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帷簾 · 喬裝打扮

伍爾里奇 《黑色帷簾》
他選擇在晚上出發,搭乘夜裡十一點的末班車前往他的過去。上一周她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做好了周密的計劃,這次她要給他帶幾件衣服來,給他儘可能地喬裝一番。她下了火車就直奔這裡。在新傑里科那邊,她記得有一間廢棄的小木屋,附近都沒有人,所以那裡就作為他的藏身之地。 夜幕籠罩著提拉里街,鬼魅般的窗戶的投影最後一次閃爍在室內的牆上。他等著她,她早該到了卻還沒來,那牆上跳蕩的影子似乎在嘲笑他:「你永遠不會成功的。你永遠走不出這裡。」 最後,他實在受不了了,又想在窗口邊看看她來了沒有,於是他把窗簾放下來,惱人的影子終於不見了。現在,那裡沒有窗戶了,沒有出去的路了。 可是她還是沒有出現。他伸長脖子從窗簾的一側往外望去,看了很久,脖子都扭酸了。樓下,人們來來往往地走在人行道的斜坡上。 她應該幾個小時前就到城裡了。她說過,最晚會在下午三點鐘左右跟他碰頭,為了安全起見,他們要搭乘最後一趟列車。 她根本沒意識到,他有多需要她。她以為他之前就在那裡待過,的確,他的身體是去過,可是他的腦子沒有。沒有她,他簡直寸步難行,就像一個要過馬路的盲人沒有人領著一樣。沒有她,他根本應付不來。 他知道她不會來了。要來的話,早該到了。她放他鴿子了,也許不是故意的。現在,他很確定,她沒來,並不是背叛他,並沒有對他不忠。她全心全意對他,就像弗吉尼婭一樣。一定是哪裡出了點差錯,也許是她在為他收拾那間亂七八糟的小木屋時摔斷了腿,也許是列車出了點問題耽誤了,可即便如此,過去四五個小時了,也該到了呀。也許她已經安全抵達,趕來見他的途中卻橫遭車禍,也許此時此刻,她正絕望地躺在醫院的病房裡。 隱藏在公寓樓間的小教堂的鐘聲再一次響了起來。儘管他知道現在是幾點了,他還是數了起來。 當,當,當——八、九、十。還有一個小時。要是他現在馬上出發去乘火車,時間還來得及。問題是,要是她還不來,就沒法指望她了,她再也不會來了,那樣的話,他可怎麼辦?是待在這裡再耗一個星期?她也許下周也不會來的。他知道,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 沒有她,他怎麼辦呢?他怎麼才能不被人認出來呢?那邊的人一定對他都非常熟悉。他過去一定要問路,可也許他問的第一個人就會把他給舉報了。就算是城裡四處走動都是很危險的。所以她要給他帶點衣服來喬裝打扮一下。火車站是最危險的地方,那裡燈火通明,到處都是警察,隨時留意著那些伺機逃跑的嫌疑犯。他們不會知道他只想回到過去。他得穿過那些狹窄的入口才能上車,很容易被人看到。 他非常肯定,沒有人幫忙,他一個人獨自行動,這無異於自投羅網。可是,他就決定這麼做。 他沒有假髮,也不能把自己的臉染成別的顏色,可他一定要想出辦法,矇混過去。對了,一樓有一個做皮衣的,他搜集廢棄的舊皮草,把衣服上的毛料剪下來,再用膠水重新貼到新衣服上,然後以一件一美元五十美分的價格賣給附近做苦力的人。 過了一會兒,他就出現在樓下的店門口,因為膠水的味道很大,店門總是開著。湯森對店主說:「對了,我想跟我女朋友開個玩笑,逗逗她。你在我的耳朵旁邊和兩邊眉毛上塗點膠,貼一小撮黑毛,你不要了的那種,看能不能弄得跟真的一樣。」 這個皮貨商生氣地擺了擺手,說:「莫名其妙,我可沒時間給你做。」 「我給你二十五美分,你技術好,可以弄好的。」 這人在櫃檯上敲了敲硬幣,然後拿起一把膠水刷,湊近湯森的臉,警告他:「塗了這膠水,你身上會有股很難聞的味道,你的女朋友可不會太喜歡。」 他們費了很長時間,才弄出了一個勉強湊合的效果。他把帽子壓得低低的,帽檐下只露出海豹皮做的鬢角和眉毛,總算還管用。他還試著在嘴唇上方貼一溜小鬍子,但是效果不好,只得放棄。 他只能把自己收拾成這個樣子了,可是遠遠不夠。認識他的人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他來。這個裝扮只能瞞過那些看了第一眼拿不準的人,但是他得在人多的地方賭一把。 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待了一會兒,希望她已經來了,就算遲到也好啊,可房間裡依然空蕩蕩的。看來,他只得自己走了。 他做了個深呼吸,拂拂衣袖,自言自語道:「好了,出發。」他伸手擰滅了煤氣燈。 提拉里街漸漸消失在他的視線中,當初,他煞費苦心地鎖定了這條街,現在,它又再一次沉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