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十八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棺材木匠維爾克驚異地看著一位婦女。「為什麼您不買兩口小的?」他問道,「錢也不會多花的。」 這婦女搖搖頭。「他們應該睡在一起。」 「但是您可以讓他們葬在一個墓穴里,」我說道,「那麼他們兩人就在一起了。」 「不,不行。」 維爾克抓抓自己的頭。「您有何高見?」他問我。 這位婦女失去兩個孩子。兩個人死於同一天。她不僅要給他們弄一塊合用的墓碑,而且要讓兩人共睡一口棺材,即一種雙人棺材。因此我把維爾克喊到辦公室里來。 「對我們來說,事情很簡單,」我說道,「一塊墓碑刻兩條碑文任何時候都有。甚至還有刻著六條、八條碑文一家人合用的墓碑。」 這位婦女點點頭。「應該是這樣!他們應該睡在一塊。以往他們就是在一起的。」 維爾克從他的背心口袋裡掏出木匠畫筆。「那樣的棺材式樣太奇怪。可能太寬。幾乎呈正方形。孩子還很小。幾歲了?」 「四歲半。」 維爾克畫了起來。「像個正方形的木箱,」隨後他說,「您不想——」 「不,」這婦女打斷他的話,「他們應當在一起。他們是雙胞胎。」 「也可以給雙胞胎做小巧美觀的單人棺材,漆上白漆。這式樣更討人喜歡。這麼短的一口雙人棺材給人以粗笨的感覺——」 「我覺得這無所謂,」這婦女倔強地說,「他們過去共睡一個雙人搖籃,共用一輛雙人兒童車,現在他們也應該共睡一口雙人棺材。他們應該在一起。」 維爾克又畫起來。畫來畫去,即使加上棺材蓋上的常春藤枝蔓,無非還是一個正方形的木箱。若是兩個成人共睡的棺材,或許他還比較順手,但是小孩身子太短。「我不知道,這麼做是不是被許可。」他做了最後一次嘗試。 「為什麼會不被許可呢?」 「因為不常見。」 「兩個小孩死於同一天也不常見。」這位婦女說道。 「真的,尤其是一對雙胞胎。」維爾克突然對這事情關心起來,「他們也患同一種病嗎?」 「是的,」這婦女生硬地回答,「同一種病。他們生在戰後,當時沒有什麼吃的。雙胞胎,我甚至沒有足夠的奶餵養一個。」 維爾克朝前弓著身子。「同一種病!」他眼睛裡閃爍著科學上的好奇,「有人說,雙胞胎經常遇到這種事。占星學的——」 「棺材的事怎樣了?」我問道。這婦女看來似乎對維爾克感興趣的問題不願意多談。 「我可以試試,」維爾克說道,「但是我不知道,這是否被許可。您可知道?」他問我。 「可以到公墓管理局詢問一下。」 「教士的事怎樣?兩個小孩是怎樣受洗禮的?」 這位婦女躊躇著。「一個按天主教,一個按新教,」後來她說,「我們早就商定好。我丈夫信天主教,我信新教。我們商定他們雙胞胎倆最好分開。」 「就是說,您讓一個按天主教一個按新教方式受洗禮嗎?」維爾克問道。 「是的。」 「同一天?」 「同一天。」 維爾克對這事情的奇特性又發生了興趣。「當然是在兩個不同的教堂了?」 「當然,」我非常不耐煩地說,「不然在哪裡?而現在——」 「可是您怎麼能把他們區分開?」維爾克打斷我的話,「我是指任何時候。他們是長得相像的雙胞胎嗎?」 「是的,」這位婦女說,「長得一模一樣。」 「我所指的也是這!您怎樣能把他們區分開?特別是他們那麼小啊。您做得到嗎?我是說在他們生下來沒幾天,什麼都亂糟糟的時候,能區分開?」 這婦女沉默不語。 「現在都無所謂。」我說著,暗示維爾克別再說下去。 然而維爾克毫不感傷,有著科學家的好奇心。「不是無所謂,」他回答,「他們必須安葬啊!一個按天主教儀式,一個按新教儀式。您知道哪個按天主教儀式嗎?」 這位婦女沉默不語。維爾克熱衷於這個話題。「您相信您可以同時給他們舉行葬禮嗎?當然,如果您用雙人棺材,必定是同時舉行的。那麼在墓地也必定要有兩個教士,一個天主教神父,一個新教牧師!他們肯定不會這麼做!他們對親愛的上帝比我們對我們的老婆還嫉妒得厲害。」 「維爾克,這一切跟您毫不相干。」我說著,在桌子下用腳踢他一下。 「而雙胞胎,」維爾克大聲地說,他沒有注意我,「那麼,信天主教的同時得按新教儀式安葬,而信新教的同時得按天主教的儀式安葬!您可以想像混亂的情景!不,您用雙人棺材不行!必須用兩口單人棺材!那麼每種宗教都可以有一口。那樣做,兩個教士相互間可以不理不睬,各管各祝福。」 維爾克顯然認為一種教派對於另一種來說是有害的。「您已經同教士們談過嗎?」他問道。 「這事情我丈夫去辦。」這婦女說道。 「我對這確實感到好奇——」 「您想不想做雙人棺材?」這婦女問道。 「做,可是我告訴您——」 「雙人棺材多少錢?」這位婦女問。 維爾克撓撓腦袋。「什麼時候必須做好?」 「儘可能快。」 「那麼我得通宵干。加班加點。這棺材得用特殊方式做。」 「多少錢?」這婦女問道。 「我在交貨時告訴您。因為科學的緣故,我儘可能便宜些。不過,假使有人禁止您用雙人棺材,我可不能再收回。」 「沒有人會禁止的。」 維爾克驚訝地看著這位婦女。「您從哪裡知道的?」 「假如教士們拒絕給他們祝福,我們就在沒有教士的情況下安葬他們,」這婦女生硬地說,「以往他們在一起,現在他們應該睡在一起。」 維爾克點點頭。「好吧,談定了。棺材一定交貨。退貨我可不能接受。」 這位婦女從她手提包里掏出一隻帶鎳制碰鎖的黑色錢包。「您要定錢嗎?」 「這是慣例。用來買木料。」 這位婦女瞅著維爾克。「一百萬。」他有點發窘地說。 婦女把鈔票給他。鈔票折得很小。「我的住址——」她說道。 「我跟您走。」維爾克說,「我要量量尺寸。他們應該有口好棺材。」 婦女點點頭看著我。「墓碑呢?您幾時交貨?」 「您什麼時候要就什麼時候交貨。通常得等到安葬後幾個月。」 「我們可以立即提貨嗎?」 「可以。但是最好是等一等。墓地過些時候會沉降。最好是在沉降以後再立墓碑,否則還得再搞一次。」 「原來是這樣,」這位婦女說,她的瞳孔似乎顫動了一瞬間,「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想立即就要墓碑。可以不可以……可以不可以做得使墓碑不往下陷?」 「那麼我們就得加做一個基座。一個在安葬前用於墓碑的基座。您想要嗎?」 婦女點點頭。「您得把他們的名字刻上去,」她說道,「不能草草率率地讓他們睡在那裡。最好把他們的名字馬上刻上去。」 她把墓位的編號給我。「我想立刻付款,」她說道,「多少錢?」 她又把黑色皮革錢包打開。我像維爾克一樣不好意思地把價格告訴她。「今天一切東西都上幾百萬、幾十億。」我補充一句說。 事情很怪,有時人們可以從人家怎樣摺疊鈔票看出他們是否整潔和誠實。這婦女把鈔票一張接一張攤開,把它們放到花崗岩和石灰岩樣品旁的桌子上。「這些錢我們專門留著上學用的,」她說道,「現在早就不夠了,但是用來買墓碑恰好還夠。」 「不行!」里森費爾德說道,「您究竟知道瑞典黑花崗岩值多少錢嗎?年輕人,這種花崗岩來自瑞典,可不能持期票按德國馬克來支付啊!是用外匯買來的!用瑞典克朗!我們還有幾大塊,是提供給朋友的!最後幾大塊!它們像藍白金剛鑽一樣。我給你們一大塊,作為同瓦策克夫人待一晚的報酬。但是你要兩大塊!您發瘋了嗎?要是這樣,我同樣可以要求興登堡加入共產黨。」 「想到哪裡去了?」 「就這麼辦吧!您要名貴石碑,別想比您的老闆從我這裡要得多。由於您身兼跑街和辦公室主任兩職,您用不著為晉級的事犯愁。」 「這肯定不會。我這麼做純粹是出於對花崗岩的愛。甚至是出於柏拉圖式的愛。我甚至不願意自己賣花崗岩。」 「不願意嗎?」里森費爾德問道,並給自己斟上一杯烈酒。 「不願意,」我回答,「我就是想換換我的職業。」 「又想換?」里森費爾德把一張單人沙發移到可以望見莉薩窗戶的地方。 「這一次是真的。」 「回去當鄉村教師嗎?」 「不,」我說,「我已經不那麼天真了。我也沒那麼多幻想。您對我一點也不了解嗎?您可是遊歷過許多地方的!」 「什麼?」里森費爾德漠不關心地問道。 「在大城市裡隨便做點事。就我個人來說,更想在一家報社當跑腿。」 「您得留在這裡,」里森費爾德說道,「您在這兒合適。否則我要想念您。為什麼您想走?」 「這我無法對您解釋清楚。倘若我可以解釋,或許就不那麼必要了。我也不是每時每刻都知道,只不過偶爾。但是過後我知道得極其清楚。」 「現在您知道了嗎?」 「現在我知道了。」 「我的天啊!」里森費爾德說道,「您還會想到這裡來的!」 「肯定。因此我想離開。」 里森費爾德突然大吃一驚,仿佛他的潮濕的手碰到了電觸點。莉薩在她房間裡已經開了燈站到窗口。她似乎沒有看到我們在自己半明半暗的辦公室里,慢悠悠地脫去她的上衣。上衣底下沒穿什麼。 里森費爾德喘著粗氣。「天哪,哎呀,什麼樣的乳房!乳房上完全可以放半公升啤酒,酒杯不會落下來!」 「想到哪裡去了!」我說。 里森費爾德的眼睛閃著光芒。「瓦策克太太經常這麼做嗎?」 「她才不在乎。當然,除了我們,什麼人也看不見她。」 「哎呀!」里森費爾德說道,「這樣一個職位您想放棄,您這大傻瓜?」 「是的。」我說道,這時里森費爾德像維滕貝格的印第安人一樣,一隻手拿著酒杯,另一隻手拿著那瓶烈酒,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口,我沉默無語。 莉薩梳理著她的頭髮。「我真想當個雕刻家,」里森費爾德說,目光始終不離開她,「能觀看這情景,真是不虛此行!活見鬼,過去竟把這一切耽誤了!」 「您想當花崗岩的雕刻家嗎?」 「這和那事情有什麼關係?」 「用花崗岩雕刻,所刻的藝術品尚未完成,模特兒已經老了。」我說道,「花崗岩那麼硬。您這種氣質最多只能做陶土的。否則您只好把未完成的作品作為遺產留下來。」 里森費爾德哼了一聲。莉薩已經脫去裙子,但立即把燈關上,到另一個房間去了。奧登瓦爾德廠的老闆還在窗口流連片刻,然後轉過身子。「您倒快活!」他嘟噥地說,「魔鬼沒附您的身。最多是一隻奶羊。」 「Merci!」我說道,「您那裡也不是惡魔,而是一頭公山羊。除此還會有什麼?」 「一封信,」里森費爾德說,「您願意給我送一封信嗎?」 「送給誰?」 「瓦策克太太!還會是誰呢?」 我默不作聲。 「我也會給您張羅個職位的。」里森費爾德說道。 我繼續默不作聲,望著這個出了點汗有些難堪的「雕刻家」。即使我付出我的前途為代價,我也要對格奧爾格保持尼伯龍根人的忠誠。 「這事我反正也可以自己來做。」里森費爾德虛偽地解釋。 「我知道,」我說,「但是您為什麼要寫信?寫信無濟於事。再說,您今晚也要乘車走。請您把這事推遲到您回來時吧。」 里森費爾德把烈酒喝完。「您可能覺得可笑,但是這樣的事情人們最不願意推遲。」 這時,莉薩從她的屋門裡走出來。她穿著一身緊身的黑衣服和一雙鞋跟非常高的高跟鞋,我過去看到她穿過。里森費爾德和我一樣同時發現了她。他抓起桌子上的禮帽,沖了出去。「時機到了!」 我看見他一個箭步沿著馬路疾跑下去。他一隻手裡拿著禮帽,彬彬有禮地與莉薩並排走著,莉薩兩次掉轉頭來看看。然後兩人在拐角處消失。我感到驚奇,這事情的結局不知如何。格奧爾格·克羅爾以後必定會告訴我。或許這幸運兒因為此事還可以再搞到第二塊瑞典花崗岩紀念碑。 外面,木匠維爾克走過院子。「今天晚上聚會一下怎麼樣?」他對著窗子喊。 我點點頭。我已經盼著他提出這建議。「巴赫也來嗎?」我問道。 「當然。我正給他去拿香菸。」 在維爾克的工場裡,我們坐在刨花、棺材、栽著天竺葵的花盆和膠水罐之間。空氣中瀰漫著樹脂和剛劈開的樅木的氣味。維爾克在刨雙胞胎用的棺材的蓋板。他決定免費添加一條花帶,甚至鍍金,用金箔代用品。只要他興頭來了,他是不計較收入的。而這時他正在興頭上。 庫爾特·巴赫坐在一口漆成黑色的棺材上,棺材有假的青銅飾物。我坐在一口天然橡樹做的非常豪華的棺材上,棺材經過加工處理變得暗無光澤。我們有啤酒、香腸、麵包和乾酪,決定與維爾克一起度過鬼魂出沒的時刻。棺材木匠通常在夜裡十二點至一點之間心情憂傷,感到睏倦和恐懼。這個鐘頭他意志最脆弱。本來不該信這一套,可他卻害怕鬼怪,那隻掛在刨台上鸚鵡籠里的金絲鳥,這時作他的伴顯得不夠了。於是他垂頭喪氣,訴說人生毫無意義,喝著烈酒。我們早上經常發現他喝得酩酊大醉,睡在最大的一口棺材裡刨花堆成的床上打鼾,四年前,他為了這口棺材吃了個大虧。棺材是為布萊希費爾德馬戲班的巨人特製的,這個巨人有一次在韋爾登布呂克客串演出,吃了林堡奶酪、煮得很老的雞蛋、瘦肉香腸、粗麵包,喝了烈酒,這一餐以後他突然死去——假死。維爾克悖逆一切鬼神連夜為巨人趕做這口棺材,可是巨人突然嘆了一口氣從床上站起來。但是他沒有按照禮節上的慣例立即去關照維爾克,而是喝光了剩下的半瓶酒,躺下睡大覺。第二天早晨,他堅持說沒錢,並說他沒有為自己訂過棺材,對於這樣的拒絕,確實毫無辦法。馬戲班轉移到別處,由於沒有人肯承認訂過棺材,因而維爾克找不到買主,有段時間他對世界的看法有些灰溜溜。維爾克對青年醫生維爾曼特別惱火,他認為維爾曼該負完全責任。維爾曼當過兩年戰地助理醫生,變得喜歡冒險。他在野戰醫院裡治療過許多半死不活和奄奄一息的士兵,而沒有哪個人要他對他們的死或把他們的骨骼接歪負責任,所以他最後能累積一大堆有趣的經驗。因此他在夜裡又一次躡手躡腳地到巨人那裡,給他打了一針——他在野戰醫院裡經常見到死人再次甦醒——而這巨人也立即復活過來。自那以後,維爾克不知不覺地對維爾曼懷有某種厭惡,即使後來維爾曼的行為像個明智的醫生,並且把在他手裡死去的人的家屬送到維爾克那裡,這種厭惡情緒依然消除不了。對於維爾克來說,巨人的棺材經常告誡他不要太輕信。我想,這也是他為什麼同雙胞胎的母親一起到她家裡的原因——他想親自證實一下死者這時是否又騎著木馬玩耍了。假使除了無法出售的巨人棺材以外再增添一口正方形的雙胞胎棺材賣不出去,並因而讓他在未來扮演巴納姆的角色,維爾克的自尊心可能會受不了。涉及到維爾曼的這件事上,最使他大為惱火的是他沒有機會同巨人私下進行長談。倘若巨人能給他介紹彼岸的情況,一切他都可以原諒他的。無論如何,巨人有幾小時像死了一般,而維爾克這個業餘科學家和怕鬼的人,為了獲得彼岸生活的情況而付出高昂的代價。 庫爾特·巴赫對這一切不感興趣。這個大自然之子還是柏林自由信仰教義團體的成員。該團體的口號是:「在世儘管享受,不存在彼岸,沒有再見」。儘管如此,他卻成了為彼岸創作天使、挽獅和鷹的雕刻家,這很奇怪,但這並非一直符合他的本意。他年輕時認為自己是米開朗琪羅的侄子一類的人。 金絲鳥在歌唱。燈光使它保持清醒。維爾克的刨刀發出噝噝的響聲。敞開的窗子前是一片夜空。「您覺得怎樣?」我問維爾克,「彼岸已經在敲門了嗎?」 「一半對一半。現在才十一點半。這時候我感到自己仿佛留著大鬍子穿著袒胸露肩的貴婦連衣裙在散步。非常不舒服。」 「您最好做個一元論者,」庫爾特·巴赫建議,「如果什麼也不相信,那麼從來不會感到特別糟糕的,也不會覺得滑稽可笑。」 「也不覺得好。」維爾克說道。 「可能是。但肯定不會覺得自己留著大鬍子,穿著袒胸露肩的貴婦連衣裙。只是每當我在夜間從窗里向外眺望時,我才有這樣的感覺,那時天上布滿星星,天空有幾百萬光年,我會相信有一種超人坐在這一切之上,這種人認為庫爾特·巴赫成為怎樣的人是頭等大事。」 自然之子快活地切下一塊香腸嚼了起來。維爾克變得更加神經質。午夜已經臨近,這時他不喜歡這樣的話。「冷,是嗎?」他說道,「已經是秋天了。」 「您盡可以讓窗戶敞開,」當他想關窗時,我回答,「關窗對您毫無用處,鬼會穿過窗玻璃行走。您寧可望著外面的槐樹!它是槐樹中的莉薩·瓦策克。您聽,風在樹上沙沙作響!像穿著綢裙的少女在跳華爾茲!但是總有一天,它會被人砍掉,而您將用它來做棺材——」 「不用槐樹木頭。棺材是用橡樹、樅樹和桃花心木粘上薄板做的。」 「好,說得對,維爾克!還有烈酒嗎?」 庫爾特·巴赫把酒瓶遞給我。維爾克突然全身抽搐起來,差點把一隻手指頭刨下來。「那是什麼?」他吃驚地問道。 一隻甲蟲朝著電燈飛去。「放心,阿爾弗雷德,」我說道,「不是來自彼岸的使節。僅僅是動物界一出普普通通的把戲。一隻屎殼郎,它在奮力奔向太陽——對於它來說,太陽的化身就是哈肯大街三號後屋裡的一百瓦燈泡。」 我們已經談好,從午夜前不久至鬼魂出現的那個鐘點結束時用「你」來稱呼維爾克。這樣他覺得心裡更踏實。一點以後又按禮節稱呼。 「我不明白,人們沒有宗教怎樣能夠生活。」維爾克對庫爾特·巴赫說,「每當人們在黑夜裡下雷陣雨時醒來,他們會做什麼呢?」 「在夏天嗎?」 「當然在夏天。冬天沒有雷陣雨。」 「喝點冷飲料,」庫爾特·巴赫回答,「隨後再睡。」 維爾克搖搖頭。他在鬼魂時辰里不僅害怕,而且非常虔誠。 「我認識一個人,他在下雷陣雨時總是去逛妓院。」我說道,「是雷陣雨迫使他去的。往常他陽萎,只有下雷陣雨時才會發生變化。他覺得最重要的大事是觀看雷雨雲和掛個電話預約弗里齊。1920年夏天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間,那年雷雨多極了。有時一天有四五次。」 「他現在做什麼?」維爾克這位業餘科學家關切地問道。 「他死了,」我說道,「死於1920年10月後幾次大雷雨的時候。」 夜風砰地閉上對面屋子裡的一扇門。塔樓上響起鐘聲。午夜到了。維爾克把一杯烈酒喝了下去。 「現在到公墓上散散步怎樣?」不信上帝的巴赫問道,有時他有些粗魯。 維爾克的小鬍子在從窗外吹進的風中恐懼得嗦嗦顫抖。「這也能稱作朋友!」他責備地說,隨後他又害怕起來,「那是什麼?」 「一對情人,在外面。現在你別刨了,休息一下,阿爾弗雷德。吃東西!鬼不喜歡吃東西的人。你這兒有沒有小鯡魚?」 阿爾弗雷德朝我投來一瞥,那是一隻叫人踩痛的狗投來的目光,這時他正好在傾聽大自然的呼喚。「這會兒你一定要我回憶那樁事嗎?回憶我那痛苦的戀愛史和一個男子在最佳年齡時的寂寞嗎?」 「你是你職業的犧牲品,」我說道,「不是每個人都會把心裡話說出來的。你來進晚餐!在上流社會裡,這一頓飯就是這麼叫的。」 我們拿了香腸和奶酪,打開啤酒瓶。金絲雀得到一葉生菜,高興得歡蹦亂跳。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無神論者。庫爾特·巴赫抬起那張泥土顏色的臉在嗅什麼。「有星星的味道。」他說。 「什麼?」維爾克把自己的酒瓶放到刨花里,「這究竟又是什麼?」 「午夜時分,世界有星星的味道。」 「別說笑話了!如果一個人沒有任何信仰,而且還這麼高談闊論,他想如何生活呢?」 「你想叫我改變信仰嗎?」庫爾特·巴赫問道,「你這天國里圖謀遺產的人!」 「不,不!或者說,就我個人而言。那裡有什麼發出了簌簌的響聲?」 「是的,」庫爾特說,「愛情。」 我們聽到外面又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潛行。第二對情人在碑林中消失。我們看見正在飄動的少女連衣裙的白點。 「為什麼人們死了看上去這麼不一樣?」維爾克問,「甚至是雙胞胎。」 「因為他們不會再被改變形狀。」庫爾特·巴赫回答。 維爾克暫時停止咀嚼食物。「究竟被什麼改變?」 「被生命。」這個一元論者說。 維爾克把小鬍子一抹,繼續咀嚼起來。「這段時間你們也許可以不說那些無聊的話了!你們就沒有正經話嗎?」 庫爾特·巴赫無聲地笑笑。「你這可憐的東西!你總是要點什麼,以便自己有所依託。」 「你呢?」 「我也一樣。」黏土臉蛋上的一對眼睛閃閃發光,仿佛它們是玻璃製作的。這個自然之子平常沉默寡言,無非是個做著失敗夢的失敗雕刻家,可是有時,例如他在二十年前做過的夢,其原始圖像會驀地破腦而出,隨後他突然成了個充滿夢幻的姍姍來遲的法翁。 院子裡又發出耳語、躡手躡腳行走和沙沙的聲音。「兩周前外面發生一起爭鬥。」維爾克說道,「一個鉗工忘了把自己的工具從口袋裡取出來。在他們做出疾風暴雨式的親熱動作時,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這麼不幸的事:姑娘突然被一支鋒利的錐子刺了,她猛一跳,站立起來,抓起一個青銅小花環,對著那鉗工的腦勺砸過去。這事情您究竟聽說過沒有?」他問我。 「沒有。」 「青銅花環正套在他的兩隻耳朵上方,他無法把它取下來。我開了燈,問發生了什麼事。那傢伙怕得要命,腦袋上箍著青銅花環像個古羅馬政治家,他如同一匹馬似的飛奔而去。你們究竟有沒有丟了青銅花環?」 「沒有。」 「是這樣,他拚命奔跑,仿佛他背後有一群馬蜂跟著。我走下來。那姑娘還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血!』她說道,『他刺了我!而且還是這樣的時刻!』」 「我看到地上的錐子,我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我把錐子撿起來。『這會引起血中毒的,』我說道,『非常危險!一個手指可以包紮,一個屁股則不能。何況是一個如此誘人的屁股。』她的臉變得緋紅——」 「黑夜裡你怎能看見呢?」庫爾特·巴赫問。 「當時有月亮。」 「月光下也看不到人家臉紅。」 「可以感覺到,」維爾克解釋,「她的確臉紅,但總是提著連衣裙,以免碰到身體。她穿著淺色連衣裙,血會留下痕跡,血跡不容易洗去。『我有碘酒和橡皮藥膏,』我說道,『我不傳出去。您來吧!』她跟著我來,一點也不害怕。」維爾克朝我轉過身來。「這就是發生在你們院子裡的風流韻事,」他興致勃勃地說,「誰在墓碑之間談情說愛,對棺材也不會害怕。於是,在塗了碘酒,貼上藥膏和喝口濃甜葡萄酒以後,那口巨人棺材也確實發揮了作用。」 「棺材成了做愛的場所?」為了更有把握,我問道。 「對女人獻殷勤的人默不作聲地享受著。」維爾克答道。 這時月亮在雲海之間露了出來。下面,大理石碑發出白光,十字架碑微微閃爍著黑影,我們看見四對情人散布在其間,有兩對在大理石碑叢中,兩對在花崗岩墓碑中。一瞬間,萬籟俱寂,一切在驚異之中僵化——此刻要麼逃走,要麼就是完全無視已經改變的環境。逃走不是沒有危險的,固然一時逃了,但是神經機能會因此而休克,以至於引起陽萎。我聽說有個一等兵就遇到這種情況,他有一次在樹林裡同一個女廚子幽會,突然被一個工兵中士嚇了一下,一輩子就完了,他老婆兩年後同他離了婚。 那幾對情人做得很對。他們像在觀察有無險情的鹿一樣轉動著頭,然後他們停住了,眼睛對著那唯一發出亮光的窗戶,那是我們的窗戶,它以前就在那兒,仿佛是庫爾特·巴赫雕刻出來的。這是一幅清白無邪的圖畫,猶如巴赫的塑像,最多有些滑稽可笑。隨後一片雲影把部分月光擋住,花園的這一部分變暗,只有方尖碑依然發亮。但是誰在那裡?是閃閃發亮的噴泉嗎?是正在撒尿的克諾普夫,他像布魯塞爾的一尊塑像,每個到比利時休假的士兵都看到過它。 要是採取一些行動會有些過分。我今天也覺得沒有必要。為什麼要像家庭婦女那樣作出反應呢?我今天下午決定離開這個工作崗位,因而此時生命以雙倍的強度向我湧來,我感到它在四面八方:在刨花的氣味中,在月光里,在院子裡唰唰和沙沙聲響中,在不可言狀的「九月」這個詞里,在我活動著並可抓住它的雙手裡,在我的眼睛裡——沒有眼睛,世間一切博物館都將是空空的——,在精靈鬼怪身上,在時光的流逝中,在地球從仙鶴星座和七星團疾馳而過的時刻里,在對陌生星辰下漫無邊際的陌生花園、對外地大報報社裡的職位和對地下紅寶石正在結晶成一片紅光的預感中,我感覺到生命的存在,而這就阻止了我朝「三十秒鐘噴泉」克諾普夫扔去一隻空啤酒瓶。 此時響起了鐘聲。正好是一點。鬼魂的時辰已經過去,我們又可以對維爾克稱呼「您」,並可以繼續豪飲,或是沉入夢鄉,宛如沉入一個有煤、屍體、白色鹽宮和埋著金剛鑽石的礦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