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帷簾 · 近在咫尺
小路轉彎的地方有一棵樹倒在地上,他們把這棵樹視作安全地帶的界限,他不能冒險跨過這裡,他們也把這裡叫做約會點。他一直都是走到這裡,等著她從小路那邊走過來。
通常,她會沿著一條光影斑駁的小路走來,前一分鐘,明亮的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身上落下黃色的光斑,緊接著就成了清涼的藍色陰影。他總是很愉快地看著她從遠遠的那一頭慢慢走來。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無論是陽光還是陰影,總是先落在他身上,稍後又落在她的身上,交替出現,從來不會同時落在他倆身上。
她大老遠就會看到他,因為他從來不打算藏起來,他就毫無遮攔地站在那兒,她則總有些小動作。一開始,她會警覺地看看身後,確定沒有被跟蹤,也沒人看到她,然後她把手舉過頭頂,朝他揮揮手,就兩三次。她的揮手仿佛傳達著某種含義,像是遠遠的充滿愛意的飛吻。最後,他三步並做兩步地朝她走去,她都總會搖搖頭,叫他退回去,總是在相會時斥責他。
「我跟你說了別這樣!你已經走出來太遠了!說不定有一天,我們都沒注意到,有人就在這周圍溜達呢,這只是遲早的事!」
不過他現在可沒功夫去擔心這個,他腦子裡在想別的事呢。
他先仔細看了看老人。老人的眼睛一直對著他眨個不停。「他又在眨眼睛。」他對她說,話音裡帶著欣慰。
「他在家裡可沒對任何人這樣做。自從你讓我留心之後,我就一直仔細地觀察呢。」
「你沒跟其他人說起這事兒吧?」
「當然沒有,你在想什麼呢!」
他們到了小木屋門口,他說:「你把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今天早晨我去了一趟村里,你要的東西我都放在椅子下面了。」她把那些東西遞給他。「這是一疊紙,這是鉛筆,還有可以放在口袋裡的記事本。這是你要的嗎?我很仔細地看過了,這個記事本的前幾頁印著這些信息:有四十八個州的大寫名字,潮汐,月亮,生日石,防暑和蛇咬後的小貼士……」
「好了,我不要這些,我要的是……」他飛快地翻著本子,說道,「對了,這就是了。現在我要把他帶到屋內,你站在外面替我望風,留意小路上的人。你能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時候到了你就告訴我。」
她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如果說一個年輕貌美身體健康的姑娘有理由吃一個從頭到腳都癱瘓的風燭殘年老人的醋,那麼她現在的神情差不多就是了。她說:「可你們要做什麼啊,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我想試一下,如果實驗成功了,我會告訴你的。如果不成功,又何必現在說出來讓你擔心呢。」
他推著輪椅進了小木屋。從那時起,就再也沒聽到裡面有什麼動靜。怎麼可能有聲音呢?不管他怎麼跟這個活死人交流,都是不會發出聲音的。
一個半小時以後,她走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疑惑地看著他倆。只見湯森將老人的輪椅轉過來,讓外面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他將她買來的速記本攤開放在膝上,專注地看著老人的眼睛,一邊飛快地在本子劃著什麼,寫完一頁就迅速翻過去,他寫了一頁又一頁。
「你在做什麼啊,記錄他怎麼眨眼睛的?」她大叫道,「這有用嗎?你有什麼發現了嗎?」
「現在還說不好。我只是盡力把這些都記下來。」
「怎麼才知道他的意思呢?他每次眨眼不都一樣嗎?」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如果他每次眨眼都是一樣,那我就是在浪費時間。可是他一直在眨眼睛,他一進這屋子,他就不停地眨眼睛。這裡頭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含義,我就是想要弄清楚。今天晚上我一個人的時候,我要好好琢磨……」
「丹,我現在得帶他回去了,我儘量給你時間了,我們早該回去吃午飯了,我不想他們起疑心,他們會納悶我為什麼在外面待了那麼久。」
他站起身,推著輪椅出來,對她說:「要是可以的話,今天下午你再把他帶來。」
「可是,就算你從他的眨眼中知道了什麼,那又有什麼用呢?」
「也可能什麼意義都沒有,」他說,「但他要是有什麼想要告訴我,我就肯定要弄個一清二楚。」
「別再往前走那麼遠了,他們有可能會出來找我。我現在回去已經晚了半個小時了。等等,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說著,她將手腕上的廉價手錶往回調了一點。「現在,我的手錶就慢了半個小時了。」她飛快地親了一下他,然後從他手裡抓過輪椅扶手,說:「坐好了,埃米爾先生!恐怕回去的路上有點顛!」
湯森站在那棵樹邊,看著她沿著林蔭道走遠了。現在,陽光的光斑和陰影再也不是緩緩地交替落在她的身上,她跑得那麼快,光影在她身上留下了一條連貫的模糊的線條,就像虎皮上的條紋。
忽然,小路的盡頭上什麼也看不到了,她不見了。
她那天下午又來了,但是比通常來的時間晚了很多,他都以為她不會出現了。他一見到她,就知道她被嚇壞了,肯定有什麼事讓她非常驚慌。他朝她走過去。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她的反應讓我覺得很不安。我怕我們馬上就有麻煩了。我確定,她一定發現了什麼!」
「怎麼了,她說什麼了嗎?」
「她用不著說什麼。我現在已經非常了解她了,她什麼都不會說的。她自有她的一套法子,所有的蛛絲馬跡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不會給你任何警告的。要不是我聽到樓上她房間裡的淋浴聲,我還不敢到這裡來呢,我知道,等她洗完穿上衣裳,還要兩個小時呢。丹尼,我們得做點什麼,你最好離開這裡,等到……」
「嗯,你為什麼覺得她起了疑心呢?」
「我把老爺子帶到餐桌上的時候,她已經吃完飯在吃甜瓜了。我找了個藉口,說我的手錶慢了,她一句話都沒說,然後她站起身準備離開,推了一下桌子,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走到他的輪椅邊了,拿起那本這幾天我一直帶在身邊假裝讀給老爺子聽的書。其實這不過是個馬虎眼,我一直都沒有讀給他聽呢。我挑了一本厚厚的書,《戰爭與和平》,這樣,我每天與他在外面待那麼久,就顯得合情合理了。這本書里有那種老式的絲帶書籤,你知道的,讀到哪一頁了就把絲帶夾在哪一頁。天哪,她打開書看了看,然後說:『你讀得真慢啊,露絲,太慢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天哪,丹,那眼神簡直像兩把匕首向我捅來,『也許,你是倒著從後往前讀的吧。』然後她就走出餐廳了。後來我才發現,那本書打開的地方,那一頁上有一個小小的口紅印,很小,你幾乎注意不到。是她弄的。她一定是幾天前就做了這個記號,我就像個傻子一樣,這麼多天了,書籤一直夾在這一頁,沒有動過。」
「這可不妙。」他緩緩地說。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丹?我覺得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很怕她,而且快要下雨了,到時我就沒法再帶他出來了。」
「好的,我會儘快,看看今天下午再來一次能不能弄完。」
他的眼睛盯著老人的臉,剛剛要在本子寫,忽然露絲就又衝進來,她發現了什麼,語無倫次地說:「天哪,丹尼,她來了!朝這裡過來了!快把他給我,快!」她幾乎要推翻輪椅了,倒退著把輪椅拽出來,他跟在後面往外走。「不,來不及了,別出來,你在樹林裡她肯定會看到的,她馬上就到了……」
他兩隻胳膊趕緊將散落的紙張圍攏,解開外套,將這些筆記全都塞在衣服里,扣上扣子,看上去胸口像鼓起了一個包。通往二樓閣樓的梯子沒了,他沒法上去,就走到門後,門是朝里開的,靠牆。
露絲剛剛坐到小凳子上,把書打開到那一頁,就有人闖進來了。
也只有一個女人才能有這種恰當的即興表演。「啊,阿爾瑪小姐來啦,看到了嗎?」她輕聲對著她的病人說。「她來看看我們在做什麼呢。」
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個熟悉的沙啞的女低音在露絲身邊響起:「嗯,對呀,你們在幹什麼呢?」
「哦,幾個星期前,我有一天偶然發現了這個地方,覺得這裡很安靜,」露絲說著,又緊張地解釋道,「你還記得之前的那場大雨嗎?那天我走得離家太遠了,不能及時趕回去,為了躲雨,就拚命跑到樹多的地方……然後我就看到這個小木屋,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從那以後我就常常來這裡。」她這話說得很沒底氣。
「從那以後就沒下過雨了,」那個聲音乾巴巴地說,「對吧?」
他聽到露絲笑了笑,想緩和一下對方的敵意,她裝作很遲鈍,沒有明白對方的言外之意。眼下露絲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這樣了。「天太熱的時候,到這裡來很方便,我就把他推到這裡來,免得被大太陽曬。」
「外面的樹蔭也很多。」對方冷冷地說。過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這屋裡有什麼?」這明顯是在考驗這姑娘的反應。這一招還真奏效了。
他突然聽到啪的一聲悶響,書掉到了地上,露絲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尖,她沒來得及掩飾自己:「噢,裡面沒什麼可以看的……」
這時門檻吱嘎響了一聲,有人踩了一腳在上面,然後停住了。她打量著裡面,不過她也十分清楚不用走到屋子很裡面來。
露絲還在她身後對她說話,想轉移她的視線,她馬上就要發現什麼了。「我放了些零食在這兒,從廚房帶了些東西過來。」她的自嘲聽上去是那麼無力,「我不知道為什麼下午我總是那麼容易餓!肯定是肚子裡長蟲了。」
「我聽說過那種病,」那個聲音說,依然跟之前的一樣冷冰,「得了那病,一個人能吃下兩個人的飯量,對吧?」
她還站在那兒,打量著屋子裡的一切。一個人不會對著一個廢棄的棚屋裡面看那麼久,除非知道裡面藏著什麼秘密。
一陣梔子花香的香水味鑽過門縫襲來,門板壓到了他的鼻子上,即便他很想逃開,他卻壓根兒不敢挪一下身子。
他們隔得如此之近,居然都沒有聽到彼此的呼吸聲,也真是奇了怪了。她為什麼一直站在這兒不走呢?她就不想走走看看嗎?還是她已經料到,最好還是什麼都別看?這樣一來,似乎更危險了。
她又開口了,話里藏刀地說:「真像一個家呢。」
她的腳尖踢到了什麼東西,傳來一個刺耳的聲音。「你在這裡過家家,好像還挺自得其樂的呢。」
露絲現在已經完全冷靜了,可她的回答聽上去依然十分可笑:「把這個破舊的地方收拾出來,的確挺有趣的,你會覺得這就好像是你自己的家……」
「就像特里亞農宮的瑪麗·安托瓦妮特一樣。」然後,那話音里發生了一絲微妙而難以察覺的變化,「我總在想,她在那裡遇到了誰。」
然後,兩個女人都沒有再說話。
只有她的呼吸聲告訴他,她還在那兒沒走。忽然,一個粉嫩的巴掌拍在門框上,幾乎就要摸到他的臉上了。她的手指抓著門框,好像馬上就要把門扯下來似的。
她的指甲像一把把猩紅的黑曜石匕首,其中一個手指上戴著一枚戒指,距離他的眼睛那麼近,近得那中等大小的鑽石在他眼前變得模糊不清,仿佛有核桃那麼大。
他沒法挪動一下腦袋以便離她的手遠一點,門後的空間太小,他根本沒法動,甚至她收回手的時候,她的指甲都很可能劃到他的臉。
不過還沒有碰到他,她的手距離他的臉只有幾毫米遠,要是他今天沒有刮鬍子,她的手多半已經碰到他臉上的胡茬了,可見他倆多近。
她是看到什麼東西了,注意力被轉移了過去。要是他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的話,他寧可她就保持這樣的姿勢不動。
「這玩意兒不是早該生鏽了嗎?」
他聽到輕輕的叮噹一聲響,她又把什麼東西扔在地上了。
是他的剃鬚刀片,他放在一張紙上晾乾的。他暗暗在心底里罵自己。
門檻又吱嘎響了一聲。她出去了。那近在咫尺的壓迫感終於消失了,他覺得自己的腹部因為屏住了呼吸都脹鼓鼓的,汗水順著他的鼻翼往下淌。
門口又傳來她的話音。「我跟比爾說過,他早就該裝好圍欄,像這樣到處都敞開著,誰都可以跑進來藏著。就算是大白天的,我也一點兒沒安全感。何況,那個男人還沒抓到呢。」
「哪個男人?」他聽到露絲老實地問。
她帶著指責的意味含糊地回答:「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丹·尼爾林,謀殺了我丈夫的兇手。」
露絲沒有再吱聲。
「唉,我現在得回去了。我挺好奇,這裡有什麼吸引著你,讓你天天都來。我不止一次注意到爸爸的輪椅留下的痕跡,都是朝這個方向——我想,你還要再待一會兒吧,親愛的。」她吐出最後一個詞兒的時候,帶著一種邪惡的嘲弄,仿佛能掐死人似的。
露絲堅持表演到了最後。她跳起來,趕緊把摺疊凳收起來。「哦,不,等等我,阿爾瑪小姐!你嚇死我了,我一分鐘都不想在這兒多待了!」接著,他聽見輪椅在小路上飛奔,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
最後,他聽到遠處傳來那個女低音的聲音:「你的手怎麼這麼多汗,發生什麼事了。」她一定是找藉口碰了碰露絲的手。
湯森從門後出來的時候,渾身濕得就像一條被三個人用過的浴巾。除非那女人真的比她看上去笨——他覺得這不太可能——她肯定已經覺察到有人正躲在這裡,最多就是還沒猜到那人剛才就跟她在同一個房子裡。
他扔下懷裡那一堆筆記,用一個罐頭的鋸齒蓋撬開一塊變形了的地板。
夜幕降臨,他需要吃東西了,才回到小屋。他在外面待了一整天,現在那塊兒已經是一片樹林了,他頭上再也沒有一片磚瓦,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以防她會帶人來個突襲。他打算在外面過夜。晴朗溫暖的夜裡,在外面睡也不算糟。他可以抓一條露絲給他的毯子,把自己裹起來,反正睡在外面的地上和小屋地板上也沒有太大差別。不過當務之急是他得找點東西填飽肚子,哪怕現在食物已經冷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屋,就算是印第安勇士也不如他那樣身手敏捷。他從小屋後面慢慢靠近,躲在一棵粗大的樹後,蜷著身子,一動不動地待了很久,聽著前面的動靜。要是有人藏在屋裡,他們也不會待那麼久而不發出點動靜。最後,他放心了,他溜到後牆,繞過小屋的一角,躡手躡腳地沿著牆角前行,儘可能地貓著身子,躲在黑暗裡。終於到了小屋前面的轉角,他停下腳步,屏息聆聽。他前面的土路上一片寂靜,小屋裡面沒有人。
他又往前移動,衝到門口。房門朝里開著,而他記得自己走的時候關上了門。他有點擔心,不過也許是風把門吹開的。
他看到門上有一個白色的方形的東西,就在門裡面,靠上方的位置。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看到上面寫著字。這張紙條是用一根金屬別針或者金屬絲固定在門上的,他把紙片取了下來。
他關上門,然後劃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用外套擋著光,把紙條放在火光前,上面的字立即清晰可見了:
丹,我有一個重大發現,你必須過來親自看看。九點鐘到家裡來,我會給你留門讓你進來。他們要到城裡去,不會在家,所以你不用擔心。
露絲
他仔細看著這個便條,花了很長的時間讀這個簡單明了的便條。
他以前只收到過一張她寫的便條,就是那天早晨在提拉里街留的那張。他開始找那張紙條,竟然找到了,就揣在他的褲子後面的口袋裡,上面還粘著羊毛碎屑。真好笑,他居然還一直保留著這張便條。不過,也許還不能說好笑,而是真幸運,幸好他還保留了這張紙條。
他把兩張紙條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劃亮一根火柴,湊到紙條前。
他手中的火柴熄滅了。他把兩張紙條都放回了口袋裡。在赴九點鐘的約會前,他還有些事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