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二十五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韋爾登布呂克詩人俱樂部在瓦爾哈拉飯店的舊式德國客廳里為我舉行告別晚會。詩人們情緒不安,個個做出似乎激動的表情。洪格爾曼頭一個朝我走來。「你了解我的詩。你親自說過,這些詩是你感受最強烈的創作經歷之一。比施特凡·格奧爾格更強烈。」 他緊張地看著我。我從沒說過。這些話是巴姆布斯說的,為此,洪格爾曼說他認為巴姆布斯是比里爾克更著名的詩人。但是我沒有反駁,我充滿希望瞅著這位卡薩諾瓦和穆罕默德式的詩人。 「好的,」洪格爾曼繼續說,但馬上換了話題,「你這套新西裝是從哪裡弄來的?」 「是我用一筆瑞士匯來的稿費購買的,」我帶著一種自負的謙虛回答,「從我當了皇帝的士兵以來,這是我的第一套新西裝。這不是軍裝改的。是地地道道的正牌平民服裝!通貨膨脹已經過去!」 「一筆瑞士來的稿費?那就是說你已名揚世界了?那麼,」洪格爾曼詫異地並立即帶點惱怒地說,「是報社寄來的?」 我點點頭。卡薩諾瓦式的作家做了個輕蔑的動作。「我想是的!我的作品當然不是供每日消費的東西。最多只能投給第一流的文學刊物。我以前說過,我的一卷詩集在三個月前不幸被韋爾登布呂克的阿圖爾·鮑爾出版了!犯罪!」 「是別人強迫你做的嗎?」 「是的,這是道德問題。鮑爾欺騙我。他想大做廣告,擴大出版社,就把默里克、歌德,里爾克、施特凡·格奧爾格,首先是荷爾德林的作品同我的作品一道出版,但他沒守信用。」 「他出版了奧托·巴姆布斯的作品。」我回答。 洪格爾曼不同意。「巴姆布斯——在我們當中是草包,是庸人。這對我有害無益。你知道我的著作鮑爾售出多少?不超過五百冊!」 我從鮑爾那裡得知出版總數才二百五十冊,共賣出二十八冊,其中有十九冊是洪格爾曼暗中購買的。被迫出書的人不是洪格爾曼,而是鮑爾。洪格爾曼是高級中學的德語教師,他對鮑爾進行訛詐,說如若不出版他的書,他將向校方介紹別的書商。 「你現在到柏林報館去,」洪格爾曼說,「你知道,在藝術家中,友誼是最珍貴的財產!」 「我知道。也是最罕見的。」 「就是這。」洪格爾曼從口袋裡抽出他的一冊詩歌,「這裡有題辭。你在柏林寫寫關於我作品的東西。送給我兩份樣稿。我在韋爾登布呂克會對你恪守忠誠。你在那邊找個好出版商——我準備發表我的第二個詩集。」 「一言為定。」 「我知道,我可以依靠你。」洪格爾曼莊重地同我握手,「你不是也想在最近發表點東西嗎?」 「不。我放棄了。」 「什麼?」 「我還想等一等,」我說,「我想首先得對世界進行觀察。」 「非常聰明!」洪格爾曼加強語氣說,「但願有更多的人這麼做,而不是粗製濫造拙劣的作品並以此妨礙能者!」 他目光炯炯地環顧房間四周,我等待著他逗人發笑地眨眨眼睛,但是他突然變得一本正經。我對於他來說,成了可以左右他的事業的人,於是他的幽默感立即消失。「我們這個協定,一點也別告訴他人。」他還提醒我。 「肯定不會。」我回答道,看見奧托·巴姆布斯悄悄走近。 一小時以後,我口袋裡裝著從巴姆布斯那裡拿來的附有他阿諛奉承題辭的《寂靜的聲音》,另外還有我要在柏林誦讀的外國十四行詩《母老虎》的打字複本;佐默費爾德的描寫死亡的作品抄本,作品用自由韻寫成;其他成員給的十多種作品的複印本;愛德華拿來的歌頌他朋友死亡的一百六十八行讚歌打字複本,這首讚歌是獻給瓦倫丁、夥伴、戰友和人們的。愛德華的筆頭快。 突然,一切都離得遠遠的。 它像兩周前消逝的通貨膨脹,或者像一天天被窒息在軍裝里的童年那麼遙遠。它像伊莎貝爾離得那麼遙遠。 我望著這些人的臉龐。難道仍然是面對混亂或奇蹟驚訝不止的孩子的臉龐,或者已經是雄心勃勃的俱樂部成員的臉龐?在這些臉上,還留著伊莎貝爾那張興奮而又恐懼的臉龐的痕跡,或者他們僅僅是有那麼一點兒才幹的模仿者和誇誇其談自命不凡的人,這點兒才幹每個青年人都有,他們對於這點才華之光漸漸熄滅不是默不作聲地旁觀,不是去將那一星火花保留在他們的生存中,而是大言不慚地、懷著忌妒心情加以頌揚嗎? 「朋友們,」我說,「我現在退出你們的俱樂部。」 所有臉龐都轉向我。「不!你依然是俱樂部在柏林的通訊員。」洪格爾曼聲明。 「我退出。」我說道。 詩人們沉默了片刻。他們望著我。是我誤會了,還是我從幾對眼睛裡看見害怕被人摸了底的表情?「你當真這樣?」洪格爾曼問。 「我當真這樣。」 「好的。我們接受你的辭退,並且委任你當詩人俱樂部的名譽會員。」 洪格爾曼環顧四周。他的話博得雷鳴般的掌聲。一張張臉頓時輕鬆下來。「一致通過!」這位卡薩諾瓦式的詩人說道。 「謝謝你們,」我回答,「這是個令人自豪的時刻。但是我不能接受。這好比是一個人變成自己的雕像。我不想做個什麼名譽會員走向世界,壓根兒不想做個我們在鐵路街那家店鋪的名譽會員。」 「這比喻欠妥。」專寫死亡的詩人佐默費爾德說。 「他有權這樣說,」洪格爾曼反駁道,「那麼你想做個什麼走向世界?」 我哈哈笑了。「做一星生命的火花,並設法不致熄滅。」 「你這可愛的人,」巴姆布斯說,「類似這個,歐里庇得斯的作品裡不是也有嗎?」 「可能是,奧托。可能有一些。這方面我不想寫,我想設法如此做。」 「歐里庇得斯沒有寫過,」學者洪格爾曼聲明,興高采烈地瞥了鄉村教師巴姆布斯一眼,「那就是說,你想——」他問我。 「我昨晚點了個火,」我說道,「火燒得旺。你們熟悉過去行軍的一條紀律:輕裝。」 他們都熱情地點點頭。我猛然醒悟過來,這條紀律他們已經「不」熟悉了。「那麼,」我說,「愛德華,我這裡還有十二張餐券。通貨緊縮已經使它們過時。但是我相信,若是我向法院堅決要求用餐券就餐,我還是有合法權利的。你願意把它們換成兩瓶約翰尼斯貝格的葡萄酒嗎?我們現在想喝。」 愛德華飛快地計算起來。他把瓦倫丁和我口袋裡描寫他的詩也算了進去。「換三瓶。」他說。 維利坐在一個小房間裡。這房間是他用自己舒適的住宅換來的。這是朝貧困躍了一大步,但是維利還能忍受。他挽救了自己的衣服,一些首飾,因此他還可以長期當個闊綽的向女人獻殷勤的人。他不得不將紅汽車賣掉。他投機過於冒險,每況愈下。他用通貨膨脹時期的鈔票和不值分文的股票裱糊房間的牆壁。「這比糊牆紙還來得便宜,」他說,「而且更加富有生活樂趣。」 「還有呢?」 「我很可能在韋爾登布呂克銀行里謀個小職位。」維利咧開嘴巴笑著,「勒妮在馬格德堡。她來信說,她在『綠鸚鵡』成績卓著。」 「她至少還給你寫信,好極了。」 維利表情豪爽。「一切都無所謂,路德維希。走的走了,去的去了!此外,前幾個月,我已經沒法再叫勒妮在夜裡冒充將軍了。因此,樂趣只剩下一半。她首次重喊口令,是在新市場廁所旁的那場值得回憶的毆鬥中。再見,小伙子!作為臨別禮物——」他打開一箱股票和鈔票,「你要什麼就拿吧!幾百萬,幾十億——真是個夢,不是嗎?」 「是的。」我說。 維利一直陪著我到街上。「我搶救了幾百馬克,」他輕聲地說,「祖國還沒有輸掉!現在輪到法國法郎了。我做賣空的投機。你帶點錢去,有沒有興趣?」 「不,維利。我只做買空的投機。」 「買空。」他說道,仿佛在說:波波卡特佩特。 我獨自坐在辦公室里。這是最後一個白天。夜裡我就乘車走。我翻開一本目錄,盤算著我是否要將瓦策克的名字寫上我描畫的一塊墓碑上,以示告別,這時電話鈴響了。 「你是路德維希嗎?」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問,「就是那個採集過青蛙和無腳蜥蜴的路德維希嗎?」 「可能是,」我回答,「得看有什麼事了。您究竟是誰?」 「弗里齊。」 「弗里齊!當然我就是路德維希。發生什麼事?是不是奧托·巴姆布斯——」 「鐵馬死了。」 「真的?」 「是的。昨天晚上。心臟衰竭。在幹活的時候。」 「這麼死不痛苦,」我說道,「可惜太早了。」 弗里齊在咳嗽。後來她說:「你們那些人有一家墓碑店,是嗎?你們過去說過這樁事!」 「我們的墓碑店是城裡最好的,」我回答,「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天呀,路德維希,你自己心裡有數!夫人自然想把這筆生意交給一個顧客。你不是也同鐵馬——」 「我沒有,」我打斷她的話,「但是我的朋友格奧爾格可能是——」 「一回事。這筆生意該由一位顧客來做。你來!但要快一些!有一個來競爭的掮客,已經到了這裡。他淚水汪汪,堅持說他也同鐵馬——」 淚人奧斯卡!毫無疑問!「我就來!」我說道,「這個逢場作戲的人在撒謊!」 夫人接待了我。「您想見見她嗎?」她問道。 「遺體停放在這裡?」 「在樓上,在她房間裡。」 我們走上嘎吱嘎吱作響的樓梯。每個房間的門都敞開著。我看見姑娘們正在整裝。 「她們今晚還幹活?」我問道。 夫人搖搖頭。「今晚不。這些女士不過是整裝罷了。這是習慣,您懂嗎?再說也不是什麼大損失。自從一馬克又成為一馬克以來,生意就斷了。現在再沒有哪個人有錢。奇怪,是嗎?」 這並不奇怪,這是事實。通貨膨脹已經變成通貨緊縮。過去充滿數萬億的地方,如今人們又用芬尼來計數了。到處都缺少錢。可怕的狂歡節已過去。艱苦的聖灰星期三已經來臨。 鐵馬安臥在盆栽常青草木和百合花中。她的臉驟然變得嚴肅、蒼老,我是從一顆金牙才把她認出來的,雙唇之間,那顆金牙在一側閃爍,並不醒目。先前她經常站在它前面梳妝打扮的那面鏡子,如今已經蒙上白紗布。房間裡瀰漫著陳舊香水、樅樹葉和死亡的氣味。五斗柜上豎放著幾張相片和一個磨平的水晶玻璃球,磨平的一側貼著一張畫。若是搖動玻璃球,畫上的人仿佛是在暴風雪中。這玩意兒我很熟悉,它是我童年時代最美好的回憶之一。當年我在鐵路街做我的作業時,我真想把它偷來。 「對於你們來說,她跟繼母差不多,不是嗎?」夫人問我。 「我們盡可以說與母親差不多。沒有鐵馬,我很可能成為生物學家。但是她愛好詩歌,我經常得給她捎些新的詩,所以就把生物學擱置在一旁。」 「的確如此,」夫人說,「您過去老跟水蜥和魚類打交道!」 我們走出去。在路上我看見一頂哥薩克便帽放在柜子上。「她的長筒靴究竟在哪裡?」我問。 「現在歸弗里齊所有。弗里齊對別的什麼不感興趣。用鞭子抽打比較省勁。收益更大。此外,我們也需要有人接班。一位嚴格的按摩姑娘,她的顧客不多。」 「鐵馬的事究竟怎樣發生的?」 「在上班時。她對那事興趣總是太濃,這就是根本的原因。我們有個顧客是荷蘭商人,獨眼龍,是個非常好的人,表面上看並非如此,可是這個人就願意挨揍,每星期六他都來。如果他被打夠了,就像最出色的公雞啼叫,非常滑稽。他結過婚,有三個可愛的孩子,自然不能要求自己的妻子來抽打,因此他是個常客,又有外匯,他付荷蘭盾。我們對這個人幾乎到了景仰的地步,他給了很多外幣。唉,昨天終於出事了。瑪爾維內過於激動,她突然暈倒了,手裡握著鞭子。」 「瑪爾維內?」 「她的名字。您不知道,是嗎?那位先生,當然嚇得要命!他再也不來了,」鴇母悲傷地說,「這樣一個顧客!真是個寶貝!用外匯我們總是可以買到肉和糕點,夠吃一整月。再說,現在行情究竟怎樣?」她轉向我,「如今已經值不了那麼多了,不是嗎?」 「一盾大約相當於二馬克。」 「真是呀!過去那是幾萬億!這樣的話,就算那顧客不再來,也不那麼糟糕了。您不想拿件小東西,作為對鐵馬的紀念嗎?」 剎那間,我想到那個在搖動時出現暴風雪情景的玻璃球。但是,我不該拿走什麼紀念品。我搖搖頭。 「那麼,我們到樓下去喝杯上等咖啡,選塊墓碑。」 我原來設想一小塊峁形碑,但是情況表明,鐵馬可以通過荷蘭人積蓄外匯。她把荷蘭盾鈔票放在一個盒子裡,沒有兌換。現在鈔票都在,數目相當可觀。這商人多年來是個忠實的顧客。「瑪爾維內沒有親戚。」夫人說。 「那麼,」我回答,「我們可以考慮上等的墓碑。大理石和花崗岩。」 「大理石對鐵馬不合適,」弗里齊說,「它多半用於兒童,不是嗎?」 「早就改變了!就連將軍我們都讓他們在大理石墓碑下安息。」 「花崗岩!」鴇母說,「花崗岩更好。更適合於她那鐵的個性。」 我們坐在大房間裡。咖啡冒出熱氣,還有自製的奶油糕點和一瓶橘子水。我覺得自己又回到童年時代。女士們越過我的肩膀觀看墓碑目錄,宛如往昔看著我的練習本。 「這是我們現有的最好的墓碑,」我說道,「漆黑的瑞典花崗岩,是座雙基座的十字架碑。也許現在全城最多只有兩三座。」 女士們留心察看樣品圖。這是我最後一批圖中的一張。碑文上寫著:沃爾肯施泰因少校於1915年身先士卒陣亡。這座墓碑給在維斯特林根被謀殺的木匠更加合適。「鐵馬信天主教嗎?」弗里齊問道。 「十字架墓碑不光用於天主教徒。」我回答。 鴇母搔搔頭。「我不知道,這種帶有宗教色彩的墓碑對她是否合適。沒有別的嗎?比方說,一種天然的岩石?」 一瞬間,我停止了呼吸。「若是您要這樣的石碑,」我隨後說,「那我可有樣完全特別的。第一流的!一座黑色方尖碑!」 我知道,這好比向夜空打出一槍,但是我用自己由於狩獲獵物的衝動而突然勤快起來的手指把這位元老的圖樣找了出來,放在桌子上。 女士們默不作聲地研究著。我控制住自己。往往有一種意外的發現——專家們感到始終無處可尋的事物,一個兒童卻隨手拈來。突然間,弗里齊笑出聲來。「這給鐵馬並不壞。」她開腔說。 鴇母同樣咧開嘴笑了,「這東西要多少錢?」就我在這公司工作至今,這座方尖碑從來沒有定過價,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它是非賣品。我迅速盤算著。「定價一千馬克,」我說,「給你們這些朋友,六百馬克;給鐵馬,一個曾經教育過我的人,三百馬克。今天我反正是自己在公司里的最後一天,我可以賤價出賣,在其他情況下我會被解僱的。當然得付現款!碑文另加!」 「有什麼不可以的?」弗里齊說。 「我不反對!」鴇母點點頭。 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決定了?」我問。 「一言為定,」鴇母回答,「三百馬克合多少荷蘭盾?」 她開始點鈔票。布穀鳥從牆上的掛鍾里跳了出來報告時間。這時是六點鐘。我把鈔票塞進口袋。「喝杯烈酒作為紀念,」鴇母說,「為了瑪爾維內。明天早晨她就要入葬。這地方我們明晚用得著。」 「遺憾,我在葬禮前就得走。」我說。 我們大家喝一杯攙有少量薄荷烈酒的法國白蘭地。鴇母揩去眼裡的淚珠。「我很難過。」她說道。 我們大家都很悲傷。我站起身告辭。「立墓碑的事就讓格奧爾格·克羅爾來辦。」我說。 女士們點點頭。我從未像在這裡見到這麼多的信任。她們倚窗招手。兇猛的狗在吠叫。我沿著小河疾步朝城裡走去。 「什麼?」格奧爾格說。「不可能!」 我默不作聲地把荷蘭盾掏出來攤在書桌上。「你賣了什麼東西?」他問道。 「稍等一會兒。」 我已經聽到自行車鈴聲。緊接著,門口響起一聲咄咄逼人的咳嗽。我趕忙收拾鈔票,又把它們放進口袋裡。海因里希·克羅爾出現在門口,他的褲子邊緣沾了點泥漿。「喲,」我問,「賣了什麼?」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您自己出去兜售!在這不景氣的時候,沒有哪個人會有錢!誰有幾個馬克,就攥在手裡不放!」 「我到外面去過,」我反駁道,「我賣了——」 「真的?什麼?」 我把身子轉到可以看清兩兄弟的位置,說:「方尖碑。」 「瞎說!」海因里希不假思索地說,「您到柏林去開您的玩笑吧!」 「在這兒,固然我已經同做生意沒有任何關係了,」我聲明,「因為我今天中午十二點已經結束我的工作。儘管如此,我感到有必要向您顯示一下,出售墓碑多麼輕而易舉。純粹是額外的工作。」 海因里希馬上要冒火,但是他盡力克制。「謝天謝地,我們不用再聽這無稽之談!祝您一路平安!在柏林,會有人教您學得規矩一點。」 「他真的把方尖碑賣了,海因里希。」格奧爾格說。 海因里希狐疑地盯著他。「證據!」隨後他吼叫起來。 「在這兒!」我說著,把荷蘭鈔票撒出來,「而且是外幣!」 海因里希愣住了。隨後他伸手抓住一張鈔票,把它翻轉過來,檢查是否真的。「幸運,」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莫名其妙的幸運!」 「我們可以利用這幸運,海因里希。」格奧爾格說,「沒有這些鈔票,我們付不了明天到期的期票。你應該表示衷心感謝才是。這是我們拿到的頭一筆真正的錢。我們非常急需。」 「感謝?我才想到!」 海因里希,一個真正的、正直的、對任何人都不道謝的德國人,砰一聲把門關上溜走了。「我們果真那麼急需這筆錢嗎?」我問道。 「夠急的了,」格奧爾格回答,「可現在讓我們結算一下。你有多少錢?」 「足夠了。人家給我寄來乘三等車的旅費。我改乘四等車,從中節省十二馬克。我把自己的鋼琴賣了——我無法把它帶走。那架舊琴賣了一百馬克。兩筆共一百十二馬克。這樣,我在領取第一次薪水以前,足夠維持生活了。」 格奧爾格拿出三十荷蘭盾遞給我。「你作為特別代理商工作,因此你像淚人奧斯卡有權要求一筆佣金。特殊貢獻附加百分之五。」 於是發生了短暫的爭執。後來我把錢接過來,作為我頭一個月在新的工作崗位可能被解僱的備用金。「你已經知道你在柏林得做什麼了?」格奧爾格問我。 我點點頭。「報道火災,寫盜竊案件,評論小冊子,給編輯端啤酒,削鉛筆,校正印刷錯誤——並努力取得進步。」 有人一腳把門踢開。上士克諾普夫像個幽靈站在門框裡。「我要八萬億。」他沙啞地叫著。 「克諾普夫先生,」我說,「您做夢還沒全醒。通貨膨脹已經過去。兩星期前,您用八十億買進的那塊墓碑,可以賣到八萬億。今天它只值八馬克。」 「你們這些無賴!你們是存心這麼幹的!」 「什麼?」 「停止通貨膨脹!就是要吸乾我的血!但是我不賣!我等著下一次!」 「什麼?」 「下一次通貨膨脹!」 「好,」格奧爾格說,「讓我們為這干一杯。」 克諾普夫第一個伸手去抓酒瓶。「打賭嗎?」他問道。 「賭什麼?」 「賭我可以品嘗出這瓶酒是哪裡產的。」 他把軟木塞拔出來,聞了聞。「您根本聞不出來的,」我說,「桶里的穀物酒或許聞得出——我們知道,您在這方面是這個地區最優秀的行家——但是瓶里的酒辦不到。」 「您賭多少?賭那塊墓碑的價錢嗎?」 「我們突然變窮了,」格奧爾格回答,「但是我們可以拿三個馬克作賭注。這也是為您著想。」 「好,請您給我一杯。」 克諾普夫聞著,品嘗著。然後他要了滿滿的第二杯,第三杯。「您還是算了吧,」我說,「這是不可能的。您用不著付錢。」 「這酒是瑪利亞大街布羅克曼美味商店產的。」克諾普夫說。 我們呆望著他。他說得對。「拿錢來!」他用沙啞的嗓音說。格奧爾格給他三馬克,上士一溜煙走了。「這怎麼可能呢?」我說,「這老酒鬼有超感官的本事嗎?」 格奧爾格突然笑了。「他把我們算計了!」 「怎麼回事?」 他舉起瓶子。酒瓶背面下方貼了一張很小的標籤:布羅克曼美味,瑪利亞大街十八號。「這個騙子!」他樂哈哈地說,「他的眼睛多好呀!」 「眼睛!」我說,「後天夜裡,他回家看不見方尖碑,會起疑心的。他的那個世界也會倒塌的。」 「你的世界也倒塌嗎?」 「每天如此,」我回答,「不然,人們該怎樣生活?」 動身前的兩小時,我們隱約聽到外面有快步小跑聲、說話聲和歌聲。 緊接著街上響起了四重唱: 神聖的夜啊,你給這顆心 傾注天國的和平—— 我們走到窗口。博多·萊德霍澤的歌詠俱樂部成員站在街上。「這究竟是什麼?」我問,「格奧爾格,開燈!」 在從窗子裡映到街上的微弱亮光中,我們認出博多。「是為你的,」格奧爾格說,「你的歌詠俱樂部成員給你唱小夜曲送別。你可別忘記,你還是這個俱樂部的一分子呢!」 他們放開歌喉唱下去: 賜予疲乏的朝聖者寧靜, 給他痛苦的心振作精神—— 有人打開窗子。「安靜!」科納斯曼老太太叫道,「已經半夜了,你們這些酒鬼!」 星星已經發出明亮的光, 照耀著蔚藍色的遠方—— 莉薩走到窗口,鞠了個躬。她以為這小夜曲是給她唱的。 一會兒,警察來了。「你們散開!」一個有力的聲音命令道。 隨著通貨緊縮,警察也變了。他們變得嚴厲、堅決。古普魯士精神捲土重來。每個平民永遠是新兵。 「破壞夜間安靜!」一個對藝術一竅不通的穿制服者大聲呵責。 「逮捕他們!」科納斯曼寡婦大聲吼叫。 博多的歌詠俱樂部有二十個身體結實的歌手。而警察只有兩個人。「博多,」我憂心忡忡地喊道,「你們別碰他們!你們不要自衛!否則你們要坐幾年牢!」 博多做了個叫人放心的手勢,張大嘴巴唱著: 我多想追隨你,飛向天堂。 「安靜,我們要睡覺!」科納斯曼寡婦喊道。 「喂!」莉薩對警察喊道,「別打擾這些歌手!為什麼你們不到失竊的地方去?」 兩個警察給搞糊塗了。他們又下了幾次命令:「所有人立刻一道去警察局!」但是沒有人動一動。博多開始唱第二段。警察終於做出他們力所能及的事——他們每人逮捕一名歌手。「你們不要自衛!」我喊道,「那麼做是反抗國家權力!」 歌手們沒有反抗。他們聽憑警察帶走。 留下的人繼續唱下去,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警察局離此不遠。兩個警察又跑步回來逮捕另兩個歌手。其他人繼續唱,可是第一高音部變得相當弱。警察是從右向左逮捕人的,第二次維利被帶走,隨著第一高音部完全沉默下來。我們從窗子裡把一瓶瓶啤酒遞出去。「堅持,博多!」我說。 「一點不怕!堅持到最後一個人!」 警察返回來,在第二高音部中逮捕人。我們已經沒有啤酒,就把穀物酒遞出去。十分鐘以後,只有低音部還在唱著。他們巋然不動,至於怎樣逮捕人,他們不屑一顧。我曾經在書里讀到,獵人在海象群中用棒杵擊斃海象,近旁的海象群居然無動於衷——我目睹各個國家人民在戰爭中的作為也是如此。 再過一刻鐘,博多·萊德霍澤一個人站在那兒。汗流滿面的、憤怒的警察最後一次奔過來。他們把博多夾在中間。我們隨他來到警察局。博多繼續哼著。「貝多芬。」他簡短地說,又再哼著,像只孤單的會唱歌的蜜蜂。 但是突然間,仿佛有許多風神琴從無垠的遠方為他伴奏。我們側耳細聽。這時響起神奇的聲音——但實際上似乎是天使們在和唱,他們分成第一和第二高音以及兩部低音,天使們的歌聲環繞烘托著博多,悠揚婉轉,我們越往前走,歌聲越是清晰,我們拐過教堂時,甚至可以聽清這飛舞的、沒有形體的聲音。他們唱著「神聖的夜啊,你給這顆心傾注——」,又拐了一個彎,我們方才辨認出歌聲來自何方——來自警察局,在那裡,博多被捕的夥伴無所畏懼地挺立著,他們繼續歌唱,毫不在乎其他事情。指揮博多站到他們中間,這仿佛是世上最平常的事,他們接著唱:「賜予疲乏的朝聖者寧靜——」 「克羅爾先生,這是什麼意思?」警察局長慌亂地問。 「這是音樂的力量,」格奧爾格回答,「是支小夜曲,為了送別一個走向世界的人,無害的,本應提倡。」 「說完了嗎? 「說完了。」 「這是破壞夜間安靜。」一個捕人的警察說。 「若是他們唱『德意志,德意志高於一切』,也是破壞夜間安靜嗎?」我問他。 「那是另一回事了。」 「誰唱歌,他就不偷,不殺人,沒有企圖推翻政府。」格奧爾格對局長解釋。 「因為合唱隊不幹這一切,您就把他們統統關起來嗎?」 「讓他們滾!」局長吼道,「但是他們現在必須安靜。」 「他們會安靜的。您不是普魯士人,對嗎?」 「法蘭克人。」 「給我猜到了。」格奧爾格說。 我們站在車站上。風呼呼地吹,除了我們,再沒有人在月台上了。「你一定得到我這兒來,格奧爾格,」我說,「我將竭盡全力結識你夢想中的那些女士。到你來時,會有兩三個在等待著你。」 「我會來的。」 我知道他不會來。「你那套黑禮服自己沒穿過,」我說,「你若不來,在哪兒才可以穿呢?」 「真的。」 列車在黑夜中透出幾隻閃閃發亮的眼睛。「高舉旗幟,格奧爾格!你知道,我們是不朽的。」 「我們確是這樣的人。你往往都得救,因此你有義務繼續經受考驗。」 「明白了,」我說道,「為了沒有得救的其他人。也為了瓦倫丁。」 「瞎說。很簡單,因為你活著。」 列車隆隆開進車站大廳,仿佛有五百人在等候它。但是只有我在等著。我找個車廂上了車。車廂里瀰漫著昏昏欲睡的氣氛和人的氣味。我拉起過道的窗子,倚窗探出身去。「假如人們放棄某物,那就無須把它輸了,」格奧爾格說,「只有白痴才這麼做。」 「誰講到輸呢?」我回答,這時列車在啟動,「由於我們反正最後要輸,因而我們可以像被侮辱的林中之猴先取勝。」 「它們總是勝嗎?」 「是的,因為它們不知道這是什麼。」 列車車輪已經滾動。我握著格奧爾格的手。這隻手太小太軟,它在廁所那次戰鬥中被劃傷,至今未癒合。列車開得越來越快,格奧爾格留在後面,他驀地比我想像的更老,更蒼白,我只望見他那隻蒼白的手和他那蒼白的頭,後來只剩下天空和飛翔著的黑暗。 我走回車廂里。一個戴眼鏡的旅客在一個角落裡哮喘,一個森林管理員待在另一個角落裡。一個蓄著小鬍子的肥胖男子在打鼾,在第四個角落裡,一個兩頰下垂、歪戴著一頂禮帽的婦女發出嘆息的顫音。 我感到一陣悲哀,發覺腹中飢餓難忍,於是打開放在行李架上的箱子。克羅爾太太給了我夾著豬肝腸的三明治,足夠我吃到柏林。我手伸進去摸,但沒有找到,就把箱子從架上取下來。歪戴著禮帽和發出顫音的婦女醒過來,惡狠狠地盯著我,隨即挑釁般地繼續發出顫音。我這才看清為什麼我拿不到三明治。格奧爾格的黑禮服蓋在麵包的上面。他大概是在我賣掉方尖碑時把它裝進去的。我對黑禮服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我拿出三明治吃起來。這是極美味的三明治。整個車廂的人聞到麵包和高級豬肝腸的香味,醒過來一會兒。我什麼也不顧地繼續吃著,隨後我把身子靠回到我的坐位,望著黑暗,黑暗中偶爾有燈光掠過,我想著格奧爾格和這套黑禮服,後來我想到伊莎貝爾和赫爾曼·洛茨以及那座遭到尿淋而最後拯救公司的方尖碑,終於我什麼也沒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