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幽會 · 五會
卡梅倫聳聳肩,「怎麼才能知道一個男人一生中最愛的女人是誰?直接問嗎?」
他的長官也聳聳肩,「你還知道其他辦法嗎?那是你的問題。」
卡梅倫摸著下巴,好像那裡很痛一樣,「你知道的,這並沒有什麼準確的測量方法。你不能到別人跟前,光拿著一把尺子在那兒量。」
「我的確知道。」長官嘲諷地說,「這很棘手,是塊硬骨頭。可是我不想聽到它有多麼的難,我只想聽到答案。正確的答案。所以,你的扭捏作態結束以後,可以出去找找然後回來告訴我嗎?就當是做做慈善?」
卡梅倫扭動了一下,腰部以上扭來扭去,接著又轉了回來,「可是怎麼找呢?只是監視他吧,那得花上好幾周的時間。不管怎麼說,那種東西都關乎內心,有時候看男人的臉可什麼都看不出來。」
「那麼就到他的內心去和它好好相處!」長官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又站了起來。
「可能他誰也不愛呢。」
「每個人心裡都有那麼一個人,他對那個人的喜歡能比別的人多上那麼一點。這是天生的,是天性。男人心裡,有那麼一個女人;女人心裡,則有那麼一個男人。」
卡梅倫喪氣地嘆息道:「這根本不可能做到,長官。」
「我承認。」長官生硬地說。
「但我還是會繼續努力下去的。」
不過他沒得到任何謝意。「當然啦。只是,你為什麼不在五分鐘之前就開始呢?而非得坐在這哭哭啼啼,浪費咱倆的時間?」
「你有他的詳細資料嗎?」
「什麼都有。所有準備工作都做好了。」
卡梅倫往前微微一傾,「給我份他生命中所有女人的名單,你能做到嗎?還是說你已經搞到一份了?」
「我當然能。」長官說道,用拇指點了點桌上的電話手柄,「馬上就會有一份出來,剛剛它還不存在呢。」他馬上下達了命令,隨即又帶上了聽筒。
「讓我給你點兒建議,」在他們等待的時候,他說,「不要丟了西瓜揀芝麻,光對著那份名單瞎努力;不要去她們那裡——女人們那兒,想要從她們那裡找到什麼方向。因為男人生命中的每個女人都認為,她才是那個最受寵愛的女人。這結果得從那男人那兒得出來。」
出來的名單非常小,上面整齊地印著五個名字。
卡梅倫仔細地研讀了一番,「他生命中的女人可不算多。」
「她的名字也可能不在上邊。這又不是什么正經的文書。是你要這張名單的。記住,這僅僅是靠外部觀察所得——還保持了相當的距離。他內心是怎麼想的,這份名單其實一無所知。所以你得自己看著辦。」
卡梅倫把名單放進自己的皮夾里,起身,「我會找出來的。」他承諾道,「我有個辦法。」
他依舊沒有得到任何讚賞,「真是拖拖拉拉,」長官嚴厲地評價道,「要是每個人在我派發任務的時候都需要這麼長時間,我們或許還在處理羅森塔爾的案子。」
卡梅倫現在走到了門口,「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也許之前從來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他會告訴我的。我總會知道的。」
前台的接待員打扮得像是位服裝模特,態度卻冷若冰霜,宛若女子精修學校的女魔頭。她一定是因為這些特質才被錄用的,不然現在也不會展現得這麼淋漓盡致。
「有預約嗎?」她從鼻子裡面出氣道。
卡梅倫搖搖頭。
「那麼,不好意思——」她開始說,「他認識你嗎?」
他直直地看著她,「你家著火了,消防員把梯子搭你家窗戶上之前,你需要認識他嗎?」
她挑眉,「那麼,這件事和救生梯有關咯?」她譏笑道。
「你很清楚,那只是一種比喻。」
「好吧,你工作的性質是什麼?」
「警務。」
她再一次挑眉,不過這一次沒有夾雜著譏諷,「噢!有什麼——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嗎?我是說,開開交通罰單呀,遭受到什麼侵害之類的——」
「除了讓我進去見沃德先生之外,你什麼事都幫不了。我知道你的職責是什麼,但是每樣事情都得搞清楚時間和場合。相信我,現在絕不是你攔我的好時機。」
「稍等。」她匆忙地說,「請進,」她回來的時候說道,還幫他打開了門。然後又合上了門,只留下了他們兩個人。
沃德站在桌子後邊。他穿著一套淺灰色的套裝,若是五年前,他定是英姿颯爽;可惜現在風采漸逝。他的頭髮仍然烏黑油亮,不過已經在角落處顯出斑白,好像銀色狐狸的毛皮一般。他的雙眸極為睿智,不過可惜滿是和善與忍耐,而不是典型商人們的那種狡黠與冷酷。
「我是警察局的卡梅倫。」卡梅倫自我介紹道。
沃德越過桌子與他握了握手,他看起來很禮貌,卻眼神空空,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凱尼格小姐跟我說——」他沒說完,他也不打算說完。
「我並不想像這樣來你的辦公室找你,可是畢竟這是最友善的方式了。在某些時候,電話總是顯得分外的無情……」
「最友善?無情?」
「我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你。」卡梅倫坦率地說。他掏出列印的名單舉著,好用手指一一比著直線。
沃德從桌後走出來,又馬上停下。
「發生一場意外。」卡梅倫說,「有人受傷了。我們不確定你和這位女性——」他故意強調了「女性」一詞,「是什麼關係。」
他拿著名單的姿勢只有他才能看到名字,沃德什麼都看不到。
「是露易絲嗎?沃德太太?」
沃德繃緊了臉,容色慘白,但倒是很淡定。卡梅倫仔細地觀察著,猶豫不決地喃喃道,言語故意模糊不清。
「不是我母親,對嗎?不是我母——?」
他的臉色更加慘白,可是還表現得很淡定。他拚命地想要保持冷靜,眼角甚至閃爍出了淚花。
卡梅倫仍然仔細地觀察著。
名單上只剩了三個名字:兩個已婚的妹妹,以及他合伙人的女兒,一個十二三歲的姑娘。卡梅倫搖了搖頭。
「我真不敢相信——」他含糊地說道。
沃德朝著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拽著他的領子,幾近懇求。眼瞼低垂著,眼睛半眯著。
「瑪蒂娜——」他幾乎奄奄一息地低語道。
「瑪蒂娜是誰?」卡梅倫回應。
他沒回答那個問題,「噢我的天哪!」他痛苦地顫抖著,膝蓋軟弱無力就要跌倒,要不是卡梅倫托在他的雙臂之下,支撐了他那麼一會兒,他都沒有力氣重新站起來。
「她的名字是什麼?她姓什麼?」卡梅倫說完就把嘴閉上了,好讓這些話準確無誤地到他耳朵里,讓他完完全全地理解,知曉它們的意思。他的感官因為這令人震驚的悲痛好像變得堵塞不通一般,什麼都沒辦法穿透過去。
「詹森。」他哀鳴道,機械地從喉嚨里擠出了答案。
卡梅倫扶著他走到椅子旁邊,攙著他坐下。
「喝點水,沃德先生。」他說。
沃德點點頭,指了指。卡梅倫幫他拿了杯子,添了酒,遞給他。
「其實並沒有什麼意外,也沒有人受傷。」他在他的名單上加了個名字:瑪蒂娜·詹森。
他不得不重複一遍剛剛的話,「沒人受傷。詹森小姐和其他人都健康得很。」
這次沃德的反應慢了好幾拍,不過和處理剛剛的消息的方法一樣,他在進行消化理解。當他終於想明白的時候,他站了起來,一下子把那剩半杯的白蘭地酒潑向卡梅倫,他白色襯衫的領子上印出幾道稻草色的水痕,很顯眼。
「滾出我的辦公室!」他用力大喊著,身體微微顫抖。
他走近,搖了搖身體,一拳打到了他的下巴上。
卡梅倫一個踉蹌,伸手撐住了後邊的東西才得以保持平衡。
「我不會因為這個針對你的。」他說,「我也會對其他人這麼做,要是他做了我對你做的事。」
沃德的肌肉用力緊縮著,他微微顫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揮出第二拳來。
「你做那種事是想幹什麼?」
「我必須得找出你最愛的人。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沃德沒有問他為什麼。「滾!」聲音從他緊閉的牙關中泄出。
卡梅倫打開了門。「我這就走。我還會回來的——馬上。」
卡梅倫會到警局把名單給長官看。划去了三個名字,還剩三個,其中一個是原來沒有的,在訪談之後才加上去的。名字有:
3.他的太太。
2.他的母親。
1.瑪蒂娜·詹森。
長官被惹惱了,「這哪個是哪個?為什麼有兩行數字?這是什麼意思?」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數字的意思是:第一列是他提到她們的順序,換句話說,是他腦海中最先想到的人。第二列是他對她們所顯示情緒的不同程度。現在,哪個女人是呢?是他第一個想到的人嗎,他太太?還是那個他情緒反應最強烈的人,瑪蒂娜·詹森?(別管她是誰。)我可不是心理分析學家。」
「這一點我們都同意。」長官像是附加說明般地補充道。
「我本覺得這個很明了,簡直是顯而易見。可是其實並不明了,也完全看不出來。這就是這些行為測試的難點,當包含人性的時候,總是那麼的無法預料,總是——」
長官陷入了沉思。此刻,他停下了思考,點點頭,仿佛確認了他的答案。「是那個他情緒反應最劇烈的女人。」他說,十分謹慎從容。
「但如果那是累加的情緒呢?是連續緊張過後的結果?可能腦海中第一個出現的人才是那個人,但他那個時候還可以控制自己,沒有完全暴露情緒。只是後來他已經筋疲力盡,再沒什麼力氣去克制。換句話說,直到我們提到第三個名字的時候,他對他太太的感情才完全外顯出來。」
長官都懶得與他理論,「是那個讓他情緒反應最劇烈的女人。」他固執地說。
「可他也是按照那種方式分辨出來的嗎?以危險程度?如果我們警察都不能確定,他一個局外人又是怎麼確定的?我們去保護了他的『寶貝』,結果他追殺的倒是他的太太。」
「是那個他情緒反應最劇烈的人。聽著,別瞎琢磨,那只會讓你陷入困境。就像是一個機器,稍微用一點邏輯思考就可以找出正確的答案,那就是我的方法。他除了老婆之外還有一個『寶貝』,僅僅是這個事實就可以說明他更喜歡『寶貝』了。如果他愛老婆超過愛這個『寶貝』,那麼他根本就不會有什麼所謂的『寶貝』。他不需要。她完全是多餘的。」
他一邊拿出鉛筆,一邊展開卡梅倫的名單。他劃掉了「太太」和「母親」。
「現在朝著這個去努力吧。」他說。
名單上只剩下了一個名字:「瑪蒂娜·詹森。」
翌日,卡梅倫又回來了。
接待員不再冷若冰霜。她熱情如火,只不過燃燒著的是熊熊怒火,儘管那並不是她本意。
「沃德先生不會見你的!」她生硬地說道,「我甚至不會告訴他你來過。我只是按吩咐辦事。這間私人辦公室是受法律保護的,民權捍衛著它。不管你是不是個警察,你都不能強行衝進去讓他見你。如果你想要這麼做,他會立即與他的律師接觸,並將和警局對簿公堂!現在你看著辦吧,如果不怕就試試看。」
卡梅倫知道他不能怎麼樣,於是轉身走了出去。在大樓的走廊里,他給長官打了電話。長官又給沃德打了電話。卡梅倫在原地等著,長官回撥了過來。
「上去吧。」他說,「現在他會見你的。你背後有我給你撐腰。」
他上去的時候,接待員一副輕車熟路的架勢。她依舊憤憤不平,不過是那種隱隱的怒意,並不形於色。她沒說「請進」,只是為他打開了大門,接著打開了後邊沃德辦公室的門。
沃德也很憤懣。
「請坐。」他說,眉頭擰起。
卡梅倫坐下:「沒有人會打擾到我們的談話吧?」
「我已經接到了指示。」沃德簡明扼要地說。
「這很必要,你得相信我跟你說的每一個字。」
「對此我保留意見。」
「你在死亡名單上。不過不是你自己,而是瑪蒂娜·詹森,她代替你出現在這份名單上。如果你能全力配合我們,那麼我們可以保證她將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對我們有利的一點是:我們知道危險發生的準確日期。攻擊可能會在午夜之後的二十四小時之內發生,也就是五月三十一日凌晨到下一個凌晨,六月一日。過了這個時間段便什麼事都沒有。」沃德嘟囔了什麼,於是卡梅倫問道:「你剛才說了什麼?」
「異想天開。」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我在這世上可沒什麼敵人。」
「除非他死了,否則沒人能把握十足地說他沒有任何敵人。你可能並不知道你的敵人,但那絕不是一回事。」
「動機呢?勒索嗎?」
「就算靠金錢也避不開這危險。因為只有理性的人才會臣服於金錢,瘋子可不會講究什麼動機。我管它叫『復仇』,但那也不算準確,要是當初的傷害是無心為之,通過苦口婆心的勸解,復仇的人也會回心轉意的。我能想到的最貼切的詞應該是:復仇狂。」
「他是誰?」沃德諷刺地問道。
「你應該不知道他,因為——」他有些猶豫,接著不情不願地補充說,「我們也不知道。」
「你們知道什麼是他的動機,你們知道金錢影響不了他,你們知道他是個瘋子,你們還知道他動手的日期——持續二十四個小時。可是你們不知道他是誰。警察先生們,辦得真漂亮啊。那麼,你們又準備如何去做呢?」
「有時候事情只能這樣辦。有時候事情就是那樣子發生的。謝天謝地,這類事並不總是經常發生。但是這一次,事情就是這樣。」
他等著沃德說些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可抽搐的嘴角還是背叛了他,好像他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幽默感一樣。
「你得幫幫我們。」卡梅倫說。
「我這把年紀不適合玩什麼遊戲了。」
「你得告訴我們所有你知道的信息,關於瑪蒂娜·詹森的——」
「比如說?」
「呃,比如,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沃德的臉黑了:「所以你們就要找到她、質問她、糾纏她、再嚇壞她?我是絕不會這麼做的。你想跟我講講你的這些無稽之談,可以;但是和她,就算了。離她遠一點!你明白嗎?」
「她無處可躲。」卡梅倫耐心地說道,「因為她才是中心,她是主角、是目標。跟你沒什麼關係,她才要緊。」他咂摸著,想要找到一個準確的詞彙,「我們對處理這種事非常老練。我們警察理解所有事情,我們遇到過形形色色的情況。我們知道有時候某些——某些關係,男人們並不想——我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沃德先生……」
沃德驀地坐直了起來,好像觸及了他的什麼榮譽一般。他現在變得異常嚴肅。
「你們不懂。你們什麼都不懂。你們覺得我出軌了?背著我太太?」他噁心地清清嗓子,接著又坐了回去,好像一切都只是徒勞,「男人從不告訴別人他的情史。」
「但是告訴警察呢?他們只是想要保護他親近人的性命?」卡梅倫適宜地補充說道。
片刻思考後,沃德終是點點頭,有些沉鬱。「噢是的,我猜你們會的。」他承認道,「雖然之前我從沒說過。」
「我們只想要一點大致的背景信息,」卡梅倫勸說道,屏住呼吸,生怕那個人什麼都不會說。
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沉浸在恍惚的思索中,細細回憶著人生中那些過往,甚至已經忘記了眼前還有一位全神貫注的聽眾。
「我早就認識瑪蒂娜了,早到沃德太太還沒有出現。她是我最初也是最後的愛戀,她曾是我唯一的愛。」他一邊說著,一邊盯著在桌子上轉著的筆,接著他岔開話題問道,「事關生死嗎?」
「事關生死。」卡梅倫同意道,他垂下眼去,表示關心。
「我從沒愛過露易絲。這只是場退而求其次的婚姻,可以說根本沒什麼『次』可求。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形容它。在那之前,和我在一起的,一直都是瑪蒂娜。我的一生都和瑪蒂娜在一起。但是我們一直在等候,像兩個傻瓜。我們都確信無疑,不會有任何人取代彼此的位置,她是我的,而我是她的,我們就這樣等啊等。明年,明年復明年,明年卻永遠都來不了。忽然之間,一切都太晚了。她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有些事情——介入了我們之間。不管怎麼樣,她覺得是這樣的。她說:『現在,我不能要你。』她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明年』呼嘯著奔涌而來,可是我們卻各自孤獨。她要我娶別的人,那是她替我許的願。她說她不想讓我孤獨終老,她說如果我們中至少有一人不再孤獨,這會讓她稍微快樂一點。當然,我永遠都會做讓她開心的事。所以這一次,我也這麼做了,這也是最後一次。我娶了露易絲,我是後來才認識她的。」
「她知——?」
「她不知道瑪蒂娜的事情。她只是知道曾經有一個人叫瑪蒂娜的人,她不知道現在她還在。瑪蒂娜從不是她的情敵。婚後,我一直忠於我的太太,但她同樣也不是瑪蒂娜的情敵。瑪蒂娜是我的一生摯愛,除了她,再無其他人。」
他不再繼續轉筆,而把它放進了兜里。
卡梅倫沒有抬眼看向他,他也沒有看向卡梅倫。兩個人都在思考,他們的視線仿佛跟隨著沉思的軌跡。
「現在我已經說完了。」沃德終是深深地嘆息,「這讓我覺得很低級,像醉漢在酒吧里,酒後吐些瘋言瘋語。」
「絕不是的。」卡梅倫說,「這事關生死。在兩種情況下,你會想要談談,一是當你大腦的平靜掀起波瀾之時,你對著神父講;二是當你的生命受到危險之時,你對著警察講。這就是你剛剛做的事情。」
卡梅倫掏出筆記本,準備簡要記些東西,「現在,你再給我些必要的細節信息——比如她住哪兒啦——」
「不行。」沃德說,「我不想讓她被打擾。我不想讓她也參與進來,又被嚇壞。我不想那麼做。」
「但我們只是想要去保護她。我們必須採取必要的預防措施——」
「你們並沒有完全讓我信服。你們並不知道它是什麼,或者他在哪裡,甚至是他長什麼樣。這是我聽過最好笑的事情了。五月三十號,她整天都好好的,但是到了五月三十一號,她就得一整天豎起耳朵來保持警覺;接著到了六月一號,她又安穩如初。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天氣預報倒不是——」
有些東西擊中了他的笑點。於是他開始狂笑,停都停不下來。他向後點著頭,聲音都笑啞了。一會又趴在了桌子上。
卡梅倫沒想要制止他的行為。「我明白的,是得需要一段時間。」他說道,站起來準備離開,「完全沒問題,我們還有些時間。」
翌日。卡梅倫如約而至。
沃德看到他的時候又咧著嘴笑了。「你又準備來講你的那套胡言亂語了?」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些。」卡梅倫輕輕地說。
他拿出一些剪報、報紙上的圖片,還有一些資料室里的照片,他把這些一一攤在他的桌子上。
沃德細細看了一遍,仍然暗自發笑。
「你認識他,對不對?」卡梅倫指著圖片。
沃德搖搖頭。
「他的女兒死了。」
沃德平靜地凝視著他。「我早就知道那件事了,通過一些曖昧不明又拐彎抹角的方式。實在是太可惡了,但事情就是發生了,你懂的。可這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又沒有女兒。再說瑪蒂娜也不是什麼青春期的姑娘,不幸的是她完全喪失了理智。就這樣。」
卡梅倫又指著一個人。「你認識他,對不對?」語氣有些苛責。
「只是面熟而已,我也聽過他的故事。軍隊的嘍嘍,殺了自己的老婆然後自殺了。要是你想要阻止我自殺的話——」他把剪報掃到了一邊,「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時還在打仗。」
卡梅倫把剪報重新聚到中間來。「注意一下上邊的日期。」
他不為所動。「我看到了。那就是你奇思妙想的來源吧。只是巧合罷了,這兩件事情中間可是隔著兩年呢。」
「在那之間,發生了這個。」卡梅倫耐心地說道。
沃德聳聳肩。「他殺了自己的情婦,還被處以了電刑。呃,法律規定,當你做那種事時就會受到懲罰。幹嗎想要從裡面變出個什麼戲法來?」
「注意日期。」
「這一次時間可完全不對頭,你大意了。」
「是犯罪發生的時間,而不是電刑。」
「現在,請你……」他脾氣不錯,但很固執。他不會再聽下去了。
卡梅倫站起來準備離開。「完全沒問題,我們還有些時間。」
「這裡,記得帶走這些東西。」
「你不想要它們嗎?」
沃德搖搖頭。「你只是在浪費時間。」
「不,我沒有。我詞典里從沒有『浪費時間』這回事。」
他離開房間的時候,沃德仍然咧嘴笑著。
翌日。卡梅倫又回來了。
這一次,沃德看到他的時候只微微一笑,並不是非常確信。
「聽著,你開始惹惱我了,警察先生。我是個商人,需要在這裡進行工作。我不能總是想著這些事情,像個——」
「你確定是我惹惱你,而不是——其他別的什麼?」卡梅倫輕柔地問道。
「呃,畢竟是你每天在這走來走去,發出收音機那種規律的信號,讓我的辦公室成了恐怖之家!」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些報告。」
沃德瞥了一兩行。
「這是死亡證明書。」他不耐煩地說道,「這個女人我從不認識,她活著的時候我從沒見過——」
「但是你認識他的丈夫。注意姓氏。」
「我看到了。但是根據報告書,她死於——每年有多少人死於那個病,警察先生?」
「他們只是偶然感染的,而她是被故意感染的,有人想要她死。」
「你能證明嗎?」
「如果我能證明的話,那個案子也不會沒有下文了。」卡梅倫承認道。
「如果,」沃德諷刺地說。他把那些報告還給卡梅倫,「這就是今天的全部內容了嗎?」
「你得有所回應。」
「很好。恐怕我是得回應了。」
卡梅倫帶上門離開了,這次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了。
電梯沒能馬上停下載著卡梅倫下樓去。他站在那裡等著,這時,走廊盡頭的磨砂玻璃門突然閃著燈敞開了,接待員從裡面跑出來,想要追上他。
「沃德先生想請你回去。」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馬上!」
我要崩潰了,卡梅倫想,甚是厭倦地嘆了一口氣。
沃德剛剛喝完一杯。看起來他還需要再來一杯。
「關上門。」他顫抖著。跌落進椅子裡,「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想要對我做的,但是你已經成功了。」他帶著些指責意味地說,「現在我開始害怕了。恐懼極了。」
「但是你也很聰明,沃德先生。至少你還是很機智的。」
「還有多少時間?」
「足夠了。」
「為什麼讓我白白浪費過去的幾天?」
「不然我這幾天是在努力幹什麼?」
沃德撫了撫他的眉毛。「我的天哪!要是她發生什麼事兒——」
「不會的,只要你完全信任我們。現在你可以帶我去她那裡嗎?你終於願意了嗎?」
「馬上。我們現在就去。」
在門內,他攔下了卡梅倫。感傷地拽著他的袖子。「她一定得知道嗎?我們必須得告訴她嗎?我一直試圖保她周全,遠離所有的黑暗紛爭——我不想讓她知道這些。」
「我們會盡全力保她周全。」卡梅倫承諾道,「如果可能的話。」
這是一棟私人別墅。卡梅倫始料未及,他原以為會是某個時髦又奢華的公寓,那才是男人們金屋藏嬌的地方。這裡一應俱全,像家一般被照料得很好:門前的石灰岩賞心悅目;玻璃窗被擦得一塵不染,窗子後邊掛著薄紗窗簾,整整齊齊;每一個窗台上都擺放著花盆,裡邊養著花花草草。這幅景象和沃德告訴卡梅倫的話完全相符:這不是什麼秘密的婚外情,這是他的一生摯愛。
他們敲敲門,有個五十多歲的,像媽媽一般的女人為他們開了門。顯然是管家之類的人物,儘管她沒穿著圍裙或者什麼顯眼的制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繡花裙子。
「怎麼是你,沃德先生!」她愉悅地驚呼道,「瑪蒂娜一定高興壞了!」
「這是卡梅倫先生,我的朋友。」沃德有些緊張地說道,「這是巴克曼太太。」
「進來吧,我來幫你們拿東西。」她跟前跟後的忙活著,「你們會留下來吃午飯的吧,是吧?」她用著相同的口吻對兩個人說話。
「不知道……」沃德疑慮地說,詢問地看向卡梅倫。
「我上去喊她——」
「不用了。她在哪兒,樓上嗎?我上去給她個驚喜好了。」
「好的,那我就下樓去跟廚子講一聲。現在,你們得留下來。」她把手放在沃德的肩上,帶點指揮的意思,「怎麼,還有五分鐘就要十二點了,你覺得我們會讓你們就這麼出門嗎?瑪蒂娜愛極了跟你一起吃飯,她開心得不得了。」
路上,卡梅倫警示道:「振作一點,你現在有點神經質。要是你不想讓她發現什麼——」
「幫幫我,」男人可憐地說道,「幫幫我。」
卡梅倫的胳膊直接掛在了他的肩上,然後又放了下來。他覺得有些抱歉。目前為止,他還沒遇到過如此深愛的人。他聽說真愛存在,但他並不確定。
沃德敲敲門。他知道該敲哪一扇門。
一個可愛的、悠揚的,又微微有些顫抖的聲音傳了出來,恐怕僅僅通過敲門的動作就已經猜到了來者是誰,「請進。」
他打開門,然後卡梅倫看到了她。
前窗射進來的陽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就在旁邊坐著,周圍好像被光環籠罩一樣。噢不,或許是她製造了這光環,而不是斜射進來的陽光。
她朝著他們扭過頭來。美極了,美得不可方物。她會是他的一生摯愛,這一點也不奇怪,卡梅倫想。她的美在於那青春的純淨感,沒有那麼豐饒成熟,也沒有那麼妖嬈性感。年輕女人的表面下卻透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和真摯。
她看著沃德。卡梅倫就在他旁邊,和他肩並肩站著。但她看向的是沃德。
「有人和你一起哦。」她說。
她是個盲人。
卡梅倫回警局,向長官報告他們在她的住所布置的警力。
「四個人在房子裡和她待在一起,他們兩兩換班,值班的時間是從早到晚二十四小時。一個人代替了原來的鍋爐工,他曾負責整棟房子的常規取暖,現在沒有再來了,解僱了。所有的鎖都被換掉了,我們在裡邊安裝了電子警報系統。郵遞員也不能靠近這裡,除非有我的個人許可,否則任何人都不許經過前門,當然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沃德。不過他也只允許在兩個特定的時間段才能來,不能想來就來,隨心所欲,尤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
他等待著表揚,可是卻什麼都沒聽到。「這就完了?」這是他得到的全部回應。
「還沒有。房子現在正處於外部的監視之中,至少前門大街上有人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啦,或是四處閒逛的人啦——我們的人沒法住進對面的房子裡,因為這片社區不招租戶。不過隔條馬路,那裡房子的屋頂上有我們的兩個人,他們假裝做著修繕工作,實際直到那天過去之前都會緊緊盯著。他們可以看到整條大街的景象,包括角角落落。他們手裡有一個雙向收音機,可以立即向地面的人發出信號;他們還有一對高性能的手電筒,能直接照到下邊。」
「你還得小心買來的食物,還記得加里森的太太嗎。你得注意所有快遞來的包裹,可能會裝著炸彈。」
「當地的郵局分局已經接到了命令,將會控制住所有寄往這個地址的包裹,等到進一步的指示下達後才會繼續分揀。十天前我們解僱了廚子,儘管這個女廚師已經跟著她們有些年頭了,但我覺得還是讓她離開比較好,她或許清白無辜,但誰知道她在外邊有沒有什麼男性友人,或者親戚,我們不能確保這一點。我們派了一名女警察去那裡做飯,全權負責食材的買進。」
「那陪同呢?那個女孩非常親近的巴哈曼太太?」
「她稱呼她為巴太太,」卡梅倫說,「這房子裡原來的所有人中,我只留下了她。」
「你能替她做擔保?」
「我以我的生命做擔保。她身上絕沒有什麼值得推敲的地方。我派了幾乎一個營的陣容去仔細檢查她,甚至追溯到了她在市政大廳的出生證明。他們不放過任何一件事,什么兒童時候的麻疹記錄啦,上的小學是什麼建築啦,老師都有些誰之類的。她沒有一個仍然健在的親戚,連遠方的都沒有;她的丈夫死於美西戰爭爆發後的黃熱病,是在他們結婚一年內。她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她就和她住在一起了,我甚至覺得她這十一二年來從沒有單獨出過家門。她沒有自己的生活,那女孩就是她生命的全部。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可以讓她離開一段時間,但我和沃德先生商量了一下,我們都同意那樣的做法弊大於利,但是從安全的角度來說,也不太好。這個女人奉獻了自己的全部,忠心耿耿,是比我們更優秀的守門人。這樣我們還能多一個人為我們做事。」
「這就是全部的安排?」
「這就是全部的安排。」卡梅倫總結道,「外邊有人守衛著,裡邊也有人守衛著。像我告訴你的,房子裡除了我們的人和巴太太之外,沒有人和她在一起了。我把房子變成了一個堡壘,沒人,也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攻破它。」
「目前為止還不錯。」長官只說,「只是記住,堡壘是否可靠,完全依賴在後邊守衛它的人。」他直直地盯著卡梅倫。
星期四早上八點,沃德醒了過來,一如往常。他還不知道他要做那件事。星期四是十五號。想法突如其來,或者說它只是突然跳出了大腦表層,實則潛伏已久,肯定是的,每一天這個念頭都變得更加強大。分分秒秒,白日夜黑。
他颳了鬍子,沖了個澡,穿上衣服。他選了一條又軟又薄的綢制領帶,灰色的花朵映襯在藍色的底布之上。他沒戴軍服條紋絲製的那條。「我明天再戴那個。」他對自己說。這顯示他仍舊不知道他將會做那件事。
他下了樓,早餐在那裡,太太在那裡,報紙也在那裡。報紙比早餐更讓他感興趣,而比起太太,他更喜歡早餐,不過他彬彬有禮,倒不至於全都寫在臉上,而是分給他們看似等量的注意力,報紙則稍稍贏了那麼一點。
他親吻了她,和她隨意地聊了一會兒。友好、愉悅,但並不十分真誠。他們之間至少沒什麼仇恨,當然也全無期待。他們是兩個教養良好的人,只是對彼此都不太感興趣而已。
他起身前往辦公室,帶著他的報紙和公文包。他說:「再見,露易絲。」卻隔著一整個房間,他不知道他們之間永遠都不會有「再見」了。不過就算他知道,他也還是會在房間的盡頭對她說:「再見,露易絲。」連語氣都不會改變絲毫。
他仍舊不知道他會做那件事。
車子在門口等他,他坐了上去。去辦公室的一路上他都在讀著他的報紙。
因為某些原因,日期敲打著他的神經。這不是第一次了。第十六天過去了,明天就只剩十五天了。既然他們可以藏到天涯海角,為什麼卻在這坐以待斃呢?像是一隻關在籠子裡的松鼠,動彈不得。
突然,他知道他要去做那件事了。
他敲敲玻璃,司機轉過頭來。沃德示意他停車,片刻後在某處,他停下了。
他下了車,關上了車門。
「到這兒就行了。」他簡要地說,「別等在這兒。」車子是個可能會背叛他的障礙,因為可能會被人認出來。至少他還知道,此刻,他正被人盯著。
司機看起來很訝異,但還是開走了。
沃德換乘了一輛出租車,前往他的銀行。他飛快地下樓去了地下室,在身份證明上籤了字,然後簽名被確認,他們允許他進入。這些預防措施倒讓他變得愉快許多。
他一個人站在私人的小房間裡,前邊放著保險柜。他掏錢的速度很快,但是卻很有章法:露易絲的首飾,他並不想要那些;一捆捆被紮好的橙色通用汽車的股票,他也扔到了一邊,時間太緊迫,根本來不及兌換;一捆捆巧克力色的美國電報的股份,也來不及換;趕上了牛市,還有通用電氣,他把它們通通都扔到了一邊。還有一份賠償金額為七萬五千美元的保險,受益人是他的太太露易絲。(他聳聳肩,好像只看一眼都嚇壞了他。)
接著在最下邊,他看到了政府發的債券——這才是他想要的,他來這就是為了這個。他把價值五萬美元的債券裝好,這些東西即兌即用,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好使。
他匆忙地上了樓,要求在私人辦公室里會見銀行經理。
十分鐘後,他又走出了銀行。口袋裡裝著簽好字的五千美元貸款。還有十六天,整個世界都可以用來藏身。當火雞等死的時候,它逃不出關著它的籠子;可當人等死的時候,他卻能逃到天涯海角,因為他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是上帝給了他那樣的知識。
他又叫了一輛出租車,前往一家旅行社。他先是給了社員五十美元的預付金,承諾事成之後還會支付等量的金額。不過,他卻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留下一個名字、地址,或者電話號碼之類的東西,只是說隔天有個人過來一趟。社員打算在他今後的交易上都寫上自己的名字:布洛伊爾。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前前後後他無意中成為了一名教父。
隨後沃德去了辦公室,取消掉了當日所有的安排。他無視掉了所有事項,無論是懸而未決的,抑或是拍板敲定、馬上結束的——有的在一段時間裡進展飛速,有的則是拖拖拉拉。還忽略掉了那些他親力親為、熟門熟路的事物。因為熟悉,他比別人做得更好。
整個午餐時間他都在工作,一直忙活了半個下午。三點的時候,他終於結束了,筋疲力盡,再也干不下去了。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從裡邊鎖上了辦公室的門,打開錄音機,給他的合伙人錄了一封辭職信,並轉交自己生意上的股份和債券。「……願主保佑你,傑夫。」他合上錄音機的時候,眼含淚水。男人們在生意場上也會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三點一刻。他完成了這天所有的工作,或者說是,完成了餘生的所有工作。
比起前日,他這次的行動更加小心翼翼,大概是因為目的地早已瞭然於胸,只是那裡更加危險。他叫了三輛出租車,讓它們零星地散布在商店之類的停車位里,好讓他的旅途看起來支零破碎。
出於習慣,他從辦公室裡帶了自己的公文包出來,別的什麼也沒拿。他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只想著故意扔掉它,把它丟在第一輛出租車上。
司機卻阻止了他,在他身後喊著:「先生,你忘了你的公文包,」然後伸出手遞還給了他。
沃德諷刺地想到,若這不是一件他迫切想要丟掉的東西,說不定它就會悄無聲息地留在出租車上。
在第二輛出租車上,他又嘗試了一遍。這一次是個女人,她後腳跟著他坐了進去,接著從車窗里響起一陣發現式的驚呼,於是公文包又被迫還給了他。
在第三輛出租車上,他把公文包塞在了坐墊下邊,終於扔掉了它。
抵達瑪蒂娜的住所後,他下了車,飛速地進了門。費了十二分的努力才遏制住自己想要往大街上恐懼地望來望去的念頭,他知道,就算他被人監視著,他也沒辦法發現。他不擅長搞這些把戲,但監視他的人就說不定了。
巴克曼太太一如既往地大聲通報著他的到來,但是被他低聲的指示掐住了話頭:「我必須得跟她單獨待在一起。我有事情想跟她談。在樓梯腳待著,確保沒有任何人能靠近,聽到我們的對話。」
她點點頭。對他想要排除異己的態度,她總是顯得十分支持。
瑪蒂娜坐在那裡,正用她的手指讀著一本書。她的腦袋微微傾斜著,像是正在側耳傾聽,倒不是在用指尖感受一般。
她穿著一件黃色的裙子,脖子上戴著一條黑色的項鍊,耳朵上方別著一個黃色的蝴蝶結——可能是巴克曼太太卡上去的。
「艾倫?」她說,像是門檻因著他的腳步活躍起來。陽光從她的臉上抖落出來,不是落在了她的臉上,而是從內散發出來的,從心底里閃閃發光。
「我的小瑪蒂。」他微微嗚咽。
他先是把她擁入懷中,結結實實地、牢牢固固地抱了好一會兒。直到她僅憑這個擁抱就知道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怎麼了,艾倫?」她輕哄道,「發生什麼了?」她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那敏感的指尖告訴了她一切。
「接下來,我可能會嚇到你。」
她又坐回了椅子裡,好能支撐住自己的身體。而他呢,仍舊把她的雙手緊緊握在自己手裡,跪在她身側,兩人的腦袋靠在一起,這樣他們就可以不用抬高聲音說話了。
「你要離開我了嗎?我要永遠一個人待在黑暗裡了嗎?」
「絕對不會。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丟下你。那是我多年前就立下的誓言,我永遠都不會反悔的。」
「那是什——?」
「有——有個人想從我身邊奪走你。」
「用什麼辦法?他們怎麼能呢?」
「他們能用什麼辦法?什麼是唯一的辦法?你想想。」
「是死亡。」她深吸一口氣,驚駭極了。
「就是用那種辦法。」他承認道,「那種辦法,他們唯一能用的辦法。」
她猛然將臉探出去,重重地落在他的胸口上,手上反覆糾纏著他的衣領和前襟,好像拽得近一點,她就能藏得更深一點。她的呼吸急促而恐懼,儘管他伸出胳膊緊緊地摟著她,想要讓她平靜下來,他還是感覺得到她的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不是的……」他一遍又一遍地祈求道,聲音聽起來是那種安撫受驚孩童的調子,「不。不。不。」
「就算是待在黑暗裡,生也總好過——死了。他們為什麼一定要——連僅有的生命都要奪走呢?」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他只能說這些了。
「我有傷害過任何人嗎?」
「是我傷害了什麼人,不是你。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但……」
「是誰?」她問。
「我不知道,他們也不知道。我從沒見過他,他們也一樣。有個人——不,發生了一些謀殺事件,都是那個人幹的,他有一些病態的痛苦,非得用死亡來獻祭。他一定是那樣的人,不然還能有誰可以傷害瑪蒂娜?」
現在她變得冷靜了一些。不過仍舊癱在他的懷裡,臉靠著他的胸膛,比方才稍微冷靜那麼一點。他離開她身邊,就那麼一小會兒。玻璃塞彈開的聲音像是和弦,接著他又回到她身邊。
「喝了它,我希望你能認真聽我接下來的話。」
「這是什麼?」
「就是一點白蘭地。」
他把液體放在她的唇邊片刻。
「現在仔細聽我講。我要貼著你的耳朵悄悄說,我不想讓任何人聽到。稍等,我先去把門鎖上。」
他走過去,轉動鑰匙。緊接著鋪展開一條手帕,然後掛在門把上,這樣,即使是鑰匙孔那一小點可見的裂縫都被遮擋住了。
他回到她身邊,一隻膝蓋跪著蹲在她身側,嘴唇緊貼著她的耳朵。
她開始時不時地點頭。
「好的,我願意。」她喃喃道,「我相信你,賭上我的性命也行。你就是我的命。」
他的低語繼續,她不時點頭。
「好的,我願意。就按你說的那麼辦。不管那是什麼。不,我一點都不害怕。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他的聲音稍稍抬高了一些,這封密報似是到了總結陳詞的時候。零零星星的詞彙變得依稀可聞。
「我們唯一的機會……任何人……別告訴……就算是巴太太也不行……」
最後,他吻了她。額頭、眼瞼,直至嘴唇。帶著為他們的決定獻身的念頭,不管那個決定是什麼。
「他們不會找到你的,我親愛的,」他熱切地說道,「他們傷不到你,我會帶你逃到天涯海角,他們找都找不到。」
她仔細地梳著頭髮,這她自己辦得到。不過奇怪的是,她總是站在鏡子面前梳頭,是老習慣了,儘管對於她來說,鏡子根本不存在。
她走到椅子邊上,巴克曼太太在那裡放著她的東西。她伸手摸了摸,知道那是件黑色的羊毛裙子,應該是巴克曼太太挑選出來,讓她今天穿的。她的手指告訴了她一切,這並非什麼奇蹟神力,而是最初級的基本能力。她知曉那編織的方式,附在上邊的紐扣,兩隻袖子,還有領口。所有的衣服她自己都熟稔於心——就靠著用手觸摸——這是當然啦。只在一方面她得聽聽別人的話:顏色。巴太太告訴她這件是黑色的。她穿上了裙子。
穿戴完畢。要是她想的話,還能給自己塗點口紅,上色均勻完美。不過她從來都不用口紅。她走向房間門口——毫不猶豫——打開門,走了出去。她毫不出錯地走到早餐桌邊她自己的座位旁,拖出椅子,坐上去,吃起巴太太為她準備好放在桌上的早餐。
這些事情,她都能做好。
她伸出手,探到了裝著橙汁的玻璃杯,拿起它放到嘴邊。巴太太為了她,把所有的液體都只裝到三分之二滿,這樣她就不會輕易地把東西弄灑了。這是她們為了她的殘缺所做的唯一妥協。這事關自尊,她們極為相似。
她自己給麵包上抹了黃油,巴太太為她添了咖啡(不過就算是看得見的人,這也是應該做的),但她自己加了糖和奶油。她體內對於重量和分量的敏銳感知,讓她在這個步驟上如魚得水。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麼可怕難辦,她精準地知道一勺里到底裝了多少,是盛滿了還是剛剛正好;她也知道水壺裡倒出了多少液體,全憑手裡剩餘的重量。
一如往常,她們隨意地閒聊。巴太太給她朗讀晨報,早飯吃完了。
他為她找到(歷盡一番周折之後)並買下了一隻獨特的鐘,每到整點的時候,這隻鍾都會輕輕地鳴鐘,告訴她現在幾點了。時間系統遵循著歐式軍隊的原則,二十四小時制,而不是到下午的時候又從一開始響起。十二點之後,時鐘會機智地敲響兩次,而非一次,如此一來在數數上也沒有增加太多負擔。它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完全不像上世紀的鐘一樣笨重,而是一個可以攜帶的座鐘,只要她願意,她甚至可以帶著它在房間裡任意穿梭。
現在,時鐘響了十次。她數著。接著——就好像有個暗號催促她一樣——她對巴太太說道:「我想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我們現在就走吧,別等下午啦。」
「怎麼了,親愛的,當然可以。」巴太太欣然同意。她定是向著窗外瞥了一眼,因為這中間有個空出的停頓,「外邊可真是個美麗的晴天啊。」
「我知道。」瑪蒂娜簡單地說,「我可以感覺到。」她可以,不用向窗外瞥一眼也可以。
她們分開,各自去做出門的準備。她獨自進了臥室,走到衣櫃旁拿出自己的首飾盒。她把幾個戒指收到手帕里扔進手包,而那串他送給她的蒂芙尼珍珠項鍊,她則戴到了脖子上。裙子的領口很高,把項鍊完全藏了起來。她又拿出了一樣東西,把剩下的什麼扣子、胸針、手鐲之類的東西留在了盒子裡。她還抽了一點時間匆忙寫了一張紙條:「這些都是給你的,親愛的伊迪絲。好好留著這張紙,這也算是一種紀念。」她把紙條塞進盒子,合上它,然後放到了一邊。
她拿出來的東西中,只有一樣自己沒辦法操控,得找人幫忙——上面有個複雜的保險栓,當然也是他給她的,因此,這東西儘管對她來說沒什麼實用價值,但總是多了幾分情感上的慰藉。它本身的價值不菲,但現在完全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她喊巴太太進來,「你能幫我把它弄緊嗎?」
「噢你怎麼戴上鑽石手錶啦!」巴太太驚呼。
「我想打扮得好看點。」瑪蒂娜平靜地說,「今天天氣真好,是打扮的好日子呢。」
其實她也可以把這鑽石手錶拆了,然後趁著散步,把零件都扔到路邊去,像鵝卵石一樣,巴太太也會同意她那麼做的,她們兩個都知道這一點。
她們一同離開了家,瑪蒂娜的手蜷縮在巴克曼太太的手裡。兩個穿戴優雅的女士,一個青春,另一個成熟,你都辨別不出有一個人是看不見的。就算你察覺出了,也會錯以為戴著眼鏡的老太太才是兩個人中殘疾的那一個。
巴太太輕輕地說:「早上好。」
沒有回應。帽子被提起的時候總是沒有聲音的。
走了一段後,巴太太又說道:「早上好。」仍舊沒有回應。
此時,有輛雙層輪胎汽車跟在她們身後,像是回音,又像是被壓抑的貝斯伴奏。
「我們在哪兒?」瑪蒂娜問道。
「在街角。我們正繞著街區遛彎呢。」
「我們——我們去些別的特殊地方吧。這裡只有鋼筋水泥和灰塵。我們去公園外邊走走,從第十七大街開始,沿著市中心的方向。」
巴太太沒有反對。
瑪蒂娜又開口說道:「我們現在到了嗎?」然後自己答道,「是的,我們到了。我能聞到草地和樹葉的味道。太新鮮甜美了,不是嘛?」
巴太太也陶醉似的深吸一口氣。
瑪蒂娜壓低了聲音問道:「他們還跟在我們身後嗎?」
又是一陣空白的停頓。巴太太扭頭看看,「噢是的。他們應該跟著的,你知道。」
「我知道他們會這麼做的。」瑪蒂娜諷刺地回應道。
過了片刻,瑪蒂娜又說道:「快到拉斐特的雕塑時提醒我一下。」
「我們現在就快到了。」
「你確定我們正朝著市中心的方向走嗎,和車流的方向一致?」
「怎麼,這是當然啦,親愛的。」巴太太被逗樂了,「我幹嘛非得誤導你?」
她問了另一個問題:「到十二點了嗎?」
一陣停頓。「還差三分鐘十二點。」
「到雕塑了。」瑪蒂娜說,「我們就站在它的前邊,我能感覺到。人行道變了,變得更平緩了,地面上鋪滿了裝飾用的石板。」
驀地,她說:「我們沿著路肩走走吧。」
「可是那不安全啊,親愛的。車子來來往往,容易碰傷我們。」
「就讓我走走吧,」她接著說,「求求你。」當從她嘴裡說出「請求」二字,巴太太從來都無法拒絕。
她們交換了位置,瑪蒂娜走到了外側,巴太太不得不朝後邊張望。「他們警告我們要離他們近一點。」她報告說。
瑪蒂娜玩鬧似的握緊了她的胳膊,像是在密謀一樣,「就讓我們假裝沒有聽懂好了,如果我們不想做,他們也不能強迫我們,對不對?」
「是的,我覺得他們不能。」巴太太猶豫地同意道,「但是為什麼我們不想做呢?」
「我想嘗試一些新東西,」瑪蒂娜說,「當我還小的時候,我總是愛玩一個遊戲:一種特殊的走路方式。我喜歡沿著路肩走,保持平衡,看看我會不會掉進水溝里。」
「別在這兒試,親愛的。」
「是的,就在這裡。我想要記住那種感覺,我小時候感受到的那種。你就站在我旁邊,還能發生什麼呢?看啊,我會握著你的手的。」
一個男聲突然傳來,就在她們身後,「她在做什麼?」一定是某個便衣警察靠近了她們。
巴太太母性的本能被喚起,「你就不能讓她一個人呆著嗎?」她直率地反駁著,「別像個老鷹似的每時每刻都盯著她看。」
「請他們撤回去。」瑪蒂娜催促道,低沉的聲音里盛滿了悲傷。
「請跟你的朋友退到後邊去。」巴太太略帶強硬地命令道,「別跟著我們了。」
方才猛然插入她們之間的那股菸草味氣息和冷酷的氛圍又消失不見了,只有瑪蒂娜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管怎麼說,這些本身就很難察覺得出。
「還沒到十二點嗎?十二點我就不走了。」她承諾道。
「真是個孩子。」巴太太聲音裡帶著哭腔,「還有一分鐘就到啦。」
「我以前只錯過一步,」她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非常得意,「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很擅長這個啊。儘管我現在穿著高跟鞋,還沒有——」她話沒說完,因為她不怎麼用「眼睛」這個詞了。
「你的手在抖,親愛的。」巴太太注意到。
「那是因為我整個身子都在抖,想要保持平衡。現在一定已經十二點了。」突然她匆忙地說道,好像這兩樣事情互相關聯一樣。「我非常愛你,你就像我的親生母親一樣;請永遠記著,我非常非常愛你。」
「上帝會保佑你的!」多愁善感的巴太太立馬反應道,百感交集。
她鬆開了瑪蒂娜的手,伸手去拿手帕,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得擦拭擦拭才行。
突然傳來一陣輪胎摩擦地面的嘶嘶聲,瑪蒂娜被擎著橫空抱起,有一隻手托著她的腰部,而另一隻手按著她的雙臂(她像被一個走鋼絲的人舉著走上了街道),這雙手來自一個不遠處橫空出世的模糊身影。
有那麼片刻,她被扛著,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空氣稀薄,雙腳騰空。接著她被拽進了車裡,被扔在鋪滿坐墊的座椅上。車門嘭地一聲合上,猛然向外打了個轉彎,又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
外邊,車子後方,傳來巴太太撕心裂肺的絕望慘叫。更遠的地方,是某個男人警惕的喊聲,接著是一個響亮十足的警告——手槍對著空氣射了兩下。
裡邊,是片刻的沉默。波瀾不驚。車身的搖晃告訴她車子在加速,在全力衝刺。
她的手探出去,顫顫巍巍地,觸碰到了一個男人的臉頰。她輕撫著,好像一片柔軟的薄紗似的,直至碰到嘴唇的位置,細細辨別著它們的形狀。
嘴唇與手指輕輕相觸,遞給她問詢的指尖一個微乎其微的親吻。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說不出的輕鬆。
「是你。」她喃喃道,「有那麼一瞬間我都不敢確信。」
長官勃然大怒,而一般情況下,他的喜怒並不形於色。他抓起辦公室的椅子猛地擲下,反反覆覆,直到其中一個支架脫落飛了出去。他沒能把桌上的電話扯下來摔碎,純粹是因為電話被固定在了上面,因此保全的還有冷水機,它的底座太重了搬不起來——至少對於戴著疝氣帶的人來說很重。
「真是個蠢貨!」他咆哮道,「蠢貨!蠢得要命!他這是把她推進了死亡的深淵。我們在試著救她的命,為此我們忙了這麼長時間,動用了力所能及的安保人員,他就這麼把她帶走了,帶她走向了死亡!憑他們自己活一個小時都困難!他們沒有機會的!天哪,要是現在他在我跟前——」他緊緊地握住桌子的外沿,指關節因為用力泛著白色,像一道淺淺的傷疤。
那兩個在特殊時刻值班的便衣警察被他降了職,不僅如此,他還破口大罵,要不是卡梅倫狠狠地遏制著他的手腕,他當場就會炒他們魷魚。
而卡梅倫的這個舉動也隨即引火上身。
「還有你!」他轉過身來,大喊道,「你當時在幹什麼?你在哪兒?他從你手上帶走的可是一個盲人!一個看不見的女孩!在光天化日之下!中午十二點!我看她不是盲的那個,你才是!你要是告訴我們你需要一條導盲犬,我馬上就給你安排。」
「您現在就想要我的警徽嗎?」卡梅倫尊敬地問道,「或者是等正式辭——」
這樣的話對長官的憤懣之詞沒有半點緩和作用。
「噢,半途而廢,什麼都不做了?真是輕鬆啊,嗯哼?現在就認輸了?——你不光是個蠢貨,還是個懦夫!」
「長官,我不接受這樣的評價,任何人都行,但——」
長官怒火中燒,尖叫起來。發出一個男低音所能發出的最大的尖叫聲。「那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想寫個指南?!想讓我手把手地教你,告訴你門在哪裡嗎?他們已經離開一小時四十分鐘了!」
他把兩隻胳膊舉過頭頂,握成兩個巨大的拳頭,然後把它們重重地砸在早已飽經風霜的桌子上,就連走廊上都聽得到回聲,讓人覺得是某個蒸汽管爆炸了一般。
「去追他們!不管他們去了哪裡!抓住他們!把他們帶回來!我要他們回來,在五月三十一日之前,他們都要在我們的嚴密監視之下!」
在這個時候,卡梅倫性格里那部分糟糕的猶豫不決冒了出來。
「要是他們乘著火車往西邊去,或許我還能趕上他們,」他喃喃道,「要是他們經水路往東邊去——那我就完了。」
長官猛然揮起了胳膊,伸向了掛著大衣的衣架。他可能是想找塊手帕來擦擦眉毛上的汗珠,但他的手槍皮套也在那裡放著。
「噢幫幫我吧,」他假意地說道,氣喘吁吁,「我肯定會被抓起來,因為我要開槍打死我手下的人了!」
卡梅倫沒來得及看到長官到底在找什麼。
此刻,他們在火車上。被鎖在同一個房間裡。綿綿無絕的黑暗對她來說再也不是那麼安靜沉穩了,現在她能感受到的是低沉而綿延的風,嗚嗚地低吟了一陣子,接著又是平緩、反覆更替的平靜。右轉,或者左轉。低吟漸漸逝去,響動卻越來越大。相伴而起的聲音連續不停,像是一顆在盒子裡轉個不停的骰子,但是這聲音連綿不絕,而不是被切成一塊一塊的,斷斷續續。有那麼一會兒,萬物都變得靜謐起來,想必是進了隧道,她想把耳朵關上。接著,所有的聲音都失去了共鳴,他們又來到了開闊地帶。
(她苦澀地想,倒是沒有絲毫的怨氣:對於我來說,我的整個生命都是在隧道里度過的,一條長長的,永無止盡的隧道,永遠都看不到另一頭的隧道。)
顛簸的感覺還在,但由於失去了視野,你幾乎不能分辨車子是向前還是向後跑著。有那麼一些時候,她甚至變得有些困惑,覺得火車在向後狂奔。但她知道自己是怎麼坐的,那是他安置她一貫的方式——和火車前進的方向一致,所以剛剛的感覺不過是一種錯覺,是種種感官里的一個幻想。
萬物都在微微地顫動,她踏在地面的雙腳有種發麻的感覺。
她坐在那裡,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
「跟我描述一下風景吧。」她說。
她感覺到他外側的胳膊越過她,稍微拉開百葉窗之後,又馬上重新環住了她。
「是綠色的田野,」他說,「在像海浪一樣起伏著。我們目之所及之處,都在上下波動著。最基本的顏色是綠色,但它千奇百狀,有些深一點,有些呢,比如遠處沐浴在日光里的草場,就淺一些,像是青蘋果。」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得到它。」
「剛剛在圍欄那裡,有一頭奶牛。它痴痴地盯著火車,面露疑惑,它抬起頭,視線被打亂了。它的額頭是紅棕色的,上邊還有一條白色的條紋。」
「可憐的奶牛。親愛的奶牛。幸運的奶牛。」
「我們剛剛路過了一條小溪,走得太快啦,我打賭它這輩子都沒流動得這麼快過。唰一下就走遠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水,倒是像銀器一般,天空的樣子也倒映在了裡邊。」
「我記得,」她說,「小溪曾經就像那個樣子,它們沒有變,對嗎?」
「它們沒有變。我們剛剛路過了一棟白色的房子。」
「我好奇是誰住在裡邊呀,我打賭他們肯定不像我們一樣懼怕著死亡。」
「現在是一些樹。它們是深綠色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都延伸到窗戶這了,現在這裡忽明忽暗,曖昧不明……」
她伸出手指,戳到了玻璃上。「我現在摸到它們的影子了嗎?」
「摸到啦。現在變亮了,暗了,又亮了。」
「我感覺得到。真好啊,像是和它們一起呆在外邊似的。」
突然,門上傳來一陣響聲。驚嚇席捲了他們臉上所有的顏色,只留下了旋渦般的墨黑。
啪的一聲,他合上了百葉窗,起身離開她。她察覺出他正站在門口,可是沒有開門的聲音。她也知道他拿出了手槍,儘管他的羊毛大衣只發出了最細微的聲響。
「是誰?」
「先生,是乘務員,這是您訂的食物。」
「說點別的。」
「您想讓我說些什麼,先生?」
「說『咖喱肉湯』。」
「咖——喱——肉——湯」從門外傳來。
她對他點點頭,她知道他也一定對她點了點頭,儘管她看不見。
「敲一下托盤,讓它發點什麼聲出來。」
接著傳來了餐具碰撞陶器的微弱聲響。
「放地上吧,在門外就好。」
停頓。「放下了,先生。就在地上。」
「現在你可以走去通道另一側的門口,出去,重重地帶上門,讓我聽到你關門的聲音。」
「您的零錢,先生。您之前從門縫推給我二十美元,該找您十五美元。」
「你留著吧。我只想聽到你走到通道盡頭,然後重重帶上門的聲音。」
「嘭」的一聲,在他們的地方也聽得一清二楚。
這時,只有到了這時,他才打開了他們包廂的門。
她從夢中醒來,耳朵里充斥著陌生城市裡陌生的響動。她睜開雙眼,黑暗依舊,即使如此,她還是撐開了眼瞼。本能而已。
噪動和街上的聲音比其他任何人告訴她的信息都要多。於他人而言,交通的嗡嗡之鳴在全世界都一個樣。於她而言——
這些聲音卻攜著鋒利而易碎的稜角,整體氛圍冷若冰霜,吱吱聲刺耳不已,她知道這地方應是丘陵,車子們得奮力向上爬去,而下來的時候,只能把剎車踩得吱呀作響。偶爾纜車殘忍地哀嚎一陣,便調轉了頭去。空氣里的味道很強烈,有些許鮮活之感加在了裡邊。所以你想做些什麼,想完成什麼。她不覺得大街上的人只是在閒逛,也不覺得他們滿面愁容,沮喪異常。這大概是城市非常好的樣子了。
人們叫它,舊金山。
和很多人一樣,她曾經見過舊金山,看到的甚至比一些人還要多。酷、崎嶇、活躍又刺激。
「艾倫。」她輕輕地喊道,「艾倫,你在我身邊嗎?」
除了她自己的呼吸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有些恐懼,畢竟是一個人呆在陌生城市的房間裡。但她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抑制住想要大聲喊他名字的渴望——她本有這個衝動。
他馬上就會回來的。他沒有走遠,肯定沒有太遠。他不會那麼對她的。她相信他。
她摸索到床腳的絲質睡衣,穿上它,下了床。先是踏出了一隻腳落在地面,畫了個圈,好像是坐著跳了個舞,然後碰到了她的拖鞋。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房間裡移動。摸到一扇門,打開了它。從遠處傳來的空曠聲音抵達她的耳朵,這是通向外邊的門。於是她迅速關上了它。她又摸到另一扇門,打開它。珠鏈蹭癢了她的鼻子;大衣空蕩蕩的袖管了無生氣地挨著她的手指,這是衣櫃的門。終於,她摸到了第三扇門,冷冰冰的,滑溜溜的。上邊還有一面鏡子。
她想了一下要不要衝個澡。其實最好不要,設備對於她來講都是陌生的,她有可能會燙傷自己。畢竟在家的時候,她知道哪邊是熱水,哪邊是冷水。
她的身邊總是充斥著即將要發生的各種危險,雖然她腦海里從未有過這個念頭。她也從來沒有自怨自艾。畢竟不論他們拿走了什麼,留下的東西總是更多。
她走回主室,穿上衣服。
鑰匙插進了鎖芯,門被打開。
「起來了,親愛的?」他說。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人。入口處的響動告訴她應該有兩個人進來了。
她站在那裡,把頭扭到了另一邊。他曾經警告過她,要是可能的話,永遠也不要叫其他人看到她是個盲人。掌握了她的弱點就等同於增加了她受到威脅的可能性——她想這應該是他最害怕的一點。她若是直視他人,那麼他們肯定會看出她看不見;可她若是看向其他地方,他們就無法斷定了。
「放到這兒吧。」他說。
接著他又說道,「別在意,我自己來做就好。」
硬幣叮噹作響。門關上了,屋裡只剩下他們自己。
「好了,瑪蒂,」他說,「他走了。」
她走向他,準確無誤地知道他的位置,並用自己的唇回應了他的吻。他把她抱在懷裡,待了一會兒。
「我給你帶了咖啡。」他說,「剛剛服務生還打開了小桌子。」
他們一起坐了下來。
「小心點,親愛的。」他說,「糖塊外面還有東西包著。」
「我知道的。」她任性地說,「我能感覺得到。」
「你看起來真美,特別迷人,新鮮又甜美。」
「我的髮型還好嗎?這是我唯一沒辦法確定的部分,只能靠運氣了。」
「像箭一樣利落。」
她聽到了火柴摩擦的聲音,接著聞到了他香菸的味道。「我拿著我們的」——他的聲音突然壓低——「船票。我覺得我們不能過夜,就算是呆在這裡。火車會一直來來回回。你害怕——離開自己的國家,跟著我去到大洋的另一端嗎?」
「我不怕。」她的聲音微不可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祖國。」
他繼續壓低聲音,「這船會在明天中午啟程,但我做了些安排,我們今晚九點或者十點的時候就能登船了。晚上我們把套間鎖起來,這樣白天陸陸續續登船的人也看不到我們。現在我們則是要一直呆在賓館裡,直到天黑。簽證必須得寄送過來,我們不可能在這裡空等;不過還好它們已經到了,我剛剛已經拿到手。一會兒會有個醫生過來,他來給你打霍亂的疫苗。我會和你一起注射的,你不會害怕的,對吧?」
「只要你握著我的手,」她承諾道,「我就不怕。」好像是她在安慰他,而不是他在給她慰藉。
她問他:「昨晚我是一個人呆在這裡的嗎?我睡著前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你坐在那邊的椅子上。」
她聽出他的聲音里含著溫柔的笑意,是的,「聽出」來的,就是這個詞。「你認為我會把你帶到陌生城市後就丟你一個人在房間嗎?當然不會,我就在你身邊入睡的。這的沙發展開就是一張長椅。不過為了把它安靜地展開可是費了我一番功夫,彈簧總是吱吱作響。我起床後就把沙發摺疊回原樣了,然後又把多餘的枕頭放回到床上,努力地沒有吵醒你。我們是以夫妻名義入住登記的,你知道。」
她想了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當事關生死的時候,禮義廉恥就變得無足輕重了啊。」
「禮節是放在我們心裡的,」他說,「有的人遠隔千里之外,也會因為疏忽而失了體統。而有的人,就像我們一樣在賓館房間裡呆了一夜,也還是合乎禮儀。」
他拉著她的手,「瑪蒂娜,」他說,「當這件事結束,我們安全以後,我想娶你。這一次你允許嗎?你還想要我嗎?我們浪費了這麼長時間,露易絲知道我離開一定很開心,她也根本不關心我們在不在一起。」
「好的。」她輕輕地說,「這一次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準備好了。」她又接著補充道,「如果我還活著。」
「你當然會活下來!」他嘶啞地說,「噢,我向你保證,你肯定能活下來的。就算我得帶著你前往天涯海角,就算我們得永遠逃跑。」
大概三點的時候,電話響了。在那一瞬間,她害怕極了;她知道,他也一樣害怕。因為他向後縮了一下,而不是立馬前去接起電話。
當他拿起聽筒的時候,她知道他仍舊處於恐懼之中,因為他的聲音聽起來低沉又謹慎。
「餵?」他說,然後他聽著,鬆了一口氣,「是的,當然。」他說道,掛上了電話。
「醫生正在上樓。」他告訴她。
「我都忘記還有他了!」她驚呼。
「我也是。」他承認道。
他們等了大概三四分鐘,兩個人都極其緊張。
「看來他上樓到這裡花了很長時間。」他評論道。
「可能他在等電梯。」
她聽到他走到門口,打開門,知道他一定是在向外邊期待地張望著。
他關上門,走進來。
硬幣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應是他手裡拿著錢包,在不耐煩地晃來晃去。
「我去看看發生——」他性急地說道,大步邁到電話旁邊,她聽到他拿起了話筒。
就在這時,那遲到的敲門聲終於響了起來。
她快步走了兩三下,找到一把椅子,陷了進去。她緊緊地抓著座位邊沿,近乎絕望,把手藏在了坐墊下邊。
「他知道嗎?你告訴他我看不見了嗎?」她低語道。
「我必須得告訴他,不然他會讓你過去打針,而不是他上門來服務。」
門打開了。
「我搞錯了樓層——」一個響亮的聲音開始說。
她聽到沃德的聲音里有一個停頓。
「噢——你不是康羅伊醫生。」
「我是代替康羅伊醫生來的。他沒時間趕過來,你也知道,他手上的活很多。」
沃德沒有回應。
不過,這位自稱是代替者的人顯然從沃德的臉上捕捉到了什麼。他接著說話時,聲音里透露著一絲的僵硬。「我注射疫苗的經驗不比他差。真的不用擔心,這是我的資格證書。」他又繼續曖昧地證明道,「你知道的,我們的規矩里是不做上門服務的,你們得像其他人一樣到醫院來注射。因為某些情況,我們才破例的。」
「我很感激。」(她覺得)沃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請進,醫生。」
他關上了門。皮包的重量陷在椅子裡,發出吱吱的擠壓聲。
「是這位女士嗎?」
她藏在坐墊下邊的手握得更用力了。
「是的,醫生。這是我太太。」
「你好。」她說,將視線定向聲音最後傳來的方向。她一定誤導了他。他靠近過來,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一定做了類似測試的事情。
她聽到沃德輕輕地說:「你不相信我嗎,醫生?」
「不好意思。」醫生有些歉意地應道,現在看來,他確信無疑了。他拉開了皮包,又恢復到職業狀態,簡潔高效,「這裡有熱水嗎?我想先清洗一下。」
他離開房間。沃德靠她近了一點,伸手環住她的肩膀,扶著她的頭靠向自己,好像在為她注入勇氣一樣。
「沒事的,」她低語道,「我不怕,一點都不怕的。」
醫生的腳步聲又重新響起。沃德離開她,「醫生,先給我注射吧。」他一定捲起袖子露出了手臂。
「我明白。」醫生說,「不過你不覺得不要讓女士等待更好嗎?」通過感覺,她並不知道醫生是不是對沃德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可以迅速注射完畢,好免去她等待的焦慮。她也感覺不出沃德是不是點了點頭。
「給我你的手,親愛的。」沃德輕輕地說。她的手輕柔地放在他手心,但他拉著她的手臂彎曲了一些,所以整個胳膊都變得緊繃起來。她裙子上的袖子幾乎等於不存在,涼冰冰的棉球搭在她的皮膚上。她只來得及安慰自己:「我不會哭的。」注射的針刺感就馬上傳來,但又沒那麼痛,看樣子方才拉拽的猛力才讓她更加難以承受。好像他沒必要動作那麼粗魯似的,儘管他確實不需要,但還是那麼做了。
疼痛又一次來襲,只不過是在相反的方向。手臂上傳來棉料摩擦的感覺,但這次棉球留在了上邊。「按著大概兩三分鐘。」
「我沒哭吧?」她得意洋洋地對著沃德低語,而他正彎下腰來,熱切地親吻著她的額頭。
接著沃德也注射了疫苗。她聽到他因為疼痛發出一陣急促又孩子氣的叫喊。她好奇他是不是故意叫給她聽的,好不著痕跡地誇獎她的勇氣;又或許像其他男人一樣,當需要面對巨大的生理上的折磨時,他們能時刻保持鋼鐵般的意志,而這種小小的疼痛卻會叫他們有些害怕。不管是哪種,她都一樣愛他。
「你比她還要害怕。」醫生咯咯地笑了。她也笑了。沃德可能對他眨眨眼睛,表示這就是他所追求的效果。「我剛剛簽好名,這是你們的。你們上船前,得出示它才行。」
醫生關上門,離開了。
剛才那股瀰漫的恐懼感卻在他離開之後的十分鐘之內消失殆盡。
他還坐在她那把椅子的扶手上,胳膊摟著她。「怎麼樣?」他問道,「你現在有什麼感覺嗎?」
她沒有回答,好像根本沒聽見一樣。
他去拉她的手。觸到的一瞬間,他的警鈴大作。「怎麼了,瑪蒂娜!你的手涼得像冰一樣!」他立馬起身,還握著她的手。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猛然他想到了什麼,不知道是她傳給他的,還是自然而然冒出來的。
「但是你也在抖啊,你握著我的手呢。」她語氣中帶著一些責怪,「我能感覺到。」
「你和我想的一樣嗎?」
「恐怕是的。」她畏縮了一下,試圖克制自己緊繃的肩膀,「他——他可能——」
「我也這麼覺得,」他僵硬地承認道,「但現在已經太遲了。」
現在,他們登上了船,向著大海的遠處前進,幾乎要橫跨到世界的彼端。永無止盡的黑暗還是包裹著她,但現在黑暗裡卻夾著一種空間感,一種空虛感,還有一種距離感。空氣聞起來腥腥的、鹹鹹的。窗外傳來連續不斷的、輕柔的嘶嘶聲,細微可辨,像是花園裡灑水車噴灑時發出的聲音。對面的門沒有鎖,微微敞開著,傳來走廊里的橡膠墊子上不太好聞的味道。偶爾木頭的結合處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外邊是緩慢的旋轉聲,撫慰人心,又讓人安穩,一點都不刺耳突兀。很快她就變得對周遭熟悉起來,甚至忘記事情原本的樣子:堅硬、不屈又平靜。目前為止一切都太好了。她的身體隨著船隻輕輕晃動,來來回回,循環往復,好像在合著一首溫柔的安眠曲,輕輕搖晃。
她身邊最近的地方,艾倫永遠都在,他幾乎時刻伴隨她的左右。鐘聲每敲響一下,他們離安全地帶就更近一點,直到他們變得徹底安全,不再擔驚受怕。
然而他還是不敢冒任何風險。儘管這艘船已然與死神擦肩而過,儘管這個小小的鋼鐵世界已然和外界完全隔離,在這裡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但他還是不願意冒任何風險。他們已經走得太遠了,經歷得太多了,現在拋下他們好不容易的收穫實在是太愚蠢了。
通往他們套間的那扇門,整晚都鎖著,她睡在內室,而他則待在外邊房間裡挨著牆壁的床上。九點的時候船員會過來敲門,不過他不允許船員們進入室內。等到船員離開後,他才將他們的早餐托盤拿進來,就像在火車上那樣,細細偵查,小心行事。
大概十一點的時候,又是一聲敲門,這次是女船員。他們允許她進來,她也是船上唯一一個可以進入他們套房的工作人員。但她從沒見過瑪蒂娜。在女船員進來之前,他總是讓她退到套房的浴室里去。等女船員離開房間,外邊的門又重新被鎖上時,她才會再次出現。在這期間,他總是徘徊在浴室門口,為每一個突如其來的闖入做好了準備。女船員也一定知道有個女人和他一起,畢竟每天屋子裡都散落著無數沉默的證據。但她從沒看到過這個女人,所以也無法形容她。總之,她絕不會把這抹倩影跟「盲人」聯繫在一起。船上的所有人都不會。他帶她進來的時候正是月黑風高,除了他自己根本沒有人會把視線落到她身上。
她勸他去外邊走走,但是他不願意離開套房,去甲板上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活動一下四肢。他一刻也不肯離開她。「不要,」他固執地說,「等——那天過去再說。」
她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天。不用說她也清楚。
他帶了一個小小的電池收音機,是在他們離開之前在舊金山買的。收音機被巧妙地做成了一個行李箱的模樣,幫助他們消磨了很多時光。
天氣漸暖,他們到了檀香山。她醒來,船體靜止不動。她有些想念那輕柔的搖晃。外邊的走廊上傳來清晰可聞的腳步聲,人們拉著行李箱準備下船。大概十五分鐘以後,一切又安定下來。船停泊在港灣里,靜謐下來,卻帶著一份古怪感,就像是——死亡。或者正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一樣。
他們都比在海面上時要更加緊繃和激動。在這裡,危險是與其他船隻相撞,危險是他們的船衝撞上從岸邊伸出的碼頭,危險是不小心橫穿而過的大橋。
他終是克制不住:「我不太舒服。」他承認道,「我想上去看看,有點忍不住了。不過我不會走遠的,馬上就回來。」這一次他把槍留給了她,而不是自己帶著。
他鎖上門,身上裝著鑰匙。
就像是他要出去遠足一般。
可是馬上,她就聽到他鑰匙急匆匆地塞進鎖孔的聲音,他又沖了進來。
她感覺到他很警惕。
「怎麼了?」
「夏威夷的警察。」他低語道,「他們上船了,正逐個搜查房間,想要找到你。一定是卡梅倫在岸上發出的警報。」
「我們怎麼辦呢?我們被困在這裡,我還能藏到哪兒去?」
「你不能藏起來,那不頂用。我們都在旅客名單上,他們查得到。」他手指煩躁地捋著頭髮,眼睛瞥著門口的方向,「何況我們也沒有多少時間。他們已經在上一層的走廊盡頭了,馬上就下來了。這還是我恰好逛到那裡,船員透露給我的消息。我給了他點小費,他說了挺多。」
「那麼當他們看到我的時候——」
「不會的,」他說,「他們手裡沒有確切的關於我們的描述。顯然,卡梅倫可以輕易地認出我們,但是他們不知道你的樣子,船員聽其中一個警察說的。他們只確定一件事,而且卡梅倫一定覺得這就足夠了,我們肯定無法隱藏這一點。他們在找一同旅行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失明的女人。他們甚至都不確定是哪一艘船,它可能是即將停泊的任意一艘。他們搜查了過去二十四小時經過這裡的每一艘船,所以我們還是有很大機會可以逃走的。」
他一隻拳頭砸在另一隻手裡,像是飽受折磨的棒球接手。
「他們必須看到你,但他們不能知道你看不見!」
她站起來,剎那間決心十足,「他們不會知道的!」
「你能做到嗎?」他疑惑地問道。
「為了你,」她說,「我能做任何事。為了和你在一起——為了阻止他們把我從你身邊帶走。快點!你得幫我!你剛才看到他們所有人了嗎?我有些必須知道的事情。」
「他們下樓進房間的時候,船員有指給我看。我就快速掃視了他們一下。」
「那你得告訴我這些事情。必須非常確定,因為你來不及跟我講第二遍。第一,他們有多少人?」
「兩個人,後邊跟著兩個警察,但那兩個警察不會進房間。」
「那是誰會進房間?」
「一個是夏威夷人,深色皮膚,矮矮的,瘦瘦的。另一個是英國人,高高瘦瘦,還很白。我還注意到他的皮膚有點曬褪皮。」
她興奮地用雙手推了他一把,「他們的聲音,快點——以便我能確認他們的位置。」
「英國人的聲音很低沉,像是這樣——」他壓低了自己的音量,「其他人的就比較響亮,像是短笛。」
「他們的衣服,快一點!」
「夏威夷人穿純白色的。另一個是灰色的,衣服很皺。他好像流了很多汗,還不適應這樣的熱浪。」
「他用手帕擦臉嗎?」
「在他脖子後邊放了一條。」
「他在房間裡擦臉的時候你就清清嗓子。第一次這麼做就行了,之後不用。他們的領帶呢?」
「夏威夷人的是亮綠色。另一個我沒注意。」
「那就不是顯眼的顏色。他們有抽什麼東西嗎?」
「矮的那個不抽。英國佬在進門前剛抽完最後一支煙,我看到他把菸斗塞進了胸口的口袋裡。」
「看得到煙鬥嘴兒嗎?」
「看得到。」
門外是一陣模糊不明的喃喃聲,好像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點上。
「你能用這些信息做到嗎?」
「我可以。」她承諾道,「我必須做得到。幫我把所有東西都拿到梳妝檯上,拿出行李箱裡所有我用不到的化妝品。」
「你打算做什麼?」
「化妝。這樣我就可以坐在同一個地方,而且眼睛一直盯著鏡子。」她坐下來。
敲門聲早就響起來了。
「你能處理好化妝品嗎?」他喘息道,「萬一你拿錯了東西,或者在某個地方上得太濃了?」
「我的手指對這些瓶瓶罐罐和筆非常熟,反正男人們也不會在意這些細節的。如果是一個女人有可能會瞧出點破綻,但是男人不會的。」
第二陣敲門聲來襲,比剛剛更為迫切。
「別怕,親愛的。」她低語道,「你做好你的事就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忘記我是誰,我是露易絲,或者其他哪個人。」她給了他莫大的勇氣。突然,她提起聲音,從前他很少聽她這樣大聲地講話。「喬!」她喊道,像是要把浴室里的人喚到身邊,「有人在門口!你能看看是誰嗎?」
門打開了。她深吸一口氣,一面抬眼望向濃重的黑暗之中,一面小心翼翼地用小指尖按壓著上唇,伸出舌頭舔舔指頭,繼續按壓著。
一個高調的聲音說道:「布羅伊爾先生?」
艾倫應道:「怎麼了?」
「很抱歉打擾您。我們是檀香山警局的,只是來檢查一下旅客。」
「進來吧。」艾倫說。兩個人坐下來,一把椅子傳來了輕微的響動,而另一把則發出了很大的吱啦聲。
第二把椅子那裡出現一個低沉的聲音,「你們是約瑟夫·布羅伊爾先生和太太?」
「是的。」
「你們是在舊金山上船的?」
「是的。」
「你們的目的地是——?」
「首先去到橫濱。然後我們可能——」
突然的沉默。他們正以一種男人特有的敬畏感看著她。她正拿著一個小小的新月形膠狀物,像是半塊隱形眼鏡,小心翼翼地往睫毛下邊貼去,然後又拿著小刷子蘸取黑色的粉輕輕地刷著。
「來支煙?」她聽到艾倫遞出去。
她沒給他們回應的機會,「永遠不要給抽菸斗的人捲菸,喬。你是在浪費時間。」
艾倫呼吸急促,「你怎麼知道他是抽菸斗的?」
「我在這兒都能看到他胸口口袋裡的煙鬥嘴兒。」
停頓。菸斗主人一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口袋,並很震驚地確認了這個事實。
突然她又說,像是通過鏡子似的,「你來這兒沒多久,對吧?」
低沉嗓音回答:「老實講,是的。你怎麼知道的?」
「看得出你的皮膚對陽光還是很敏感。」
「您觀察得真細緻,夫人。」
艾倫輕微地清了清嗓子。
她微微轉向第二把椅子的地方,「我沒見你擦擦脖子,」她打趣地說,「看起來你不和你的同事一樣這麼在意這熱浪。他為什麼不像你一樣穿白色呢?」
「那樣子看起來不像一瓶牛奶嗎?」另一個方向傳來一個低沉聲音。
「而且從你那活潑的領帶,我能看出來你是這島上的人。」她繼續說道,「陽光明媚的天,陽光明媚的領帶。」
幾乎是一瞬間,就像她的評價對他們產生了什麼效果一樣,她聽到兩個人一同站起來,「咱們走吧。」一個對另一個低語道。語調非常平穩,其中一個人有點厭煩,大概是覺得他們剛剛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艾倫把他們送到門口,「你們在找什麼特別的人嗎?」她聽到他準備關門的時候問道。
「一個失明的女人。我們接到命令說為了她的安全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喬,」就在這時,她在房間的深處甜甜地喊道,「告訴那位先生,他筆記本上的橡皮筋掉了。」
腳步聲再次朝著椅子的地方集中,停下——「確實如此,夫人,就在這兒,我看到了」——再次退出房間,他關上門,把鑰匙拿進來。
艾倫連忙走到她身邊,單膝跪下,手指輕撫著她的下巴,「你怎麼知道的?」他十分驚異,「這是怎麼回事?」
「他拿出筆記本把橡皮筋摘下來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陣噼啪聲。可是我只聽到了一次,所以我知道它沒回到原位。於是,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它應該不是掉到了椅子上,就是掉到了地板上,只是他沒發現而已。這是一場賭博。他也有可能只是把橡皮筋塞進了口袋裡,或者是纏在了指頭上。但是,我賭贏了。」
他雙手包裹起她的手。
「幹得漂亮。」他熱切地祝賀她。
這天稍晚的時候,他又突擊視察了一番。她現在是安全的,她現在受不到任何傷害——至少在他們看來——但他想確認一下。
「他們走了。」他回來時說道,「十五分鐘前他們就上岸了。一艘大型的總統遊輪剛剛經過鑽石頭,他們接收到的無線報告說船上有個盲女和她的導盲犬在一起。這都是我那位『百事通』船員告訴我的。等她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後,我們早就在千里之外的大海上了,他們夠不著我們。我們下一站就是橫濱了。
「太好笑了,」他補充道,「他們在船上還留了一個警察,我剛剛回來的路上恰好碰到他。他正站在上層走廊的盡頭執勤,不是很顯眼。」
晚上五點,他們再次啟程。引擎刺耳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在一片平靜的水面上,總是顯得格外注目。緩緩的滑動又變得肉眼可辨,穩定得像是火車剛剛離開站台。微風吹過,周遭清新許多,而碼頭那邊機器的轟鳴聲漸漸消失不見。
他出去轉了一趟又馬上回來,和船隻離開港口時緩緩的波動很合拍。
「那個警察還站在那裡嗎?」他進來時她問道。
「我出去的時候還在,」他說,「但我剛剛回來的路上就沒有看到他了。他一定離開了。我給你帶了一個花環,我覺得你該有一個。他們給了每個離開夏威夷的人一個,但你恰好不在那裡,所以就沒有拿到你的。」
可船在他出門之前就駛離港口,發出了各種刺耳的聲音,並不是在他出門之後發出的。他們太開心了,以至於全然忘記了這之中的矛盾之處,這時如果有警察的話,他應該早就離開崗位了。又或許可能他接到命令要停留在船上,直到最後一刻,等到船隻駛離他的管轄範圍後,他才下船。
現在他們只在意的是:她安全了,她得救了。她在安全中變得安全了,從拯救中得救了。
午夜,波光粼粼的海面。他們一起待在昏暗裡,腦袋靠在一起,胳膊環著對方的後背。等待著,緊繃著,紋絲不動,呼吸輕盈,眼神發亮。
他們關上了套房裡所有的燈。但窗外的月光經過海面反射進來,映照到牆上,又退出去。
兩個小小的光源照出他們的位置,忽明忽暗,很快又消失不見,比牆上那些反射的月光還要快。一個是紅色光點,另一個則是一團淺綠色的光斑。它們一起移動,一個在另一個上面。他手裡緊張地握著一根香菸,手腕上手錶的數字隱隱發亮
在一片寂靜之中,森林裡有兩個寶寶小聲說話。這時兩個寶寶已經在森林的邊緣地帶了,幾乎馬上就可以逃出森林。
「現在幾點了?」
「十一點五十八分。噓——耐心點。」
紅綠相間的光又閃爍起來。
「現在——到了嗎?」
「還沒。十一點五十九分。還有一分鐘。就一分鐘了。別呼吸,也別說話。」
像是孩童之間的警告,「你會破壞魔法的。」
她抬起手捂住他的嘴。他抬起手,也捂住她的嘴。
他們的心。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六十次滴答。不是他的表,而是他們的心。一起,在完美的時刻,合二為一。
他的手離開她的嘴。舉起那微微閃爍的數字。
「是現在嗎?」她低語。
「就是現在!」一開始他低聲說。接著他正常地說。後來他驚呼了起來,「現在!現在!就是現在!」
他們在黑暗裡跳了起來。
「凌晨十二點!六月一日!那個日子過去了。他錯過了那天。瑪蒂,瑪蒂,你懂嗎!你聽到我在說什麼了嗎?我們安全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他在房間裡四處亂跑,摸摸這裡,蹭蹭那裡。現在燈火通明,每盞燈都釋放著自己的灼熱,像白晝一樣明亮。
他們互相親吻。這時他拿出藏在沙發後邊的一小桶冰塊,等待著他們,萬一還——活著。他舉起香檳。他們繼續親吻。他拿來兩隻玻璃杯,泡沫淌到他大衣的袖口上。他們親吻。他拔出軟木塞。他們仍然親吻著。木塞子嘭一下彈出,流出的泡沫淌到了他的袖口。他們都笑了。他們親了一下。邊笑邊親吻著。
他們將酒杯高高舉起,越過頭頂。
「一杯敬生命!」
「敬生命!這可愛極了的生命!」
他們把杯子扔到了角落,又填滿了另兩個杯子。她喜極而泣。「我們在開派對呢。只有你,只有我。像是活著的人都會做的那樣!」
「現在我們就是活著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向他伸出胳膊,「和我跳支舞吧。這麼多年了……任何舞步都行,我才不管它有多難呢,我都會跟上的。和我跳舞吧,像是活著的人做的那樣。」
他擰開了那個便攜式的電池收音機。微弱地,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像是彼岸似的,傳來了吱吱呀呀的音樂聲,然後聲音漸漸加強,變得穩定。合唱哼著幸福的曲調,是《茶花女》里的華爾茲樂曲。
他擁她入懷,帶著她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他興奮得發了狂,她披散的頭髮在空中飛揚。沒有停下來,他就抓起半空的酒杯直接遞給了還在空中旋轉的她。下一圈,他抓住了自己的那隻杯子。
他們更新了祝酒詞,在舞步中間碰響了酒杯。
「敬生命!敬還有長長長長日子的未來!」
「敬等著我們的那長長長長的未來!」
新的一天,生活重新開始,世界也重新開始。再沒有緊鎖的大門,沒有密碼,也沒有因小心翼翼而難以下咽的食物。他們一整天都在套房外面,從清晨,到暮色灑滿輕柔的海面。此刻,他們完全安全了,他們四處閒逛,其他人去哪裡,他們也去哪裡。點頭、微笑,一天過去了。一有人提起為什麼現在才看到她時,她就撒些無傷大雅的謊,說自己得了病,是個可憐的水手。
他們上到最頂層的甲板上,看早晨的陽光噴薄而出,灑滿整個海面,像是傾翻了一整瓶辣椒醬似的。他觀賞著,為她用語言畫畫。他們在餐廳吃了早餐,要來了躺椅,一整天都躺在暖洋洋的日光里。因為所有的女人都戴著墨鏡來抵擋這刺眼的光線,一時之間,你竟看不出來她有什麼不同。
日落時分,他們才走回套房去為晚餐換衣服。他們坐在船長的餐桌旁,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這本身就是榮譽一件。她沒帶禮服,但船上正好有家服裝店,那個下午,他就為了今晚的宴會給她買了一件長裙。裙子被改得很合身,在他們出門的時候被寄了回來,現在正包裝好躺在她的床上等她。
她就像個孩子,舉起紙盒,把它捧在胸口。她不要在他眼前拆開它,他得看到她穿著裙子的樣子,而在那之前,不行。
「你出去吧。」她說,「我準備好之前不想讓你看到我。我想給你個驚喜。」
「那我上樓去酒吧喝杯馬天尼。」他同意道,「這樣可以嗎?」
「半個小時左右,你再回來。」
他輕輕地吻了她。她雙手背後,仍然像個孩子,等著聽他離開的聲音。
她聽到他在外邊鎖上門又拔出鑰匙的聲音。大概是出於習慣,雖然已經沒有必要這麼做了,但事事小心總還是好的。
她開始做起了準備。她打開盒子,材料摩擦發出嘶嘶的聲音。她拿出裙子攤到床上。他一定是去給她買花了,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她知道那就是他上去的原因之一。船上有花店。梔子花或者是蘭花一類的,串起來都可以掛在她的肩頭。
她脫掉她外邊的衣服,換了長筒襪和鞋子,又整理了下頭髮。然後她才穿上了那件裙子。這再簡單不過了,商店裡的店員給她演示過一遍:把兩邊的抽繩繫緊,再確定裙擺放正就好。她的手指替她看好一切。裙子的領口有些低,只有兩根蕾絲帶支撐著,她需要什麼東西蓋著她的肩膀和後背,畢竟夜晚的海上還是有些涼意的。而他們在跳夠了舞、聽厭了曲之後,大概還是會去到甲板上。
這實在太糟了,她沒能帶一件披巾或是什麼裝飾圍巾實在太糟了。
不,等等,她想起一樣東西。
她用手指摸到衣櫃的門,摸到滑溜溜的、表面冰一樣的鏡子。手換了地方繼續摸索,探到衣櫃六邊形的玻璃把手。她打開門,向裡邊伸手。掛在那裡的衣服一件件摸過去,直到在衣櫃深處摸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件。是件絲質的夾克衫,尺寸小小的,像是門童的衣服。
她拿下來衣架,褪下衣服,把衣架隨意搭在衣櫃裡,一如她拿下時的漫不經心。
接著她關上了帶著鏡子的門,但因為沒有全程都握著門把,門有些沒關緊。鎖舌沒有跟鎖芯完全匹配上。門磕在了框子上(這時她聽到一個輕微的敲打聲),沒有關好。不過那不重要。
她把夾克披在肩上,調整來調整去,就像看得到的女人一樣,想要把衣服整理成她滿意的樣子。夾克衫正合適,很保暖,但料子又不會太厚重。
她又一次坐到梳妝檯前,最後摸索著。她摸到一瓶古龍香水,打開蓋子,蘸了一點在耳朵的地方。
為晚宴梳妝打扮實在太妙了。輕浮一點也很妙。他們就要像其他普通人那樣活著了。不用再害怕,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他們會在船長的餐桌旁用餐、大笑、聊天,品著葡萄酒。他們會跳舞,會在漫天星光下的甲板上散步,會站在圍欄旁。無所畏懼,什麼都不用怕。經過的腳步聲只是腳步聲,你可以轉身輕輕點頭,也可以直接無視掉,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無所畏懼。無所畏懼。
突然,她之前掛在衣櫃裡的衣架滑落,掉到柜子底部,發出一陣噼啪聲。
她知道是什麼掉了,聲音就說明了一切,所以她連頭都沒回。衣架是會出現那樣的狀況,有時是你沒能把它們掛好,有時是你手離開的時候太過用力。
她正在考慮要不要塗口紅的事情。今晚是場宴會,她知道她會和以前一樣配合他,只不過是在公眾面前。如今,口紅應是社交場合的一種儀式,而不只是單純想要給外人看看你嘴唇的顏色而已。出於這個緣由,她打算塗一點口紅。沒人相信她一個盲女,可以成功地把口紅塗好,沒有塗到外邊去,也沒有弄髒妝容。不過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她可以做到了。
謹慎地花了一些時間,口紅塗好了。
她站起來,什麼都準備好了。再沒什麼事可做,只要等他回來就好了。
這時她想起剛剛聽到的掉落的衣架。她想走到衣櫃旁撿起衣架,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上,純粹是出於女生對整潔度的特有追求,反正這時她也沒什麼別的事可做。
門完好地嵌在門框裡,和她剛剛離開時的樣子一樣。她蹲下來,在衣櫃裡摸索了片刻,終於找到掉落的那個衣架,然後把它放到原位。
她緊緊地關上門,鎖舌和鎖芯嚴密吻合,把手在她的手裡頓了一下,這是正常現象。
她轉身,準備走回梳妝檯——
門完好地嵌在門框裡,就像她剛剛關門時的樣子。
可是她沒有關好門。她只是輕輕推了一下,就走開了。她還聽到門刮過門框的聲音,她停在那裡。
夜色襲上她的心頭。一盞接著一盞,所有的燈都滅了。屋子裡冷冰冰的,不知哪裡來的風像刀鋒一樣劃著她。但她的腳步沒有變得踉蹌,她的外表什麼都顯不出來,可是她的內心、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她的手摸到梳妝檯後邊的長凳,然後坐下來,身體重重地沉了下去。
這裡有別人。有別人和她一起在這裡。他此時此刻正和她共處一室。他應該早就進來了,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在房間裡。先是躲在衣櫃裡,後來出來了,呆在房間裡。
但是在哪裡呢?在哪個方向呢?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跡象。
她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顫抖著,「艾倫。」她無聲地喃喃。
在門那裡?在門外的另一個房間裡?或許如果她足夠接近的話,艾倫就能迅速開鎖,即使進來——
她又噴起了古龍水,噴了太多,於是一小股涓涓細流從她的耳朵沿著脖子淌下。
還是寂靜無聲,什麼跡象都沒有。她垂著頭,就保持著那個姿勢,渾身緊繃,側耳傾聽,調動她所有的感官用力聽著,希望聽到別人聽不見的東西。
真是狡詐,連一點呼吸聲都沒有。又或許是呼吸得太過精巧,不著痕跡,以至於沒有一絲聲波傳到她的耳朵里。但是就在這個房間裡,這麼一塊小小的地方,另一顆心臟也在跳動著。另一顆,就在她的心臟旁邊。
他在哪裡?在哪裡?
如果他不動,也不接近她,那麼她就得去尋找他,她必須得找到他。被吊著的感覺是如此可怖驚悚,簡直令人無法忍受,而她現在就忍不了了。如果他不自己現身的話,她就必須要把他揪出來。
她開始找他。
像是金屬碎屑被磁鐵吸引那樣。像是鳥兒註定被蛇吞食那樣。
她起身,先是走向牆邊。觸到牆壁時,她就開始沿著它走。左側身體倚著它,那是靠近心臟的位置。她伸出手摸索,左手,右手,一掌又一掌地往前走,在牆上畫著車輪一般的圈圈。
她空洞的眼睛裡盛滿了淚水,淚珠一顆一顆地,緩緩淌到臉頰上。她的嘴唇止不住地顫抖,一遍又一遍低聲說著同一個詞。「艾倫。艾倫。艾倫。」她不能歇斯底里地驚叫。有些事情正在發生。她知道她可能走不到盡頭了,如果還有一個盡頭的話。恐懼,像是噼里啪啦燃燒的火苗,一寸寸侵蝕她的聲線,直至徹底燃盡。
她有種奇怪的感覺,當然這感覺也有可能就是真的。她正在死去,慢慢地,即使此刻那雙手根本沒有碰到她。她已經快要窒息了,死亡的進程已經在運轉了。
一排抽屜打破了牆壁的連貫性,艾倫的東西裝在裡邊,她繞開它,繼續沿著牆走。用手不停地劃啊劃,像是一個將死的水者,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游到彼岸。
再前邊,是浴室的門。雖然她之前還沒有這個想法,但她現在突然想到,如果她迅速進入浴室然後把門關上——
門砰一聲被關上,帶起的風吹過她的臉。它一定是剛剛從她的指尖溜走的。希望破滅了,殘餘的痛苦吞噬著她的精力。鑰匙攪動一番,接著被拔了出來。她摸到門把的時候,觸感襯著她的皮膚,她感覺到微微的暖意。是另一個人手心的溫度。
她的舌頭開始哆嗦,舔著嘴唇。「艾倫。」她輕輕地喘息道。
她伸開胳膊,四處摸索,想要發現他。他一定離她只有幾步之遠,才能那樣子關上浴室的門。
但他也一定趁她走來的時候躲開了。她向前伸出的手指只抓到一片空白。
死亡之舞。可她的舞伴一直保持距離,從未參與。屬於死亡的薩拉邦德舞。
她沿著牆壁,一步又一步。在牆角處轉彎,開始沿新的一邊走。
走到半路的時候,床擋住了她前進的腳步,床頭突出來了。
她走向床邊,胳膊伸直,像是夢遊的人一樣,轉了個身,繞開床頭。
就在這時,她從床頭開始走,還沒到床尾的時候,床另一邊的一雙手伸出來,碰到了她的手。這雙手開始用力,抱著她,將她拽了過去。那雙手很溫柔,但卻冷酷執著。她的身體被改了方向,床就在她面前,而拉力來自另一方。
像是那個可怕的遊戲——「倫敦大橋垮下來」,只不過橫在他們之間的是床。
然而不知怎麼的,她不再害怕了,不想畏畏縮縮也不再肢體僵硬。現在她拋開了一切,什麼東西都扔在了腦後,留在了她的生命里。要是能體會到恐懼,那你至少得活著。她現在好像已經非常清楚,無論怎樣掙扎也無法逃脫或者改變死亡了。
她閉上眼睛,很淡然。她知道艾倫再也沒辦法及時趕到了。這是她最後一刻的想法,然後眼前的黑暗被交替成了另一個永無止盡的黑暗。
鎮靜劑終於讓他嘶聲竭力的嘶吼趨於平靜,睡意來襲之前,他拽住船上醫生的袖口,又是推拉又是撕扯,好像要活生生把醫生撕成兩半才甘心。他無助地喃喃道:「但是他們告訴我——卡梅倫,那個警察——他們向我保證,我們只需要警惕五月三十一日,他只在那天才殺人!可凌晨的時候三十一號已經結束了——我就不再看著她了,開始變得沒那麼謹慎——他們為什麼騙我?什麼事情出錯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長著鬍鬚的船醫說道,語氣竭盡所能地溫和,「我只知道昨天一整天都是三十一號,從凌晨到另一個凌晨。但今天一整天也是三十一號,從上一個凌晨到接下來的凌晨。日子在自行重複。聽著,當我們朝西駛向國際日期變更線的時候,我們就能多出來一天。我們現在就是三十一號,所以這個三十一號有整整四十八個小時。沒人告訴你這些嗎?你不知道嗎?」
卡梅倫原本以為等待他的是怒火中燒,是像火山噴發一樣的怒吼,是電閃雷鳴,辦公室里的家具噼里啪啦被扔得四處都是。可他現在只得到了——視而不見。他只是被忽視了。就好像長官的眼睛出了什麼問題一樣。
他花了二十分鐘才鼓足勇氣靠近辦公室的門。在接近這扇恐怖的大門前,他站在大樓對面的街道上躊躇不已,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閒逛,接著又在大廳里和冷水機較量了一會後接了杯水喝,儘管他並不想喝水。
終於,他還是敲了門。
沒有回應。不管是長官知道這是他該做報告的日子,還是聽出了敲門的人是誰,還是第六感告訴了他。沒有回應。
卡梅倫知道長官就在裡邊,因為他聽得到長官講電話的聲音。
他等了片刻,又一次敲門。
沒有回應。好像是鬼魂一樣。
最後,他自己打開門,走了進去。
長官就坐在那裡,瀏覽著報告。
卡梅倫關上門,原地等待。
有人進來,又出去。長官直接跟那些人對話,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他,聽到他。
卡梅倫清清嗓子。
長官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
卡梅倫走到桌子那邊,直直站在長官前面。
長官打開了桌上的燈,「天黑得早了。」他自言自語。
一片絕望中,卡梅倫開口:「長官,我就站在這裡。我等著跟你談談。」
長官結束了一篇報告,翻找著下一篇,找到之後,開始瀏覽。
「長官。」卡梅倫說,「你至少得聽聽我的話。」
長官把小指伸進耳朵里掏了掏,仿佛空氣中有什麼東西打擾了他。
「這是一個失誤!至少我的過失和檀香山警方的一樣嚴重!我當時在舊金山,我甚至都不在夏威夷!當客船抵達橫濱的時候,船長馬上發了電報給檀香山警局,可惜那時已經太遲了。他們把電報轉寄給了我。那天上午九點的時候,兩個警方的偵探和一個警察登上了那艘停在檀香山的船,去搜尋她。十五到二十分鐘後,第二個警察出現了,好像是要加入他們的隊伍。他沒被叫停,也沒被問詢,他們覺得只是警務值班而已。當偵探們上岸後,船上還留著那個警察。這個警察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巡邏。他太光明正大了,都沒有人上前去查一下他的身份。沒有人看到他離開,但船駛出港口後,他就消失在了甲板上,所以所有人都認為他已經離開了。」
長官一個詞都沒有聽進去。他在簽署著什麼文件,把東西弄得有點髒。他越過卡梅倫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又低下了頭。
「在檀香山的時候,他們新雇了一個服務員。我親自到那裡去查過,他的頂替是完全合理的。但——這就是問題所在了,長官——其他的一些船員在事後聲稱他後來的樣子和他第一次登船的樣子不太一樣,就像兩個不同的人似的。但是沒有人去調查一下,什麼都沒有做。在名單上有個混血的夏威夷男孩,而正好有個混血的夏威夷服務員可以對得上號,所有他們覺得這樣子就可以了。接著到達橫濱後,他就下船了,再用那個名字調查就太遲了。長官,這艘船上發生了第二起謀殺案,就在檀香山和國際日期變更線之間,一套警服被扔下了船。我知道我說得有點混亂,但我能為自己所做的辯解就是——」
他絕望地把手撐在桌子上,「長官,請您說點什麼吧,好嗎?罵我一頓也行!但是別讓我就像這樣站在這裡——」
「哈克尼斯!」長官厲聲喊道。
值班警察探進腦袋來。
「哈克尼斯,你是怎麼了!」長官大喊,「別讓無關人士踏進這個地方!這是警局,不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可以隨意在這裡進進出出。陌生人不行,路人也不行!公眾就不能隨便進來,你知道的。你坐在大廳盡頭的那張桌子前給我看仔細了。現在能請你幫我清清場嗎?我還有很多文件要處理,我只想要相關人士在場。」
卡梅倫把頭埋得低低的,就好像他以前從沒看過自己的腳一樣,現在想要分辨出它們是什麼樣子。
「你聽到長官的話了。」哈克尼斯同情地說,好像他自己也不願意幹這個事一樣。
「我還會回來的。」卡梅倫固執地說,然後轉身離開。
「哈克尼斯,」長官說,「有句古話是這麼說的,他們永遠都不會回來。」
加里森寫給卡梅倫的一封信,寫了卡梅倫工作警局的地址,本來是寄到塔爾薩的,之後轉到了舊金山,又轉寄去了檀香山,最後又回到了舊金山,寄到了卡梅倫的警局,接著又被重新寄到卡梅倫的家,上面還有長官的手寫提示「寄錯地址了!」
……去年七月你來的時候沒能提供什麼幫助,儘管你已經在這逗留十來天了。呃,言歸正傳。昨天晚上,我和太太從劇院開車回家的時候,有個醉漢站在街角,直接沖我們扔了酒瓶。我來不及剎車,於是我們就猛地往前沖了一下。他也被我們搞得雞飛狗跳,過了四十五分鐘汽車維修隊才趕來,我們才上路。
你應該想像得到,當時我們都筋疲力盡,我太太憤怒地喊道:「這也太危險了!要是從天上扔個酒瓶子呢?!肯定會砸到別人腦袋,害他們都丟了性命!」
我說:「我以前認識一個習慣把酒瓶子扔出飛機的人。」然後我給她講斯特克利蘭參加我們的垂釣活動時,曾經干過這麼一回。然後就在我給她講故事那一瞬間,我意識到那可能就是你上次來這兒想要知道的信息,只是我當時沒辦法告訴你。
你可能不再需要這個信息了。現在它未免太過老舊,又或者這不是你們最初想要的。不過自從那晚起,它就一直讓我心緒不寧,為了將這想法從我大腦中趕走……
希望這封信可以寄到你那裡……
電報一封。卡梅倫發,加里森收。
這則信息非常重要。所以請你儘快回答我幾個問題,電報到付即可。第一,他扔酒瓶子的時候是哪一天?五月三十一號嗎?第二,那次旅行的航線目的地是哪裡?第三,飛機是什麼時候飛離機場的?第四,記得瓶子是在幾點的時候被扔下去的嗎?第五,你能估算一下整條航線上飛機的平均速度是多少嗎?
電報一封。加里森發,卡梅倫收(已付費用)
第一,我很確定那一天是陣亡將士紀念日。他在節日的時候總是喝得最多。第二,是森之星湖,靠近加拿大。第三,六點。之所以這麼確定是因為我們會提前在機場碰面。第四,沒辦法準確地說是幾點,只記得街上的路燈已經亮起,你還能看到一些日光,所以大概是黃昏之後。第五,那是架老式飛機了,大概每小時100公里,當然這完全是我的猜測。
卡梅倫休息了足足十分鐘。可能不止。一張巨型的地圖在他眼前徐徐展開,顯示出了每一個街角,每一個路口,還有幾乎所有的田地。接著,筆直的線條從機場畫到森之星湖,直線旁邊寫著一共所需要的飛行距離。他拿出了那年,也就是1941年的年鑑,上邊告訴他每天太陽準確落山的時間,還有那年那日黑夜降臨的準確時間。
首先,起飛的時間被標記為下午六點。接著是在一百公里的間隔里刻下一連串的痕跡,好標出在接下來的七點、八點和九點時,飛機理論上的位置。每一間隔又被分為兩小段,表示半個小時,再分兩小段表示一刻鐘,直到分割成以五分鐘為單位的間隔。當然,這些數據都只在飛機維持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之下才會有效。如果飛行員有些時候飛得快些,有些時候又飛得慢些,那麼這組標識就沒什麼用場了。但那也是他必須得抓住的機會。
接著,在7:50和7:55之間有一道弧形的刻痕,用來表示日落。第二條刻痕表示黑夜降臨的時間。而兩道刻痕之間像括號一樣的地方,是關鍵所在。
在這片區域裡,地圖上只有一個空心的圓圈,那是用來表示「城鎮」的符號,旁邊標註著它的名字。它附近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哪裡」。現在他知道這個「哪裡」在哪裡了,他拍了一張照片。在最後一條生命也來不及拯救的時候,他終於找出了那個地方。
老婆婆坐在床邊的搖搖椅上,定睛望著遙遠的地方。一隻手抓著蕾絲窗簾的邊緣,這蕾絲窗簾也曾經出現在牆面一張泛黃的照片裡,那是許多年前拍的了。
「她已經死了。」她說道,「是昨天嗎?還是很多年以前?我不知道,也不確定。我的腦子已經記不大清時間了。我只知道我是一個人,只知道她不在這裡了。
「是的,曾經有個男孩。她愛著的男孩。她一生里也就認識這麼一個男孩。她也只想要認識這一個。是的,她要嫁給他了。我猜,不嫁給他,她就會死。」她突然一個停頓,好像猛地想起了什麼,「她死了。」
她晃了晃椅子,繼續望向遠方。
「以前,她總是在晚上八點的時候見他,就在廣場那邊的雜貨店。好吧,可以說他們每天晚上都要見面。曾經有天晚上下著大雨,我攔著她不讓她出門。她是個好女孩,所以她聽了我的話。我不讓她出門的時候,他就過來,站在她的窗戶底下吹口哨,然後她就會打開窗子,跟他聊天,無論怎樣,他們還是碰面了。我就隨他們去;我什麼都聽得到,不過還是隨他們去了。
「他會吹很有趣的口哨,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儘管我也能聽到。聲音不太大,也不勇猛。反而很溫柔,帶著討好的意味。像是——像是貓頭鷹寶寶走丟了,『吱呀——吱呀——』,就像那樣子在叫。
「大概是一年前,發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天晚上,我確定我又聽到了那個口哨聲,就在她的窗戶底下,原來聲音傳來的地方。那時夜已經深了,我正在床上躺著。口哨聲一直不停地響著,如此地婉轉,又是如此地叫人心碎。最後我還是起床,走去了她的房間。我去到窗戶那裡,打開它,而他就站在下邊。我看到他沐浴在月光之下。他抬頭看我,我低頭迎上他的視線。他一直看著我,眼神充滿了希望的光澤,閃閃發亮。接著,他摘下了帽子,他們年紀還小的時候他也會這麼做,他說:『多蘿西可以出來嗎?』一如往常,同多年前一模一樣。
「我忘記她已經死了。
「我說:『今晚不行,太晚了。明晚吧。』然後我沖他揮揮手,示意他走開。就是你對待愛慕小女孩的男孩的方式。你知道的,很慈祥,但又很堅定。
「我關上了窗,轉身走開了。可當我走到半路的時候,突然一個踉蹌,我想我會暈眩一會兒。我還能看到她空蕩蕩的床,所有的東西都被蓋在一張大布下邊,那是我多年以前蓋上去的。我跑回窗戶旁邊,可是那裡已經沒有人了。我看不到他了,他已經離開了。
「我剛剛是在做夢嗎?還是他真的出現在了那裡?
「我不知道。」她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這愛是什麼。它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有時候我覺得她,或者是他也無法理解。我不知道那份愛是怎麼存活在他們心中的。一個像多蘿西一樣的普通女孩,另一個像約翰尼一樣的普通男孩。」
那個男人,也就是警察,輕輕地站起來,沒有去回應她的問題。他正在思考,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是怎樣變得如此糟糕的?一件那么正確的事情是怎樣變得錯誤百出的?
老婆婆坐在窗邊的搖搖椅上,還是盯著窗外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