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帷簾 · 回到起點

伍爾里奇 《黑色帷簾》
他沒法睡好覺。儘管他的腦袋一沾到枕頭很快就睡著了,但睡得並不深,還做了一個噩夢。雖然夢裡沒有什麼扭曲的情節,沒有可怕的怪物,連完整的人物形象都沒有,卻令他精疲力竭。事實上,這個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雙腳和一條僅容得下那雙腳的狹窄的人行道。 那雙腳正朝他走來,逼近他,進入夢裡他的視野中,腳下的人行道則往後退去,就像跑步機一樣。在夢中,仿佛他一直在後退,逃離那雙腳,而後者卻不依不饒地追上來。 那雙腳一直在追趕他,逼近他,不偏不倚地瞄準了他。 那雙質樸而又醒目的穿著黑皮鞋的腳,壓根兒就沒有跑起來,而是一直邁著均勻的步子,堅定不移地往前走著,可是,這沉靜而又永不止息的腳步,比所有噩夢中的食人魔、怪物、恐怖威脅、蒙面歹徒等等加起來都還要令人毛骨悚然。 這雙腳,以及腳下傳送帶一般的人行道,全都那麼自然,跟真的一樣。腳上的鞋是厚重的黑色粗革皮鞋,不知為何,單是這沉重且持續不斷的腳步就讓人感到一種威脅。他甚至能瞥到,鞋面上的反光隨著雙腳的抬起落下,也有規律地抬起落下。他甚至還能聽到每走一步時鞋子發出的輕微聲響——不是那種尖銳的吱嘎響聲——而是連續不斷落在人行道上的有彈性的噔噔聲,帶著這種節奏——噔噔、噔噔噔、噔。這是夜晚時分,街道上萬籟俱寂,遠處有人朝你走來時你聽到的那種聲音。 鞋面上方就是褲腿,是一種很難識別的中性色,大概是灰色。褲子的畫面很自然地被放大了,不是尺寸,而是凸顯了細節,就好像在放大鏡下看這個夢境一樣。褲子是羊毛質地的,隨著鞋子的起起落落和膝蓋的彎曲,褲腳的翻邊也一上一下地起伏著。 可最打眼的還是這雙腳,從不遲疑,從不錯踏一步,就好像它們知道無須匆忙,任何人、任何事都逃不過它們孜孜不倦、堅持不懈的追蹤。 漸漸地,這雙腳不知不覺地逼近了夢中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已經逃不出視野了。現在,無路可逃了。要側身給這雙腳讓路是不可能的,夢裡他在穿過一條隧道,夢中人朝哪兒走,那雙鞋也朝哪兒走,就好像二者都在同一個方位儀上。鞋底與路面碰觸,開合之間,仿佛一張飢餓的大嘴正在吃東西,令人膽戰心驚地逼近他,仿佛要抓住他,把他咬得粉碎。他不斷後退,完全嚇呆了。 就在這雙鞋最終穿過隧道追上他的那一刻,整個畫面突然變成無比強烈的光,他從夢中醒來了。 慢慢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明白了這不祥的畫面是從哪裡來的了,這就是那天他看到的,擦鞋攤鞋蹬上的一雙腳。那個畫面肯定是那時就沉入了他的潛意識,又最終在今晚的夢中浮現。他聽說這種情況很常見,那些印象深刻的事物並不一定馬上就會夢到,有時候要好幾天,甚至幾周後才在夢中出現。至於這雙不依不饒地追著他的腳,在現實中就已經出現過了,一直以來不就是這樣不停地追蹤他嗎? 又或者,這夢是一種預言?說明跟蹤者此時此刻就在外面的街道上,整個晚上都在尋找他,當他無助地蜷縮在床上的時候,外面那雙大腳正一步步地向他走來,逼近他? 他劃了一根火柴點菸,那一瞬間,躺在對面床上的弗吉尼婭的臉被火光照亮了,映出一張淡淡的橢圓形的褐色臉龐,然後又暗淡下去了。黑暗中,她輕柔而均勻的呼吸聲傳到他耳邊。感謝上帝,我倆當中還有一個人能睡得安穩,他懊惱地想。過去的三年,她肯定飽受失眠之苦,而他呢,他是在哪兒入眠,做著什麼樣的讓他煩惱的夢?現在,輪到他失眠,她安然入睡了。 夜空中,一顆明亮的星星仿佛閃著不友好的光,帶著幾分譏誚,從窗外俯瞰著他。 他滅掉煙,又躺下來,翻了個身。他睡不著了,那個夢讓他睡意全無。他不停地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了。 他現在又想抽支煙,起來走走。他坐起來,摸索著穿上拖鞋。他沒有睡袍,所以就穿上了褲子,摸黑走到了門口,悄無聲息地打開門出去,又從外面把門關上了。 他在另一個房間裡點亮燈,這樣就不會撞到什麼吵醒弗吉尼婭了,然後,他在房間裡來回地走來走去。 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他問自己。我該怎麼辦?我遲早得做點什麼吧,不能就…… 他在窗邊停下腳步,看著外面。 突然,嘴裡的煙跌落下來。 他迅速溜到牆邊,關掉燈,又貼著牆,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口,朝外望去。 正對面似乎站著一個人,不偏不倚地對準了這一排窗戶。他站在一面牆的凹陷處,那裡一團漆黑,然而黑影中似乎可以看到一個渾圓的肩膀的輪廓,再下面像是髖部,但這也許是個錯覺。 湯森正凝視著外面,努力分辨那是什麼,那個影子就稍稍動了一下,不再是先前那個樣子。那副渾圓的肩膀以及臀部的線條都悄悄地縮了回去,完全隱匿在一片黑暗中,只剩下一條原本就筆直的牆體的輪廓線。 這就對了,影子的消失,恰好證明的確有個人在那兒,如果只是錯覺,那影子就不會動了。 湯森得趕緊離開這裡,馬上就走。最後的藏身之處也暴露了。跟蹤他的人現在就來了,就在外面,再過十五分鐘,或者半個小時,他就要被拿住了。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聽著門外的動靜。外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仿佛一個多情男子正在門廊下依依不捨地跟戀人告別。可湯森知道,那裡沒有多情男子,也沒有纏綿的情話,那說話聲代表著暴力、仇恨,甚至可能是死亡。跟蹤者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其他人。他們已經包圍了這裡,安排好一切,準備著隨時破門而入。 他轉過身,望著臥室門口,那裡有他最愛的人。「我得帶她離開這兒,」他心煩意亂地想,「我不想她卷進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希望讓她看到。」 他走進黑暗的臥室,俯下身,摸到她柔弱的肩膀,輕輕按了按,怕驚嚇到她了,然後他又急切地搖搖她的肩膀,最後她醒來了。 「弗吉尼婭,能聽到我說話嗎?別怕。」 她坐起來,頭髮里溫和的香水味瀰漫在他周圍。 「你得離開這兒,我要你馬上跟我走。別,別開燈,他們從後窗能看到我倆。」 現在她站起身,在他身邊就像一道柔軟的影子。「他們?他們是誰?」 「穿上外套。快,我給你拿來了。快穿上鞋,沒有時間了……」 「別,」她哀怨地說,「你嚇著我了。」 他摸索著親了她一下,給她打氣。「你愛我嗎?」 「你怎麼這樣問?」她嚇壞了,低聲問。 「那你能不能相信我,什麼都別問,只是跟我走就行了?我心裡也沒有數,我只知道現在這麼做是對的,準備好了嗎?走吧!」 他又走到了門口,她跟在後面,頭髮亂糟糟的,睡意朦朧的臉縮在豎起的狐狸毛衣領里。 屋外靜得出奇,就像一個一觸即破的氣球。 「我覺得我們可能來不及了……」他自言自語道。 忽然,門上一聲巨響,有人從外面撞門,試圖強行闖入,手段極其暴烈,比拳頭砸門猛烈多了。仿佛有一枚空彈從他們鼻子底下飛過,門似乎要炸開了。就像引發了一場地震,天花板上的燈不停地顫抖,這震動一直從地面沿著桌腿傳上來,震得桌上的瓷器也發出刺耳的磕碰聲。在這瘋狂之夜,就在自家門口,大難臨頭了。這回死定了。 可是太晚了。她已經被卷進來了,她會眼睜睜看著那可怕的一切,那些他不忍讓心愛之人面對的一切。 她嚇壞了,緊緊地靠著他。突然,她倒吸一口氣,哮喘似的說:「誰……那是誰?」 「就是我不想讓你看到的那些人。」他辛酸地說。 門外的暴怒也點燃了他內心的怒火,他抄起一把椅子舉過頭頂,做好還擊的姿勢。他的臉上一副因憤怒而扭曲的樣子。「他們敢這樣對你?那就來吧……」 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連同椅子一起拽下來。「別,弗蘭克!別這樣,就算是為了我,弗蘭克!」他看著她糾結的表情,滿臉的淚水,頓時明白了,比起外面那伙人,他的怒火更讓她害怕。 看到她嚇成那樣,他妥協了,他現在唯一關心的就是她的安全,其他的都見鬼去吧。 他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肩,護著她,把她從門口拉回來,他倆似摟非摟地靠著,就像一對笨拙的舞者,這裡探探,那裡走走,想找出一條出路,可根本就無路可走了。他們往前邁了三步,走近已經封死的前窗,只能無奈地原路返回;朝臥室窗口走去,那裡可以俯瞰後院,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逼近他們,他們又原路折回。牆壁的回音讓這腳步聲聽上去越發大聲了。 「一定有辦法,一定有的!」他痛苦的表情像是在為她哭,可他並沒有哭出來。 他們又朝廚房走了三步,然後他繼續往前,只走錯了一步,最後他終於來到了廚房。他打開牆上一個櫥櫃門似的木製長方形的門,裡面是送菜升降機。「你以前不是說過我們這棟樓和隔壁那棟共用一個地下室嗎?我也許可以讓你從這邊下去,從隔壁那棟房子離開。」 她死死握著他的手,表情里既有鼓勵,又充滿希望。 他猛地拆下一個架子,這架子並沒有固定在地上,只是嵌在兩個支架上。「試試看你能不能擠進去,我會抓住繩子,這樣你就不會下降得太快。」 她擠進去,縮成一團,頭正好頂到了升降機頂部。他將升降繩在手上繞了半圈,以防她下降得太快。她在升降機里晃來晃去,脖子縮在狐狸毛領里,那樣子很滑稽。 「弗蘭克,你待會就下來嗎?你不會待在這裡吧?」 「馬上就來,你落地後就來。在那兒等著我。」他不知道是否還來得及讓升降機再來一輪。房間的門板開裂了,合頁上的釘子吱吱作響,在走廊外面,他們肯定用斧子在砍門。 「親愛的,頭縮回去一點,這樣就不會撞到牆上了。」 滑輪呼呼地轉動起來,他握緊繩子控制升降機的速度。這情景就像是在活埋她,真可怕,她的臉看不見了。幸好距離很短,升降機降到最下面了,他極盡所能地控制好升降機。他俯身看看下面,渾身都僵硬了,生怕她沒能安全出來。下面沒有燈光,但是繩子晃動了一下,他知道,她已經出來了。他迅速把升降機拉上來,笨拙地爬進去,屁股先坐進去,抓牢了升降繩。他一路顛簸著,幾乎是直線跌落。與此同時,大門被砸開了,那一聲巨響與他跌落地面的撞擊聲合在一起,淹沒了他落地時的巨響。他砰的一聲落地,震得牙齒和臀部都生疼生疼。 她站在那兒,為他打開升降機的門。他跌跌撞撞,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升降機底部距離地面有兩三英尺高,他跳了下來。 他擦了幾根火柴,照亮黑漆漆的地下室。他踢到了一個廢棄的嬰兒車,不過嬰兒車滾到了一邊,沒有絆倒他。過了一會兒,堆在角落裡的一堆煤滑下來,狠狠地砸到了他的腳指頭上。 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從腳步聲來判斷,至少有六個人,那些人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搜查,房間地板很薄,聽上去腳步聲很沉重,帶著一種詭異而虛幻的感覺。 「他們會找來的,」他難過地低聲道,「你的床還是暖的,他們馬上就要下來了。快點,親愛的,快!」 「到底怎麼了,弗蘭克,這是怎麼回事?」她哀怨地問道,仍舊非常不安。 他們找到了通往旁邊那棟樓的防火門,防火門用一個門閂鎖著,幸運的是,門閂是在他們這一邊。他打開門,迎面就是幾級水泥台階。他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走著,一路蜿蜒而上。他們頭頂上不知道哪裡有一盞夜燈。看門人住在另一棟樓里,也就是他們自己那棟樓,所以,這裡沒有人看到他們。出於節約的考慮,兩棟樓共用一個鍋爐、一個火爐和地下室。現在,正是由於那個不知名的承包商的吝嗇或者拮据,讓他們獲得了逃生的機會。 樓梯最上方還有一道門,他將門稍稍推開一點,仔細聽著外面走廊上和樓梯上的動靜。外面靜悄悄的,追蹤的人還沒到這棟樓上來。他倆就像兩個幽靈一樣一起冒出來,小心翼翼地手牽著手——一男一女,女人嚇壞了,光著雙腿,縮在一件狐狸毛鑲邊的大衣里。 路口有一盞低功率的壁燈亮著。他抽出手,讓弗吉尼婭待在原地,自己則悄悄溜過去,兩根手指伸進壁燈絲網罩,把燈擰滅了,他們又一次置身於安全的黑暗中了。相比之下,街道顯得更明亮了。他在黑暗中示意她過來,在街道光線的映襯下,她一定看到了他在揮手,就過來了。 「你先走,你一個人走比跟我在一起安全。他們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不要回頭看我們的家,也別看這裡。你就儘管往前走,走到街角,其他的就別管了。」 他用胳膊護著她,她往前邁了一步,走出最外面的防風門,他探頭看看,不過似乎這會兒街上空蕩蕩的,他們自家的房門口也沒有人,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的跡象。他輕輕推了她一把,就像大人教小孩自己走路一樣的。 「走吧,親愛的,走,聽我的,快點,再等一會兒就可能來不及了……」 她傷心地抽泣著,乖乖地走了。然後,他就一個人站在那兒,她走了,鞋子在人行道上發出細小的篤篤聲。那安靜而又急匆匆的腳步聲正是一名體面女子獨自夜行街頭時所有的樣子,僅此而已。 他在她身後遠遠地駐留,她獨自一人比別人看到他跟著要安全多了。現在,她離街角已經走過一半了,沒有人急匆匆地尾隨她,停下來盤問她,也沒有人發現什麼而大聲喊叫。 不過,他不能再待在這兒了,他們隨時都可能發現他是怎麼逃跑的,奇怪的是他們居然現在還沒找到,而那是唯一一條逃出公寓的通道。 他吸了一口氣,做出一個重大決定,他側身從門裡出來,來到空曠的街上。有那麼一會兒,他轉身之前,還能清晰地看到,自家公寓的燈光投射在人行道上形成了一個暗淡的橢圓形影子。然後,他臉轉向一邊,朝著她走的方向邁開步子前行。他心裡充滿恐懼,挺直的背部顯得很不自然,他還得克制住扭頭往後看的衝動。不過,街道上非常黑,而且只走了幾步,他就走得夠遠,別人也辨認不出來了。前面有一盞路燈,不過在路的另一邊,燈光並沒有打在他的身上,他依然置身暗處。 在街角處,拐彎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一直以來,那裡就是他們的家,可現在卻突然遭到了攻擊。即使隔了這麼遠,他依然能辨認出那個發白的影子就是他們亮著燈的前窗。那些窗戶幾乎是這個時候唯一亮燈的,不過此時此刻,周圍鄰居被噪音吵醒,一盞盞燈亮了起來。 他拐過街角,這一刻,現在成為了過去,而過去又在當下浮現了。 弗吉尼婭在街角附近找到了一輛出租車,司機不在,她蜷縮在車裡等他。旁邊一個方窗亮著燈,是一個通宵營業的飯店。 他從街對面走過來,走到車子跟前,遠離飯店的那一側。她早就把車門打開,希望他能進來跟她坐在一起,可是他從外面把門關上了。 「不,弗吉尼婭,我不能跟你一起走。親愛的,你出城回你母親家吧。就在那兒等我的消息,我要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你。不管發生什麼,我都要知道你是安全的。在那兒他們還找不到你。你是弗吉尼婭·湯森太太,你的丈夫三年前就失蹤了,從此以後你再也沒見過他。為了你的安全,無論如何不要跟我聯繫,別找我。有一天我會去找你的。不管你聽到什麼,不管結果是什麼,先別管我了,就像你以前一樣。」 她雙手攥住他的手腕。「不!讓我跟你一起走!弗蘭克,我不怕,我不是膽小鬼!否則,做妻子還有什麼意義,為什麼還要結婚?」 他溫柔又堅決地鬆開她的手,說:「親愛的,男人落難的時候,是不會把心愛的人也拖下水的。再見了,要是你愛我的話,就照我說的去做吧。」 他們隔著放下來的車窗激吻,一滴眼淚順著她的睫毛滴落,划過他的臉頰。最終,他硬生生地掙脫了她,說:「我走了,等你看不見我了,就按喇叭叫司機。再見了,親愛的。」 他轉身離開,消逝在夜色中,但他的心有一半落在了這裡。幾分鐘後,身後傳來一兩聲出租車急切的鳴笛聲。那個聲音他一天裡聽了上百次,從來不會去留意它,而現在,他從未料到出租車的鳴笛聲竟讓人如此心碎。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漸行漸遠的紅色車尾燈似乎就是他的婚姻殘存的全部痕跡了。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是如此深愛弗吉尼婭,而現在,他又失去她了。他再一次回頭,再也看不到那個車尾燈了。此時此刻,茫茫黑夜中,只有他獨自一人,並且再次陷入過去。 他繼續往前走,快步穿過一個個十字路口,他就像踩著鐵軌枕木一樣踩著斑馬線快步走,走了很遠覺得安全了,就那麼一小會兒,他還掏出一支煙,放到嘴邊,仍然大步走著。忽然,他看到前方,馬上又把還沒點燃的煙扔掉了。 一個警察慢悠悠地走過來,好奇地打量著路過的人。 現在,他和這名警察就要迎面撞上了,他絕不能猶豫不前,絕不能止不住地發抖。警察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兩人的目光相遇,他聽到自己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天真冷啊,哈?」 對方已經走過去了,回了一句:「是啊,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警察走遠了,仿佛一個多疑的火藥桶從湯森身邊經過,所幸沒有點燃,可是,任何可疑的火星,比如他突然加快步伐,突然回頭看等等,都會引爆炸藥。 他邁開步子走在夜色中,不停地走,走到天色漸漸變亮,終於,他逐漸想清楚了接下來要採取什麼行動。既然當下意味著危險,那麼,他就一定要回到過去,查個水落石出。他要回到把這一切強加給他的過去,讓過去清算並撤銷這一切,要麼,就讓自己被過去吞噬——要是他能回到過去的話。 到現在為止,通往過去的就只有一道小小的裂縫,像童話中魔法花園的秘密通道一樣,他只有一條街,提拉里街。不過,要是他能從這裡回到過去的話,他就能讓過去的疆域不斷擴展,擴展到整個世界,他的全部世界。 提拉里街。提拉里街。一塊屋頂掉下來把他砸暈了,過去來到了當下,就在提拉里街。 那條街在什麼地方,是什麼樣子,對他來說毫無意義。通往過去的路只在人的心裡,在其他人的心裡,就像燈塔的光穿越迷霧,照亮他的內心。 他能在提拉里街上找到通往過去的路嗎?他那天是從一地趕往另一地時無意間經過提拉里街嗎?那個地方是否和今天一樣,對他來說,並無任何特別的意義?或者,他常常出沒於此?還是他就住在那裡或者附近,或者那條街就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有一個辦法能找到答案。回到那裡,像個幽靈似的在那裡出沒,尋覓,直到找出答案。 夜色漸褪,天光更亮了,感覺更冷了。孤寂的風跟他一樣,似乎在搜尋著什麼,吹過還未醒來的城市,整個城市籠罩在泛著金屬光澤的迷濛的藍色薄霧中。他將脖子後的衣領豎起來,朝提拉里街走去,朝他的昨天走去。 這條街上一定有人認識他,那他就每天沿著這條街走,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從一頭到另一頭,一遍又一遍,終究會有那麼一天,有個人會認出他,兩眼放光地說「你好」,停下腳步跟他打招呼。 路口的街道名牌跟其他路牌一樣,分別指向兩個方向。太陽剛剛升起,陽光打在密密匝匝的屋頂上,落在路牌上,影影綽綽地照在這深藍色的漆面和白色大寫字母上,在明亮的日光中,路牌就像一盞微微泛紅的醒目的聚光燈。 回到所來處,回到未知的地方。一個男人在尋找著另一個自己,被遺忘了的自己。 提拉里街 單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