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二十四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我們說,」格奧爾格說道,「王八像只可食的家畜,一隻雞或一隻兔子。一個人只要本人不識這家畜,吃起來總是津津有味。但是,假如一個人同這畜生一道長大,一道嬉耍,飼養並照料它,那麼,只有野人才會用它做成烤肉。因此,最好永遠不要認識王八。」 我用手指著桌子,一聲不吭。桌上,在岩石樣品之間,放著一段紅顏色的粗香腸——馬肉香腸,那是瓦策克送的,是他在早晨給我留下的。「你吃嗎?」格奧爾格問道。 「我當然吃。在法國,我吃過更差的馬肉。但是你別支支吾吾!那裡放著瓦策克的饋贈。我進退兩難。」 「那只是由於你對這種把戲感興趣而引起的。」 「好的,」我說道,「我坦率地承認。無論如何,我救了你的命。科納斯曼老太太必定會繼續盯梢。這件事你看是否值得?」 格奧爾格從櫥里拿出一支巴西雪茄。「瓦策克現在認為你是他的弟兄,」他回答,「這是不是你內心的矛盾?」 「不。他還是納粹黨人——這又把單方面的兄弟情誼抵消了。所以我們保持原狀。」 「瓦策克也是我的弟兄,」格奧爾格說著,把巴西雪茄的白煙往卡塔琳娜彩畫石膏像臉上吹去,「莉薩騙他,同樣也騙我。」 「這是你現在虛構的?」我驚異地問。 「一點也不。她從哪裡弄來這些衣服?瓦策克作為丈夫,在這方面可沒有操過心,那麼大概是從我這裡弄去的?」 「你?」 「我沒問她,是她自己告訴我的。她說她不喜歡在我們之間存在欺騙行為。她說話誠懇,不是開玩笑。」 「而你呢?你用你幻想中和你畫報上的虛構人物欺騙她。」 「當然。究竟什麼叫欺騙?這個詞只有那些正在遭遇什麼事的人才使用。感情同道德什麼時候起才會相互聯繫?關於這方面,我在這裡,即在暫時性的象徵中,沒給過你戰後的教育嗎?欺騙——對於那細微的最後的不滿,對於更多、越來越多的追求來說,是個多麼粗俗的字眼——」 「是贈送的!」我打斷他的話,「剛才在外面,你看到頭上帶著個腫塊進門來的那個短腿、健壯的漢子,就是才洗過澡的屠夫瓦策克。他的頭髮才剪過,白蘭洗髮水還未乾。他想討好他的妻子。你就無動於衷嗎?」 「當然,但是他永遠不會叫他妻子喜歡的。」 「那麼她為什麼嫁給他呢?」 「那是六年前的事。她在戰時嫁給他,當時她忍飢挨餓,而他又能弄到許多肉。」 「為什麼她不跟他分手?」 「因為他威脅她,要是那樣他就把她一家人全殺死。」 「這一切是她告訴你的?」 「是的。」 「天哪,」我說,「你就相信!」 格奧爾格吐出煙霧,吹成一個精巧的煙圈。「你這個玩世不恭的人,一旦到了我這樣的年紀,但願你也會發現,『相信』不僅令人愉快,而且往往甚至是合乎事實的。」 「好的,」我說道,「但是,瓦策克的宰馬刀怎樣?科納斯曼寡婦的眼睛又如何?」 「傷腦筋,」他回答,「瓦策克是個白痴。他日前的生活比以前更好,由於莉薩要欺騙他,因而對他也好些。你等著瞧,要是她重新忠實於他,對他發泄自己的怨氣,那他必定會大喊大叫的。現在嘛,一道吃飯去!我們有的是時間來考慮這件事。」 愛德華看見我們,好比當頭挨了一棒。美元牌價已經接近萬億,而我們似乎還有用之不盡的餐券。「餐券是你們自己印的!」他堅持說,「你們偽造有價證券!你們秘密印刷!」 「我們餐後想要一瓶福斯特·耶穌伊滕加滕的葡萄酒。」格奧爾格一本正經地說。 「為什麼在餐後?」愛德華狐疑地問,「又搞什麼名堂?」 「你最近幾個星期供給的飯菜不值得配這種酒。」我解釋說。 愛德華拉大嗓門說:「用去年冬天的餐券就餐,少得可憐的六千馬克一頓,餐後還提一大堆意見,太無法無天了!得喊警察來!」 「你去喊吧!還有一句話,我們只在這兒吃飯,葡萄酒到霍亨索倫飯店去喝!」 愛德華做出一副要氣炸的樣子,可是因為葡萄酒的緣故,就克制著自己。「胃潰瘍,」他喃喃自語,迅速地離開,「為了你們,我得了胃潰瘍!現在我只可以喝牛奶!」 我們坐了下來,環顧四周。我內心有愧,偷眼窺視格爾達,可是沒有發現,卻快活地獰笑著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正穿過大廳中央朝我們踱來。「你瞧,我看見什麼人了?」我問格奧爾格,「里森費爾德!又到這裡來了!只要誰念念不忘……」 里森費爾德跟我們打了個招呼。「您現在來,正是致謝的好時候,」格奧爾格對他說,「我們這位年輕的唯心主義者,昨天為了您而與人決鬥。美國式的決鬥,刀子對大理石塊。」 「什麼?」里森費爾德坐下來,叫了一杯啤酒,「為什麼?」 「瓦策克先生,就是您用鮮花和夾心巧克力糖追求的那個莉薩的丈夫,以為這些事都是我的夥伴乾的,因而手持長刀埋伏著等候他。」 「受傷了?」里森費爾德簡短地問道,一邊打量著我。 「只有他的鞋底,」格奧爾格說,「瓦策克受了輕傷。」 「你們又撒謊了?」 「這一次沒有。」 我佩服地瞅著格奧爾格。他太放肆了。但是要敲打里森費爾德是不容易的。「他必須走!」他像個羅馬皇帝一樣作出決定。 「誰?」我問道,「瓦策克?」 「您!」 「我?為什麼不是您?或是你們兩個?」 「瓦策克必然還要斗下去。您是個天生的犧牲品。他不會進攻我們的。我們頭都禿了。就是說,您必須走。明白嗎?」 「不。」我說道。 「您反正不是想走嗎?」 「那不是為了莉薩的緣故。」 「我是說『反正』,」里森費爾德說,「您不想到大城市去過放蕩不羈的生活?」 「幹什麼事呢?大城市不可能白白養活人。」 「在柏林當報社職員。開始時,賺的錢不會很多,但是夠您維持一般的生活。然後您可以再看情況。」 「什麼?」我緊張得透不過氣來,說道。 「您幾次問我能否為您找個事做!現在,里森費爾德有了關係。我為您找到工作。因此順路來一下,您可以在1924年1月1日開始工作。職位低下,但是在柏林,行嗎?」 「住嘴!」格奧爾格說,「他在這裡聘期五年。」 「那麼他用不著解約就可以走。談定了?」 「他的薪水多少?」格奧爾格問。 「二百馬克。」里森費爾德慢條斯理地回答。 「我想這魔術變錯了,」我惱火地說,「您就喜歡捉弄人?二百馬克!哪兒還有這樣令人發笑的數目?」 「這樣的數目又有了。」里森費爾德說。 「是嗎?」我問,「在哪裡?在紐西蘭嗎?」 「在德國。黑麥馬克。沒聽說過?」 格奧爾格和我面面相覷。曾經謠傳過,說要實行新的幣制。據說,一馬克的價值相當於一定數量的黑麥。但是在這些年裡,謠言多如牛毛,令人難以置信。 「這次是真的,」里森費爾德說,「我的消息絕對可靠。之後黑麥馬克將換成一種金馬克。政府就是後台。」 「政府!它對貨幣貶值負有責任!」 「可能是。但是現在情況不同。政府已經沒有債務。一萬億通貨膨脹馬克相當於一個金馬克。」 「而金馬克又會走下坡路,不是嗎?那麼這場舞蹈還會重演一次。」 里森費爾德喝光他的啤酒。「您願意不願意?」他問道。 飯店似乎驟然寂靜無聲。「好吧。」我說,這話仿佛是坐在我身旁的什麼人說的。我不敢抬頭去看格奧爾格。 「這才是明智的。」里森費爾德說。 我看著檯布。它似乎在遊動。後來我聽到格奧爾格說:「服務員,馬上把福斯特·耶穌伊滕加滕的葡萄酒送來。」 我朝上望著。「你救過我們的命,」他說,「所以才這樣!」 「我們?為什麼是我們?」里森費爾德問。 「永遠不會單獨救一條命的,」格奧爾格沉著地說,「它總是和另幾條聯繫在一起的。」 這種時刻已過去。我感激地凝視格奧爾格。我背叛了他,因為我不得不背叛他,而他對此是諒解的。他留了下來。「你以後來看我,」我說道,「我給你介紹柏林上流社會女士和電影演員。」 「孩子們,這都是以後的事,」里森費爾德對我說,「葡萄酒在哪裡?我剛才救了您的命。」 「在這兒究竟誰救了誰?」我問道。 「每個人都救過一次別的什麼人,」格奧爾格說道,「正如他也殺過一次別的什麼人一樣,即使他對此毫無所知。」 葡萄酒放在桌上。愛德華來了。他臉色蒼白,心神不寧。「你們也給我一杯。」 「給我滾!」我說道,「寄生蟲!我們的葡萄酒我們自己來喝。」 「不是這樣。這瓶酒算我的。我來付錢。但是請你們給我一杯。我得喝一點。」 「這瓶酒你想付錢?你考慮一下你在說什麼!」 「我是這樣說的。」愛德華坐下來。「瓦倫丁死了。」他說。 「瓦倫丁?他究竟害了什麼病?」 「心臟病。剛才有人打電話告訴我。」 他伸手抓了一杯酒。「你這惡棍,你想喝酒慶賀?」我憤怒地說,「因為你把他擺脫了?」 「我對你們發誓,不!不是因為這樣!他確實救過我的命。」 「什麼?」里森費爾德說,「也救過您?」 「當然救過我,否則還有誰呢?」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里森費爾德問,「我們是救命人的俱樂部了。」 「這是時代造成的,」格奧爾格回答,「在這些年代裡,許多人被救,許多人沒有得救。」 我凝視著愛德華。他的眼眶裡確實噙著淚水,但是誰知道他呢?「我不相信你,」我說,「你盼望他早死!我經常聽你說的。你想節省你那該死的葡萄酒。」 「我向你們發誓,不!有時,別人怎麼說,我也跟著說。可是不是認真的!」愛德華眼眶裡的淚珠變得更大,「他的的確確救過我的命。」 里森費爾德站起來。「我聽夠了這種救命人的無稽之談!您下午在辦公室里嗎?好吧!」 「您別再送花來,里森費爾德。」格奧爾格警告說。 里森費爾德示意拒絕,帶著一副難以形容的面孔走了。 「讓我們為瓦倫丁喝一杯,」愛德華說,他的雙唇在顫動,「誰會想到呢!整個戰爭他都熬過來了,而現在卻突然躺在那兒,一秒一秒地躺著。」 「你已經那麼傷感,這是對的,」我答道,「去拿瓶你從來捨不得給他的葡萄酒!」 「是的,來瓶約翰尼斯貝格的高級葡萄酒。」愛德華熱情地站起身,蹣跚地走開。 「我相信他真的難受。」格奧爾格說。 「真的難受,而且真的鬆了一口氣。」 「我說的也是這個意思。不能再有更多要求了。」 我們坐了一會兒。「轉眼工夫發生了不少事,不是嗎?」我最後說道。 格奧爾格看著我。「乾杯!你遲早要走。而瓦倫丁呢?他已經多活了好幾年,大家原來猜想他只能活到1917年。」 「我們每個人都多活了好幾年。」 「是的,因此我們得有所作為。」 「我們不是這麼做的嗎?」 格奧爾格笑了。「假使一個人在一剎那間除了正在做的事以外,沒有任何希求,那就照做。」 我敬了個禮。「那麼我這個人是成不了什麼的,你呢?」 他眨眨眼睛。「來,別等愛德華回來,我們先走。讓他的葡萄酒見鬼去吧!」 「溫柔的人兒,」黑暗中我對著牆說,「溫柔的和粗野的人兒,就像含羞草和鞭子,我多麼愚蠢,想占有你!風可以關起來嗎?那麼,它會變成什麼?廢氣。去吧,走你的路,到劇院和音樂會去,嫁給一個預備軍官兼銀行經理,一個通貨膨脹的勝利者,去吧,青年時代,你只離開想離開你的人,飄揚可又捕捉不住的旗子,藍天下的船帆,海市蜃樓,形形色色話語的遊戲,去吧,伊莎貝爾,去吧,我姍姍來遲的青年時代,你是補來的,經過一次戰爭又被奪回,你見識太多,過於早熟,去吧,兩者都去,我也要去,我們相互之間無可指摘,方向不同,但這也只是表面現象,因為人無法欺騙死神,只能經受死神考驗。別了!每天,我們向死亡邁得更近一點,但是我們每天也活得長一點,你們把這教給我,我絕不把它忘記,世上沒有滅亡,誰不想攫取任何東西,將占有一切。別了!我用空閒的雙唇吻你們,我用我的臂膀擁抱你們,可它們抓不住你們。別了,別了,你們在我心中,只要我沒忘記你們,你們就將長存……」 我手裡拿著一瓶羅特穀物酒,坐在林蔭大道最後一條長椅上,從這兒望去,精神病醫院盡收眼底。一張三十瑞士法郎硬通貨的支票在我口袋裡窸窣作響。奇蹟終於發生:兩年來我接連不斷給一家瑞士報社寄去詩稿,它在一次狂熱之中採用了一首詩,並立即給我寄來支票。我到銀行去打聽,情況果然不錯。銀行經理立即表示願意按黑市馬克比值支付給我。我的支票放在胸口口袋裡,靠著心臟。它晚來了幾天。否則我可以用它來購買一套衣服和一件白襯衣,因而可以在特霍芬母女面前顯示自己是個有影響的人物。完了!十二月的風在呼嘯,支票窸窣作響,我坐在這兒下面,身穿一套虛幻的黑禮服,足登一雙卡爾·布里爾還未給的虛幻的漆皮鞋,在讚美上帝,崇拜你,伊莎貝爾!我胸口口袋裡一條精細亞麻手帕在飄動,我是個漫遊途中的資本家,若是我願意,紅磨坊夜總會就屈服在我面前,無所畏懼、永不知足的酒徒所喝的香檳酒、上士克諾普夫用來趕跑死神的飲料在我手裡閃著光亮。我對著灰牆,在那後面同你暢飲,伊莎貝爾,青年時代,在這後面,同你母親,同上帝的司庫博登迪克,同理智的少校韋尼克,同一片混亂以及永不休止的戰爭一道暢飲,我飲著,望著對面,我左前方是縣產科醫院,那裡有幾扇窗戶依然發出亮光,母親們在生產,此刻我才注意到,它與精神病醫院靠得如此之近,同時我認識它,也應該認識它,因為我就出生在這醫院裡,況且直至今日幾乎沒有想到過它!向你致敬,你這可愛的產科醫院,多產的蜂巢,我母親被送到你那裡,因為我們貧苦,未來接生員進行實習時,在那裡可以免費生產,因此,在我誕生時我已經為科學服務過!敬禮,不知名的建築師,是他把你建築在另一建築物的附近,意義多深遠呀!他如此做,大概沒有諷刺的用意,因為世界上最詼諧的笑話,往往出自最嚴肅的顯要人物之口。無論如何,讓我們慶祝我們的理智,但不可對它過於自豪,過於自信!你,伊莎貝爾,重新得到理智這一危險的禮物,而上面坐著韋尼克,正為自己做對了而沾沾自喜。但是每做對一次,就向死亡靠近一步。誰總是做得對,就變成一塊黑色方尖碑!一塊紀念碑! 酒已喝完。我把酒瓶儘可能扔得遠遠的。它落到鬆軟的犁過的田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我站起來。我喝夠了,準備好去紅磨坊。今天,里森費爾德在那裡舉行一次告別救命恩人的四人晚宴。格奧爾格、莉薩要去,另外加上我,我個人還得跟一些人話別,此外,我們大家將隆重舉行一次盛大的告別會——與通貨膨脹告別。 夜闌人靜,我們像喝醉酒的喪葬隊伍沿著大馬路走動。稀疏的路燈閃爍。我們提前一些把今年送進墳墓。維利和勒妮·德拉圖爾加入我們的隊伍。維利和里森費爾德兩人發生劇烈爭論:里森費爾德發誓通貨膨脹已經結束,即將使用黑麥馬克,維利表明那樣他會破產,因而不能發生那種事。勒妮·德拉圖爾對此默不作聲。 遠處,我們看見第二支隊伍在刮著風的黑夜中移動。他們順著大馬路朝我們走來。「格奧爾格,」我說,「我們得讓女士們留在後面!看來他們是來尋釁的。」 「好吧。」 我們來到新市場附近。「你若看到我們吃敗仗,立即跑到馬茨咖啡館,」格奧爾格吩咐莉薩,「你去打聽博多·萊德霍澤歌詠俱樂部,就說我們需要他們。」他轉身對里森費爾德說:「您最好裝成和我們不是一伙人。」 「你給我躲開,勒妮,」在她身旁的維利說,「別靠近出事地點!」 另一支隊伍已經靠近。人人穿著長筒靴,這是德意志愛國者巨大的希望。他們中除了兩人以外,都沒超過十八至二十歲。他們人數比我們多一倍。我們相互擦身而過。「這條紅狗我們見過!」一個人突然叫喊起來。維利的頭頂在黑夜中閃閃發亮。「還有那個禿頭!」另一個叫著,把手指向格奧爾格,「上呀!」 「走,莉薩!」格奧爾格說。 我們看到她的鞋跟在轉動。「這些膽小鬼要去喊警察。」一個臉色像小麵包那樣蠟黃的戴眼鏡的傢伙喊道,並想跟在莉薩的後面。維利伸出一條腿,這個人就跌倒在地。緊接著我們投入戰鬥。 我們一共五人,不包括里森費爾德。實際上只有四個半人。赫爾曼·洛茨只能算半個,他是一道打過仗的夥伴,左臂已經截肢。他和另一個一道打過仗的小克勒在中央咖啡館加入我們的隊伍。「注意,赫爾曼,當心,別摔倒!」我嚷道,「你待在中間。而你,克勒,要是跌倒在地上,你就咬人!」 「掩護背後!」格奧爾格下了命令。 命令本是好的,但是此時我們的背後掩護是馬克斯·克萊因時裝店的大櫥窗。這幫懷著愛國主義的德國人向我們衝擊,哪個願意被擠進櫥窗里去呢?那樣,背部會給玻璃碎片刮傷,而且還有賠償商店損失的問題。若是我們坐在玻璃碎片裡,那麼賠償就是我們的事。我們無法逃走。 我們暫時緊挨在一起。櫥窗半明半暗,從這兒觀看我們的對手相當清楚。我認出其中一個較年長的,他是在中央咖啡館和我們吵過架的人當中的一個。按照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我對著他喊:「過來,你這個長著耳朵的屁股!」 他沒想到這點。「把他拉出來!」他命令自己的隊伍。 三個人向前撲來。維利猛揍一個人的頭部,使他跌倒在地。第二個人有一根橡皮棍,他用它打我的手臂。我碰不到他,但是他卻能打到我。維利眼明手快,跳到前面,打得他的手臂脫了臼。橡皮棍落在地上。維利想去撿它,被奔過來的人一下撞倒。「克勒,抓住棍子!」我喊道。克勒撲到在地上打成一團的人堆中,維利穿著淺灰色西服正在那裡戰鬥。 我們作戰的陣列被突破。我被人一推,飛向櫥窗,窗玻璃震得咯咯響。幸好安然無恙。我們上面的窗子敞開著。在我們身後,馬克斯·克萊因那些衣著漂亮的木偶從幽深的櫥窗里盯著我們。它們穿著最新式的冬季時裝,一動也不動,宛如古日耳曼人的女人們奇特的啞巴形象,她們正從自己的車營中給戰士們鼓勁。 一個長著皰疹的大個子年輕人卡住我的喉嚨。他散發出鯡魚和啤酒味,他的頭緊靠著我,仿佛要吻我。我的左臂挨了棍子一擊,此時還在發麻。我想用右拇指去摳他的眼睛,但是他的頭緊緊貼在我的面頰上,阻止我摳,仿佛我們是兩個反常的情人。他站得離我太近,我無法移動,因而他使我束手無策。正當我上氣不接下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試圖朝下滑落的時候,我看見有樣東西,它就像我正消失的感官的幻覺出現在我眼前:一株盛開的天竺葵突然從有皰疹的頭顱那裡長出來,宛如長自一堆特別具有生殖力的糞便里。同時,他的眼睛略帶驚愕的表情,抓住我喉嚨的手鬆開,花盆碎片在我們周圍紛紛落下,我身子沉下去,擺脫開,又迅速站立起來。我覺察到一聲清脆的噼啪聲響,我從下面抓住他的下頜連同頭顱,他慢慢跪了下來。說來真奇怪,從上向下對著我們拋來的天竺葵根,緊緊地纏住害皰疹的日耳曼人的腦袋,以至他頭上罩著花跪下來。他的模樣活像他那些以牛角作頭飾的老祖宗可愛的子孫。他肩膀上留著兩塊綠色陶器的碎片,猶如被打壞的鋼盔殘片。 這是個很大的盆,但是這位愛國者的頭顱似乎是鐵做的。我感覺到他在跪著時還企圖傷害我的生殖器,我抓起連根帶泥的天竺葵,把泥巴往他眼睛上砸。他鬆了手,揉著眼睛,由於我用拳頭奈何不了他,所以我用腳踢他的生殖器。他蹲下身來,兩隻手垂下去護著。我再次將粘泥帶沙的天竺葵根對著他的眼睛砸去,並等待著他重新抬起雙手,以便我再一次重複我的全部動作。但是他卻把頭低下來,仿佛東方人在鞠躬。緊接著的一剎那間,我周圍的一切在嗡嗡作響。我一不留神,側面挨了狠狠一擊。我緩緩地順著櫥窗滑下去。一個披著海狸皮大衣高大的模特兒瞪著描過的眼睛,無動於衷地凝視著我。 「衝到廁所那邊去!」我聽到格奧爾格的聲音。他是對的。我們需要有更好的背部掩護。可他說得倒輕巧,我們已經被逼得動彈不得。對方已經從某個地方請來援兵,看來我們將被打破腦袋,倒在馬克斯·克萊因的時裝模特兒當中。 剎那間,我看到赫爾曼·洛茨跪在地上。「幫我把袖子鬆開!」他氣喘吁吁地說。 我迅速動手,把他的外衣左側袖子向上卷。發亮的假手臂露了出來。它是個鎳支架,一隻戴上黑手套的鋼製假手固定在支架的下端。赫爾曼因而有個綽號叫「鐵手格茨·馮·貝利欣根」。他迅速把手臂從肩上卸下來,然後用真手抓住假手,站了起來。「讓開!格茨來了!」我從下面大叫。格奧爾格和維利馬上騰出地方讓赫爾曼通過。他左右揮動假手臂,猶如揮動打禾棒,頭一棒就打中一個頭目。對方進攻的人頃刻間退了回去。赫爾曼跳到他們中間,轉動自己的身子,把假手臂伸得遠遠的。緊接著他轉動手臂,以便緊緊握住肩膀部分,用鋼製的假手猛打。「走!到廁所那邊去!」他喊道,「我掩護你們!」 赫爾曼用假手揍人的情形非同尋常。我經常看到他用這種方式打架,但是我們的對手沒有見過。他們以為是魔王撒旦來到他們中間,愣著站了一會兒,這給我們創造了機會。我們突了圍,朝新市場的廁所奔去。在奔跑中,我看見赫爾曼往第二個頭目張大的嘴巴上狠狠地揍了一下。「走,格茨,」我叫道,「跟我們來!我們已經突圍了!」 赫爾曼再次轉動身子。他那鬆開的外衣袖子在身子周圍飄動,為了保持身體平衡,他的手臂殘留部分劇烈抖動著,兩個穿長筒靴來攔路的,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一個人的下頜挨了一擊,另一個人看到黑假手對著自己砍來,驚恐萬狀地尖叫起來,捂住自己的眼睛跑開了。 我們到達漂亮的四方形的砂岩建築物,以女廁所的一側為工事據守。這一側比較容易防禦。而男廁的一側,人們可以通過小便處入內,襲擊我們的背部,女廁窗子則又小又高。 對方追了上來。他們現在至少有二十人,他們得到其他納粹組織的支援。我看見有幾個人穿著糞便色似的制服。他們企圖從克勒和我站著的一側突破。但是在擁擠中,我發現我們的援兵從後面來了。一秒鐘後,我看到里森費爾德用摺疊公文包——我希望包內放的是花崗岩樣品——朝某人打去,而勒妮·德拉圖爾脫去一隻高跟鞋,抓住鞋掌,用鞋跟打人。 我在觀看時,有個人用頭對著我的肚子撞來,我肚子裡的空氣撲哧一聲從嘴裡沖了出來。我左右揮打,顯得軟弱無力,但仍然是野蠻的,一種熟悉的奇特的感覺不知從何而來。我下意識地抬高一隻膝蓋,因為我等待著這頭衝撞的公羊再來。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幅在這處境中所能想像到的最為美妙的景象:莉薩像薩莫色雷斯島上的勝利女神越過新市場衝上來,她身旁是博多·萊德霍澤,萊德霍澤的後面跟著歌詠俱樂部成員。在同一剎那間,我又發現那頭衝撞的公羊,看見里森費爾德的公文包像一面黃旗降落下去。同時,勒妮·德拉圖爾閃電似的朝下猛砸,那頭衝撞的公羊跟著號叫一聲。勒妮用將軍的嗓音大喊:「立正,豬玀!」一部分進攻的人不由自主嚇了一跳。隨後歌詠俱樂部的人投入戰鬥,我們得救了。 我站立起來。突然寂靜無聲。進攻者已經逃之夭夭。他們拖走了他們的傷員。赫爾曼·洛茨走了回來。他像個半人半馬的怪物追趕逃跑者,還用鐵手揍了一個人一記耳光。我們離開時也好不了多少。我頭上弄了個像梨子樣的腫塊,我還覺得自己的手臂已經骨折,事實上不是。此外,我真想嘔吐。我酒喝得太多了,肚子被撞了幾下覺得很不舒服。記不清楚的回憶又在折磨我。這究竟是什麼?「我真想要杯酒。」我說。 「酒會給你的,」博多·萊德霍澤回答,「趁警察還沒到,你們現在來吧。」 霎時間,響起一聲清脆的噼啪聲。我們吃驚地轉過身子。莉薩打了某個人。「你這該死的酒鬼!」她平心靜氣地說,「這就是你對家裡和老婆的關心。」 「你……」那人咕嚕著。 莉薩的手第二次打下去。此刻,我的記憶結節才突然解開。瓦策克!他站在那兒,怪模怪樣地抓著自己的屁股。 「我的丈夫!」莉薩對著新市場那邊說,「我就和這樣的東西結了婚呀。」 瓦策克沒吭聲。他淌著血。他額頭上被我打傷的傷口,現在又裂開了。血又從頭髮里汩汩流出。「是您打的?」我低聲地問里森費爾德,「用公文包?」 他點點頭,仔細端詳瓦策克。「真是狹路相逢啊。」他說。 「他屁股上怎麼了?」我問道,「為什麼他抓得緊緊的?」 「給馬蜂蟄的,」勒妮·德拉圖爾回答道,把一根長長的帽針又插在她髮捲上一頂冰藍色天鵝絨小帽上。 「我向您致敬!」我在她面前欠欠身子,接著就朝瓦策克走去。「原來如此,」我說,「現在我知道誰用腦袋撞我的肚子!這就是對我好心好意教您如何生活的報答嗎?」 瓦策克盯著我。「是您?我沒把您認出來!我的天哪!」 「他從來不認人的。」莉薩挖苦地說。 瓦策克顯露出一副苦相。這時我發覺他真的聽從了我的勸告。他把頭髮理得短短的——結果使里森費爾德得以更狠地給他一擊——他甚至穿上一件潔白的新襯衫,但是他所做的一切,無非使他身上的血跡比其他人更加清晰而已。他真是個倒霉鬼! 「回家去!你這個酒鬼,好鬥的公雞!」莉薩說著就走。瓦策克乖乖地跟在她後面。他們漫步經過新市場,一對孤獨的夫妻。沒有人跟著他們走。格奧爾格幫助洛茨把他的假手臂勉強再彎曲回去。 「你們來,」萊德霍澤說,「我們還可以在酒館裡喝酒,小範圍的聚會!」 我們同博多以及他的歌詠俱樂部成員坐了一段時間。後來我們回家去。灰濛濛的早晨已經悄悄來臨。一個報童走過來。里森費爾德向他招招手,買了一張報紙。報紙頭版是大號鉛字: 通貨膨脹結束!一萬億馬克變成一馬克! 「怎樣?」里森費爾德對我說。 我點點頭。 「孩子們,我破產可能成了現實,」維利說,「我還做賣空投機。」他憂鬱地看著他的灰色西服,然後瞧瞧勒妮。「哎,來得快,去得快——錢是什麼,嗯?」 「錢非常重要,」勒妮冷淡地說,「特別是當人們沒有的時候。」 格奧爾格和我沿著瑪利亞大街走著。「奇怪,瓦策克挨了我和里森費爾德痛打,」我說,「而沒挨你打。要是你和他打,那才更自然。」 「已經很自然了,但還不是更合理。」 「更合理?」我問道。 「含義錯綜複雜。現在我太累,懶得去探討。禿頭的男子不應該相互鬥毆。他們應當侃侃而談。」 「那麼你的生活一定非常寂寞。這年代就是好鬥。」 「我不相信。可怕的狂歡節已經結束。今天難道不像是宇宙性的聖灰禮儀日?一個大肥皂泡已經破裂。」 「還有?」我問道。 「還有?」他說。 「會有人吹個新的、更大的肥皂泡。」 「或許。」 我們站在花園裡。乳白色的晨曦灰濛濛地瀰漫在十字架碑周圍。克諾普夫最小的女兒出現了,她沒有睡夠。她在等候我們。「我父親說,你們用十二萬億馬克可以再把那塊墓碑買回去。」 「請您告訴他,我們出八馬克。而這價格只維持到今日中午。錢將越來越少。」 「什麼?」克諾普夫從他臥室往外問道。他已竊聽到了。 「八馬克,克諾普夫先生。今天下午只剩六馬克。錢在下跌。誰會預料到呢,對嗎?而不是上漲。」 「墓碑我情願永遠留著,你們這些該死的盜屍者!」克諾普夫沙啞地尖叫著,「砰」一聲關上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