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二十一
我小心翼翼地把以前的郵差羅特打發走,他個子矮小,戰時給我們區送信。羅特過去是個感傷的人,當時他不得不經常傳遞噩耗,這件事他老記在心上。在和平的歲月里,每次他來送信,人們總是高高興興地望著他,可是在戰時,他越來越成為一個幾乎只給人以恐懼的形象。他帶來徵兵的命令和可怕的官方信件,信上寫著:「在戰場上光榮陣亡。」戰爭打得越久,他所送的這種信件也越多,他的到來喚起哀嘆、詛咒和眼淚。後來有一天,他不得不也給自己帶來一封可怕的信件,而且一周以後又來第二封,於是他垮掉了。他變得沉默寡言,精神輕度失常,郵局管理部門不得已叫他退休。因此,他像其他許多人一樣,在通貨膨脹時被判處慢性餓死,因為各種退休金總是調整得太晚。幾個熟人照顧這個孤老頭。戰後沒有幾年,他又開始外出,可是他的精神依然錯亂。他以為自己還是個郵差,戴著一頂舊郵差帽走東家串西家,繼續給人家傳遞信息。但是,經過多年傳送噩耗之後,如今他想給人送去好消息。他收藏他四處撿來的信封和明信片,把它們當作俄國戰俘營的來信分發。他還補充說明,那些人們以為已死的人,事實上還活著,他們沒有陣亡,不久就會還鄉。
我留心瞧著這次他塞到我手裡的明信片。這是一張古老的印刷品,它招攬人家參加普魯士的有等級彩票娛樂。這在通貨膨脹的今天,是個愚蠢的笑話。羅特必定是在某個地方的廢紙簍里撿到的,這明信片是寄給一個名叫扎克的屠夫的,他已經死了好久。「多謝,」我說道,「這確實令人高興!」
羅特點點頭。「他們現在很快從俄國回來,我們的士兵們。」
「是的,當然囉!」
「他們全部回來。不過時間稍長一些。俄國那麼大。」
「我希望您的兩個兒子也回來。」
羅特暗淡的眼睛活躍起來。「是的,我想也是。我已經有了消息。」
「再一次感謝您。」我說道。
羅特微微一笑,沒有看我,繼續走著。郵政局管理部門開始時試圖阻止他外出,甚至打算把他關起來,但是遭到眾人反對,所以現在沒人理會他。當然,在一家政治上持右派立場的小酒館裡,不久前有幾個常客曾經想了個主意,叫羅特把謾罵攻擊的信件送給政治上的反對派,同樣,也把不堪入目的下流信件送給單身婦女。他們認為這麼做會叫人笑破肚皮。就連海因里希·克羅爾,也覺得那是一種受人歡迎的絕妙的幽默。海因里希在小酒館裡,在他那一類人中間,與在我們這裡判若兩人,他在那裡甚至被看成是個愛說風趣話的人。
哪些家裡有人陣亡,羅特自然早已忘得乾乾淨淨。他不加選擇地投遞他的明信片,雖然喝啤酒的愛國者派了個觀察員跟羅特一道去,防止常客們侮辱人的信件不致投錯地址。他把那些住家指給羅特看,隨後自己躲藏起來,然而偶爾還會發生差錯,羅特把幾封信投錯了。比如有一封給莉薩的信,他投給神父博登迪克。信里約定夜裡一點在瑪利亞教堂後的灌木林里來性交,報酬是一千萬馬克。博登迪克像印第安人一樣躡著腳步走近窺視的人,突然站到他們中間,不問青紅皂白把兩個人的腦袋撞在一起,狠狠地踢了正在逃跑的第三個人一腳,踢得他飛了起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逃脫。博登迪克在迫使人迅速懺悔的藝術上是個老手,後來他在打他們耳光的同時,又用他那雙農民的大腳來踢他們。他們立即坦白供認。由於這兩個被抓的人都是天主教徒,他問起他們的姓名,命令他們第二天要麼去懺悔,要麼去警察局。他們自然情願去懺悔。於是博登迪克開釋他們的罪責,但同時遵循他當教堂神父時對待我的辦法——他命令他們一周不飲酒,以表示悔過,一周以後再去懺悔。兩個人擔心,若是他們不履行悔過,會給教會除名,由於他們不願使事情鬧到這樣的地步,他們只好再去一趟。博登迪克毫不留情地吼叫著要求他們每個星期都得去懺悔,而且不喝酒,就這樣把他們造就成為咬緊牙關戒酒的第一流基督教徒。他做夢也沒料到,這第三個犯罪的人竟是沃爾肯施泰因少校。少校被踢了一腳以後,前列腺不得不進行治療,而政治立場上變得更加鮮明,終於加入納粹黨。
通到克諾普夫家的幾扇門敞開著。縫紉機嗡嗡作響。上午,買來了一疊疊黑布,現在做母親的和做女兒的正在縫製喪服。上士還沒有死,但是醫生已經斷言,那只不過是數小時或者最多是數天的問題。他放棄給克諾普夫治病。由於穿淡顏色衣服見死人在克諾普夫家看來是名譽上的重大損失,所以婦女們正趕緊做準備。在克諾普夫斷氣的那個時刻,全家人都要穿著黑色喪服,克諾普夫太太戴上一塊黑面紗,四個人都穿上不透明的黑襪,甚至戴上黑帽。一定得使小資產階級名譽感得以滿足。
格奧爾格的禿頭像半塊奶酪一浮一沉地漂過窗子邊沿。淚人奧斯卡陪他一道前來。
「美元的牌價怎樣?」他們進來時我問道。
「今天十二點時正好十億,」格奧爾格答道,「假如我們願意,我們可以把它當作大典來慶祝一番。」
「我們可以這麼做。那我們什麼時候破產呢?」
「如果我們把貨都賣光。您喝什麼,富克斯先生?」
「您有什麼就喝什麼。可惜在韋爾登布呂克這地方沒有伏特加酒!」
「伏特加?您戰時在俄國待過?」
「怎樣啦!我在俄國甚至還是公墓的司令。多麼美好的年代啊!」
我們驚異地注視著奧斯卡。「美好的年代?」我說,「您這個多愁善感,人家叫哭就能哭的人,您認為是這樣嗎?」
「那時是美好的年代,」淚人奧斯卡斬釘截鐵地說,一邊聞聞他的酒,仿佛我們要毒死他,「吃得多,喝得多,在遠離前線的地方幹著輕鬆的活——此外還有什麼要求呢?死亡就像傳染病一樣司空見慣。」
他像個花花公子在品嘗他的酒。對於他深奧的哲學,我們有些困惑。「有些人見慣了死,就像見慣玩斯卡特牌時的第四個人一樣,」我說,「例如埋屍人利伯曼。他覺得埋死人好比在公墓上種花。但是一個像您這樣的藝術家——」
奧斯卡懷著優越感微笑著。「這裡還有個天大的差別!利伯曼缺少真正玄妙的敏感:永恆的死和變。」
格奧爾格和我吃驚地面面相覷。難道淚人奧斯卡是個被埋沒的詩人?「那您經常有了?」我問道,「這種死和變?」
「多少有一些。至少是不自覺的。我的先生們,你們這裡就沒有嗎?」
「我們偶爾有,」我反駁,「主要是在就餐前。」
「有一次事先通知說陛下要駕臨我們這裡,」奧斯卡夢幻般地說道,「上帝啊,太令人激動!幸好在附近還有兩座別的公墓,我們可以借用。」
「借用什麼呢?」格奧爾格問,「墓地的裝飾品?還是花?」
「哎呀,一切都辦妥了。地地道道的普魯士方式,您聽懂嗎?不,是屍體。」
「屍體?」
「當然,是屍體!自然不是屍體本身,關鍵是屍體生前是什麼身份。士兵,當然每座公墓都過剩,上等兵、軍士、士官和少尉也太多,但是,更高的軍階,那就困難了。例如,附近公墓上我的同行有三個少校,我一個也沒有。可我有兩個中校和一個上校。我跟他交換,拿一個中校換兩個少校。另外我在做這交易時,還撈到一隻肥鵝,因為我的同行覺得沒有中校是個恥辱。要是沒有已故的中校,他真不知怎樣去歡迎陛下。」
格奧爾格用手捂住自己的臉。「這事情我現在想也不敢想。」
奧斯卡點點頭,點燃一支細雪茄。「當時還沒必要與第三個公墓司令交換什麼,」他樂滋滋地說,「他根本沒有更高級的貨色,就連一個少校也沒有,少尉當然一大堆。他感到絕望。我的花色品種齊全,最後多半出於遷就,我把用一個中校換來的兩個少校中的一個,再換得兩個上尉和一個護衛聯隊的上士。上尉我有的是,只有在編的護衛聯隊的上士才稀罕。您知道,這些豬玀總是蹲在離前線遠遠的地方,幾乎不上戰場,他們也算是虐待士兵的軍官,於是我出於遷就要了三個,因為我很樂於得到一個不會再咆哮的護衛聯隊的上士。」
「您沒有將軍嗎?」我問道。
奧斯卡搖頭否定。「將軍!陣亡的將軍稀奇得像……」他在找個比喻,「你們收集過甲蟲嗎?」
「沒有。」格奧爾格和我異口同聲地回答。
「可惜,」奧斯卡說,「也就是像只大甲蟲,即深山鍬形蟲,或者,你們若是收集蝴蝶,那他就像只人面蛾。不然哪有戰爭?我的上校是死於中風的。但是這個上校。」
奧斯卡突然咧開嘴笑了。這種效果很獨特,由於經常哭泣,他像只英國獵犬一樣,臉上有許多皺紋,而且他的表情通常也總是那麼陰鬱嚴肅。「因此,第三個司令當然得有個校級軍官。他願意提供我所要的一切,我都齊全了,甚至在編的護衛聯隊的上士我也有了,我在一個顯眼的角落給了他一個墓地。最後我讓步——換三十六瓶最好的伏特加。為此,我當然給的是上校,而不是中校。三十六瓶呀!因此,我的先生們,如今我特別喜歡伏特加。在這兒,無論哪裡都搞不到。」
奧斯卡勉強表示願意再拿一瓶穀物酒作為補償。「您對屍體做了這麼多工作,有何目的?」格奧爾格問,「您還得給這些屍體改葬。為什麼您不乾脆立幾個十字架碑,刻上假造的姓名和軍階?這麼做,您甚至可以弄個中將。」
奧斯卡被激怒了。「可是,克羅爾先生!」他略帶點責備口吻說,「這麼做可是一種偽造啊!或許甚至是對屍體的褻瀆——」
「如若您讓一個死去的少校充當一個軍階更低的軍人,那才算是褻瀆屍體,」我說,「但是,讓一名士兵當一天將軍,不能算褻瀆。」
「那您可以在空墓穴上立些假的十字架碑,」格奧爾格補充說道,「那麼就不會褻瀆屍體了。」
「但偽造的事實始終存在。總有一天會敗露的,」奧斯卡反駁道,「或許是通過埋屍人。爾後會發生什麼?此外——一個冒牌的將軍?」他內心在顫動,「可陛下必定認識他的將軍的。」
我們把這問題擱在一邊。奧斯卡也一樣。「你們不覺得這件事情有什麼可笑嗎?」他問道。我們默不作聲。他的問題只是反問,並不要求回答。
「參觀前的一天,一切都被取消了。陛下根本沒來。我們可栽植了無數櫻草花和水仙花。」
「您交換的屍體退回了沒有?」格奧爾格問道。
「那樣事情就麻煩了。證件已經改過了。而且死者遷葬的事,已經通知過他們的親屬。這是常有的事。公墓成了戰場,後來一切都得重新規劃。唯有司令在為伏特加惱火。他甚至試圖勾結司機來撬開我的門,再把這幾箱酒拿回去。但是我早就把它們藏好了。藏在一座空墓穴里。」奧斯卡打了個哈欠,「是的,這就是當時的年代!那時我手下有數千埋屍人。今天,」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字條,「兩塊嵌上大理石板的中型峁形墓碑,克羅爾先生,可惜全部就這些。」
我穿過夜幕已經降臨的精神病醫院的花園。很久以來,伊莎貝爾沒去做禱告,今天算是頭一次。我找她,可是沒找著。我倒是碰到博登迪克,他身上散發著神香和香菸的氣味。
「此刻您算是什麼?」他問道,「無神論者,佛教徒,懷疑者或是已經回頭走在通往上帝的途中?」
「每個人總是在通往上帝的途中,」我厭倦地回答,「問題在於,這話怎麼理解。」
「妙極了!」博登迪克說,「另外,韋尼克在找您。為什麼您還這麼固執地為了像『信仰』這類簡單的事情而鬥爭呢?」
「因為在天國,對於一個戰鬥不已的懷疑者,比之對於九十九個從兒童年代起就唱著讚美詩的神父,有更多的歡樂。」我回答。
博登迪克微微一笑。我不想跟他爭論,我回想起他在瑪利亞教堂樹叢里的成績。「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在懺悔室里見到您?」他問道。
「完全像瑪利亞教堂那兩個罪人一樣?」
他愣住了。「一樣,您知道了?不,不一樣。您是自願的!請您別觀望過久!」
我沒有答話,我們客氣地告別。在通往韋尼克房間的那條路上,樹葉像蝙蝠在空中飛舞。到處都瀰漫著泥土味和秋天的氣息。夏天到哪裡去了?我想。它幾乎還沒來過!
韋尼克整理好一堆文件,把它們擱在一邊。「您見過特霍芬小姐嗎?」他問道。
「在教堂里。不是在別處。」
他點點頭。「您暫時不必關心她。」
「好的,」我說,「別的命令呢?」
「您別那麼傻!這不是命令。我認為怎麼做對我的病人有利,我就怎麼做。」他更仔細地端詳我,「您還沒有愛上吧?」
「愛上?愛上誰?」
「特霍芬小姐。還會有誰呢?她是個漂亮的少女。真該死,在這件事上,我壓根兒沒有料到。」
「我也沒有。在怎樣一件事上?」
「那就很好。」他哈哈笑著,「此外事情於您絲毫無損。」
「是嗎?」我回答,「我一向認為,在這兒只有博登迪克是代表上帝的。現在我們又添上了您。什麼事有害,什麼事無害,您知道得很清楚,不是嗎?」
韋尼克沉默片刻。「確實如此,」他隨後說道,「這沒關係!真遺憾,我一次也沒聽到過!偏偏是您!傻瓜的對話必定精彩!您拿支雪茄。您沒注意到現在是秋天了嗎?」
「是的,」我說,「這一點我同意您的意見。」
韋尼克把煙盒朝我伸來。我拿了一支,若是我拒絕,他會說這是戀愛的一個徵兆。我突然感到異常難受,真想嘔吐。儘管如此,我還是點燃雪茄。
「我想我有責任對您作一番解釋,」韋尼克說,「她母親!我在這兒觀察她兩個晚上。她終於一蹶不振。母親年輕漂亮,丈夫早死,她有個情夫,女兒顯然也熱戀著他,母親和情夫行為不檢點,女兒就妒忌。有一次他們正打得火熱時,她出其不意地來找他們,或許她注意他們已經相當久了——您明白嗎?」
「不。」我說。我厭惡這一切,猶如我討厭韋尼克發臭的雪茄一樣。
「我們剛才說到這裡,」韋尼克興味盎然地繼續說道,「女兒的恨、厭惡、心理變態在個性分裂中得救,專業上叫逃脫一切現實和過著夢幻生活的那一類型。母親後來還跟她的情夫結婚,這就使得事態變得尤為嚴重——您現在明白了嗎?」
「沒有。」
「可是這件事那麼簡單,」韋尼克不耐煩地說,「過去,要了解事情真相是困難的,但是現在——」他搓搓雙手,「現在我們倒很幸運,她的第二個丈夫,即以前的情夫,叫拉爾夫或魯道夫或類似這樣的名字,現在再也不是障礙了。三個月前他們離婚,兩個星期前他死於車禍。根子已經剷除,道路已經暢通——現在您明白了嗎?」
「是的。」我說道,我真想往這得意忘形的科學家喉嚨里塞塊浸過氯仿的抹布。
「好,您瞧!現在已經到了解決的時刻。她母親已經不是情敵,母女兩人見面,是經過周密安排的——我為這件事準備了一個星期,一切都很順利,您已經親眼看見特霍芬小姐今晚又去禱告了——」
「您以為是您使她改變信仰?是您這無神論者,而不是博登迪克嗎?」
「胡說八道!」韋尼克說道,他對我的遲鈍有點惱火,「風馬牛不相及!我覺得她變得更開明,更容易接近,更不受約束——您最後一次來這兒時,還沒察覺嗎?」
「是的。」
「好,您瞧!」韋尼克又搓著雙手,「這是繼第一次長時間休克之後又一可喜的結果。」
「如今休克也是您治療的結果嗎?」
「也算是。」
我想到伊莎貝爾還在她房間裡。「我祝賀您。」我說道。
韋尼克雖然留心聽著,卻沒察覺這是反話。「第一次草率會面和治療當然使一切有所倒退,這也是我的意圖,但是自那以後,我抱著巨大希望!您明白,如今我不需要什麼來轉移注意力了。」
「這我明白。不需要我了。」
韋尼克點點頭。「我知道您可能會明白的!您也有點科學家好奇的心理。有一段時間,您的用處可大呢,但是現在——您怎麼了?您覺得太熱嗎?」
「是雪茄,味道太濃了。」
「正相反!」這個不知疲倦的科學家說,「這種巴西煙看上去味道濃,可卻是現有的煙中最淡的了。」
這雪茄就是濃,我想。隨手把它放在一邊。「人的腦袋呀!」韋尼克如痴如夢地說,「以前我想當個水手、原始森林裡的冒險家和探索者——真可笑!最偉大的冒險就藏在這兒!」他敲敲自己的額頭,「關於這一點,我相信我從前對您說過一次。」
「是的,」我說,「經常說。」
綠色七葉樹樹皮在我腳下沙啦啦作響。像個傻子墮入情網,我想,這個對事實糊裡糊塗的人怎樣理解呢?若是那麼簡單就好了!我朝大門走去,差點兒擦到一位緩緩向我走來的婦女。她穿著一件皮大衣,不是精神病醫院的病員。在黑暗中,我望見一張蒼白的模糊不清的臉,一陣香水味從她身後飄來。「這是誰?」我問門口的值班人。
「韋尼克大夫請來的一位夫人。她已經來過這裡幾次。我想她家有個病人在這裡。」
是位母親,我想著,並且希望不是她。我站在外面,凝望著醫院。我氣憤極了,為自己的幼稚而惱火,隨後又憐憫起自己,但是最後,無非是感到孤獨無援。我把身子靠在一棵七葉樹上,感覺到樹幹的涼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希望什麼。
我繼續走,走著走著,心緒好了一些。伊莎貝爾,我想,讓他們議論吧,讓他們笑我們是傻子吧!你這甜蜜的、可愛的生命,你這展翅飛翔、無拘無束的生命,你平安地踏上其他生命都沉沒的地方,你在炮火蹂躪過的地方漂浮,但是你卷到其他生命瞧不見的蜘蛛網裡和邊界線上去,為了掙脫而淌著鮮血——他們對你有何要求?為什麼他們千方百計要把你拖回到他們的那個世界,即我們的世界上來?為什麼他們不讓你在原因、作用、時間和死亡的彼岸像蝴蝶一樣生存呢?這是不是忌妒呢?是不是一無所知?或者是真的像韋尼克說的,他一定要挽救你,以免你的健康變得更糟糕,以免無名的恐怖向你襲來,這些恐懼比他自己召喚來的還要強烈,最後,以免你像癩蛤蟆一樣,昏昏沉沉地變成痴呆?但是,他有把握做到嗎?他在救援時,有把握不讓你毀壞,或者有把握不把你推向他原想使你避開的地方嗎?這有誰知道呢?這位科學家,這個蝴蝶收藏家,他知道什麼是飛翔、風暴、危險以及沒有時空、日日夜夜的興奮嗎?他認識未來嗎?他飲過月光嗎?他知道植物在呼喊嗎?他對此付之一笑。他覺得這一切無非是對殘暴經歷的一種迴避的反應。但是,他是預見什麼事將發生的先知嗎?他是知道什麼事一定發生的神嗎?關於我,他知道什麼?假使我有點兒墮入情網,他知道這是好事嗎?但是對此我自己知道什麼呢?事情已經開始,在向前奔流,沒完沒了,我預料到什麼了?一個人怎麼可以如此獻身於某人?在這幾個星期里,日子就像遙遠的地平線上不可企及的落日一樣,難道不是我自己一再將這經歷趕跑嗎?可是我埋怨什麼?我害怕什麼?難道不是一切都可以變好,伊莎貝爾可以恢復健康,以及—
我在這兒頓住了。後來怎麼啦?她不想離開嗎?後來,她母親不是暗中突然來了,她穿著皮大衣,身上灑了一些不太濃烈的香水,以親屬名義為女兒提出種種要求嗎?對於我這個連買一套西服的錢都積不起來的人來說,是否意味著失去了她?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這麼迷惘?而其他的一切,由於麻木不仁的自私自利,就只不過是裝飾嗎?
我走進一家地下室酒店。幾個汽車司機坐在那裡,一面哈哈鏡把我的怪臉從櫃檯那裡反射回來,在我面前的一個玻璃櫃裡,放著半打風乾的沙丁魚小麵包,沙丁魚由於放久了,尾巴翹得高高的。我喝著穀物酒,覺得自己的胃裂開一個深洞。我吃了沙丁魚小麵包,再吃幾塊別的麵包,這些麵包塗著厚厚的擱了很久的瑞士奶酪。它們的味道很可怕,但是我把它們填到肚子裡,隨後吃著小香腸,香腸很紅,幾乎像馬一樣要喊叫出聲,我會越來越不幸,越來越飢餓,甚至會啃起櫃檯來。
「喲,您的胃口可真大。」老闆說道。
「是的,」我說,「您還有什麼東西嗎?」
「豌豆湯。您放點麵包屑進去,就是稠豌豆湯了。」
「好吧,您給我來碗豌豆湯。」
我把豌豆湯喝下去,老闆額外心甘情願地再給我加一塊豬油麵包。我也把它吃下去,比以前更餓、更加不幸。司機們開始對我產生興趣。「有一次我見到一個人,他能一口氣吃三十個煮得很老的雞蛋。」一個司機說道。
「完全不可能。那他就死了,這在科學上已經得到證明。」
我惡狠狠地瞪了這個「科學家」一眼。「您看見了嗎?」我問道。
「靠得住。」他回答。
「根本不可靠。科學上只不過證明當司機死得早。」
「為什麼呢?」
「由於汽油蒸氣的緣故。慢性中毒。」
老闆端上一份義大利生菜。他已經睡意全無,取而代之的是體育方面的興趣。他從哪兒弄來拌有蛋黃醬的生菜,這是個謎。生菜甚至很新鮮。或許他把自己晚餐的那一份貢獻出來。我還是把它吃光,帶著好像依然空空的灼熱的肚皮以及無所慰藉的心情動了身。
街道上的燈光灰白黯淡。到處站著乞丐。如今這些人不是以前人們常見的乞丐,而是截肢者、打著寒戰的人、失業者和默默無聲的老人,他們的臉像揉皺的無色紙。我突然為我如此無聊地暴食而羞愧。若是我把我吃下去的東西分給兩三個人,那麼他們可以一個晚上飽著肚子,而我現在也不至於這麼餓。我從口袋裡掏出所有的錢,把它們分光。錢已經沒有多少,但我不甘心讓它遭受損失,明天上午十點,美元行市揭曉時,這筆錢反正要貶值四分之一。德國馬克到了秋天就像惡化的肺病。乞丐知道這點,立即離開,因為每分鐘都很寶貴,湯的價格在一小時以後可能漲幾百萬馬克。這得看老闆明天是否需要購進而定,也得看他還是不是一個處處想賺錢的生意人或者自己就是個受害者。假使他本人是個犧牲者,那麼他對更小的受害者就是甘露蜜汁,他提高價格總是太晚。
我繼續走著。市立醫院裡出來一些人。他們把右臂高高地綁上夾板的一位婦女圍起來。包紮物的氣味隨她飄逸過去。醫院像座明亮的城堡屹立在黑暗中,差不多所有窗戶都亮著燈,每個病室似乎都住滿了人。在通貨膨脹中,人死得快。我們也是知道的。
我還到了大馬路上的一家海外土產商店,通常別處打烊後,它還開著。我們同這家店的女主人訂過一個協議。她從我們這裡得到一塊中等大小的峁形碑給她丈夫,為此,我們有權按九月二日美元的牌價用馬克在她店裡購買價值六美元的貨品。這是一筆長期性的交換生意。交換到處流行,由來已久。人們把舊床和舊的床上用品換金絲鳥和小玩具,瓷器換香腸,首飾換馬鈴薯,家具換麵包,鋼琴換火腿,舊刀片換菜渣,舊毛皮大衣換改過的軍用上衣,死者的遺物換糧食。四星期前,在出售一根帶基座的折斷了的大理石柱時,格奧爾格甚至有個機會可以買進一套幾乎嶄新的黑禮服。但他後來忍痛放棄了,因為他很迷信,相信死人的衣物里,長時間還留有死者的某種東西。這位寡婦對他解釋,這套黑禮服她已經叫人用化學方法洗滌過,因此等於全新的一樣,由於氯氣煙霧已經把死者從每道衣縫裡趕出去,所以可以把禮服收下來。格奧爾格猶豫不決,因為禮服他很合身,可是儘管如此,他還是放棄了。
我按下店門的門把。門鎖住了。當然,我考慮了一下,像只餓狼盯著櫥窗內的樣品。最後,我疲倦地朝家裡走去。院子裡豎放著六小塊砂岩石碑。它們依然是處女,身上沒有刻上名字。是庫爾特·巴赫把它們做成這個樣子的。固然這對他的天才是個侮辱,因為這種石刻作品太一般化,但是我們眼下沒有挽獅和陣亡士兵紀念碑的訂貨任務。因此,庫爾特做些價廉的小石碑存放著,這種石碑我們一直需要。特別是現在,秋天已經來臨,這季度同春天一樣,又是死亡的旺季。人們死於流行性感冒、飢餓、飲食低劣和缺乏抵抗力。
克諾普夫家屋門後的縫紉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燈光從縫製喪服的起居室里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射出來。老克諾普夫的窗子一片漆黑。他或許已經死了。我想,我們應該把黑色方尖碑立在他墓上,它像個漆黑的石制手指,從地上直插天空。對於克諾普夫來說,這座方尖碑就是他的第二故鄉,克羅爾父子兩代人也沒能將這黑色的公訴人出售。
我走進辦公室。「進來!」格奧爾格在房間裡喊道,他已經聽到我的響聲。
我打開門,感到驚異。格奧爾格坐在躺椅上,像往常一樣看著畫報。他參加的那個上流社會讀書會,剛才給他送來了新的精神食糧。但這並非全部,他坐在那裡,身穿黑禮服、上漿的襯衫,甚至還有一件白馬甲,酷肖畫報里的翩翩少年。「瞧你這樣子!」我說,「你把對你娛樂欲本能的警告忘得乾乾淨淨。寡婦的黑禮服!」
「一點沒忘記!」格奧爾格得意地伸展四肢,「你在這兒所看到的,恰好證明婦女們的主意比我們高明。黑禮服不是原來的那套,這一套是寡婦在裁縫那裡換來的,並且用交換這種方式付款,絲毫無損我的周密考慮。你瞧,寡婦原來那套黑禮服上裝的襯裡是綢緞的,而這件是真絲。這件的腋下部位也更合身。按金馬克來計算,即使通貨膨脹,價格依然未變,這一套更神氣。因此,我這種周密考慮也例外地得到好報。」
我仔細端詳。這套黑禮服質量很好,但也不是全新的。我避免搞亂格奧爾格的周密考慮,沒再堅持說這套黑禮服也可能是從一個死人那裡弄來的。但究竟有什麼不是從死人那裡弄來的呢?我們的語言,我們的習慣,我們的知識,我們的絕望——哪樣不是?的確,格奧爾格在戰時,特別是在去年,穿過許多死人的制服,有的還留有淡淡的血跡,被子彈擊穿的洞眼是修補過的,所以至今他仍不由自主地習慣進行神經質的周密考慮——這就是對過去的背叛,對和平的渴望。他覺得和平的象徵就是不再穿死人的衣服。
「電影界女演員亨妮·波滕、埃爾娜·莫雷娜和令人難忘的莉婭·德普蒂現在怎麼了?」我問道。
「她們所操的心與我們相同,」格奧爾格說,「即儘快使自己逃避到實物中去,擁有汽車、毛皮大衣、王冠、狗、房子和股票,成為影片製作者,不過她們比我們來得容易。」
他津津有味地觀看好萊塢一次聚會的畫片。畫片上,舞會場景的豪華,是筆墨難以形容的。男士們都像格奧爾格一樣穿著黑禮服或燕尾服。「你什麼時候弄一套燕尾服?」我問道。
「等我穿著黑禮服參加過一次舞會以後。另外,我為此還要到柏林去一趟呢!去三天!在通貨膨脹結束後,錢又成為錢而不是水的任何時候。在這之前我做好準備,這你已經看到。」
「你還沒有漆皮皮鞋。」我說,使我吃驚的是,我對於世界上這個自鳴得意的人感到困惑。
格奧爾格從背心口袋裡拿出那枚二十馬克金幣,把它朝上拋去,接住它,默默無語地再放進口袋裡。我懷著忌妒的心情端詳著他。他坐在那裡,沒有幾多憂慮,一支雪茄插在胸口口袋裡,它並不像韋尼克給我的那支巴西雪茄那樣苦如膽汁。馬路對面住著莉薩,她迷戀著他,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做兒子的那個家裡早已有一爿商店,而她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個打零工的工人。還在格奧爾格年幼時,他穿著翻領衣衫,捲髮上——他當時還是有頭髮的——戴著一頂水手帽,而莉薩則拖著用她母親的裙子改成的連衣裙,驚奇地凝望著他。直到現在,這種驚奇依然發生作用。因此,格奧爾格沒有必要再美化自己。莉薩壓根兒不知道格奧爾格是個禿子,我想,她心目中的他,總是穿著水兵制服的市民王子。
「你很走運。」我說。
「這是我應得的。」格奧爾格回答說,一邊合上時尚讀書會的畫報。隨後他從窗台上拿來一盒小鯡魚,手指著半塊麵包和一塊黃油。「來一頓簡便的夜餐,飽覽一下中等城市的夜生活,你意下如何?」
這種小鯡魚我在大馬路一家商店櫥窗里看到過,我為它們垂涎三尺。現在我突然看不見它們了。「你這個人真叫我摸不透,」我說道,「為什麼你才吃晚餐?為什麼你不穿著你的黑禮服在那家以前叫霍亨索倫,現在稱之為帝國宮廷的飯店用餐呢?吃魚子醬和海味?」
「我喜歡對比,」格奧爾格反駁說,「否則,我這個渴望大城市的小城市墓碑商,又該如何生活呢?」
他穿著漂亮,佇立在窗口。突然,一聲沙啞的讚許叫聲越過街道傳了過來。格奧爾格往前面一站,雙手插在褲袋裡,白馬甲發揮了它的作用。莉薩興奮異常。她裹著那件便服,跳起一種阿拉伯舞蹈,脫去和服式晨衣,驀地光溜溜地站立在燈前,顯出她暗黑的側影,然後又披上晨衣,把燈放在自己身旁,照得暖烘烘的,春情蕩漾,貪婪的嘴像一朵白花在歡笑。格奧爾格像個司令在接受這種崇拜,讓我這個充數的太監在旁觀看。一瞬間,那個曾經給衣衫襤褸的小姑娘以深刻印象的穿著水兵服的少年,其地位又將重新得到長期鞏固。當然,對於經常出入紅磨坊,與黑市商人經常交往的莉薩來說,一套黑禮服並不稀罕,但是穿在格奧爾格身上,自然與眾不同,它像金子那麼可貴。「你真走運,」我再說一遍,「很簡單!里森費爾德可以咬開自己的動脈、作詩、毀掉他的花崗岩,但是,你作為櫥窗模特兒所取得的成就,他可能還辦不到呢!」
格奧爾格點點頭。「這是秘密!但是我想泄露給你。你千萬別把簡簡單單的事情複雜化。這是現存最偉大的處世哲學之一。要運用非常困難。特別是對知識分子和浪漫主義者。」
「還有什麼嗎?」
「沒有。但是,假如一條新褲子能夠達到同樣的作用,你就別充當精神上的赫拉克勒斯。你別把你的夥伴搞糊塗了,他用不著賣勁跟在後面跑。你保持鎮靜,泰然自若,而你想要的事物,用形象的語言來說,會順順噹噹落到你手裡。」
「請你當心,別讓油滴到綢翻領上,」我說,「小鯡魚容易滴油。」
「你說得對。」格奧爾格脫去外衣,「幸福的事兒莫催促。又是一條應當銘刻在心的格言。」
他又伸手拿小鯡魚。「為什麼你不為日曆公司編纂格言錄?」我尖刻地問這位輕率的處世之道空談家,「這樣老生常談的格言只對著宇宙談論,實在可惜。」
「我把它們贈送給你。對我來說,那是興奮劑,不是老生常談的格言。誰天性憂鬱,而且還從事這職業,必須竭盡全力使自己樂觀起來,不應該如此愛挑剔。又是一句格言。」
我看出我無法制服他,因而當小鯡魚吃光了,我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內。可是即使在那裡,我也不能盡情歡樂——因為垂死的或者已故的上士的緣故,我不能彈奏鋼琴——唯一可能彈奏的哀樂,我已經牢牢地記在腦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