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二十三
在林蔭大道上,有個年輕的女士朝我迎面走來。今天是星期天,早晨,我已經在教堂里見過她。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非常合身的上衣,戴著一頂小氈帽,腳穿一雙灰色獸皮鞋,名字叫熱納維耶芙·特霍芬,對我來說特別陌生。
她同她的母親到過教堂。我見到過她和博登迪克,還見到韋尼克,他的成功只是從嘴角邊流露出來。我繞了花園一圈,我無所希求,而如今伊莎貝爾突然獨自一人在幾乎光禿的林蔭大道上走來。我停住腳步。她來了,身材頎長,體態輕盈優美,突然,所有渴望、天堂和我自己的血液隨著她的來臨而一齊湧來。我說不出話。我從韋尼克那裡知道她已恢復健康,陰影已經驅散,現在我親眼看到了。她突然來了,和從前判若兩人,可確實站在那兒了,在我們之間絲毫沒有疾病的痕跡,我的雙手和雙眼裡迸發出縷縷情絲,一陣暈眩如同一股無聲的旋風通過動脈而上升到腦袋裡。她看著我。「伊莎貝爾。」我叫道。
她又看著我,眉宇間露出一道皺紋。「什麼?」她問道。
我沒立即領會。我認為必須提醒她。「伊莎貝爾,」我又叫了一聲,「你認出我來了嗎?我是魯道夫呀。」
「魯道夫?」她重複一遍,「魯道夫——請說吧!」
我盯著她。「我們經常在一起談話。」隨後我說。
她點點頭。「是的,我來這兒很久了。許多事我忘了,請您原諒。您在這兒也很久了嗎?」
「我?我不住在這山上!我只在這兒彈過管風琴。而後來——」
「管風琴,是的,原來如此,」熱納維耶芙·特霍芬彬彬有禮地回答,「在小禮拜堂里。是的,我想起來了。請您原諒,我剛才把這忘了。您彈得非常出色。多謝。」
我像個白痴站在那裡。我不明白我為什麼不走。熱納維耶芙顯然也不明白。「請您原諒,」她說道,「我還有許多事要做,我馬上要去旅行。」
「您馬上旅行?」
「是的。」她驚異地回答。
「您什麼也記不起來?記不起那些在夜間降臨的名字,記不起那些有聲音的花朵嗎?」
伊莎貝爾覺得莫名其妙,聳聳肩膀。「詩歌,」隨後她微笑著說,「我總是喜歡。但是有那麼多詩歌!不可能把所有的都記住。」
我沒再問下去。情況和我所預料的一樣!她恢復健康了,我從她的手裡滑掉,宛如一張報紙從一個正在酣睡的農婦手裡落下來。她什麼也記不起來了,猶如從麻醉中醒來。在山上的日子已從她的記憶里消失了。一切她都忘了。她現在是熱納維耶芙·特霍芬,已經不知道誰是伊莎貝爾。她沒撒謊,這一點我看得出來。我失去了她,並非像我所擔心的,是因為她出身於和我不同的階層,如今又回到這個階層中去,而是更糟糕、更徹底、更加無法改變。她死了。她活著,還呼吸著,很美麗,但是在這一瞬間,在這患病的陌生人被弄走的時候,她死去了,永遠淹死了。有一顆熱情奔放的心的伊莎貝爾,已經湮滅在熱納維耶芙·特霍芬——一個出身於上層的受過良好教育的姑娘里了,她總有一天會嫁到殷實人家,甚至成為一位好母親。
「我得走了,」她說道,「再次謝謝您演奏管風琴。」
「怎樣?」韋尼克問我。「您對這有什麼看法?」
「對什麼?」
「您別裝糊塗了。對特霍芬小姐。您不得不承認,三星期您沒見到她,她完全成了另一個人了。驚人的成就!」
「這種事您稱作『成就』?」
「要不稱作什麼呢?她回到人生中來,一切都已正常,以前那段時間像個噩夢一樣湮滅,她又成了一個人,您還有別的要求嗎?您已經見到她了。怎樣?」
「是的,」我說道,「怎樣?」
一個有著農民那種紅彤彤臉龐的護士送來一瓶葡萄酒和酒杯。「我們是否還能榮幸地見到神父博登迪克先生閣下?」我問道,「我不知道,特霍芬小姐是否信仰天主教,由於她是從阿爾薩斯來的,我們可以假定她信天主教,那麼您在大亂之中又把一頭小羔羊送回羊群,神父閣下必定也會歡呼的!」
韋尼克冷笑一聲。「神父閣下已經對她表示滿意。特霍芬小姐一周來天天都去做神聖的彌撒。」
伊莎貝爾!我想,過去她曾說過,上帝總是被釘在十字架上,折磨他的不只是不信神的人。她認識並鄙視那些飽食終日的信教者,他們從他的苦難中得到一份肥缺。「她也做過懺悔嗎?」我問道。
「這我不知道。有可能。一個人在他患精神病時所做的事,也要懺悔嗎?對我這個未啟蒙的新教徒來說,這倒是個有趣的問題。」
「問題在於對精神病如何理解,」我尖刻地說,我看著這位靈魂的裝修工把一杯萊哈德豪森堡的葡萄酒灌下去,「在這問題上,我們無疑會有不同的見解。再說,忘記了的事,如何懺悔呢?因為特霍芬會突然忘記某些事情。」
韋尼克給自己和給我斟上一杯。「趁神父閣下還未來,我們喝了吧。神香的氣味固然聖潔,可它會敗壞這種葡萄酒的香味的。」他喝了一口,眼睛骨碌一轉說:「突然忘記?那麼突然嗎?早就有過徵兆了。」
他說得在理。過去我也已經覺察到了。曾經有些時刻伊莎貝爾似乎沒有把我認出來。我回憶起最後一次的情景,惱火地把葡萄酒一飲而盡。我覺得今天的酒也不香。
「這情形像地底下的地震,」揚揚得意的韋尼克愜意地說,「像海底地震。先前還在那裡的島嶼甚至大陸都消失了,而其他的又浮上來。」
「第二次海底地震的情況如何?是不是又倒過來了?」
「也有這種可能性。但是情況幾乎總是兩樣的,那種情況是和不斷變得痴呆聯繫在一起的。關於這方面的例子,您在這兒已經看到了。您希望特霍芬小姐發生這情況嗎?」
「我希望她健康。」我說道。
「那麼,很好!」
韋尼克斟上剩下的葡萄酒。我想到那些絕望的病人,他們無所事事地站在和躺在各個角落裡,他們的唾液從嘴裡流出,蓬頭垢面。「當然,我祝願她永遠不再生病。」我說道。
「還不能這樣認為。她這種病症,是我們許多隻要消除其病因即可以治癒的病症之一。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母親和女兒現在有了共同的感情,這種感情是由於那個人的死、兩人感到受騙而產生的,兩人都孤苦伶仃,因而比以前更緊密地聚集在一起。」
我凝視著韋尼克。我從未聽到他說話如此富有詩意。他講這話並不十分嚴肅。「您今天中午將有機會親自證實,」他說道,「母女兩人將一道進餐。」
我想走開,但是有點事迫使我留下。假如人可以自己折磨自己,那麼他不會這樣輕易地錯過時機。博登迪克來了,他富有驚人的人情味。跟著來的是母親和女兒,於是開始寒暄起來。母親約莫四十五歲,有點發胖,還算漂亮,談話時,她輕而易舉地使用一大堆輕鬆愉快的辭藻。對於一切問題,她不假思索對答如流。
我仔細看著熱納維耶芙。有時,當然是一瞬間,從她那臉部的表情,我以為看見一個溺水女人另一張可愛、狂亂、驚慌失措的臉龐浮出水面,可是這張臉立即又消失在討論療養院現代化設備的對話聲中。兩個女士無非談論美麗的風景,古老的城市,以及斯特拉斯堡和荷蘭的那幾個叔伯和姨母,談論艱苦的年代,信仰的必要性,洛林葡萄酒的質量和美麗的阿爾薩斯。她們沒有一句話談到以往使我如此震驚和激動的事。那種事已經湮滅,仿佛它根本從未存在過。
我很快就告別。「祝您幸福,特霍芬小姐,」我說道,「聽說您本周要去旅行。」
她點點頭。「您今晚不是還要來一次嗎?」韋尼克問我。
「是的,來做晚禱。」
「那麼,請你們到我這邊來喝杯酒。我的女士們,好嗎?」
「很願意,」伊莎貝爾的母親回答,「我們反正要去做晚禱。」
晚上比中午還要糟糕。柔和的燈光產生假象。我在小禮拜堂里見過伊莎貝爾。燭光飄過她的頭髮。她一動也不動。在演奏管風琴時,病人們的臉龐像明亮的、扁扁的月亮在晃動。伊莎貝爾在禱告,她身體健康。
後來情況並沒有好轉。我終於找到機會在小禮拜堂出口處會見熱納維耶芙,單獨同她向前走了一段路。我們穿過林蔭大道。我不知道我該說些什麼。熱納維耶芙周身披著大衣。
「晚上多冷呀。」
「是的。您這星期出發?」
「我早就想走。我很久不在家了。」
「您高興嗎?」
「當然。」
接下去沒什麼可說的。但是我無能為力,腳步、黑暗中的臉、溫柔的猜想依然如故。「伊莎貝爾。」在我們走出林蔭大道以前,我說道。
「您說什麼?」她吃驚地問道。
「哎呀,」我說,「那不過是個名字。」
她停止腳步,站了一會兒。「您必定弄錯了,」她隨後回答,「我的名字叫熱納維耶芙。」
「是的,當然。伊莎貝爾不過是某個別人的名字。我們過往談到的。」
「是這樣?或許是。所談的事那麼多,」她抱歉地解釋,「不是忘了這,就是忘了那。」
「是的。」
「那是不是您認得的人呢?」
「是的,大概是。」
她輕聲笑著。「多浪漫呀!請您原諒,剛才我沒有立即回憶起來。現在我突然想起來了。」
我注視著她。我看到,她一點也回想不起來。出於禮貌,她在撒謊。「在前幾個星期里,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她輕聲地說,說話時若有所思,「這一切總叫人覺得有點混亂。」隨後,為了彌補不禮貌的行為,她問道:「最近這段時間,事情究竟變得怎樣了?」
「什麼事?」
「您所說的伊莎貝爾的事情。」
「哦,這事情!沒有什麼變化。她已經死了。」
她吃驚地站住。「死了?非常抱歉!請您原諒,我不知道……」
「這沒關係。我對她的認識很膚淺。」
「突然死的嗎?」
「是的,」我回答,「但是死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這樣當然也是值得的。」
「當然,」她把手遞給我,「我感到非常抱歉。」
她的手堅硬、纖細、冰冷。它不再發熱了。那是一個年輕小姐的手,她剛才有點失禮,此時加以改正。「一個美麗的名字,伊莎貝爾,」她說道,「從前,我總是憎恨我自己的名字。」
「現在不恨了嗎?」
「不恨。」熱納維耶芙友好地回答。
她就這樣繼續下去。這是一種令人惱火的禮貌,它被人家用來對付小城鎮的人,隨時撿來用之,又隨時把它遺忘。我突然發覺,我穿了一套由裁縫祖爾茨布利克用一套舊制服翻新的軍服,很不合身。相反,熱納維耶芙穿著考究。她一向如此,但是從來沒引起我這麼注意。熱納維耶芙和她母親決定先乘車到柏林住上幾個星期。母親是個熱情親切的女人。「劇院!音樂會!還有商店!時新的衣服!人們來到真正的大城市,總是這樣開始生活的。」
她輕輕撫摸熱納維耶芙的手。「我們將在那裡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好嗎?」
熱納維耶芙點點頭。韋尼克容光煥發。他們把她制服了。但是他們制服的事物是什麼呢?我想。或許,它掩埋、隱藏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而它到底是什麼呢?它是否也留在我的身上?我身上的是否也被制服了,或是永遠不得自由?它現在是否存在?是否在我以前存在過,在我之後將要存在下去,而且是比我更重要的某種事物?或者,如同韋尼克所見,這一切無非是一些表現得深刻的混亂,一種思想上的轉化,一種欺騙,表面上意義深刻的無稽之談?但是,為什麼我偏偏喜歡它,為什麼它像一隻豹撲向一頭牛那樣向我撲來,為什麼我忘不了它?儘管有韋尼克,它不是還存在著嗎?仿佛一個被封閉的房間裡開了一扇門,人們可以觀看雨花、閃電和星星。
我站起身來。「您怎麼了?」韋尼克問,「您心情那麼不平靜,就像——」
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就像美元的牌價。」
「哎呀,美元,」熱納維耶芙的母親說著,嘆了口氣,「真不幸!幸好加斯東叔父……」
至於加斯東叔父做了什麼事,我沒再聽下去。我突然跑到外面,只知道我對伊莎貝爾說過:「多謝。」她驚奇地問道:「可是感謝什麼呢?」
我慢步走下山崗。晚安,你這甜蜜而又任性的心肝,我想。祝你幸福,伊莎貝爾!你並沒淹死,關於這點我猛然醒悟過來。你沒有湮滅,沒有死亡!你只是退了回去,你飛走了,你根本不是這個,你突然像古代的眾神一樣隱去身形,一種波長已經變化,你仍然存在,但是人家已經抓不住你了,你總是存在的,你永遠不會消滅,一切始終存在,任何事物,無論何時都不會消滅,只是亮光和陰影從它們上面掠過而已,生前死後的面容總是存在,有時它從我們視之為生命的事物里照射出來,剎那間使我們眼花繚亂,此後,我們永遠不會完全同原來一樣!
我發覺自己走得更加快。我做了深呼吸,然後跑步。我被汗水濕透了,我的背部濕漉漉的,我來到大門口,又折回頭,我總還有這種感覺,它就像一次巨大的解放運動,所有軸線突然都穿過我的心,誕生和死亡不過是泛泛而談,我頭上的野鵝從世界開始的時候一直在飛,已經不存在問和答了!別了,伊莎貝爾!向你問候,伊莎貝爾!別了,人生!向你問候,人生!
過了很久,我才發現在下雨。我仰起臉迎向水滴,品嘗雨水的滋味。然後我朝大門走去。那裡瀰漫著葡萄酒和神香的氣味,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在等候著。我們一起走出大門。門衛在我們身後把門關上。「怎麼?」博登迪克問道,「您從哪裡來?您尋找上帝嗎?」
「不,我已經找到他了。」
在寬邊軟帽下,他疑惑地眨巴著眼睛。「在哪裡?在自然界嗎?」
「我壓根兒不知道在哪裡。他是不是可以在一定地點找到?」
「在祭壇上,」博登迪克瓮聲瓮氣地說著,並指著右邊,「我走這條路。您呢?」
「每一條,」我回答,「每條路,神父先生。」
「您還不至於喝得這麼多呀。」他走在我身後,吃驚地嘟囔著。
我回到家裡。在門後,一個人猛然向我撲來。「我總算等到你了,你這隻豬玀!」
我把他撂倒,我以為是人家跟我開玩笑。但是眨眼間他又站起來,腦袋對準我的肚子撞來。我朝方尖碑跌去,正好還踢了這個不速之客的肚子一腳。由於我是在跌下時踢的,所以這一腳不很有力。那人又對我衝來,這時我認出他就是屠馬人瓦策克。「您瘋了嗎?」我問道,「您沒看見您襲擊的是誰?」
「我看清楚了!」瓦策克抓住我的喉嚨,「我已經看清你這個混蛋!但現在我要跟你算賬。」
我不知道他是否喝醉了。我也沒時間去思索。瓦策克個子比我矮小,可他的肌肉跟公牛一樣。我成功地翻轉到右側,把他擠向方尖碑。他的手鬆動一些,我同他一道撲到旁邊,同時,我的身子將他的頭撞向方尖碑的基座。瓦策克這才完全鬆手。為了保險起見,我還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下頜,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扭亮電燈。「這樣幹什麼意思?」我說。
瓦策克慢慢地站起來。他還有點眩暈,搖著頭。我凝視著他。突然,他又低頭向我的肚子衝來。我閃在一旁,伸出一條腿去絆他,他發出低沉的響聲又朝著方尖碑撞去,這次是撞在磨得光亮的中間基座。要是別人,肯定要失去知覺的,但是瓦策克的身子幾乎沒有搖晃。他轉過身子,手裡握著一把刀。我在燈光下看清那是一把鋒利的長屠刀。這把刀是從靴子裡拔出來的。他對我奔來,我沒有試圖表現一下不必要的英雄舉動,與一個會耍刀的屠馬人對著幹,等於是自殺。我跳到方尖碑後面,瓦策克跟在我後面。幸好我比他更快更機靈。「您瘋了?」我叫道,「您想殺人抵命嗎?」
「我來教你如何跟我老婆睡覺!」瓦策克喘著氣說,「血流定了!」
現在我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瓦策克!」我喊,「您在對一個清白無辜的人行兇!」
「放你的狗屁!我切斷你的喉管!」
我們圍著方尖碑轉來轉去。我壓根兒沒想到呼救,一切來得太突然,誰能真的救我呢?「您受騙了!」我克制地喊道,「您老婆關我什麼屁事?」
「你和她睡覺,你這魔鬼!」
我們繼續跑著,一會兒向右轉,一會兒向左轉。瓦策克腳穿長筒靴,比我笨重。我想,真倒霉!格奧爾格在哪裡?我將在這兒頂替他被殺死,而他卻和莉薩蹲在屋裡。「您去問您老婆,您這白痴!」我氣喘吁吁地說。
「我把你宰了!」
我環顧四周尋覓武器。什麼也沒有。若用小型峁形碑,在我舉起來以前,瓦策克早就把我的咽喉割斷了。突然,我發現一塊大理石,大約有拳頭大小,在窗台上閃爍發光。我抓了過來,繞著方尖碑手舞足蹈,把大理石朝瓦策克的頭部扔去。大理石命中他的頭部左側。他的左眼上方立即淌出血來,只能用一隻眼睛觀看。「瓦策克,您搞錯了!」我喊道,「我和您老婆沒有關係!我對您發誓!」
瓦策克現在慢了一些,但是他總是危險的。「這樣對待一個夥伴!」他吼罵著,「真卑鄙!」
他像彩飾畫上一頭公牛出擊。我跳到旁邊,重新撿起那塊大理石,又一次朝他扔去。可惜沒有命中,大理石落到紫丁香花叢里。「我才不在乎您老婆呢!」我喊道,「請您放明白!不在乎!」
瓦策克默默地繼續追趕。他的左額鮮血直淌,因此我就向左邊跑。這樣他看我就看不太清楚,而我在危急的關頭可以在他膝蓋上狠狠地踢一腳。與此同時,他持刀刺來,但只能劃到我的鞋底。我這一踢幫了忙。瓦策克靜靜地站著,淌著血,手握著刀。「請您聽著!」我說,「請您站在那裡別動!我們停戰一分鐘!您當然可以立即再干,那我可要打壞你另一隻眼睛!喂,請您留神!安靜,您這個糊塗蟲!」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瓦策克,仿佛我想催他入眠。我讀過一本論述催眠的書。「我——和——您——老——婆——沒——有——關——系——」我聲音尖利,一字一頓緩緩說道。「我對她不感興趣!別動!」當瓦策克做出一個動作時,我喝道,「我自己有個老婆——」
「那就更壞,你這個色鬼!」
瓦策克開始衝過來,由於他轉的彎太小,所以撞到方尖碑的基座上,他搖晃著身子,我又給他一腳,這一次踢到脛骨。固然他穿著長靴,但是這一踢也發生了作用。瓦策克又靜靜地站立著,兩條腿叉開,可惜他手裡還握著刀。「請您聽著,您這頭蠢驢!」我用誠摯的催眠嗓音說道,「我迷上別的女人了!請您等著!我把這女人指給您看!我這裡有一張照片!」
瓦策克默不作聲地窮追不捨。我們繞著方尖碑轉了半圈,我才把皮夾子拿了出來。格爾達告別時贈給我一張她的玉照。我迅速去掏。幾張十億馬克的鈔票花花綠綠地撒在地上,然後我才掏出照片。「在這兒!」我說著,走過方尖碑,把照片遞給他看,我留心與他保持足夠距離,以免他砍傷我的手。「這是您老婆嗎?請您仔細瞧瞧!讀一讀簽名!」
瓦策克斜著那隻沒受傷的眼睛瞅著我。我把格爾達的照片放在方尖碑的基座上。「喏,您拿著看看!是您老婆嗎?」
瓦策克沮喪地試圖抓住我。「您這笨蛋!」我說,「您仔細瞧瞧這照片!誰有了這樣的人兒,還會去追求您老婆嗎?」
我說得太過分了。瓦策克受到侮辱,狠命地追擊。然後他停住了。「有個人和她睡覺!」他猶豫不決地說。
「胡說!」我說道,「您老婆對您是忠誠的!」
「那麼她經常在這兒幹嗎?」
「在哪裡?」
「在這兒!」
「您所說的,我不知道,」我說,「大概有幾次她在這兒打電話,這完全可能。婦女喜歡打電話,特別是當她們寂寞的時候。您也得給她裝個電話機呀!」
「她連夜裡也來這裡!」瓦策克說。
我們仍然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方尖碑。「最近,人家把得了重病的克諾普夫弄回家時,她在夜裡來過幾分鐘,」我回答,「否則,她夜間都在紅磨坊幹活。」
「她是這麼說的,但是……」
刀子放了下來。我撿起格爾達的照片,繞過方尖碑朝瓦策克走去。「好吧,」我說,「現在,只要您願意,您可以對我刺過來。可是我們也可以談談心。您想怎麼樣?想刺死一個無辜的人?」
「不是這樣,」隔了一會兒,瓦策克回答說,「可是……」
很清楚,這是科納斯曼寡婦告訴他的。這件事很容易牽連到我,因為她認為我是整個房子裡唯一可能犯罪的人。「喂,」我對瓦策克說,「假使您知道我在忙些什麼,那就好了!那您就不會懷疑我!還有,請您比較一下照片上的人,您看到了什麼?」
瓦策克驚奇地凝視著格爾達的照片,照片上寫著:「親愛的路德維希留念——格爾達贈」。他用一隻眼睛究竟看見了什麼?「像您的太太,」我說,「一樣高。再說,您太太或許有一件鐵鏽紅的寬外套,有點像披肩?」
「明白了,」瓦策克答道,話中又帶著點威脅,「要是有,又怎樣?」
「這位女士也有一件。大馬路上的馬克斯·克萊因商店裡可以買到各種尺碼的這種大衣。現在正時行這式樣。哎呀,那個科納斯曼老太太實在是半個瞎子,我們總算解決了。」
科納斯曼老太太有老鷹一樣的感覺器官,但是,一個戴綠帽子的人只要願意相信,又有什麼能不相信呢!「她與她混淆起來了,」我說道,「這裡這位女士來看過我幾次。在這方面,她究竟有沒有權利?」
我給瓦策克省點麻煩。他只需回答「是」或「不是」。這次他甚至只需點點頭。「好的,」我說,「就因為這樣,我在夜裡差一點給刺死。」
瓦策克艱難地在樓梯上坐下。「夥計,你把我整得不輕呀!你瞧我這副樣子。」
「眼睛還在那裡。」
瓦策克摸摸正在發黑變乾的血。「您要是這樣繼續下去,您很快就會去坐牢的。」我說道。
「那我該做什麼?這是我的本性。」
「如果您一定要刺人,那就自己刺自己。這樣您也可以省去一大堆煩惱。」
「有時我真想這麼做!夥計,我該做什麼呢?我愛妻子愛得發瘋。而她對我卻不能忍受。」
我覺得自己突然受了感動,陣陣倦意襲來,就在樓梯上靠瓦策克身旁坐下來。「這是我的職業,」他絕望地說,「她討厭那種氣味,夥計。可是一個人長期宰馬,身上就有血腥味。」
「您沒有第二套衣服嗎?即您離開屠宰場後穿的一套?」
「這樣不好。其他屠夫會以為我想比他們優越。氣味也會滲透,並一直留著。」
「可以洗澡嗎?」
「洗澡?」瓦策克問,「在哪裡?在市里大浴池嗎?每天早晨六點,我從屠宰場回來時,它總是關閉著。」
「屠宰場沒有淋浴嗎?」
瓦策克搖搖頭。「只有沖洗地板的軟管。現在已是深秋,用軟管沖洗可不行。」
這點我已經看出來了。十一月冰冷的水並不舒服。假如瓦策克是卡爾·布里爾,當然不用發愁。卡爾這個人在冬天可以挖開河上的冰,同他俱樂部的人在河裡游泳。「用熱水怎麼樣?」我問。
「這我可不能試。別人會認為我是個同性戀的傢伙呢。他們不認識屠宰場的人!」
「您換個職業怎樣?」
「別的我干不來。」瓦策克陰鬱地說。
「當馬販子,」我建議,「這職業和你的行當很相近。」
瓦策克示意拒絕。我們坐了一會兒。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想。怎樣可以幫助他呢?莉薩愛紅磨坊夜總會。這並非格奧爾格的緣故,而是她一心想避開屠馬人。「您必須成為一個會討好女人的人,」我最後說道,「您收入豐厚嗎?」
「不壞。」
「那麼您還有辦法。隔一天到市浴室一趟,買一套衣服專門在家裡穿。買幾件襯衫,一兩條領帶,您做得到嗎?」
瓦策克陷入沉思。「您認為這有用嗎?」
我回想起那天晚上見到的特霍芬夫人審視的目光。「穿上一套新衣服會覺得好一些,」我答道,「我親身體會過。」
「真的?」
「真的。」
瓦策克感興趣地抬頭望望。「但是您的儀表無可挑剔。」
「這要看情況。對於您行,對別人則不行。我已經注意到了。」
「真的?最近嗎?」
「今天。」我說。
瓦策克張大嘴巴。「真的這樣!那我們就情同兄弟,人家會驚奇的!」
「我在哪兒讀到過:世人皆兄弟。若是人們看看這個世界,那就更令人驚奇了。」
「我們差一點互相殘殺。」瓦策克高興地說。
「這是兄弟間常有的事。」
瓦策克站起身子。「我明天去洗澡。」他撫摸自己的左眼,「我原想訂一套衝鋒隊制服。這種制服剛在慕尼黑出售。」
「深灰色雙排扣的時新西裝更好。您的制服沒有前途。」
「非常感謝,」瓦策克說,「但是,或許我兩者都可以弄到。夥計,請你別見怪,我剛才想刺殺你。明天我送給你一份上等馬肉香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