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帷簾 · 命懸一線
天空中掛著一輪朦朧的月亮,銀灰色的月光灑在屋頂上。
湯森從樹林中走出來,站在屋子對面,一動不動地看了一會兒。他倒不是真的在看那座房子,他知道那沒什麼好看的,毋寧說他是在靜靜地思考。今晚踏進那座房子,一切都成定局。他再也不能有任何疏漏。現在,他只有一次機會,絕無第二次。
今晚,故事就要走向結局,不管那結局是什麼,都將在今晚、此時、此地終結。
他思緒萬千,就像一個即將走進行刑室的人。他想到了弗吉尼婭那張布娃娃一樣可愛的臉,想到了丹·尼爾林的心上人露絲;他想到了自己經歷的奇奇怪怪的一切,他的人生故事。一開始是平淡無奇的二十五年,接下來是失憶的三年,直到今天,即使在露絲的幫助下,這段失落的記憶也還未完全復原。而這段慘澹的逃亡的日子將前者融合到了一起。今晚,要麼是一切的結束,要麼是一個開始,他的第四段人生的開始。三十年來,他活出了四個不同的人生。不管發生什麼,他都絕非普通人了。
房子就在那兒,在陰暗的草坪對面等著他。房子裡漆黑一片,沒有一盞燈,好像裡面沒有人似的。
九點了。
他往前走去,穿過草坪去赴約。短短的草葉在他腳下嘶嘶作響,他背對著月亮前行,一道搖盪的黑影就像水流一樣緊隨其後。
他踏上兩級低矮的板石台階,一會兒就到了大門口,接下來的一切難以預知。他的影子就像一個紙片人一樣,釘在了這道門上。他的過去與未來,就在這道門後。
他握著門把手,感覺冰涼冰涼的,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感覺。我來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他覺得皮帶扣向內抵著他的腹部,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轉了下手腕,面前的大門打開了。跟便條上寫的一樣,沒有上鎖,她給他留著門。
他在身後關上了門。屋內一團漆黑,仿佛黑色的羽毛漂浮在他周圍,伸手可觸,甚至還撓著他的鼻子。他伸出手去,摸到了電燈開關,按下開關,卻什麼反應都沒有。一定是燈泡燒壞了,或者被人取走了。
漆黑的走廊中,他一次次按下開關,都是徒勞。在一片寂靜中,這聲音被放大了,就好像是沿著走廊滾動的一個個圓球發出隆隆的聲音。這聲音一直傳到了走廊盡頭,他也沒覺得多驚訝。
他向前走去,手臂微屈,就像游泳一樣,避免自己撞到什麼東西上。一個更暗的黑影在黑暗中從他的身邊飄過,有一會兒嚇得他脖子後的毛髮都豎起來了,不過那其實只是他自己在鏡中的影子。他停下來的時候,那黑影也停下來。現在他想起來了,那天晚上他在這兒的時候,注意到有一面鏡子就掛在這個位置。
他繼續走著,遠離了那面鏡子。他停在了樓梯腳下,吹了一個短短的口哨,兩個音符,一聲高,一聲低。在街上常常會聽人這麼吹口哨,這意思是:嘿,你在哪兒?
他又吹了一遍,第二次有回應了。他聽到樓上大廳里傳來一陣小心翼翼的腳步聲,非常輕柔的腳步,每一步聽上去都似有似無。當腳步聲到了他頭頂上的欄杆邊時,就停了下來,猶豫不前,好像有人正俯身試探著下面。
「是我,露絲。」他壓低了聲音說。
對方小心翼翼,含糊地回答:「噓……我就來。」
腳步聲往下走到了樓梯左上方的位置,他現在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就像一個幽靈似的,站在他的上方。在一團漆黑中,他辨認出了露絲工作服上熟悉的白色十字領結和圍裙,那一身裝扮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就像塗了一層熒光漆似的。
那幽靈走下來,停在了他上方大約四級台階的位置。他看到一隻白皙的胳膊向他伸過來。同時,她壓低了聲音說話,幾乎聽不清楚:「把你的手給我,我要你跟著我走。」
「等等,我劃根火柴……」
「不,不要!把你的手給我,」她堅持說,「我牽著你走。」
她似乎不願意讓他靠近她。她執著地要兩人保持一臂的距離。他抓住她白皙的手,感覺到她光滑溫暖的肌膚,她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兩手一起握住了他的手腕。不過他的手很粗,她不能完全握住。
他開始往上走,而她帶著他,越走越快。忽然,一股梔子花香襲來,他猛地警醒過來,而此時她兩隻胳膊猛地往回收,出其不意地把他拽到跟前,他一個趔趄,失去了平衡。這時候,兩根柱子上橫拉的繩子把他給絆倒了,他跌了一個大跟頭,臉朝下摔倒在地。從他頭頂上傳來一個尖叫聲:「他摔倒了,比爾!抓住他,快!」
有人從背後重重地壓在他身上,把他牢牢地按倒在地。他掙扎著,試圖掙脫被鉗在身後的雙手。
可他所有的努力只是把她整個人都拉倒,緊緊貼在了他身上。
「你抓住他了嗎,比爾?你抓住他了嗎,快點,他快把我的手腕擰斷了!」
第一次,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就在他的耳朵邊,他都能感到他的呼吸:「把他的手給我!把他的手綁到一起,像這樣……」
那男人的一個膝蓋死死地抵著湯森的脖子後面,把他的臉按到兩級台階的連接處,他的鼻子都被擠歪了。湯森竭力想掙脫,可是壓在他身上的重量讓他的一切掙扎都是白費功夫。
她緊緊地抓牢他的手,兩手交叉著,把他的兩隻手交疊到一起。「好了,好了,快!」湯森覺得一根皮帶似的東西緊緊地貼著他的手腕,纏繞著,牢牢地將他的手腕綁在了一起,擠壓得陣陣作痛。
「好了。現在按著他,只要一分鐘。你腳踩著他,這樣他就起不來,我要站起來。」
湯森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式皮鞋帶來的更尖銳的壓力,她的鞋子橫踩在他脖子上,就像一隻狹窄的小船。
這時候,這個聲音既不是高興的低語,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尖叫,他這才認出了這人的聲音,那是阿爾瑪·迪德里希的女低音:「天哪!看看他把我的手弄成什麼樣了!就像生凍瘡了一樣痛!」
那個男人現在站直了身體,俯視著湯森,仍舊氣喘吁吁地說:「瓶子呢?」
「我怕打碎,放在樓梯最上層了。」
「好,去拿來,有這東西就好辦多了。」
她的腳從他脖子上挪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男人粗壯有力的手。他鉗住湯森的脖子,讓他成俯臥的姿勢。湯森掙扎著雙腿想反擊,可那男人站到了湯森上方兩級台階的地方,避開了他的腿。
「我透不過氣了,」湯森喘著說,「讓我露一點臉出來。」
比爾·迪德里希沒有理會,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手上的用力。
那女人姍姍而來,玻璃瓶里的藥水晃動著,發出細微的聲音。
她說:「你用這東西,事後他們會發現嗎?」
那個男人沒有回答。他說:「窗簾都放下了嗎?好了,我們最好就在樓梯上動手,會省掉不少麻煩。拿好這個,給我開盞燈,看清楚動手。」
現在,那個男人就坐下來,騎在湯森的肩上,他強健的大腿夾著湯森的頭部。一盞小燈點亮了,照亮了湯森的臉,長久的黑暗之後,他只覺得那燈光太刺眼了。
藥水的晃蕩聲又響起來了,好像是從女人手裡轉到了男人手裡。
那男人說:「把他的頭抬起來,他傷不了你了,我的膝蓋壓著他的胳膊呢。」
她扯著他的頭髮,他的頭突然被抬起來,從脖子那裡形成了一個銳角。光束打在他的眼白上。
他瞥到了一個小小的瓶塞似的東西倒過來了。
這次藥水的聲音更響了,好像是容器倒轉過來了。
一陣恐懼讓湯森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是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的恐懼,是因想像而來的恐懼。
他的頭頂上方飄著一股甜膩的氣味,一張浸了藥水的化妝棉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子。他再也沒法呼吸了,只能吸到那令人作嘔的甜藥水。他努力掙扎,左右扭動著鼻子,但是那化妝棉被一隻手牢牢地按在他的臉上。有那麼一會兒,在燈光下,他能看到一雙眼睛正冷酷地審視著他。
漸漸地,他的視線模糊了,可有那麼一會兒,他還能聽到他們說話。
「看著他的眼睛,差不多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
漸漸地,他什麼都聽不到了。
「好了,他的眼睛閉上了。」
他覺得自己的一個眼皮抬了一下,然後又耷拉下去,完全不聽使喚。緊接著眼皮又跳了一下,最後,他失去了所有的知覺:聽覺、視覺、觸覺……
大概一刻鐘後,麻醉藥效過去了,他感到有點噁心,這讓他想起許多年前做完闌尾手術的感覺。不過這次,他知道,手術還沒開始呢。
他傾斜著身子癱在一把軟墊椅子上,肩膀只比腰部稍稍高出一點點。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為他的雙手被解開了,因為那種被綁得嚴嚴實實的感覺消失了。但是當他試圖張開雙手的時候,馬上就感到兩手被捆住了,這回,是隔著硬邦邦的皮革,他被戴上駕駛手套了。他們以為這樣就不會在他的手腕上留下勒痕。由此,他推斷,將來別人發現他的時候,就不會知道他曾經被綁起來過。
窗簾放下來了,但是帘子底部還是有足夠的縫隙讓月光透進來,灑在窗台上。
一個厚重的穗狀織物把他緊緊地捆在椅子上,好像是多股的窗簾繩編在一起,根本沒法掙斷。他的下巴也被套住了,直接在他脖子上繞了一圈。繩子套得死死的,讓他有種被扼住了咽喉的感覺。
一開始,他以為房間裡只有他自己,但是後來他有一兩次隱隱聽到誰在費力地呼吸,呼吸聲很弱。月光在窗台上並沒有靜止不動,月亮在屋頂的天空中爬得更高了,對面牆上的月影變短了,地上的影子則拉長了。他第一次看到牆上的影子時,大概距地面有一肘高,一會兒工夫,影子就落在了下面的一張沙發上,並且一路向下,在突出的沙發表面移動。
月光灑在了一個人蓬亂的頭髮上,那頭髮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扁扁的鑲了銀邊的圓環,他突然明白了,露絲也在這個房間裡。她一定也是完全不能動彈,因為那鍍銀似的腦袋沒有挪動過位置。
在黑暗中,月光還沒照亮她的眼睛,他就遠遠地跟她說了起來。「露絲!」他急切地低聲喊她。「露絲!」她沒有吱聲。她為什麼不做聲呢?他只能等著月光照亮她的眼睛。
終於,他看到了,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無助地盯著他。他知道,她的嘴一定被塞住了。他很納悶為什麼他們不像這樣也把他的嘴給堵上,也許是因為女人比男人更容易驚叫吧,不過更有可能是他中圈套的時候,她就已經被綁在這裡了,他們要確保她不能給他通風報信。
置身險境中的人彼此都說不出什麼深刻的話來,語言在這時候顯得很蒼白。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對她開口道:「嘿,露絲。」接著,他絞盡腦汁地想找出些話來安慰她,可是腦子裡一片空白。月光照亮她的眼睛,他好幾次逼著自己對她說話,諸如:「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又有一次,完全是說的廢話。「我的腳都麻了,你的呢?」他只是想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不要沉浸在眼下的危險境地中。哪怕讓她有一小會兒的分心,也是可以的。
令人悲傷的是,在一片黑暗中,她的眼睛向上望去,月光打到了她的臉上。她的臉就像一張倒過來的溺水人的臉。她扭來扭去,試圖低下頭,想讓這眼神交流能延長一會兒,可最多十秒鐘,她的眼睛又被黑暗吞沒了。而她的嘴唇則慢慢露了出來。
一片寂靜中,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讓他不寒而慄。「冷靜點,冷靜點。」他含混不清地安慰著房間另一頭的她。
外面傳來一個男人下樓的腳步聲。他到了這層樓,朝這個房間走來。房門打開了,他按下一個開關,房間頓時被照亮了,燈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湯森的眼睛適應了之後,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比爾·迪德里希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
比爾·迪德里希看上去既壯實又矮矮胖胖的,他帶有一種淺發色的人縱慾過度後通常的神情,他的膚色看上去就像是生麵團的顏色,頭髮是稻草的顏色,皺巴巴的,讓人生厭。他看起來是個好人——如果他不是他自己的話。他穿著一件紫紅色的浴袍,下面是藍色的絲質睡褲。湯森知道他既沒有睡覺,也沒有洗澡,這一身行頭,不過是一場表演中的道具而已。他把外衣都脫了來殺人,箇中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帶了一把槍,很隨意地拿在手上,槍口對著地面。
他咧著嘴朝湯森笑了笑。
接著,他又扭頭,不耐煩地喊道:「阿爾瑪,你好了嗎,快點。我想快點結束這一切。」他走到房間盡頭,小心翼翼地鉤起窗簾,帘子下面的空隙不見了,他又回到了門口。
樓梯上傳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隨她而來的還有瀰漫在空氣中的梔子花香。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也許是因為緊張吧,不過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猶豫不決的神情。湯森仍舊盯著男人,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去看女人。
迪德里希不耐煩地用手扒拉著她的頭髮,把它弄亂,說道:「瞧瞧你的頭髮,就像是剛從美容院裡出來似的!你就不能裝得稍微真實一點嗎!幹嗎還戴著帽子,還穿著大衣?」
「我要出去報警啊,你這個白痴!電話線切斷了,不出去怎麼報警?」
「對,不過你不該看起來這麼精神抖擻。這個傢伙企圖謀殺我們的時候,我們正在睡覺呢。你跑出家門逃命去找警察的時候,你可沒有時間去戴帽子,也不會穿大衣!」他竭力壓抑著怒火。
「那你想要我怎麼做?光著身子開車去村里?」
「睡衣外面裹件袍子,就像我這樣,快去。回來的時候把那把刀拿來。你走之前我還要你做點事。」
這倆人就這樣就事論事地討論著,就像討論穿什麼衣服去看戲一樣。沒錯,他們其實也是在演戲。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了,將一起謀殺偽裝成合理合法的自衛。這樣,法律就會站在他們那一邊,而湯森則是一名被通緝的殺人犯。不會有人刨根問底怎麼回事的,因為露絲也會被封嘴,跟湯森一起死去。
她再次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一把長長的菜刀,這回,她的一身便服更合比爾的意了。
「你要這個幹嗎?」湯森從她的語氣里似乎聽到一絲緊張,她並不介意比爾殺人,可是她並不想在這裡眼睜睜地目睹這一切。
「應該是這個傢伙先傷了我,我再撂倒他。我不能這樣子,不能什麼傷都沒有。你得把我弄傷。」
「天哪……」她倒抽了一口氣。
「快點!來吧,沒時間磨蹭了,又不是要割傷你,你幹嗎大驚小怪?不要割得太深了,來吧。」
比爾伸出胳膊,緊張得就像等著抽血一樣。「這裡劃一刀,手臂外側,不是裡面,很簡單,現在就割一刀。」
他們就這樣站在門口動手了。她站過來,背對著湯森,湯森看不見他們是怎麼操作的,不過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能看到比爾專注的表情。比爾的臉輕輕抽搐了一下。
「別閉上你的眼睛,」他冷冰冰地命令道,「你會割歪的。現在,到胸口來一刀。」
她的手肘關節稍稍朝後動了一下。
「哎喲!」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氣。
「現在給我的額頭來一道小口子。用刀尖輕輕點一下,小心點,我可不想縫針。」
這一次,湯森能看見刀刃的移動了。刀刃沿著一根看不見的線條移動,馬上那根線就變紅了。她後退一步。「快點,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抬起手臂,吹了吹被她割傷的地方鎮痛,說道:「好了,去開車。」
他們冷血地討論著,那種就事論事的口氣讓人不寒而慄。要是他們壓低了聲音悄悄商量,或者他們瞪著眼發火,或者他們吊兒郎當地笑,湯森都不會如此恐懼。可是他們交談的口氣,就好像是她要去雜貨店買東西,他則答應她出門時自己呆在家裡幫她修理東西,人家談論怎麼打老鼠時,氣氛都比這兩人更緊張。
他們轉身走出房間,在大門口停了下來。他給她交代了幾句,再次強調了一下他們之前安排好的步驟,不過他們說的什麼聽不太清了。
「現在已經九點二十了,就算你的車速每小時六十英里,你來回也只需要三十分鐘。記得,無論如何不要在半個小時內帶他們回來!我能相信你,對吧?我至少需要整整半個小時,把帘子放在該放的地方,要是你發現到警察局的時間太早了,你就裝作嚇暈了,再拖個五分鐘。但是一定要在你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之前暈倒,一旦你告訴了他們怎麼回事,你就沒法攔住他們了,他們會馬上趕到這裡來。車子在州際公路上跑得可快了。記住,三十分鐘。給你車庫的鑰匙。」
大門開了,湯森聽到她出發前說的話:「比爾,我們以後還能安心睡覺嗎?」
他還聽到了一個親吻聲,以及比爾的回答:「為了我倆,我會夜夜都醒著,有了錢,你就可以安心入睡了。有我呢。」
哦,原來,是愛情使然——算是愛情吧。他們要除掉哈里·迪德里希,並不僅僅是為了錢財。
大門關上了。他沒有馬上返回,他一定是站在那兒看著她好好離開。湯森能聽到車庫裡的汽車發動機發出的空響聲,接下來,汽車駛出車庫,來回倒了幾次,聲音減弱為嗡嗡聲,最後小車開上公路,就再也聽不見了。
她已經離開去求救了——為了尚未發生的謀殺。她把殺人兇手和即將遇害的人單獨留在了家裡。
比爾沿著過道走回來,可是他並沒有走回這個房間,這個行刑室。他在過道里站了一會兒,撿起那把菜刀,又走出去,朝樓上走去。
他的動作一直很輕,只能聽到很細小的一些動靜。謀殺並不需要大張旗鼓地弄出聲音。一開始,只聽見鑰匙在樓上某個房間鎖孔里扭來扭去的聲音,也許是他有點緊張,又或者是門鎖不太常用,變得有點不好開了。
阿德拉,他們說那姑娘瘋了,她常年都被鎖在自己房裡。她就是錢,他剛剛跟阿爾瑪說過。這個阿迪,不管她瘋不瘋,都是遺產繼承人,而現在,她的親哥哥,就站在門口,一隻手上拿著鑰匙,另一隻手——也許握著一把刀——藏在身後。
最後,鑰匙找到了合適的角度,門打開了。湯森聽見房門從門框彈開的聲音,接著傳來的是迪德里希的聲音,他站在門口,虛偽地問候:「還沒睡呢,阿迪?我以為你早就上床了。廚師想問問你,明天想吃什麼甜……」房門關上,切斷了他的話音。
有那麼一會兒,大約就是一個人從房間這頭走到那頭的工夫,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湯森在椅子上掙扎著,大張著嘴,表情扭曲。他能感覺到對面沙發上露絲腫脹的雙眼正焦灼地盯著他。他不忍心去看她的眼睛,只能無視這無聲的祈求。在這個時候,不得不呆坐著看著彼此,實在是太殘忍了。
忽然,一聲野獸般的慘叫傳來,那是只有屠宰場裡才能聽到的聲音。那聲音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接下來就是低低的呻吟,然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他在那兒待了一會兒,然後,樓上的門又打開了。湯森聽到樓上有椅子或者長凳倒下的聲音,這不是偶然碰撞發出的聲音,那聲音里傳出一種精心布置的意味。湯森心想,這又是在布置舞台背景了。那椅子倒下的樣子看上去肯定像在近身搏鬥時推倒的。
他下樓來了,再次出現在門口。對於湯森來說,這一刻太可怕了。湯森看見的這個男人的表情,像是剛剛殺過人一樣。他的臉缺乏血色,看起來就像一張發黃的羊皮紙,仿佛那把刀不僅僅奪走了別人的性命,也耗盡了他的氣血。他臉上油光光的,全是汗,汗水淌下來,他用舌尖舔了舔上嘴唇上的汗水。他又回頭看了看身後,再轉過來看著湯森他們。儘管此時在他身後什麼都沒有,他的眼神里卻帶著恐懼與敬畏,不管多麼短暫,這二者總是與充滿暴力的死亡同時而來。
他手裡仍然握著刀,四分之三的刀刃藏在破舊的紅色皮套里,他站在那兒,解開了油膩膩的皮套子,露出了閃亮的菜刀鋼刃。
他是從謀殺現場匆匆趕來的殺手,是殺人犯,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湯森面前。
從迪德里希第一次下樓到這個房間起,湯森就一句話也沒說過。他知道,說什麼都是徒勞,乞求也好,威脅也好,跟他講道理也好,都是白費力氣。但是現在,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在他心中翻騰。他開始自言自語地罵起來,發泄對站在眼前這個男人的恐懼。
迪德里希關上門,微笑著說:「現在,我說的大戲要來了。」他喃喃道,幾乎得意忘形了,就像在聽一個好聽的唱片一樣,「真可惜,只能說這些話,瞧瞧,你剛剛說什麼來著……」他靠近湯森,有那麼一剎那,湯森覺得一切都完了。可是他只是用扁平的刀刃輕輕碰了碰湯森的臉,就好像有人用冰涼的鋼刀拍打腫塊消腫一樣。他正把自己的犯罪痕跡抹在湯森身上。
接下來,他用紗布仔細擦拭刀柄,然後把刀暫時扔到一邊。他等著湯森的手去握這把刀——當然,等他死了以後。
迪德里希拿起槍,把彈匣打開看看,確保裡面有子彈,然後又把彈匣合上。他沿著一條直線走到椅子上的湯森跟前,然後又慢慢往後退了六步,就像決鬥前的操練一樣。他舉著槍,眼睛瞄準了湯森,手絲毫不抖,此時的他就像在射擊場上瞄準紙制靶子一樣。
那個小小的瞄準湯森的黑洞洞的槍口,似乎在不斷變大,好像帶著某種吸力,像真空吸嘴似的,要把湯森整個人都吸進去。湯森幾乎感覺到他自己正迷迷糊糊地要掙脫捆綁極力往前湊過去。
「你最好閉上眼睛,」迪德里希冷酷地對他說,「那樣會讓你好受點兒。」
湯森臉上靠近耳朵的地方開始抽搐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勉強笑了一下,一側的嘴角上揚,他竭力保持住這個微笑。
這個微笑反倒讓看的人有點疑惑了:都這個時候了,他到底在笑什麼?他要用什麼我不知道的手段來對付我嗎?這個挑釁真的奏效了。
迪德里希說:「有什麼好笑的?」
「你從沒聽說過開火的角度,對吧?」湯森抿了抿嘴唇,好把話說清楚點,「你是朝下對著我開槍。我坐在椅子上,而你是站著,這樣看上去可不像自衛,你覺得他們不會注意到這一點嗎,別自欺欺人了。」湯森繼續保持著勉強的微笑,儘管很艱難,但他硬撐著。
迪德里希手裡的槍口忽然垂下來,對著地板,說明湯森的話說到點子上了。
湯森能拖延多久,一分鐘?還是四十五秒?此時此刻,時間就是他的仇人。
迪德里希單膝點地,試圖糾正開槍的角度。可是現在子彈的運行軌跡是稍稍向上,也不管用。而正確的姿勢既不是站著,也不是蹲下去,而是半蹲著,那樣太彆扭了。他要雙膝微曲,這樣他幾乎都站不穩,他都不確定能否射中目標了。
最後,這個男人想了一個極荒唐可笑的點子,不過對兩人來講,這毫無幽默感。他找了一把椅子擺在他的俘虜面前,他自己仰坐在椅子上,再一次舉起了槍。
他沒有開槍,現在,他心裡拿不准了。湯森的問題讓他心中有了一絲疑慮,他開始在腦子裡勾勒出後續的情形來。除了子彈的運行軌跡,還有其他需要考慮到的因素。必須考慮到事後屍體的姿勢,子彈是以某種方式擊中的,那麼受害者被發現的時候,必須有一個合理的姿勢。
迪德里希絕不願有一絲閃失。湯森賭的就是這一點。迪德里希覺得自己現在設計出了最完美而迅速的方案。他站起來,不耐煩地走到房間那一頭,拉開書桌抽屜,暫時把手槍放兜里,取出一張紙和一支筆。接下來,他又分別指了指露絲、湯森和地板。他正在琢磨他們死後屍體該出現在哪個位置。湯森瞥見他在紙上飛快地畫著,他動作麻利,就像一個舞台劇導演在為一出臨時上演的合情合理自衛殺人的戲劇安排舞台布景一樣。
他實在太專注了,還用筆指了指露絲,自己嘀咕著:「你,在這兒。」
這並不是刻意裝出的殘忍,可即便是但丁筆下地獄裡暴虐的魔鬼也不能與他匹敵。露絲嚇得幾乎全身都僵住了,奄奄一息。湯森的額頭也滲出了涔涔冷汗。
終於,迪德里希把他的藍圖繪製完成,把它塞進了書桌的斜板外,以供查看。他迅速地看了一下手錶,好像是要確定他的同夥還有多少時間給他。
他最後環顧四周,確定一切都在掌握中。任何細節安排都不可大意。在他跟「兇手」搏鬥逃命的時候,應該有一把椅子擋住了他,他的腳踢開椅子,椅背砸裂了,然後他費勁地站起來,依然讓那把椅子保持著倒伏的姿勢。
他搓了好幾遍手,促進手部的血液循環,他就像是一個馬上要進行精密手術的外科醫生。
終於,一切就緒了。
他朝露絲走過去,面朝她彎下腰,在沙發背後摸索著,一根窗簾繩繞過沙發背把露絲牢牢綁在了座位上。
露絲的腦袋在他抬高的手臂下,她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費勁地看了看,腦袋一歪,暈過去了。
迪德里希幾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即便他看到了,也不以為然。他暫時給她解開繩子,雙手把她抱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房間中央。她的手和腳踝,依然還是綁住的,暫時就這樣了。他把她放在地板上,動作很溫柔,卻讓人不寒而慄。
露絲一定是比他想像的要重,他還沒來得及把手從她身下抽出來,就不停地咳了起來。他搖搖晃晃地起身,有點兒難受,甚至不得不單膝跪地以保持平衡。
最後,他緩過氣來,停了下來,但接著,湯森咳嗽起來了。
這房間裡的空間有點兒不對勁。屋裡的東西都不像過去一樣那麼穩固了,而是微微顫抖著,就像發生了折射一樣。他的眼皮開始難以遏制地跳起來,眼淚流出來,他就像是從哈哈鏡里看迪德里希似的,一會兒瘦高瘦高的,一會兒又矮胖矮胖的。
湯森聽見他咳嗽著朝門口走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好像是在聽什麼動靜。外面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木材彎曲變形的聲音,仿佛是承受了巨大的壓力。迪德里希突然打開門探出去想看個究竟。
緊接著,迪德里希整個人都看不見了,仿佛他被一隻巨大的橡皮擦給塗抹掉了。他隱身在一片朦朧的灰色中。而這一切來得這麼突然,無聲無息,讓人更覺恐怖了。突然,一股黑色的濃煙湧入了房間。這些濃煙一定是此前在封閉的大廳里聚集了不知多久,才會這麼濃烈。它瞬間就充斥了整個房間,但依然那麼濃密,整個房間都看不見了,只有燈光所在的地方發出微微的光亮。
湯森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了,只隱隱瞥見一個灰色的鬼影從門後出現,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他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頭等目標,他一邊乾嘔一邊走著。
迪德里希的腳一定是絆到了露絲,他跌跌撞撞地,一下子整個人都倒下了。之前一直握在手裡的槍也隨之掉落在湯森的腳邊。透過重重濃煙,湯森清楚地可以看到手槍,那個黑色的T形物就躺在地上,接近地面的煙霧最稀薄。接著,一隻手出現在湯森的視野里,一陣陣地抽搐著,盲目地在地板上找手槍,而在看不見的地方,在重重灰色的濃煙中,傳來迪德里希劇烈咳嗽的聲音。
湯森竭盡全力用他的腳去夠那把槍,卻把槍推得更遠了。他夠不著了。他的鞋尖在手槍上方兜了幾圈,只差幾英寸就夠著了。可是,現在那隻蟲子似的在地上爬行的白白的手指頭卻夠著了手槍,然後迅速地把它拿遠了,在煙霧中,湯森看不見那把槍了。
房間裡爆發出一連串砰砰的槍擊聲,橘紅的光在地板上方不停地閃爍著,仿佛是要穿透這煙霧,卻又漸漸地暗淡下去。
這正是預料中那個可怕的時刻。突然,一張臉出現在湯森上方,仿佛他已經沒法再站直身體,正半蹲著向湯森挪過來。
他的手顫抖著朝湯森伸過來,他的食指比其他手指更粗更黑,指尖是空空的——那是手槍的槍筒。它左右搖晃著,離瞄準湯森差了足足一英尺的距離。忽然,那火光再次響起,湯森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就像滾燙的沙子擦過他的臉,子彈擦著他的臉射進了厚厚的椅背中。
不過湯森幾乎感覺不到這一切了。子彈顯得多餘了,他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艱難。每一次吸入的空氣都是那麼滾燙,進入他的肺部,然後再次湧上來,灼痛他的氣管。他的眼睛早已什麼都看不見了,火星飛濺到他眼裡,眼淚不停地湧出來。
他前方不遠處的地板上,突然發出一聲鈍響。有人倒在了地上,腦袋就砸在他的膝蓋上,然後滑下去,落在了他的腳上,就再也不動了。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也要開花了。
他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是遠處傳來的玻璃砸碎的嘩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