側,「你正在和我跳舞,是嗎,斯特里克蘭先生?」 這時管家正背朝著他們,什麼都聽不到,他才動了動雙唇,「你拿不走它的。」他怒氣沖沖地說。 她根本沒在聽。眼神越過他的肩膀,飄向遠處。「她真可愛,」她幾近認真地喃喃,「為什麼你從不對她好一點兒?你一定是瞎了或是怎麼樣,怎麼能更喜歡——」她沒說完,有那麼一會,她看上去非常真誠,而且是顯而易見的真誠。 他草草瞥了眼周圍,弗羅倫絲正在舞伴的臂彎里緩緩經過舞廳。在那一刻,她並沒有看向他們,可能也就看了這裡兩三秒的樣子。他並不打算究根問底。 他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錢能解決這一切嗎?」他輕輕地說。 她卻給出了最奇怪的答案:舉起薄紗似的還帶著香氣的手帕,她輕柔地拂了拂他的眉眼。 「站在這邊上一會兒,」他說,「不要跟任何人說話!」 「沒有別人介紹,我從不會在宴會上跟人講話的,」她保證,「呃,告訴我個名字,以防萬一……」 「你是鮑勃·馬洛里的一個朋友。他現在喝得爛醉,就算走到你面前,他也分辨不出來。」 他把她留在原地然後迅速地一頭扎進了書房。他要鎖門時才意識到房間裡還有人,是一對情侶正緊緊依偎在檯燈旁。他們半倒在那裡往回扭頭看到了他。 「不介意我打擾你們一下?」他急匆匆地說。 「噢,當然可以。」年輕人應道,「我們並不介意誰來這。」說著他們準備恢復到剛才的姿勢。 「我的意思是,我能用一下這個房間嗎?」 女孩輕輕戳了下男孩的肋骨,用能聽得到的聲音低語道:「一定是這家的主人。」他們手牽著手往外走,還一起竊笑個不停。 「我們不知道這兒不能來,」男孩莽撞地越過他的肩膀說,「你應該提前告訴我們的。」 斯特里克蘭鎖上了門。他打開嵌在牆壁里的保險箱,取出了裝現金的盒子——裡面裝著一千美元,他拿起那些錢,雙手顫抖地勉強開出那剩下五百美元的支票,是不記名的債券,他知道她只收那種形式的支票。可是他太急迫了,手又抖,第一張支票寫錯了,只好去再寫一張新的。 然後他打開房門,走向她。 她就在原地坐著,還沒人發現她的存在。 「給我一下你的小包。」他的話從嘴邊擠出。 接著他把錢和支票放進包里,又遞還給她。 「現在嘛……」他意味深長地望向門口。 她起身,體態從容而優雅。她的動作那麼輕盈,似是只用蜷縮著的腳尖在緩緩移動。管家走過來,交給她那件貂皮披風。 「這本該是場精彩的宴會的,」她對斯特里克蘭說,悲喜參半,「我也好好打扮過了呢。」 「哈里斯,」他說,「你能幫這位女士叫輛出租車嗎?」 在等車的時間裡,他們倆單獨站在走廊。 「你再這麼威脅我就死定了。」他向她警告,語氣清冷可怕。 羅傑斯夫婦離開後,只剩下了懷廷夫婦和德爾沃夫婦。就在他們將要離開之時,弗羅倫絲卻過來勸他們再多呆上一會兒,她總是對「送最後的客人離開」這樣的事焦慮不已,尤其是在今晚如此疲憊的一場宴會之後。 「每個宴會的最後一個環節,你們知道的,那首老歌怎麼唱來著?『最真實的片刻,一切之最美好』。我們去書房吧,喝點兒晚安酒。我已經受夠了這火車站一樣的地方。」 他們走進了書房,去享用他們的小酒。只有他們六個人。 「聽著,我要告訴你們我是怎麼想的。」她在沙發上慵懶地伸展開四肢,特意解開涼鞋上的帶子,赤著腳在地板上動來動去。 「那麼,為什麼我們要舉辦宴會呢?」她問道,「畢竟宴會結束的感覺是多麼美妙啊。」 「那就是我們要操辦宴會的理由,」有人答,「像是拿著錘頭往自己腦袋上敲了一下。」 「斯特里克蘭看起來累極了,」另一個女人同情地說。 她甚至沒扭過頭去看他,「休總是看上去很累的樣子。」她的語氣中夾雜著一些怒意。 他們永遠都不會走了嗎?他想要彎下腰掀起桌子,再一拳又一拳地揮向它,直到把它給揍得四分五裂。看他們慌忙起身的身影和驚慌失措的表情,目送他們奪門而出。 但是他做不出來。他想,人總是不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只是低頭看著被擦得光亮的桌面,「砰」的一聲放下了他手中的玻璃杯。 倒是在不經意之間,這聲響完全比得上他剛在腦海里上演的小劇場,爆炸意味十足。 其中一個女人立馬站了起來,另一個緊接著也站起來。女人們總是對那些情緒的細微差別感受得更快也更早。 「呃,現在我們必須得走了,弗羅——」 「是的,在我們被轟出去之前。」 誰也沒把視線放在他身上,但是他知道屋子裡的五個人都清楚地明白他才是這逐客令的始作俑者。 寒暄客套蕩然無存。 她還沒把客人們送出門,他就率先一步回了臥室。 他脫下外套,換上了一件皮衣。整個晚上他第一次把手垂下來。 他走去書桌那裡,打開抽屜,拿出了一把手槍。六年前,就在這個地方,他們被挾持並遭遇了入室搶劫,自打那以後他們便備著一把槍。事後,儘管一切都恢復得七七八八,但對於被黑洞洞的槍口對著的片刻,他們仍心有餘悸。 他把手槍放在衣服的內襯裡。 她走進臥室,酷而迷人。好像這是晚上八點而不是凌晨三點,好像今晚沒有什麼宴會,也沒有什麼不速之客(當然,對她來講確實沒有什麼不速之客)。 她帶上臥室的門,淡淡地微笑。 「噢,親愛的——」她甜甜地說。一邊邁步,一邊手繞到脖子後邊去摘項鍊,「——你覺得怎麼樣?我覺得這是我們最成功的宴會之一啦,你說是不是?」 「你在說什麼?」他說,努力地把注意力回到她身上。 她笑得肆意,「當然是宴會啦,親愛的。」看樣子似乎沒什麼事能惹惱今晚的她。 噢天哪!那個宴會!他內心抖了兩抖。 「你在最後的時候可是不太上心。」 「我的腦袋,」他說,「可真是要疼死了。」 「一片阿司匹林也沒——」他準備說。 「你為什麼不吃一片阿司匹林?」 她替他說完了剩下的話,「不,阿司匹林也不頂用,對不對?」 他懷疑地看向她,她那麼說是什麼意思?她知道些什麼? 顯然,她什麼意思都沒有,也什麼事都不知道,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想法而已。她脫下了宴會的禮服,穿上那絲質睡衣,平穩安靜。 猛然,他意識到片刻之前她就在書桌和抽屜跟前了,在他意識到這個事實之時,她已經離開走遠了。 「你在那裡想要幹什麼?」他尖銳地問。 「怎麼了,我放一下東西。」她含糊地說。旋即又咯咯地笑,像是在跟個乖戾的小孩打交道一樣。 「我還不能用我自己的衣櫃抽屜啦?」 她沒注意到那把槍不見了。她本可以就此說些什麼,但她沒有,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提。 她也沒注意到他褲子上那個鮮明的條狀凸起,就在皮衣的下邊。她只顧著她自己,在她自己的小宇宙里,可能正生動重現並細細回味剛才那場宴會。他知道,女人們總是有那樣的癖好。 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我得去外面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他說,「才能讓我的大腦冷靜冷靜。」 她沒有反對。 只說:「親愛的,確認一下你帶了鑰匙,僕人們可都睡死啦,可憐的傢伙們。」 「我不會打擾你的。」他沉靜地說。 她走向他,十分無害,「那我現在就得跟你說晚安了。」說著,她在臉頰上給了他一個一如往常的敷衍的晚安吻。 太晚了。他渾身僵硬。 她的手指正輕輕搭在手槍的位置上,不過又迅速移開了。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早就拿開了手。不過她沒有使勁按它,只是輕輕地拍了下表面。 她毫無異樣。一定是將槍錯認成有些大的香菸盒子,他有時會帶在身上。他的視線狡黠地越過她的肩膀,看到那盒香菸躺在桌上,明顯得像是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大活人。但她看都沒看一眼。 她走向床邊,輕輕撩起被子。笑意滿滿,迷人至極,直到最後一刻都是個酷女孩。你會覺得她的客人們都還留在這裡未曾離開。 她舉起兩根手指,在空中揮動,先是碰碰自己的嘴唇,隨後又指向他,送給他最後的晚安問候。 他關上門,最後向她瞥了一眼,她正靠著枕頭坐著,準備拿起一本書讀讀就睡覺。床頭燈散發出的玫瑰色光暈襯得她的臉龐和玉肩粉嘟嘟的,她那如同妙齡女孩的柔軟長發伏在肩上,發尾是厚重的大卷。 她像是十八世紀的公爵夫人,正準備在她的臥室里主持國會的早會。 他飛速地走下緩慢蜿蜒的樓梯(他一向很討厭這些階梯,因為總是要花很長時間才能下去),左邊的夜燈在樓梯下面的大廳里燃燒著,將他怪異的影子投射在他身旁的象牙白的玻璃板上,微微顫動。像是幽靈般的導師鼓勵他簽下那魔鬼的契約。 穿過大廳時他留意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微不足道,但足夠怪異,讓人印象深刻。從那場宴會眺望,這東西好像已經呆在這裡一千年了。牆邊的桌上遺留著一杯香檳,一把空蕩蕩的椅子放在旁邊。他恍然意識到,這些東西一定是她的。她就是坐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就坐在那把椅子上。雖然他已經不記得看到她舉起杯子,呷一口酒的樣子,但是她一定問管家要了一杯,就算不是,管家也會主動給她一杯的。 驀地,他懷著滿腔怒意走向桌邊,將杯子舉到肩膀的高度,仿若揣著惡意的祭祀品,他又放下它,酒面恢復平靜。他剛剛用她自己的酒,對她的死亡致以敬意。 午夜的清冷一閃而過,像是填補大廳的細密針腳,門被「哐當」一聲關上,他離開了家。 他沒有按門鈴,也沒有敲門,他犯不著這麼做。他掏出很久以前她給他的鑰匙,只消一點點聲音就打開了房門。 他拔出鑰匙,走進去,又關上門。弄出的動靜和開門時的差不多。 他知道燈的開關在哪裡,甚至都用不著看手就摸到了。咔噠一聲,過分耀眼的桃子色頂燈亮起來,環狀的光暈團團聚攏,這是她喜歡的顏色。 他對這地方了如指掌,所有的一切他都很熟悉。畢竟這裡曾經是他的第二個家。不,可以說是他的第一個家,而他剛剛離開的那個房子才是第二個家。人的改變可真是有趣。 每件家具、每個物品、每把椅子,都是他過去的一部分。那兒——就是那兒——某個他們剛剛確立關係的晚上,他曾坐在那裡,微醺的樣子,跟她發誓道他再也不會回到弗羅倫絲身邊了;就在那個夜晚,那個片刻,他決定要淨身出戶,和弗羅倫絲斷得乾乾淨淨。她呢,坐在他身邊的椅子扶手上,好言好語地與他聊天,末了,又溫柔地將電話從他緊攥著的手裡面拿出來。她順順他狂躁的小脾氣,瞭然地眨眨眼,對他說:「我們現在挺好的呀,幹嗎非得給自己找不痛快?來,再喝一杯,就假裝你還是個單身漢好了,這東西特別管用。」 選舉日那天,他們倆把錢擱在收音機上。他賭民主黨會贏,她只好押在共和黨身上,畢竟也沒有其他候選人了。不過她還沒有那麼傻。她知道他在測試她,只想看看她會怎麼辦,而她顯然是個不錯的選手,不吵不鬧,堅持要他收下所有贏了的錢。第二天,她就得到了一件貂皮披風,裡面放著她所有輸掉的賭金。她怎麼就知道那招有效果呢?這就好像是先借給某個人五百美元(再說,這筆錢本來是他的)一晚上,然後第二天得到了一件貂皮披風當利息。好買賣。 路過鋼琴的時候,曲譜是打開的。他瞥了一眼,讀出歌詞時嘴唇卷了起來,「你遲早會來的……」 這次你錯了,不會再來了。他一手抓起歌詞,揉成皺巴巴的一團,惡狠狠地投擲出去。 裝有鏡子的臥室門半敞著,他把門拉開,站在門口往裡看向她。來自客廳的炫目光線足以讓一切都變得分外顯著,只是一縷天藍色的光影讓一切都顯得非常柔和。 她在床上側躺著睡著了,後背朝著他,睡得香甜,對自己所作所為毫不在意。他只看了她一眼,就開始感到憤懣不已。 貂皮披風被隨意地扔在椅子上,借著椅背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帳篷。白色的裙子搭在衣架上,不過並沒有被妥善地收進衣櫃裡,而是簡單地掛在門背後的掛鉤上,裙子順勢貼在了門上。 空氣里的香水味十分濃重。她曾告訴過他,這種香叫「幽冥」。(他還在裡面加了一個n,讓他們倆都開懷大笑。)她沒說具體的價錢,那時他看了太多的付款賬單。不久之前,這些付款賬單就統統停止了,在真正的施壓和勒索開始之前就停止了。 他站在原地盯了她一會兒,試圖平息他的怒火。 他深思熟慮,沉穩而冷酷,緩緩解開他皮衣的雙排扣,裡面裝著頗有分量的手槍。他脫下皮衣,沿著領子的方向疊起來,按著那個樣子掛到身後的椅子上。 接著他走過去,鎖緊窗戶,這樣就只會有一點聲音或者根本沒有聲音——就算外面有聲響——傳出去或傳進來。他回到原處,背對著她起伏的身影,解開他的皮帶扣。他將皮帶整根抽出,握著腰帶扣準備把它當鞭子使。 他伸出手,把她身上輕薄的被子一把掀開,帶起了波浪般的抖動。絲質的被單鋪展開來,發出嘶嘶沙沙的聲音。現在,她像一尊雕塑般躺在那裡,單薄的後背到腰部都若隱若現。 他面目猙獰,滿是恨意,舉起皮帶的手超過了頭頂,像是抓住了一條蛇,這條蛇在腦袋上方不停地扭動。對付這種女人就該這樣!這都是她們活該!這是她們唯一可以理解的懲罰! 皮帶抽下去的聲音像是間隔規律而緩慢的鼓掌聲。一下,一下,又一下;加速、加速、加速,越來越快。時而抽打在她的蝴蝶骨上,時而抽打在她的屁股上,時而又抽打在她的大腿上。白色的屋子開始沉沒於黑色的陰影中,好像這重擊只盪起了這裡那裡的灰塵一般,隨著每一下的抽打,它們翻滾、跳躍,然後又重新安定下來。 可是,那就是唯一的動靜了…… 那股蒙蔽他雙眼的恨意突然褪去,他才意識到她沒有驚叫,也沒有疼得跳起來,更沒有滾來滾去試圖避開這些抽打。但是,她早就該這麼做了。 他停下來把皮帶窩成環狀,俯下身去,他拉扯她的頭髮,試圖將她的腦袋拽向他。腦袋不費力氣地就跟了過來,可是跟來的也只有腦袋,因為她的脖子被掐斷了。 過去幾分鐘裡,他一直抽打的,不過是一具屍體而已。 此刻,他沿著那設計得曲曲折折的階梯上樓,一路上飛也似的逃開牆面玻璃板上那追逐著他的光影。但是隨著階梯不停的旋轉,影子無情地追上他,碾壓他,跑到他前面去,當他爬上樓時,又似是責備地與他對峙。他下意識防護般地眯起眼睛,又伸出一隻手來遮擋刺眼的光,隨後一頭扎進那難以名狀的藍色光芒里,摸索到門和它之後的臥室。影子沒能一直跟著他進去,但是它就等在外邊。 他渾身戰慄,深吸一口氣,隨後轉動鑰匙打開了房門。 她正在沉睡,或者說看起來像是在沉睡。玫瑰色的光暈已然熄滅,比起他剛離開的時候,她的腦袋在枕頭裡陷得更低了些。她的雙眼沉靜地閉著。日光穿過威尼斯式百葉窗的縫隙,投下了一塊塊鉛條般的陰影。 他把槍放到一邊,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將她看了一遍。她連睫毛都沒能顫動一下。 進了浴室,他有些心緒不寧,反射弧才繞回來,他甚至啜泣了一小會。很快他就用毛巾擦乾眼淚,呆坐在浴缸的邊緣處,慌裡慌張卻又毫無悲切之感。片刻,他仍坐在那裡,脫掉了幾件衣服——脫掉了外套、領帶,解開了他的襯衫和皮帶,也就到此為止。 睡吧,睡吧。他必須得睡覺,只有這樣他才能擺脫這一切,逃避這事的方法只有睡上一覺。他輕輕地用手腕敲打著自己的腦袋,像是在哄它入睡一樣。但睡眠從不以那樣的方式侵入大腦,腦海里是噩夢與夢醒之間的相互較量,一片狼藉。 他打開壁櫥,拿出一瓶安眠藥。倒出兩粒,又倒了一粒。手掌屈成勺狀正準備往嘴裡塞時,他突然一揮胳膊將它們全部扔掉,臉上滿是憂愁。如果就那麼睡過去的話,他就只能把整件事鎖在自己的腦子裡。 他不可能一個人撐過去的。也不能就他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他必須得說出來,他得跟她談談。 無論如何警察也會找到這來的。他需要她的幫助。 他又走進了臥室,此時鉛色已經變為了銀色。再過不久,日光就會變為金色,當然還不是現在。 在上床之前,他發現她睡醒了。一定是剛剛才睜眼的。 「弗羅倫絲——」他喘息道,「弗羅倫絲——」 「你有什麼事要說?」詢問的語氣過於微弱,以至於好像這不是個問句似的,倒像是個陳述性的發言。不過他現在沒工夫去分辨她語氣當中的那些細小差異。 「對的,對的!你仔細聽我說。」 他挨著她在床上坐下。但是又立馬起身,繞到了另一邊——她心臟那邊。 「你現在醒了嗎,可以聽懂我說的嗎?」 「足夠清醒了。」她的話有所保留。 「那個女人——」他頓住,思考要怎麼繼續說下去,「今天晚上有個女人來這兒。我不知道你注意到她沒有——」 她笑意盈盈,嘴角略顯嘲諷,「讓我想想,穿著白色的海蒂·卡內基的裙子,一百五十美元,噢不過我覺得應該是打折的時候買的,等當季過去之後。可是又問——某人索要了正價的價錢。義大利佩魯賈製作的鞋子,5A的鞋碼,不能比那再大了。所有東西的品位都很好,可以說是棒極了,只不過——」她搖搖頭,皺起鼻子,「她的底妝看上去很廉價,這一點她也無能為力,什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實際得有三十五歲了吧,但本來可以裝作二十八歲的。」 「她真的只有二十八歲。」他本是不假思索地辯駁,可是他馬上自我確認了一下,或許她確實是三十五歲呢,只不過他不知道而已。 「她的香水聞著像幽冥牌的,甜膩膩的。」 他瞠目結舌。 「噢是的,休,我想我知道你說的是誰。」 她點燃了一支煙,像是給他點時間緩緩,甚至還遞給他一支,不過他拒絕了。 「我——呃,弗羅倫絲,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有個麻煩你可能不太清楚——」 再一次,她嘴角揚起嘲諷的笑容,「我也要幫你擺脫這個麻煩嗎,休?」 她把菸灰彈進了台子上景泰藍樣式的唱片機里,恣意享受著繚繞的煙霧,轉轉眼珠,好像在整理她現在所獲悉的一切真相,好給他提供最大可能的幫助一樣。 「她叫愛思特·霍利迪。住在法格拉特大街16-0-4號,門牌號為D-7。每個月的租金有一百五十美元。電話號轉機號7176。她走進你的生活——噢或者應該說是你的身體——大概有四年了,粗略地來說。已經稍稍結束了那麼一陣子。我不是個明察秋毫的人,休。我說不出你們倆相遇的具體日子,也說不出是哪個月。這些東西我想不起來。我只能告訴你是哪年的哪個季節:是1943年的春天。『春天到了,一個老男人幻想——』噢,我不應該太沉溺於我的戰爭作品。」她像是做了個附加說明,食指勸告般地向上伸了伸,魅力十足又毫無嚴肅之意,「你愛了她三年,但是過去的一年半里,你不愛了,但你又沒有任何決心去做個了斷。」 他幾近崩潰。好像是個鬆開了繩子的木偶,搖搖欲墜。「你知道的,你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好多年了。」她不客氣地說。她抽夠了煙,將它放到一邊,反正它也只是用作話引子的,為了讓他打開話匣子。 「那麼,現在,這是怎麼了?是什麼讓你——在這樣一個時刻坦白一切?不是我不欣賞這份坦誠,小恩小惠而已,但是你懂的,聊勝於無。」 「弗羅倫絲,我去那是要——要——」 這一次她讓他自己說出口。 「要殺了她。」 「我知道。」 「噢,弗羅倫絲。」他終是說道,踉蹌地跌坐下,似是已經厭倦了想要告訴她什麼她不知情的事。她讓他的自白變得毫無意義。 「這顯而易見,」她說,「上面穿著皮衣,下面是你晚宴時的褲子。大衣下面凸起的塊狀。抽屜里的手槍不見了。你知道的,你還沒有那麼精明。」接著,她加了一句,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你殺了她嗎?」 他注視著她,滿眼驚恐。 「我只是順著你給我的提示一步步走的。你表現出了你每一個意圖,你又是這麼悽厲地看著我,當我——」 「可是你有必要這麼冷淡嗎?」他的懇求頗為心酸。 「原諒我,」她說,「不好意思。」聽起來她很懊悔,「暴力離我的日常生活太遠了,你知道的。我會學習怎麼丟掉我在娛樂室里發過的呆。」 他的腦袋垂得更低了些,她只能看到他頭頂的頭髮。他雙手掩面,一邊瓮聲說著。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她早就死了。我發現她躺在床上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有個人——我不知道是誰——我只知道她不是我殺的。」 她捧著他的頭,輕輕地拍他的後腦勺,像是媽媽。 「當然不是你殺的啦,這是當然的。」 他抬起頭,變得有些警覺,像是突然回憶起了什麼,「我有證據的。我能證明那不是我乾的。等等,它在哪兒——!」他發現找不到他的大衣後,一下子變得很驚慌。他跳起來,衝進了浴室,拿著大衣又走了回來,「這兒呢,在這兒!我在房間裡發現了它!」他遞給她一張紙條。 她大聲地讀道:「現在你感覺怎麼樣,斯特里克蘭先生?」 她總是比他先想一步,「你應該把紙條留在那裡的,」她立馬說,「那才是它該呆的地方,那個人放的地方。而不是這裡,警察們可是看不到的。」 「但是我不想和這事有任何瓜葛——」 她突然又轉變了想法,「或許這樣更好。是的,也許你是對的。但是不管你做什麼,你都得保管好它。確保你拿著它。如果必須的話,你就把紙條拿給警察看。不過你也看到了,你已經破壞了它最大的價值。你不能證明,你是在那屋裡發現它的,你也不能證明,又是你拿走它的。你能證明,或許警察們也可以,那上面不是你的字跡。但是你可能是在其他任何一個地方發現這紙條的,不過現在太晚了。」她看到這話讓他的眼裡多了些絕望,於是又補充,「不過就算沒這紙條,你也足夠安全了。當你真的沒做這事的時候,警察也不能強行給你扣上帽子。那是對正義的褻瀆,那樣的事情絕不該發生。」 「但是警察會找上門來的。他們肯定會來,再問些問題……」 她略帶歉意地點頭,「他們會調查她的過去,而與之有關的調查又是——那麼的長。」 「弗羅倫絲,你得幫我!不管他們知道了什麼過去,那都不能算數,至少我們不能讓他們知道今晚的事!你還不明白嗎?你今晚舉行的盛大宴會,規模是多麼龐大,那麼多人,他們都能證明我整晚都呆在這裡。弗羅倫絲,今晚我們的客人離開後,我可沒離開我們的家!我一直都在這兒,你明白嗎?弗羅倫絲,你不會背叛我的,對吧?你能站在我這邊嗎?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啊。」 她只說了一句:「我是你的妻子,休。你忘了嗎?我是你妻子。」她對上他的視線,眼裡柔情四溢。 他把頭埋進她的懷裡,心裡落了塊石頭,嗚咽地喘著大氣,其實更像是聲音響亮的哭泣。 她順著他的頭髮,溫柔地,安慰地。全世界只剩下她賢妻般的關懷和憂慮:什麼都原諒,也什麼都理解。 她死於星期二到星期三的那個晚上,星期三白天什麼都沒有發生,星期四也什麼都沒有發生。那張紙條平淡又冷漠,冷冰冰的列印樣式,白紙黑字。他無時無刻不在屏住呼吸。星期五的時候,紙上的東西終於跳了出來,幻化成一個站在他家門口的人。 「帶他進來。」他對哈里斯說。 接著他審視了下屋裡的情況。「不,請稍等。」他試圖在桌邊擺個造型,假裝瀏覽一些文件什麼的。不好,那樣子看起來不太對,這又不是辦公室。他又嘗試坐在那隻巨大的皮革椅子裡,整個陷進去,蹺起二郎腿。接著他起身,從書櫃裡取出一本書,從雪茄盒裡掏出一支煙,又重新坐回椅子裡。 「好了,現在讓他進來吧。」 進來的男人平平無奇。他個子高大,卻骨瘦如柴,臉頰凹陷。他的行動十分遲疑,像是一個新手,襯衫也好幾天沒換了,規整的拉夫領磨損出根根線頭,飄向手腕處。 他說:「很抱歉打擾你,斯特里克蘭先生。我是從警局過來的,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斯特里克蘭說:「請坐。噢當然可以。」 那男人坐下來,身子向前傾得太遠,袖口的布料被拽上去,露出一大截手腕。他四下看了看屋子,滿臉敬畏。他看著斯特里克蘭,也是滿臉敬畏。像是他從沒想過會有人住在這樣的房子裡似的。 「請抽支煙,」斯特里克蘭說,想要讓他放鬆一點,「打火機在那兒。」 他先是錯誤地看向了墨水瓶。 「不,是在你旁邊的那個東西。」 就算他拿起了對的打火機,他也不知道怎麼用。 「按一下就行,輕輕戳一下。」 不過他已然放棄,轉而拿出自己的火柴用起來。 可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用過的火柴了,只好用手指捏著。 上帝啊,他在害怕什麼?斯特里克蘭想。 「想問點什麼?」他催促道。 男人這才開始,似乎忘記他之前說了什麼。「哦對——是的,呃——你認識一個女人——女士——叫愛思特·霍利迪嗎?」 「我認識。」斯特里克蘭立馬說。 「嗯?」 「就是男女那點事。」他搶過了話頭,又接著說,「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我們一年半以前就已經結束了。」 男人捏著香菸坐立不安,他壓根不敢朝對方看。你會覺得他是回答問題的人,而斯特里克蘭才是問詢的人。 「你知道的,她死了。」 「被殺死的,」斯特里克蘭糾正道,「我從報紙上知道的,所有的一切。」 「你最近都沒見過她是嗎,斯特里克蘭先生?」 「是的。」 「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要我說得是六個月前了。」 「噢。」然後他說,「那麼——」接下來的話就和一塊生薑似的乾癟無趣,「這樣的話——」他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只好站起來。 斯特里克蘭也站起來,他正好把書擱在桌上,他的身邊。 男人變得局促不安。他尷尬極了,不知怎麼優雅地結束這場對話,然後從容地離開,只好在小事上插科打諢。 「新書嗎?」 「恰恰相反,」斯特里克蘭給面子地說,「很老了。」 「噢,我這麼想只是因為有些書頁還沒分開……」 「我還沒看到那麼後。」這麼做只是為了儘可能快地回答他的問題,像是射出的子彈般讓他來不及繼續提問。 卡梅倫茫然地用大拇指分開了一頁,是第一頁。接下去的第三和第四頁也黏在上面。 接著他合上書,不再多想,轉身離開了。 那天晚上,他們正在準備床鋪。他坐在床沿,已經穿上了睡衣,但是他不情願,也不能夠躺下來休息一會。他的後背酸痛,雙肩坍塌;手無力地握著拳頭,雙目憂愁地盯著地板。 與他正相反,她正坐在梳妝檯前邊。腦袋不知怎麼也垂著,不過是在忙一些事情,倒不是像他那樣子大腦空空。她在把指甲修成好看的錐形。 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她的手怎麼樣?她的,你懂的。」 他懂。他的五官皺起來,抬起手邊擦了擦嘴角,好像在拭去什麼糟糕的味道。 「你很困擾嗎?讓你想起她。」她精明地問。 「沒有,」他一聲嘆息,「反正我也在想這件事。整日整夜地想起。她的手——噢,我覺得和別的女人的都一樣吧,比男人的要細軟白潤。」 「不,我的意思是她的手在哪兒?它們怎麼樣?你說過,你說過是她的脖子斷了。」 「啊。」這次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它們就像這樣抬起來。」他演給她看,「想要護住她的脖子,讓自己得以喘息,她的手僵得像爪子,你知道,每個人都會那樣的。」 她用自己的手模仿那個姿勢,並在鏡子裡細細觀察。 「那麼她一定對他的手又抓又撓,留下了什麼痕跡。」 「我猜也是。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此刻,他聽她沒再繼續說下去,抬起頭問道:「為什麼那麼問?」 「就是一些有聯繫的想法而已。我剛剛正在看我的手,於是我就想到了她的,不好意思如果我——」 「沒什麼。」他說,頭又垂了下去。 她按下梳妝檯上兩隻絲飾檯燈的開關,燈滅了。然後她起身走向了第二張床。她脫下睡袍,順手抖了一抖,絲綢發出柔柔的低語。可她又停下來,手裡的睡袍也停在手肘的高度,她轉過來擔心地看著他。 「你能睡著嗎?」 「我盡力。」 「好,可是你能成功嗎?那才是關鍵。」 「別擔心我了,你關上燈就好。」 「好的,但是你不能整晚就坐在床邊上。」 「我怕我一躺下那場景就再次浮現在我眼前。昨天它折騰了我一整夜。每次我剛剛小睡,就大汗淋漓地醒來。畢竟,那場景實在太可怕了,我這輩子還從沒見過那種場面,居然還被它拖住了……」但他還沒能告訴她,真正令人折磨的是:他用皮帶鞭打了她。 她輕輕用食指蹭了蹭嘴角。 「今晚你不能再讓它折磨你了,」她說,「再這麼下去你得去看看醫生。我想我知道我們該怎麼做了。」 她重新穿上睡衣,走去了浴室,出來時手裡拿著一瓶安眠藥。 「試試這個,」她說,「直到驚嚇勁兒過去再停藥。」 他順從地伸出手,像個乖巧的孩子。 她輕輕地晃動瓶身,兩片藥片滾落在他的手心裡。她把瓶子放正,讀起了說明,「正常劑量是兩片,我覺得按你的情況來講得三片。」她又晃出第三片,把瓶子拿好,問他,「你會害怕吃四片嗎?」 「不會,」他說,「只要好過——」 她又倒出第四片,合上了瓶子。「我給你拿些水。」她說。 她回來時,他正吞著藥片,和著水從喉嚨咽進肚子。他把所有的藥片都吞下去了。 「現在,躺下吧,」她說,「別和睡意抗爭啦,你想讓我摸摸你的頭嗎?」 他微笑著,略帶倦意,「不用了,謝謝。」他說。他快速看了她一眼,滿臉愧疚,「你對我真好,弗羅倫絲。」 「那你想讓我做什麼呢?」她問道,充滿愛意地眨眨眼。 「畢竟,她曾是——」 「那件事已經徹底結束了,」她說,「真遺憾它結束得這麼冷酷。不過對你我來說,木已成舟,沒什麼要緊了。」 她給他整了整枕頭,甚至還幫他把被單拉到肩膀。然後她關上了燈。 「謝謝你,弗羅倫絲。」他小聲啜泣道。 「噓,」黑暗中,她輕柔地說,「睡吧,只管睡覺就好。」 過了片刻,他才睡著。 有好幾次他都在繳械投降的邊緣,但他緊繃的神經像迸發的噴泉一樣,把他的意識拽了回來。隨後他又深深地沉入黑黢黢的水中,什麼都不記得,也再沒有被驚醒。 倒是有個夢,好像一小塊漂浮在水面的油漬,朝他漂來,用它微微的光芒照亮了他,不一會,又漂走了。 早晨,他發出一聲悽厲的驚叫,於是她衝到浴室,想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他雙臂垂直放著,眼睛盯著手背。 「看!我渾身都是。我對自己做了什麼?我從哪兒搞的這些傷?我開水的時候才注意到它們,就在剛剛。」 她快步走到他身邊,抬起他一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細細檢查。手背上滿是紅紅的、密密麻麻的傷痕,長短不一、深淺不一。 「別害怕,」她勸道,「這些肯定是你睡覺的時候自己劃的。」她又抬起他的另一隻手,仔細盯著。她嘖嘖兩聲,語氣里充滿了憐憫,「也許你是對安眠藥過敏呢,可能擾亂了你的血壓或者皮膚什麼的,讓你覺得特別癢。別的地方有嗎?」 他捲起袖子,「沒有了,就到手腕為止。有些傷痕在手腕上,再沒往更高的地方蔓延了。」他看著她,帶著一種迷茫的恐懼感,「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做了個夢。她在屋子裡。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眼前以另一種方式重演一遍。噢,那太可怕了——」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一隻手撐在櫥櫃的鏡子上,好讓自己不至於倒下去,「她想要我——她試圖讓我再做一遍她真正遭遇的事情。(你懂的。)她抓住我的雙手,想要我握住她的脖子,她越是努力,我就越是拚命地想要掙脫。在夢裡,是我在尖叫,根本不是她。她的雙手鐵鉗似的,有力極了,指甲嵌進我的皮肉里,讓我掙脫不得。最後我終於擺脫了那雙手,她的臉也漸漸淡去,像是慢慢熄滅的電燈泡一樣。」他擦擦額上的汗珠,「還有她——她穿著你的裙子!那是她沒錯,但是她穿著你的裙子——」 「噓——」她說,伸出手指放到他唇上,讓他不要再出聲,「別想了,看看噩夢對你幹了什麼。稍等,我給這些傷痕上點藥。」 她拿出一團棉球,用金縷梅液沾濕,再輕拍到他結痂的傷口上。 「它們看起來還像是新的傷痕,」他有些驚訝,「都過去那麼久了。」 「它們會消下去的,」她保證道,「一周後你就看不到它們了。」 警察等著見他。他走下樓梯,碰到了弗羅倫絲。他們互相交換了眼神——她有些擔心,而他則是隱隱有所預感。 他們沒有說話,他只是對她伸出兩根手指,表示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她點點頭,咬著嘴唇,好像她自己也對這事局促不安。 終於,她抓住他的手臂,給予他一些無言的鼓舞。在那麼做的時候,她突然注意到他的手,那些夜裡不知從何而來的傷痕在手背上仍舊清晰可見,儘管它們變成了棕色,像是快要痊癒般地結了痂。 她手指微微捏緊,著急地示意他等在原地,先不要下去。她自己跑下那還剩幾節的樓梯,飛速地跑回大廳,他的套裝總是習慣性地放在那裡。他看到她正在大衣的口袋裡翻找著什麼。 接著她回來,手裡拿著一雙他的手套。 「戴上。」她喘息。 「但是他們不會覺得這樣很奇怪嗎?在家裡?」 「可是這些痕跡……他們會覺得是來自……總之不讓他們看到會更好。」 他倒吸一口涼氣,倍感折磨。「我從沒想到這一點!」他喘著粗氣,十分驚駭,「噢我的天哪,他們可能會覺得——」 「如果他們不看到這些傷痕,也就不會想到任何事。所以儘量別讓他們看到。」 「但這可是在室內!怎麼能看不到啊!」 「嗯……那麼你剛回家,就像這樣。」她又跑下去,這次她拿上了他的帽子和大衣,把帽子塞到他手裡,又把大衣掛在他胳膊上,像他才剛脫下來一樣。 「但是他們知道我在家。他已經告訴他們了。」 「那麼你就是還在準備出門。不過不管你做什麼,那雙手套必須得呆在你手上。」 書房的門突然打開,隨之出現卡梅倫向外張望的臉,他想知道是什麼拖延了他的腳步。 他們只能按照密謀的那樣行動了,不過心裡還是虛得慌。他們很快分開了,他繼續往下走,而她繼續上樓去。可是他們停頓的那瞬間還是被卡梅倫看到了,畢竟還是遲鈍了一兩秒。而且他們的表現也並不完美,尤其是她,猛然轉身的動作實在太過明顯。 他走下樓,重新打開房門。剛剛卡梅倫瞥了一眼後又走進去關上了門。 「先生?」他討好地說。 有三個人在書房裡,其中兩個是新面孔,一個是那天來過的男人。他不喜歡這樣的局面。 他們看到他的帽子和大衣。 「你準備出門嗎,斯特里克蘭先生?」 「是的,我正準備走。」 「我很抱歉,但你需要優先考慮這次詢問。」話倒是說得含蓄,但總歸是一句再明顯不過的命令。 「好的,」他順從地說,「就聽你們的。」他把大衣放在椅子上,又把帽子扣在上面。 「請坐,你自己舒服就好。」這次是卡梅倫在說話,仍舊非常含蓄,仍舊算是一個命令。 他坐下來。突然他想到她——或者說是她的意見——反而從某種程度上強調了這雙手套、這雙手,而不是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卻正好讓它們變得更為顯眼。他被手套套住了,他沒辦法不讓人注意到他的手又同時脫掉手套;同樣,也沒辦法讓人忽略他的手而繼續戴著手套。 「就有幾個問題。」還是卡梅倫在說。你可以說,他幾乎是從容不迫的,幾乎是頗為迷人的。今日的他完全沒有往日那種新手的青澀感。 他無可奈何地坐著。小心翼翼地想要脫下手套,還得努力不要引人注目。他想把一隻手夾在大腿和椅背之間,另一隻則看看能不能滑進他上衣兩粒扣子之間的口袋裡…… 卡梅倫似乎根本沒看過他的手,甚至在他開始緩緩滑動手的此刻,他也沒怎麼注意。他知道,是因為他的眼睛正盯著卡梅倫的眼睛。就在他要成功脫下來的時候—— 突然,一份過於明麗的白色包裝盒出現在他眼前,「抽支煙吧,斯特里克蘭先生。」 他的手先犯了一個錯誤,伸了出去,可是他又馬上縮了回來,「不,謝了。現在——現在不用。」 「噢,來吧。和我們一起。我們都在抽,為了社交嘛。」 「現在不用,我不想抽。」 白色包裝盒退了回去,消失在眼前。它失敗了,不,它或許辦成了什麼事。 「有什麼原因讓你非得在屋子裡戴著手套嗎,斯特里克蘭先生?」 他臉上的血液上演驚天大逆轉,血色漸漸消褪。「我——我正準備出門。」 「但是你脫了帽子和大衣。」 他突兀地嘆息一聲,努力讓自己傲慢一些。「我戴著手套會讓你不舒服嗎?」 「倒不會,」卡梅倫親切地說,「我只是覺得它會讓你不舒服,你戴反了。」 每一個環繞手指的縫隙都是那麼的厚重。她給他戴上的時候,手套就是反著的。 他的傲氣消失殆盡,臉色尷尬。 他們正在等待。現在,他的手有四英尺長兩英尺寬,好像正被特寫鏡頭拍攝著。 「你不想把它們脫下來嗎,斯特里克蘭先生?」如果有哪一刻卡梅倫可以稱得上是彬彬有禮的話,那麼就是現在。 「如果我不願意的話,你不能在我家裡強迫我脫掉手套。」這是他的最佳辯詞。 「是的,那麼你一定有什麼特彆強硬的理由不願意脫。」 「沒有!什麼都沒有!」他開始冒出了大滴的汗珠。 「那為什麼不呢?你看起來很熱,比我們都熱。」 他一隻手拽著另一個手的手指,猛地一拉,手套掉在了地上。 一片寂靜中,他的呼吸聲清晰可辨,聽起來像是橫穿沙灘的嚓嚓的腳步聲。 「這就是你不想讓我們看見的?這些傷是從哪兒來的?」 「我——我不知道。某天早晨我醒來,它們就在那兒了。我——我睡著的時候,一定是……做了個夢……」 他們不發一言。可是嘲弄的意味比說出來的還要濃重,比反覆不停的嘲笑聲更讓人難堪,連他們的捲起的眼皮似乎都在笑話他。 他在夢裡也見過這樣的眼神。 事實上,他們的問題現在只剩下兩個。 「你否認她曾在這裡嗎?在那晚的早些時候,她來過你家並且想要參加你太太舉辦的宴會?」 「是的,我否認!」他憤怒地說。 「叫管家來。」卡梅倫不動聲色地說,「再拿一下那張照片,就是從她家找到的。管家已經幫我們確認了,我們需要他當著你的面再確認一遍。」 他抬起一隻手,擺出了防禦的姿勢,接著又放下它,他的背深深地彎下去,一副崩潰的樣子。 「她可能是來過。我——我並沒看到她。」 「我們不能證明你看到了她,畢竟你的視力是你自己的事。我們能證明的,是你跟誰,在家門口說:『你再這麼威脅我就死定了』。我們還可以證明那個『誰』就是她。這樣我們也能間接地得到同樣的結果。」 他們留足了時間好讓剛才的話漸漸顯出它的侵蝕力。他踉踉蹌蹌,好像漲潮時沙灘上的沙堡。 接著,第二個問題來了。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 「那麼,關於這個呢?你拒絕承認在同一個晚上稍晚的時候,你曾到過她家?有點像——或許可以說是你的回訪?帶著某些興趣的回訪?」 「是的,我沒去過她家!在宴會上那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我一直都在。上樓後就直接去睡覺了!」 「我們當然不能去掌控所有在場的人。不過只需要有一個就可以了。你覺得——」卡梅倫像是在即興創作一般,把頭轉向了他的同事,「——那個出租車司機如何?他已經通過他的照片確認過就是斯特里克蘭先生本人,他親自把他送到她家門口的。帶司機過來,讓他親自再辨認一遍。」 再一次,斯特里克蘭的手顫顫巍巍地伸到了一個防衛的高度,又精疲力竭地垂了下去。他可是支付了他整整一千美元!那如果他收到比一千美元還要多的錢呢?他的大腦麻木地自答著,他從沒考慮到這一點。如果是一萬五美元呢,或者僅僅是兩千美元,有人在之後付給他叫他都說出來呢? 「你們從哪裡拿到我的照片的?」他茫然地問。 他們沒有回答。他們的臉上一副古怪神情,叫人難以讀懂。他也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 突然,弗羅倫絲被帶進了房間,夾在兩個人中間。不情不願,又畏畏縮縮、楚楚可憐。在一群粗糙的男人之間,她是如此的顫顫巍巍,如此的可憐無助。 他起身。「先生們,我反對——你們不能這麼做——快點放開我太太!」 他們沒有理會,倒是極盡禮貌和關懷地讓她坐了下來。她不是一個什麼隨意的目擊人,囿於他們之中,好被誘捕、被戲弄、被抓獲。相反,她是個優雅的女士,正從她的高台上儀態萬方地走下來一會兒,只是不巧陷入了男人們滿是泥濘的世界。 「斯特里克蘭太太,你曾說在五月三十一日的清晨,也就是你舉辦宴會的第二天,你丈夫並沒有離開家。」 「準確地說,」她說,「我說的是在早些時候,據我所知我丈夫並沒有離開家。」 「你為什麼要堅持那麼說?」卡梅倫問她。 「你為什麼要堅持修改我第一次給出的證言?」她四兩撥千斤地回應。 「我們正準備問你,是否介意更正或更換你之前的陳述。」 「不用。」她簡潔地說。 「你在耍小聰明,」卡梅倫禮貌地告訴她,「要比聰明,恐怕我們確實比不上,不過我知道你剛剛想做什麼。因為我問的是『是否介意』,而你如實回答了我。『不,你不介意。』」 「我只能回答你問我的問題,」她迷人地說。「如果我沒有如實稟告,那怎樣做才行呢?」 「這可是個嚴肅的事件,斯特里克蘭太太。」 她抬頭看向他的眼睛,滿是歉意,「當然,非常嚴肅。」 「現在和我們第一次詢問你時的情況不太一樣了,所以我們又把你叫來,想向您重述一遍我們最近的發現。有個名叫朱利葉斯·格雷澤出租車的司機,他曾指認你丈夫在那天晚上坐過他的車。」他拿出一個信封,「我這有他交給我的一千美元,他聲稱是你丈夫為了讓他不要開口所支付的封口費。我可以理解你對他的忠誠,斯特里克蘭太太,但是並沒有什麼太大作用。現在,我再問一遍:宴會結束後的隔天清晨,你丈夫到底離開家了沒有?」 「我必須得說出不利於我丈夫的證言嗎?」 「不是的。」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垂下頭,再沒多說什麼。 儘管如此,她還是無聲地把證言說了出來! 他看到他們彼此傳遞著勝利在望的眼神,疼痛瞬間暴擊了他。是時候該亮出他的王牌了,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救他了。 「弗羅倫絲,給他們看那張紙條!」他大聲喊,「那張紙條,弗羅倫絲!我給你的那張!」 她看向他,疑惑不解。 「弗羅倫絲,那張紙條!」此刻,他已經幾近尖叫了。 她迷茫地搖搖頭,她心酸地看向他,像是一個渴望提供幫助的人,只要在她的能力範圍內,她願意做任何事,但是現在,她沒太明白需要她做什麼。 「什麼紙條呀,休?」她輕柔地問。 「弗羅倫絲——弗羅倫絲——」他們不得不把他按回椅子裡。 她拾起手帕拭淚,好像因為不知道她的丈夫想問她要什麼而啜泣不已。「你給我的只有——」 「什麼?什麼?」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她不經意地瞥向她的手提包,本來想著不要暴露了那東西的具體位置,但她的視線背叛了她。 卡梅倫伸手索要它。她既沒有給他的意思,但也沒有掙扎著不給他的意思。她如此優雅,以至於都不好做出什麼身體上的對抗似的。他把包從她的膝蓋上拿過來,打開並檢查裡邊的東西。 一會兒,他發現了一張紙條。 「一張五百美元的支票,」他確認道,「付款給持票人。日期是謀殺案發生的前一天……」 她燒錯了東西。她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她燒毀了那張可以救他的紙條,而她應該燒掉那張支票的。不過,後果還不是不能挽回,至少支票是給「持票人」的。它能來自任何一個地方,不一定是從謀殺現場找到的。沒有什麼能讓支票和他聯繫到—— 卡梅倫將它翻過來,一字一句地讀道: 「背面的簽名是,」他說,「愛思特·霍利迪。」 死一般的沉寂。緊接著是斯特里克蘭狂怒的吼叫。 「不是!不是!背面還沒有簽名!我拿回——那不是她的簽名!不可能是的!我撿起它的時候她已經死了——那是偽造的!一定是其他人——」 猛地,他對上弗羅倫絲的眼睛。她眼睛裡有些什麼……冷酷、幹了的淚痕。眼睛的深處是笑意,別人看不到的笑意。他不再喊叫,聲音戛然而止,像是驀地按下了開關。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卡梅倫對他伸出手,又放下。「『我拿回來的時候,』你剛剛說,『我撿起它時她已經死了』。她當然死了。你得先殺掉她,才能拿到支票。」 他看向其他人。「這就是我們的案子,先生們。雖然藏得很隱秘,但還是被揭發了,而且證據確鑿。」他指指斯特里克蘭的手,「就在這兒,那位女士用指甲簽下了名字,留下了證據。我們得拍一兩張照片,那傷痕很快就會消失不見的。」 他打開門朝大廳里喊:「把斯特里克蘭先生的車開過來,他必須得跟我們去個地方。」 他們扶著斯特里克蘭站起來。此刻他無論如何也沒有力氣自己站立了。然而,她仍舊坐在那兒。他看到,或者說是覺得他看到了一個可怖的東西,那東西逃過了所有人的眼睛,畢竟沒有誰會比他更了解她。 她坐在那兒,彎著腰,似乎異常痛苦,好像被什麼苦難突然襲擊了,卻不得不忍著哭意,忍住不歇斯底里。她的胳膊肘撐在她旁邊的桌子上,雙手掩面,藏著她的眼睛。實際上卻只是想逃開所有在她上方的視線。但是,從他站的地方,他看得到她的嘴角。儘管那被迫揪扯起來的紋路讓她的嘴角變得有些扭曲,也讓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悲傷,但是,他一清二楚,她的表情代表著什麼,因為他曾經見過這個表情。那是一種僥倖逃脫懲罰之後的愉悅,是精心報復後鬼魅一般的笑容。勝利的果實儘管有些苦澀,可同時也鮮美可口。 比愛思特·霍利迪那死時猙獰的面孔更為恐怖,和將死之面一樣冷冰冰。 他轉向卡梅倫,祈求地看向他充滿同情和人情味的臉(相對而言),「請讓我和我太太再說上一分鐘,單獨待上一分鐘。在我走之前,就一分鐘。」 「我們不能讓你離開我們的視線,斯特里克蘭先生。從這一刻起,你就已經被監禁了。」 「就在這兒,和你們在同一間屋子,只是在那邊一點兒——」 「你的手提包,太太。」首先,他們從她手裡拿走了包包,以防萬一,她會遞給他什麼自殘的工具。不過他們根本用不著擔心,他沉悶地想。她,她自己就是那個工具。 她起身站在那兒,稍稍遠離他們,面朝牆。默認地等待他走過來。她是那麼的冷酷,那麼的笑意盈盈,又那麼的魅力十足。她整個人就像是在宴會廳里對他說話一樣。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弗羅倫絲?我沒殺那個女人。」 她小心翼翼地掌控著自己的聲音,以便只讓他聽到。她的嘴唇幾乎動也沒動,但他能清晰地辨別出她的每一個音節。(她的發音一向如此美妙。) 「我知道你沒殺,休。恐怕這就是你犯的最大錯誤了。如果你殺了她,也算是補償了我一些,那麼不論艱難險阻,我倒會站在你那邊,與你一起抗爭到底。可是,你沒有。幫我除掉她的不是你的手,那麼這就讓你欠我的債要變得刺眼許多。而我呢,可是從來不做壞賬的。你必須得自己還這筆債,休。我這三年來受到的痛苦和羞辱實在是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背後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應該是有人已經備好了手銬。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嫣然一笑。那麼的冷酷,那麼的風情萬種,又是那麼的不為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