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二十二
老克諾普夫的臥室突然出現一個幽靈。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在中午明鏡般的亮光中認出那就是上士。他仍然活著,從床上拖著身子爬到窗口。灰色睡衣上的頭呆滯地望著這個世界。「瞧!」我對格奧爾格說,「他還不願去見上帝。這匹老戰馬想再最後看一眼韋爾登布呂克酒廠。」
我們仔細觀察他。他的鬍子像悲哀的灌木林從嘴上垂掛下來。一對眼睛呈現鉛色。他還驚奇地凝望好久,然後掉轉過身子。
「這就是他最後的一眼,」我說,「真叫人感動,就連這受病魔折磨的殘暴傢伙,在他永遠離開世界以前,還想再看看這個世界。這是社會詩人洪格爾曼的好題材。」
「他又看了第二眼。」格奧爾格回答。
我正在為我們的代理人複印目錄,我離開普雷斯托複印機,朝窗子走回來。上士又站在那裡。在閃著亮光的窗玻璃後面,他把什麼東西舉得高高地喝了起來。「他在吃藥!」我說,「這個垂死的傢伙多麼想活啊!洪格爾曼第二個好題材。」
「那不是藥,」格奧爾格回答,他那對眼睛比我還銳利,「藥不會裝在酒瓶里。」
「什麼?」
我們打開窗戶。反光消失了,我看到格奧爾格說得對:一點沒錯,老克諾普夫是用酒瓶在痛飲。「那是他老婆的好主意,」我說,「把水裝在酒瓶里給他,讓他喝起來更方便。因為在他家裡已經沒有酒,一切都搜查過了。」
格奧爾格搖搖頭。「要是水,他早就把瓶子扔出窗外了。從我認識這老傢伙的頭一天起,他只有盥洗才用水的——而這樣做並不是出於喜歡。現在他喝的必定是烈酒,肯定是藏在某個地方,搜查時沒有發現,而你,路德維希,你正在觀看一場崇高的表演:一個人勇敢地與自己的命運搏鬥。老上士想在戰場上手捏敵人的喉嚨光榮陣亡。」
「我們要不要喊他的妻子?」
「你相信她會把他的酒瓶拿走嗎?」
「不。」
「醫生說他最多只能再活幾天。這裡的區別是什麼?」
「基督徒的區別和宿命論者的區別。」
「克諾普夫先生!」我喊道,「上士先生。」
我不知道他聽到了沒有,但是他做了個動作,看上去像是用酒瓶問候。隨後他又端著瓶子喝起來。「克諾普夫先生!」我喊道,「克諾普夫太太!」
「太晚了!」格奧爾格說。
克諾普夫停住沒喝。他還拿著酒瓶做了第二個旋轉的動作。我們等待著他徹底完蛋。醫生說過,每一滴酒精對他都是致命的。過了一會兒,他才在房間的後部消失,猶如一具屍體緩慢地沉入水裡。「死得多美呀!」格奧爾格說。
「我們告訴他家屬吧!」
「別打攪她們。老頭以往是個瘟神。她們正高興他去見閻王。」
「這我不知道。忠誠有其獨特的方式。她們本可以叫人把他的胃抽空。」
「他會堅決反抗,結果是他要麼中風,要麼肝臟破裂。但是,你打個電話給醫生,這麼做你的良心也說得過去。希爾施曼醫生。」
我撥通醫生的電話。「老克諾普夫剛才把一小瓶酒喝光了,」我說,「我們從窗子這裡看見的。」
「一口氣嗎?」
「我想是分兩口。它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純粹是好奇。他必將長眠。」
「有救嗎?」
「絲毫沒有。」希爾施曼說,「他無論如何會死的。他還能堅持到今天,我覺得是個奇蹟。請您仿照酒瓶形狀,給他立塊墓碑。」
「您真是個冷酷的人。」我說。
「不是冷酷,而是玩世不恭。您應該知道其區別!您是做生意的人呀!玩世不恭是帶有消極徵兆的好心,它給您以安慰。為了這酒鬼的升天,請您喝一口酒作為紀念吧!」
我把電話聽筒掛上。「我想,格奧爾格,」我說道,「現在確實迫在眉睫,是我們放棄自己職業的時候了。這個職業只會使人變得野蠻。」
「不是使人變得野蠻,而是使人麻木。」
「還更糟糕。這個職業對於韋爾登布呂克詩人俱樂部的成員毫無益處。假如詩人的價值是用現金或墓碑來衡量,那麼,對於死亡的震驚,恐怖和畏懼又在哪裡呢?」
「這方面夠多的。」格奧爾格說道,「但是我理解你。我們現在到愛德華那裡去,品嘗老鹿肉,再幹上一杯。」
下午我們回到家來。一小時以後,喧譁聲和喊叫聲從克諾普夫屋裡傳出來。「願他的骨灰安寧,」格奧爾格說,「來,我們到對面去,說幾句通常安慰人的話。」
「但願她們已經把喪服縫製好。這才是此刻她們所需要的唯一安慰。」
門沒有鎖上。我們沒有按門鈴就把門打開,並立即止住腳步。我們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場面。老克諾普夫站在房間裡,衣服穿得好好的,手裡拄著拐杖,正準備出門。在三架縫紉機後面,他的妻子和三個女兒擠在一塊,克諾普夫憤怒地發出沙啞叫聲,拿著拐杖朝她們打去。他一隻手緊緊抓住前面一架縫紉機的機頭,以站穩身子,另一隻手在打人。打人的力氣雖然不特別大,但是克諾普夫是盡了自己的力量。周圍地上放著喪服。
這情景一目了然。酒沒有把克諾普夫的命送掉,反而使他恢復生氣,他穿好衣服,並要像往常一樣去逛酒館。由於沒有人告訴他已病入膏肓,他妻子也因怕他而沒把教士請來準備超度他的靈魂,所以克諾普夫從來沒想到死這個念頭。他已經戰勝許多次疾病發作,而這一次就是許多次中的一次。他現在暴跳如雷,是可以理解的——無論什麼人,目睹自己家裡人對自己已經完全絕望,以至將血汗錢用來製作喪服,他絕對不會高興的。
「該死的臭娘們!」他沙啞地叫道,「你們那麼高興,媽的!我來教訓你們!」
他沒打中他妻子,氣得直喘粗氣。她牢牢抓住拐杖。「可是,孩子他爹,我們不得不做準備,醫生——」
「醫生是個白痴!把拐杖鬆開,你這妖精!放開拐杖,我說,你這畜生!」
身材矮小而豐滿的妻子真的鬆開拐杖。在她前面直喘粗氣的丈夫揮動拐杖,打中一個女兒。三個婦女本可以不費力氣地奪去身體虛弱的老頭手中的武器,但是他完全控制住她們,猶如一個上士控制他的新兵。女兒們如今抓住拐杖,淚水汪汪地苦苦解釋。克諾普夫根本不聽。「把拐杖放開,你們這些雜種!你們浪費錢財,揮金如土,我來教訓你們!」
拐杖放開了。克諾普夫又揮打起來,他一棒沒打中,撲通一下跪了下來。唾液呈泡沫狀掛在他那尼采式鬍鬚上。他站起身子,按查拉圖斯特拉的訓誡繼續鞭打他的妻女。「父親,您這樣激動,會死的!」女兒們含淚喊叫著,「請您息怒!您活著,我們感到幸福!要我們給您煮咖啡嗎?」
「咖啡?我來給你們煮!我打死你們這些雜種!揮霍了這麼多的錢——」
「可是父親,我們可以再把東西賣掉!」
「賣掉!我要把你們賣掉,你們這些該死的娘們——」
「可是父親,這些東西還沒付過錢!」克諾普夫太太在極端痛苦中叫道。
這句話起作用了。克諾普夫把拐杖放下來。「什麼?」
我們走上前去。「克諾普夫先生,」格奧爾格說,「我祝賀您!」
「您給我滾!」上士回答,「您沒瞧見我正忙嗎?」
「您操勞過度了。」
「是嗎?這和您有何關係?我在這兒要給我家裡人害死了。」
「您太太做了一筆賺錢的生意。她明天若把喪服出售,由於通貨膨脹,可以賺得幾十億馬克——尤其是,這些衣料她還沒付過款。」
「是的,我們還沒有付過款!」四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您應該高興,克諾普夫先生!您患病時,美元牌價猛漲。您在睡覺時,不知不覺就在實物方面賺了錢。」
克諾普夫靜聽著。通貨膨脹的存在,他是從酒越來越貴這個事實知道的。「是這樣,賺錢了。」他喃喃地說,隨後他轉向他那四個沾沾自喜的寶貝,「你們有沒有給我買一塊墓碑?」
「沒有,父親!」四個人默契地瞥了我們一眼,輕鬆地嚷道。
「為什麼沒有?」克諾普夫沙啞地喊道。
她們目瞪口呆地凝視著他。
「你們這些蠢貨!」他嚷道,「要是那樣,我們現在又可以把它再賣出去!可以賺錢,不是嗎?」他問格奧爾格。
「那只有在墓碑付過款以後。否則我們不過把它回收而已。」
「是這樣!那麼我們可以把它賣給霍爾曼和克洛茨公司,並從中付清你們的款項!」上士又掉轉頭對他的一窩人說:「你們這些蠢貨!錢在哪裡?衣料的款你們沒付,那麼你們必定還有錢!給我拿來!」
「來,」格奧爾格說,「精彩的戲已經演完。在生意方面,我們沒有什麼可做了。」
他弄錯了。一刻鐘以後,克諾普夫站在辦公室里。他身上散發出酒的香味。「我全知道了,」他說,「謊言無濟於事。我太太已經承認了。她向您買過一塊墓碑。」
「她沒付過錢。請您忘了它。現在您再也不需要它了。」
「她買過了,」上士威脅說,「這裡有證人。請您別想抵賴!有還是沒有?」
格奧爾格看看我。「好的。您的太太與其說是買過,不如說是打聽過。」
「有還是沒有?」克諾普夫大聲呵責。
「因為我們是老相識,所以您想要什麼,可以拿什麼,克諾普夫先生。」格奧爾格這麼說,目的在於叫老頭放心。
「原來是有。請您給我個字據。」
我們又面面相覷。這個服滿兵役的老傢伙很快學會了。他想敲詐我們。
「為什麼要有個字據?」我說,「您只要付過墓碑的錢,它就屬於您的了。」
「請您別開口,您這個騙子!」克諾普夫罵起我來了。「要有字據!」他沙啞地喊叫,「八十億!太貴了!就一塊石頭呀!」
「假如您想要,您也得立即付款。」我說道。
克諾普夫作了英勇的鬥爭。十分鐘後,他才被鬥敗。他從妻女拿來的錢中取出八十億付款。「現在給字據!」他咕嚕道。
他拿到了單據。透過窗戶,我望見他家裡的妻女們守在門口。她們膽怯地望著這邊,發出信號。克諾普夫把她們最後一點錢都搶來了。這時克諾普夫拿到收據。「那麼,」他對格奧爾格說,「這塊墓碑您現在肯出多少錢?我賣給您。」
「八十億。」
「什麼?您這騙子!我自己付的是八十億。通貨膨脹在哪裡?」
「通貨膨脹在這兒。這塊墓碑今天值八十五億。我按批發價付給您八十億,而售出時我們必須賺五億。」
「什麼?您這高利貸者!而我呢?我賺的錢在哪裡?您把它塞進腰包,不是嗎?」
「克諾普夫先生,」我說,「假如您買一輛自行車,一個鐘頭後再轉賣,那您拿不到不折不扣的批發價。這是零售商、批發商和顧客之間的事,我們的經濟就是建築在這個基礎上的。」
「去你的經濟吧!」正直的上士聲明,「買來的自行車即使不騎,也算用過的。但是我的墓碑是新的。」
「理論上說,它也是用過的,」我說,「可以說,是從經濟角度來看。此外,不能僅僅因為您還活下來就要我們蒙受損失。」
「騙人!無非是騙人!」
「您可以把墓碑留著,」格奧爾格建議,「它是第一流的實物。您將來某個時候用得著的。沒有哪個家庭不死人的。」
「我會把它賣給您的競爭者。如果您不立即給一百億,我就把它賣給霍爾曼和克洛茨。」
我拿起電話聽筒。「您來,我們為您效勞。在這兒,請您打電話。電話號碼624。」
克諾普夫猶豫起來,示意拒絕。「他們和你們一樣是騙子。墓碑明天值多少錢?」
「或許上漲十億。或許漲二十或三十億。」
「一星期以後呢?」
「克諾普夫先生,」格奧爾格說,「要是我們早就知道美元行情,我們也不會坐在這兒,並為墓碑而同您討價還價了。」
「一個月以後您非常可能成為億萬富翁。」我解釋道。
克諾普夫考慮一下。「墓碑我留著,」他隨後嘟噥著說,「可惜我已經付過款了。」
「我們隨時可以買回。」
「你們大概想要吧!不賺錢,我不考慮!我把它留著,用來投機。請你們給它一個好位置。」克諾普夫憂慮地從窗子裡向外張望。「也許正在下雨。」
「墓碑不怕雨淋。」
「廢話!那麼它們就不是新的了!我要求把我那塊放到倉庫里,放在禾草上。」
「為什麼您不把它搬到您的屋裡去?」格奧爾格問道,「在那裡,冬天可以防寒。」
「您大概瘋了吧,不是嗎?」
「一點也不瘋。世上有許多令人尊敬的人,他們甚至把棺材放在家裡。主要是聖人和南義大利人。許多人甚至長年把棺材當作床鋪。上面那個維爾克,若是喝醉酒回不了家,總是睡在他那口巨人棺材裡。」
「你們別走!」克諾普夫決定,「娘兒們!墓碑留在這兒。好極了!您來負責!請您給它保險!保險費您出!」
我對這種上士語調感到討厭。我問他:「您每天早晨可以對您的墓碑點一次名,看看它是否擦得光亮,方向是否站得對,是否對準了前立者,基座是否像人的肚子一樣往裡縮,周圍的灌木林是否筆直挺立,好不好?假如您堅持,海因里希·克羅爾也可以每天早晨穿著制服站在您的墓碑前報到。那肯定會很有趣的!」
克諾普夫惡狠狠地盯住我。「要是到處採用普魯士訓練方式,這世界就好得多了。」他回答,可怕地打著嗝。羅特產穀物酒的氣味也跟著噴了出來。看來上士已經幾天沒吃東西。克諾普夫又打了一次嗝,這次較柔和,有點旋律,用一位退役上士無情的目光再次凝視著我,然後轉過身子,差點跌倒,他穩住腳跟,隨後目標明確地邁開步子,往院子外向左拐——口袋裡放著家裡餘下的數十億鈔票,朝著第一家酒館的方向走去。
格爾達站在自己的小爐前做白菜肉卷。她光著身子,腳穿一雙磨壞的綠色拖鞋,右肩上掛著一條紅格子的廚房用的揩手巾。室內,瀰漫著白菜、油脂、撲粉和香水的氣味;室外,野葡萄的紅葉垂掛在窗前,秋天已經用它蔚藍的眼睛朝裡面凝望。
「很好,你又來了,」她說,「明天我就搬走。」
「真的?」
她毫不難為情地站在爐子前面,對自己的身體充滿信心。「是的,」她說,「你對這感興趣嗎?」
她轉過身子瞅著我。「我感興趣,格爾達,」我回答,「你到哪兒去?」
「到瓦爾哈拉飯店去。」
「找愛德華?」
「是的,找愛德華。」
她抖動白菜肉卷。「你反對嗎?」她隨後問道。
我望著她。我有什麼理由反對呢?我想。我本來是想反對的呀!一瞬間,我想撒謊,但是我知道,她已經看穿了。「你也不想待在紅磨坊了?」我問道。
「我早和紅磨坊一刀兩斷了。這種事你就是沒放在心上。不,我不待在那兒。干我們這一行要餓死人的。我待在城裡。」
「在愛德華那裡。」我說。
「是的,在愛德華那裡,」她重複一句,「他把酒吧櫃檯給我。我要當酒吧櫃檯的招待。」
「那麼你也住在瓦爾哈拉飯店裡?」
「我將住在瓦爾哈拉,在頂樓屋架下,而且在瓦爾哈拉幹活。我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年輕,在沒有人願意聘請我以前,我必須找個固定的工作。馬戲班沒什麼指望。當時我不過是最後一次嘗試。」
「人家還會聘請你干許多年,格爾達。」我說道。
「這方面你一點不理解。我知道我做什麼。」
我望著在窗前擺動著的紅葡萄蔓。我沒有什麼理由可說,但是我覺得自己像個逃避責任的人。我同格爾達的關係已經不像一個士兵在休假時同一個女人睡一兩夜的關係了,對於兩人中的一個來說,這種關係總是比後一種更密切一些。
「我想告訴你本人。」格爾達說。
「你想告訴我,我們的關係到此結束了?」
她點點頭。「我規規矩矩幹活。愛德華是唯一能提供我一個固定工作,即一個職位的人,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不想撒謊。」
「為什麼——」我截住她的話。
「你想問為什麼我現在還跟你睡覺?」格爾達回答,「你不知道所有浪遊藝人都是易動感情的嗎?」她突然笑了。「與青年時代告別。你來,白菜肉卷已經好了。」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我在一旁看著她,驟然感到悲傷。「怎麼,你偉大的、美妙的愛情怎樣了?」她問道。
「沒有的事,格爾達,完全沒有。」
她盛滿盤子。「要是你跟這姑娘有點關係,」她說,「你千萬別把跟其他人的戀愛經歷告訴她。你懂嗎?」
「是的,」我回答,「很遺憾,格爾達。」
「為了上帝的緣故,只管吃!」
我瞅著她。她安靜地、大方地吃著,臉部表情明朗而又堅定。她從童年起習慣於獨立生活,深知自己的處境,並且很知足。我所缺少的,她樣樣都有,我真想要她,愛她,那麼生活將像水一樣清澈,我將永遠知道我需要的一切,當然不要過多,可必須是無可爭辯的。
「我要求不高,你知道嗎?」格爾達說,「我這個人是在鞭子抽打下長大的,後來我從家裡跑出來。如今我嘗夠了我的職業的滋味,我想安定下來。愛德華並不是最壞的人。」
「他輕浮而又吝嗇。」我說,並立即悔恨自己說了這種話。
「這比吊兒郎當、恣意揮霍好一些,假如一個人想同另一個人結婚的話。」
「你們想結婚?」我吃驚地問道,「你真的相信他?他會利用你,爾後同某個有錢的飯店老闆的小姐結婚。」
「他對我沒有任何許諾。我不過為了酒吧櫃檯跟他訂了個合同,期限是三年。三年後他將會發覺,他少了我是不行的。」
「你變了。」我說道。
「哎呀,你這個傻瓜!我不過是下了個決心而已。」
「用不了多久,你將同愛德華一道咒罵我們,因為我們總還有便宜的餐券。」
「你們還有嗎?」
「還可以用一個半月。」
格爾達笑了。「我不會咒罵的。再說你們當時購買餐券也沒少付過錢。」
「這是我們唯一做得成功的投機生意。」我瞧瞧格爾達,她正在收拾盤子。「我將把餐券留給格奧爾格,」我說,「我再也不去瓦爾哈拉。」
她轉過身子。她的臉微笑著,但是她的眼睛並未笑。「為什麼不去?」她問道。
「我不知道。我想是這樣。但是我或許會來的。」
「當然你得來!為什麼你不該來呢?」
「是的,為什麼不來呢?」我沮喪地說。
樓下響起低沉的電子琴聲。我站起來,走到窗口。「這一年過得多快呀。」我說。
「是的。」格爾達答道,把身子靠著我。「真特別,」她喃喃地說,「人家對像你這樣的人有好感,而你偏偏和人家合不來。」她把我撞開,「你給我走,到你那美妙的情人那裡去——你對女人知道什麼?」
「一無所知。」
她微微一笑。「你也先別去試,孩子。這樣好一些。現在你走吧!這東西你把它帶上。」
她拿來一個硬幣給我。「這是什麼?」我問道。
「是個把眾人背過河的男子。他帶來幸福。」
「他給你帶來幸福嗎?」
「幸福?」格爾達回答,「那可能有一堆呢!或許有。現在你走。」
她把我推出去,在我身後關上了門。我走下樓去。在院子裡我遇見兩個吉卜賽女人。她們現在要在酒店裡表演節目。女摔跤演員早就走了。「年輕的先生,給您算個命好嗎?」年紀小一些的吉卜賽女人說。她散發著大蒜和洋蔥味。
「不,」我說道,「今天不。」
卡爾·布里爾家裡氣氛極其緊張。一堆錢攤在桌上,必定有幾萬億。對手是個長著海狗腦袋的男子,一雙手非常細小。他剛剛檢查過釘在牆上的釘子,此刻走回來。「再加兩千億。」他用爽朗的聲音說。
「行。」卡爾·布里爾回答。
對賭的人把賭注放上。「還有人賭嗎?」卡爾問道。
沒有人吭聲。大家覺得這回賭注太大。卡爾冒著晶瑩的汗珠,但是充滿信心。賭注他出四成,對方六成。他允許海狗再在釘子上輕輕地敲一錘,所以賭注才由五比五變成四比六。「您演奏《小鳥夜歌》好嗎?」卡爾問我。
我坐到鋼琴旁。緊接著貝克曼女士穿著粉紅色和服式晨衣登場。她與往常不同,不像一尊鑄像,她那山峰般的胸脯在起伏,仿佛山下爆發一次地震,她的眼睛也與往常不同。她沒看卡爾·布里爾。
「克拉拉,」卡爾說道,「這裡的先生們除了施魏策爾先生以外你都認識。」他做了個漂亮的手勢,「這是施魏策爾先生。」
海狗帶著驚異的、有點擔憂的表情欠欠身子。他斜起眼睛瞟著錢,然後看看像布倫希爾德一樣壯實的女士。釘子用棉花裹著,克拉拉擺好姿勢。我演奏起二重顫音,隨後停止。全場鴉雀無聲。
貝克曼女士鎮靜地站著,全神貫注。接著她的身子抽動兩次。突然,她對卡爾·布里爾投去一束狂亂的目光。
「抱歉!」她從牙縫裡擠出話來,「無能為力。」
她從牆根走出去,離開了工場。「克拉拉!」卡爾喊道。
她沒回答。海狗哈哈大笑,開始收錢。布里爾的酒肉弟兄們像觸了電。卡爾·布里爾嘆著氣,撲向釘子,又折回來。「等一會兒!」他對海狗說,「等一會兒,我們還沒有完呢!我們賭賽是試三次。現在才兩次。」
「已經三次了。」
「您可不能這樣武斷!您在這方面還是新手。剛才是兩次!」
汗水從卡爾的額頭上淌下來。酒肉弟兄們又找到話說。「剛才是兩次。」他們證明。
於是發生了爭吵。我沒留心聽。我覺得自己像是坐在別的星球上。這感覺是短暫的、緊張的、可怕的,我高興我又能夠聽到他們的聲音。海狗充分利用這形勢,他只有在再加一筆三比七即海狗出三成的情況下,才願意接受第三次。卡爾·布里爾冒著汗,接受一切條件。就我所觀察的情況來看,他把半個工場,包括快速釘掌機都押了上去。「請您來一下!」他在我耳邊說,「您跟我上樓!我們必須使她改變主意!她是有意這麼做的。」
我們爬上樓梯,貝克曼女士在等卡爾,她穿著印有鳳凰的和服式晨衣躺在床上,心情激動,作好戰鬥準備,對於喜歡胖女人的男人來說,她顯得格外美麗。「克拉拉,」卡爾耳語地說,「為什麼要這樣?你是有意這麼做的。」
「是這樣?」貝克曼女士說。
「肯定是這樣!我知道!我對你起誓。」
「別假宣誓!你這無賴跟霍亨索倫飯店的女出納睡過覺!你這隻叫人作嘔的豬玀!」
「我嗎?彌天大謊!你從哪裡知道的?」
「你瞧,你承認了。」
「我承認?」
「你剛才承認的!你問我從哪裡知道的。要是沒有這回事,我怎麼會知道呢?」
我同情地望著這個蛙泳運動員。再冰冷的水,他從不懼怕,但是他在這兒無疑是輸了。在樓梯上,我勸他別拌嘴,乾脆跪下來求貝克曼女士寬恕,當然什麼也不承認。現在他沒這麼做,而是指摘她跟一個叫克萊策爾先生的事。回敬他的是鼻子上可怕的一擊。卡爾往後一蹦,用手去捂他的大鼻子,檢查鼻孔是否出血,狂叫一聲俯下身子,準備像個老戰士抓住貝克曼女士的頭髮,把她拖下來,一隻腳踩到她的頸項上,用他沉重的褲帶猛抽她那肥大的屁股。我不輕不重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他轉過身子,準備對我進行攻擊,瞥見我那懇求的目光、我舉起的雙手和我默默念著的嘴,立即從尋釁鬥毆中猛醒過來。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裡,人的理智又發出亮光。他點點頭,血從他鼻孔里噴了出來,又再轉過身子,在貝克曼女士床沿旁俯下身子叫道:「克拉拉!我什麼也沒做呀,可是請你饒恕我吧!」
「你這豬玀!」她喊道,「你這笨豬玀!我的衣服!」
她把那件貴重的和服式晨衣拖到一邊。卡爾的血淌到床單上。「該死的騙子!」她說,「還有那一件!」
我發覺,卡爾這個誠實的頭腦簡單的人,在這一跪立即產生效果之後,又要狂怒地站起來。若是他鼻子淌著血去扭打一場,那麼一切都完了。貝克曼女士或許可以原諒他跟霍亨索倫飯店女出納的事,但若把她的衣服扯破了,她永遠也不會寬恕的。我從背後踩了他的腳,一隻手把他的肩膀往下摁,說道:「貝克曼女士,他是無辜的!他為我作出犧牲。」
「什麼?」
「為了我,」我再說一遍,「在一道打過仗的夥伴們之中,這類事是經常有的。」
「什麼?你們該死的戰鬥友誼,你們這些騙子要我相信這種事!」
「這是犧牲!」我說道,「他介紹我同女出納認識,事情就是這樣。」
貝克曼女士站了起來,眼睛冒著火花。「什麼?您不會勸說我相信像您一樣的年輕人會飛去找那又老又弱的賤貨,例如霍亨索倫飯店那具殭屍吧!」
「不是飛,夫人,」我說道,「但是,饑饉時鬼也會吃蒼蠅!假如一個人非常寂寞——」
「一個像您這樣的年輕人,也可以找其他人呀!」
「年輕,可是窮,」我回答,「婦女們今天都想讓人帶到酒吧間去。我們談論此種事,您也得對我承認,假如您不相信我這個在通貨膨脹風暴中的單身漢同女出納的事,那麼要求受到全韋爾登布呂克最美最令人感興趣的女士寵愛的卡爾承認這種事也是不公正的。」
最後幾個字起了作用。「他是個無賴!」貝克曼女士說,「不公正倒是真的。」
卡爾動了起來。「克拉拉,你是我的命根子!」他在染上血的床單上低聲號叫著。
「我是你的搖錢樹,你這冷酷的石頭!」貝克曼女士又把身子轉向我,「和霍亨索倫那半死不活的婆娘怎樣了?」
我矢口否認。「沒什麼!沒有發生什麼事!我感到噁心。」
「這件事我本可以事先告訴您的!」她心滿意足地回答。
戰鬥的大局已定。我們都在後撤,只有一些零星小磨擦。卡爾答應給克拉拉一件印有荷花的海藍色和服式晨衣和天鵝絨拖鞋。然後他去用冷水沖洗鼻子,貝克曼女士站起身子。「賭注下了多少?」她問道。
「非常多,」我回答,「幾萬億。」
「卡爾!」她嚷道,「分給博德默爾先生一份,兩千五百億。」
「當然,克拉拉!」
我們走下樓梯。樓下坐著那隻海狗,卡爾的朋友們看守著。我們獲悉在我們離開時他曾企圖耍花招,但是卡爾的酒肉弟兄們及時把他的錘子奪走。貝克曼女士輕蔑地笑了笑,三十秒鐘之後,釘子已經落在地板上。她在《阿爾卑斯山的夕照》樂曲聲中像帝王一樣威嚴地離開了。
「夥伴就是夥伴。」卡爾·布里爾後來激動地對我說。
「這事情義不容辭!但是,那女出納的事怎樣?」
「怎麼辦呢?」卡爾回答,「您知道,有時晚間一個人心緒惡劣!即使垂死的人也得說話!我想從眾人中把我的顧客奪回來。但是您,親愛的朋友,您要什麼,就挑什麼!」他指著皮革製品,「送給您一雙一級皮鞋,無論您喜歡什麼樣的,黑色鹿皮、棕色、黃色、漆皮、野獸皮,您要什麼?我親自來做。」
「漆皮。」我說道。
我走回家,看見院子裡有個黑影。這真的是老克諾普夫,他剛巧比我早一些到達這裡,並且準備褻瀆那座方尖碑,仿佛要宣告自己未死。「上士先生,」我說著,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根據您自己幼稚的主張,現在您已經有您自己的墓碑了。請您使用吧!」
我帶他到他所買的那塊峁形碑去。我在房子門口等著,目的是不讓他使用黑色方尖碑。
克諾普夫凝視著我。「用我自己的墓碑?您發瘋了?它現在值多少錢?」
「按今天美元牌價是九十億。」
「而您要我朝碑上撒尿?」
克諾普夫的眼睛不知所措地張望了幾秒鐘之久,然後他抱怨著搖搖晃晃進了屋。任何人無法辦到的事,所有制這個普通概念辦到了!上士使用自己的盥洗室了。他不需要共產主義了!所有制意味著秩序!
我還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並思考著:自然界從阿米巴開始,用了幾百萬年時間,經過魚、青蛙、脊椎動物和猴子才產生出老克諾普夫,一個生物,裡面全是物理和化學上的奇蹟,一套具有高度創造力的血液循環系統,一顆令人崇拜的心臟,一個肝臟和兩個腎,與它們相比,IG 顏料工廠簡直是令人可笑的粗製濫造的工廠。而這一切,這個經過數百萬年一點點完善起來的傑作,被稱之為編內上士克諾普夫,它之所以產生,不過是為了在地球上榨取可憐的農民數十年,爾後用從國家那裡領來的微薄養老金終日酗酒!的確,上帝有時也辛辛苦苦地做了無用功!
我搖頭晃腦地扭開我房間裡的燈,凝視著鏡子。那又是自然界的另一個傑作,它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關了燈在黑暗中脫去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