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帷簾 · 劫後餘生

伍爾里奇 《黑色帷簾》
氧氣從喉嚨往下湧入肺部的感覺真是太棒了。他們拿走他臉上的面罩,供氧停止時,他非常生氣。現在,他正仰面躺在戶外,頭頂上是夜空中閃耀的群星。一道道慘白的光束在草地上交錯搖晃著,在他周圍,一群人圍著他站成一個弧形。 其中一個人對著他俯下身來,遠處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讓湯森看清了他。 湯森盯著這張臉看了很久,那個人也一直看著湯森。到現在為止,湯森已經非常熟悉這張臉了,但他們彼此還從未如此接近對方。這是一張難以捉摸的表情呆板的面孔,似乎從來都不會笑。這人曾經在人群中駐留,盯著湯森;他曾經隔著布滿灰塵的地鐵車窗對湯森怒目而視;湯森曾經透過藥房櫥窗看到他的身影;他曾經在硬座火車上轉身巡視著過道;他甚至還在湯森的夢裡化身為一雙鞋子,緊緊地追著湯森,而他的樣子卻終未顯現。而現在,他就在這裡,跟湯森如此接近。他終於追上了湯森。他讓湯森平躺在地上,躺在墊子上。 最後,湯森疲倦地淡淡問道:「你就是埃姆斯,對吧?」 「就是我,」他略帶挑釁地說,「你就是丹·尼爾林,對吧?」 「我才不是呢,」他說,「我是弗蘭克·湯森。」 人們扶著他,讓他撐著胳膊肘,幫他坐起來。他覺得剛才吸過氧,現在有點兒頭暈。「你就沒有別的帽子好戴嗎?」他居然這麼對埃姆斯說。 他再次站起身,環顧四周。迪德里希家的房子就在身後,探照燈打出一圈圈白色撲克牌籌碼一樣的燈光落在房子上,偶爾微風吹過,把那邊刺鼻的煙霧也帶過來了,草坪上到處都是人和各種器械——救生裝置和滅火儀器。許多汽車全都開出車道,凌亂地停在了草坪上。有一輛車停在那兒,車後部全打開,幾個人圍在那裡,正把一個擔架往車裡推,看上去不是什麼好事兒。擔架被蓋上了,在一頭有兩個冒起的尖角,看上去像是一雙斜放的鞋。一個戴頭盔的人從車上的窗戶朝車窗外扔了個東西在地上。現在,這裡十分忙碌。 他們扶著湯森走起來,埃姆斯在他的一側,另一個副手在他另一側,一隻手扶著湯森。 湯森醒過來後一直在想一個事兒,他問他們:「那個女孩怎麼樣了?」他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埃姆斯面無表情地稍稍搖了搖頭。 「他殺死她了,對吧?我聽到了煙霧中的槍響。」 埃姆斯這次微微點了點頭。 湯森憤怒地爆了句粗口。 旁邊的副手低調地說:「省點力氣吧,他被煙熏得就像只老鼠一樣。」 湯森說:「她是個好姑娘,要是沒有她……」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三個人都不再說話了。 前面的那幾個人正好走到一邊來,跟迎面走來的他們打招呼。湯森又看到他們腳下還有一副擔架,也是被蓋住了。那輛載著第一個擔架的車開過來,要運走這一個。 「這是誰……露絲嗎?」他含糊地問。 「不是,我們已經把她送到村里去了。這是救了你的那個人。」 「我不明白,是誰?」 埃姆斯蹲下身,掀開擔架上的防水布一角說:「他為了救你,犧牲了自己。」 「是老爺子!」湯森懊悔地說,「我怎麼把他給忘了。所以,他也遇害了……」 死亡讓他擺脫了殘疾,他看上去就跟其他人一樣。他合上了眼睛,面容平靜而滿足,幾乎還帶著勝利的喜悅。 湯森默默地看著他,他還能說什麼呢? 「你知道他一隻手還能稍微動動嗎,他的右手?」埃姆斯說。 「是的,我知道。不過我是偶然發現的,幾天前,露絲把他推到小屋來跟我見面,他的右手只是稍微能動一下,根本不能做什麼事。他只能稍微彎曲一下手指,輕微地移動手肘,僅此而已。」 「這就夠了,足夠他握住武器了。」 「武器?」湯森扭頭看著這名偵探。 「是的,他唯一能握住的武器,是一根普普通通的廚房裡用的火柴,但算得上是武器了,不然你以為那麼多煙是從哪裡來的,自燃嗎?肯定是在什麼地方有火柴,剛好他又夠得著,很可能是在廚房裡。我猜,有好多次,他的輪椅剛好就停在廚房某個地方,剛好旁邊就是火柴,他每次偷一兩根,誰知道他原本打算拿這些火柴幹什麼呢。」 湯森說:「他真有主意。」 埃姆斯聳聳肩說道:「他把身下的坐墊扒了個洞,這肯定費了他不少時間。剛剛我們把椅子拿到外面來的時候,才發現裡面全是燒焦的火柴頭。這就是明擺著的了,他選擇了死,而且是極其痛苦的那種方式。他那樣做,是為了引起路上人們的注意,讓他們來救你。儘管這樣做的希望並不太大,但這是他唯一能幫到你的方式,而且他心甘情願地這麼做了。」 「他真的救了我,」湯森說,「就連我自己給你們的信息也耽誤得太晚才把你們帶來。迪德里希是有時間開槍殺死我的,是那些濃煙阻止了他,不是你們。實際上,他也真的再開了一槍,但是他自己那個時候已經頭暈得沒法瞄準了,我想子彈是射到了椅背里。」 「是你報信說,我們想要抓殺害哈里·迪德里希的兇手的話,就今晚九點三刻到這兒來?」 「的確是我,」湯森冷靜地說,「如果你不相信的話,我還記得,我要求跟你通話的時候,你跑來接電話的時候絆到什麼東西上了,我在電話里聽見的,你大概是踢到了一張椅子或者桌子類似的東西。」 「果然是你打的電話。」埃姆斯說。 「我估計的時間只能是這個時候了。要是我讓你們來得太早了,他們就不會動真格的,我就會直接被你們逮捕,而不是落入他們的陷阱了。這樣一來,他們就成了無辜的人,一個殺人犯在他們家中被捕。要是把時間估計得太晚,你看,就是現在你看到的這個樣子了。這是一場賭博,我押上了自己,卻失手了。唯一幸運的是他也失手了,然後我扳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給你布了局?而且是在今晚這個時候?」 「因為我收到了一張偽造的便條,是模仿露絲的口氣寫的。他們一定是幾天前發現了我藏在附近,想除掉我,因為他們非常清楚,不是我殺的哈里·迪德里希,而是他們自己。所以他們就把露絲抓起來,然後設了個圈套來抓我。我知道這是陷阱,我自投羅網地來了,只是給你們報了信,把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了。」 「嗯,不過你的時機可沒把握好,」埃姆斯說,「我們已經在路上了,結果碰上了她,就在斯特拉瑟斯家附近。作為一個報警求助的人,她碰到我們的時候可並沒顯得很高興。她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耽誤了很長時間。她說得太言之鑿鑿了,問題就在這兒。她對於你們的死說得太確定了,說迪德里希不得不自衛,我們一來就會看到你們的屍體,她甚至還對我們說,她問比爾:『你沒事兒吧,比爾?』『我殺了他們,阿爾瑪。看,我把他倆都殺了,他倆現在就躺在地上,死了。你最好出去報警。』」 湯森說:「我親眼看著他們計劃了這一切。」 「問題是,我們到這兒來的時候,跟她說的可是有點兒不同呢。她本末倒置了。」他似乎是要笑起來了,但還是差那麼一點點,「我們到這裡的時候,路過的一輛車已經打碎了玻璃窗,把你救出來了,你還活得好好的,只是那個姑娘已經死了。而且,你倆都被捆住了手腳。為了節省時間,他們直接把你連椅子一起抬出來了。自衛殺人有時候會顯得很出格,可是,把兩人都先綁起來,再開槍進行自衛殺人,這太離譜了。後來,我們發現了煙霧從哪兒來的,又四處查看了一下,發現了一些線索。瞧,這個,很重要的線索。」 他取出那張迪德里希放在書桌上的射擊角度和屍體位置的設計圖,說道:「自衛殺人的人,通常沒有時間來提前做計劃吧。」 湯森說:「我想,你還是認為我殺了哈里·迪德里希吧?」 「實際上,經過今晚發生的一切,我不再這麼認為了,只是,」這位偵探繼續說,「我個人怎麼想並不重要。你身上背著好幾個罪名指控,還有一張拘捕令。要是你真的沒有殺他……你有沒有證據?你現在需要證據證明你是清白的。我只是一個奉命逮捕你的人。」 「有,我有證據。確鑿的證據,雙重證據。我還有一個目擊證人。」 「目擊證人!當時家裡不是只有你和死者嗎……」 「哦,不,不是這樣!你難道忘了……」說著,他朝躺在他們腳下的擔架點了點頭。 「他?」偵探吃了一驚,「等等……」 「他的眼睛完全沒問題,對吧?案發當天下午,他的輪椅一直在旁邊的客廳里,對吧?他看不見陽光房裡發生的一切,因為門都關上了,但是他聽得到,而且他能看到進出房間的人,對吧?」 「就算他能,他也真的聽到看到了,可是他現在已經死了。就算還活著,他也不能開口說話,他的舌頭跟他的身體一樣都廢掉了。你怎麼能從他嘴裡問出話來?」 「你可以去露絲給我安排的藏身的小屋找找,從門檻開始往屋內數六塊地板,第六塊地板是撬鬆了的,你打開,下面有一個便箋本,還有一疊鬆散的速寫紙。這就是他的證詞,我親手記下來的。」 「怎麼可能?」偵探依然半信半疑,「心靈感應?」 「是眨眼睛。就是平常的摩斯密碼,跟國內任何一個電報發報室發電報的方法一樣。眼睛快速眨一下代表一點,慢慢地眨一下代表一橫。」 埃姆斯說:「啊,我也會啊……為什麼當時我在這兒查案子的時候,他沒跟我眨眼呢?」 「你應該說你為什麼不多看他幾眼好弄清楚呢?你每次來的時候,他都拚命對你眨眼,可是你從來沒在一個地方站的時間長一點,好弄明白這一切,你讓他都快絕望了,他自己在證詞里這麼說的。你也許只是把他的眨眼睛看成他生病使然。」 「是啊,」埃姆斯若有所思地低下頭,說道,「似乎是這樣。那你說的第二個證據是什麼?」 「我會給你看的。我要讓你親眼看看。如果明天天氣好的話,明天正午左右,我會讓你看到的。」 兩名男子上前抬起防水布蓋著的擔架,將它放在運屍車的後部。 「等等,」湯森打斷他們,「先讓我跟他告個別。」他朝他們打了個手勢,接著說道:「我們有一種獨特的交談方式。這些話通常不會在這種場合下聽到,可能會嚇到你們,不過我想用他希望的方式跟他道別。」 埃姆斯轉過頭,其他人也走開幾步,站在那兒看著湯森。 這名曾經叫做丹·尼爾林的男子,凝視著躺在地上的這副悄無聲息的面孔。埃姆斯能聽到湯森不斷的喃喃聲,只有最有一句聲音大點,清晰可辨:「我是你的朋友丹尼,謝謝,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