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十七
「甜蜜的陽光,」伊莎貝爾說道,「為什麼它變弱了?因為我們疲勞嗎?每天晚上我們都失去陽光。每當我們睡覺時,世界就離開了。那麼我們在哪裡呢?魯道夫,世界會經常再來嗎?」
我們站在花園邊緣,通過柵欄大門眺望外面的景色。從七葉樹大道兩旁一直往下伸延到樹林的田地上,長著漸熟的莊稼,田地上這時已是薄暮時分。
「世界會經常再來的,」我說道,小心地再補上一句,「經常,伊莎貝爾。」
「我們呢?我們也會嗎?」
我們?我想,誰知道呢?每個鐘點都在給予、拿走和變化。但是我沒吱聲。我不想卷進突然會滑入深淵的談話中去。
在田地上幹活的病員從外面回來。他們像疲乏的農民一樣歸來,最初的晚霞已經落在他們的肩上。
「我們也會,」我說道,「經常,伊莎貝爾。存在的事物,沒有哪一樣會丟失的。永遠不會。」
「你相信嗎?」
「我們除了相信,別無其他辦法。」
她轉身對著我。在這薄暮時分,她披著空氣中秋天最初的明朗的金輝,顯得格外美麗。
「我們以往曾經丟失過嗎?」她低聲地說。
我盯住她。「我不知道。」我終於說。丟失——這一切可能意味著什麼啊!這麼多!
「魯道夫,我們以往曾丟失過嗎?」
我猶豫不決地沉默。「是的,」然後我說道,「但是生命就從那時開始,伊莎貝爾。」
「哪一個?」
「我們自己的。那時一切——勇氣、深切同情、人道、愛情和美的悲劇性彩虹——才剛剛開始。那時我們知道,什麼也沒留下。」
我注視她那張被夕陽照射著的臉龐。剎那間,時間靜止了。
「你和我,我們也沒有留下嗎?」她問道。
「不,我們也沒有留下。」我回答,從她身上一直望到充滿藍、紅、金三種顏色的遠處風景。
「要是我們相愛,也沒有留下嗎?」
「要是我們相愛,也沒有留下,」我說道,有些猶豫,小心地補充說,「我相信,人們因此而相愛。否則,也許人們不可能相愛。相愛意味著想繼續給予什麼,人們無法阻擋。」
「什麼?」
我聳起肩膀。「這方面有許多名稱。也許是我們的自我,這是為了挽救我們自己。或是我們的心。讓我們說:我們的心。或是我們的渴望。我們的心。」
從田裡來的人已經走到這裡。門衛打開大門。突然從圍牆邊闖出一個人來,他肯定是躲在牆那邊的一棵樹背後,此人迅速從我們身旁走過,擠進從田間回來的人群里跑了出去。有一個門衛發現了他,有氣無力地跟在他後面追去;第二個門衛鎮定地站著,讓其他病員繼續通過,然後他把大門鎖住。這裡的人可以望到闖出去的人在下面跑。他比起追他的人跑得快多了。「您相信您的同事以這種速度會趕上他嗎?」我問第二個門衛。
「他會帶著他回來的。」
「看來不是這樣。」
門衛聳聳肩膀。「這個人叫吉多·廷佩。他每個月至少要逃跑一次。最遠總是跑到『森林之屋』飯館。在那裡喝幾杯啤酒。我們每次在那裡找到他。他從來沒再往前跑,也從未跑到別的地方去。正是為了兩三杯啤酒。他總是喝黑啤酒。」
他對我眨眨眼睛。「因此我的同事不跑快。他只需盯住他就行了。我們總是讓廷佩有充足的時間喝完他的啤酒。為什麼不呢?隨後他就像只羊羔回到家來。」
伊莎貝爾沒留心聽。「他想到哪裡去?」她此時問道。
「他想喝啤酒,」我說道,「沒有別的。誰抱有這樣的目的就好了!」
她沒聽我說話。她盯住我。「你也想跑嗎?」
我搖搖頭。
「沒有什麼需要跑的,魯道夫,」她說道,「也沒有什麼需要來。所有的門都是相同的。而在門的後面——」
她頓住了。「伊莎貝爾,門的後面是什麼?」我問道。
「什麼也沒有。只有門。一直光有門。而在門的後面沒有什麼。」
門衛關閉大門,點燃菸斗。廉價菸草的香味向我撲來,像變魔術一樣喚來一幅圖像:樸素的生活,沒有什麼問題,有一個規矩的職業,一個規矩的老婆,規矩的子女,規規矩矩干到老以及規規矩矩地死——一切都作為理所當然來接受,白天、下班和夜間,從來不問,在這些的後面是什麼。頃刻之間,一種強烈的對於這方面的渴望抓住我,並且有點像忌妒。然後我看著伊莎貝爾。她站在大門口,雙手抓住柵欄門的鐵棒,頭緊貼在鐵棒上,眼睛朝外望。她久久這麼站著。陽光越來越濃艷,越來越紅,越來越呈現金黃色,樹林失去藍色的影子,變成黑色,我們頭上的天空呈現蘋果綠色,布滿映成形狀像帆船一樣的淡紅色雲彩。
她終於轉過身子。在這種光線中,她的眼睛幾乎成了紫色。
「來。」她說著,抓住我的臂膀。
我們走回來。她把身子靠著我。「你一定永遠不離開我。」
「我永遠不離開你。」
「永遠不,」她說道,「永遠不是這麼短暫。」
彌撒侍者的銀色香爐煙霧裊裊。博登迪克轉過身子,聖體匣捧在手裡。修女們穿著黑袍像一小堆一小堆黑壓壓的投降的人跪在條凳上,她們低垂著頭,雙手敲著被遮住的乳房,它們從來不許成為乳房。蠟燭燃著,而上帝就在廳內一個聖餅里,周圍放射出金色光芒。一個婦女站起來,穿過中間通道向前一直走到聖餐檯那裡,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大多數病員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金色的奇異景象。伊莎貝爾不在那裡。她拒絕進教堂。以前她去過,幾天以來她不願再去。她對我解釋過。她說,她不願再看那淌著血的人。
兩個修女把那倒在地上並且雙手拍打著地板的女病員扶起來。我彈著大聖禮樂曲。精神病患者蒼白的臉龐猛地一下抬起來對著管風琴。我奏出大提琴和小提琴音色。修女們唱了起來。
白色螺旋形的香霧在旋轉。博登迪克又把聖體匣放回到聖櫃裡。燭光在他那繡著一個大十字的織錦彌撒禮服上閃爍,並隨同香霧一道往上飄向近兩千年來掛著血淋淋的救世主的大十字架。我機械地繼續彈奏,想著伊莎貝爾和她說過的話,然後想到昨天晚上讀過的基督降生前的宗教史。那時在希臘的眾神很快活,他們在雲彩間漫遊,他們有些流氓習氣,總是像隸屬他的人一樣背信棄義和反覆無常。他們是生活中富裕、殘酷、無所顧忌和美的化身和誇張。伊莎貝爾說得對:我頭上那個留著鬍子、四肢流血、面色蒼白的男人不是這樣的神。兩千年,我想,兩千年了,生活總是隨著燈燭之光、激情的喊叫、死亡和欣喜若狂環繞著石頭建築物旋轉,在這些建築物內矗立著那個蒼白死者的塑像,這些塑像憂鬱,流著血,它們的周圍有千百萬博登迪克。而教堂的鉛灰色陰影遍布各個國家,扼殺生活的樂趣,從歡樂的性愛製造所謂秘密的、骯髒的、罪惡的私通醜聞,儘管高唱什麼愛和寬恕,卻什麼也不寬恕——因為真正寬恕,意味著證實別人是怎樣的人,意味著在說出「我今生到此為止」以前,不去要求懺悔、忠誠和服從。
伊莎貝爾等在外面。韋尼克允許她在晚間有人陪伴時到花園裡去。「你在裡面做什麼?」她懷有敵意地問道,「幫忙把一切遮蓋起來嗎?」
「我演奏樂曲。」
「樂曲也會遮蓋。勝過說話。」
「也有會揭露的樂曲,」我說,「鼓和號的樂曲。它把許多不幸帶到世界上來。」
伊莎貝爾轉過身子。「你的心呢?不是也是一面鼓嗎?」
是的,我想,是一面緩慢和低沉的鼓,但儘管如此,它所造成的噪聲是夠響的,會帶來許許多多不幸,或許我也會因此聽不見生活甜蜜的無名的呼喚,這呼喚對於某些人是仍然存在的,他們不以華麗的自我同生活對立起來,不要求任何解釋,仿佛他們是好辯的債權人,而不是不留蹤跡的過往浪遊者。
「你按一按我這兒,」伊莎貝爾說著,抓住我的手放到她乳房下方的薄襯衣上,「感覺到嗎?」
「是的,伊莎貝爾。」
我把手抽開,但是我做得似乎沒抽開一樣。我們環繞著一處小噴泉走,這噴泉在晚間噼里啪啦濺著水,仿佛它已被人遺忘。伊莎貝爾把她的雙手浸到池裡,捧著水往上潑。「魯道夫,白天夢在哪裡待著?」她問。
我朝她看看。「夢也許在睡覺。」我小心謹慎地說,因為我知道她這樣的問題會引到哪裡去。她把手臂伸進水池,讓它們泡在水裡。兩隻手臂上布滿小氣泡,在水下射出銀光,仿佛它們是用陌生的金屬製作的。「夢怎麼會睡覺?」她說道,「夢是活的睡覺。人只在睡覺時看到。但是白天夢待在哪裡?」
「也許像蝙蝠一樣掛在地下巨大的洞穴里,或者像小貓頭鷹躲在樹洞深處,等待著黑夜。」
「要是黑夜不來呢?」
「黑夜總會來的,伊莎貝爾。」
「你有把握嗎?」
我盯住她。「你像個小孩在提問。」我說道。
「小孩怎樣提問?」
「像你一樣。他們總是問個沒完沒了。他們很快就會問得大人無言對答,難堪或是惱火。」
「大人為什麼會惱火?」
「因為他們突然發覺,有些和他們有關的事是非常不對的,並且也因為他們不願再回憶。」
「你也有些不對的地方嗎?」
「幾乎一切事,伊莎貝爾。」
「什麼事不對啊?」
「這我不知道。問題恰好在這裡。假如我們知道,那麼就不會再這麼不對了。我們只是感覺到。」
「唉,魯道夫,」伊莎貝爾說道,她的嗓音突然壓低,並且軟弱無力,「沒有什麼事不對。」
「沒有嗎?」
「當然沒有。不對和對只有上帝知道。假使他是上帝,那就沒有不對和對。上帝就是一切。那麼只有離開上帝才會有不對。但是若有什麼事物離開他或反對他,那麼他不過是個無能的上帝。而無能的上帝就不是上帝。因此,要麼一切都對,要麼沒有上帝。事情就這麼簡單。」
我吃驚地看著她。她所說的,實際上簡單而又明了。「那麼也沒有鬼和地獄?」我說道,「或者有的話,那就沒有上帝。」
伊莎貝爾點點頭。「當然沒有,魯道夫。我們有這麼許許多多的話。是誰發明的呢?」
「糊塗的人類。」我回答。
她搖搖頭,指著小禮拜堂。「是那裡那些人!他們把他關在裡面,」她悄聲地說,「他出不來。他想出來,但是他們把他釘在十字架上。」
「誰呀?」
「那些教士。他們牢牢抓住他。」
「那是從前別的教士,」我說道,「兩千年前。不是這些教士。」
她把身子靠著我。「總是這幫人,魯道夫,」她緊貼在我前面耳語,「你不知道?他想出去,但是他們把他關住。他流著血,流著血,想從十字架上下來。可他們不放他。他們把他關在四周築有高塔樓的監牢里,給他燒香、祈禱,而不讓他出去。你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
此時,月亮慘澹地懸掛在灰藍的樹林上空。「因為他很富,」伊莎貝爾低聲地說,「他非常非常富。但是他們想占有他的財產。一旦他出去,他會把財產弄回去的,那麼他們就會突然變窮。情況和關在這裡上面的某個人一樣,別人掌管他的財產,為所欲為,過著像富翁一樣的生活。情況和我一樣。」
我凝視著她。她的臉繃得緊緊的,但是沒有流露什麼。「你指的是什麼?」我問道。
她笑了。「一切,魯道夫。你也知道啊!人家把我送到這裡來,因為我礙事。他們想占有我的財產。一旦我出去,他們得把財產還給我。沒關係,我不想要這財產。」
我還是凝視著她。「如果你不想要這筆財產,你可以對他們聲明,那麼就沒有理由把你留在這裡。」
「這裡或其他任何地方——情形都一樣。為什麼不在這裡呢?他們至少不在這裡。他們像蚊子一樣。誰想同蚊子一道生活呢?」她彎下身子。「因此我偽裝自己。」她用耳語的嗓音說。
「你偽裝自己?」
「當然!你不知道?我不得不偽裝起來,否則他們會把我釘在十字架上。但是他們很蠢。我可以欺騙他們。」
「你也欺騙韋尼克嗎?」
「他是誰?」
「醫生。」
「原來是他。他一心想娶我。他與其他人一樣。有這麼多的俘虜,魯道夫,外面的人感到害怕。但是他們最害怕那邊十字架上的那個。」
「誰?」
「所有利用他並靠他生存的人。數也數不清。他們標榜自己是好人,但是他們做了許多壞事。誰壞,就做不了什麼事。人家看得清,對他保持警惕。但是那些好人——他們什麼事沒做啊!唉,他們沾滿血跡!」
「就是他們,」我說道,在黑暗中耳語的聲音甚至顯得特別激動,「他們干盡了壞事。誰自以為言行正確,他就是殘酷無情。」
「你別再去了,魯道夫,」伊莎貝爾繼續耳語,「他們應該把他釋放!那個釘在十字架上的人。他也想笑,想睡,想跳舞。」
「你相信嗎?」
「每個人都想這樣,魯道夫。他們應該把他釋放。但是他對他們太危險了。他不像他們。他是所有人當中最危險的人——他是最善良的人。」
「因此他們把他抓牢嗎?」
伊莎貝爾點點頭。她的呼吸輕輕地擦著我。「此外他們必定會再把他釘在十字架上。」
「是的,」我說道,「我也相信。他們,即今天還崇拜他的那些人,又會把他搞死。他們會把他搞死,正如他們以他的名義搞死無數的人一樣。以正義和博愛的名義。」
伊莎貝爾打了個寒噤。「我再也不到那裡去了,」她說著,指著小禮拜堂,「他們總是說,人必須受苦。那些穿黑服的修女。魯道夫,為什麼?」
我沒回答。
「是誰使我們註定要受苦?」她問道,身子緊緊向我靠來。
「上帝,」我做出一副苦相說,「要是真有的話。就是那位創造我們大家的上帝。」
「而誰來懲罰上帝?」
「什麼?」
「因為上帝使我們受苦,誰來懲罰他呢?在這裡,在人類中間,如果有人做了這種事,他就得坐牢或被絞死。誰來絞死上帝?」
「這問題我還沒想過,」我說道,「我以後問一下博登迪克神父。」
我們從林蔭大道回去。幾隻螢火蟲在黑暗中飛舞。伊莎貝爾突然站住。
「你聽見了嗎?」她問道。
「什麼?」
「地球。它像一匹馬跳了一下。我小時候,每當睡覺時,我就害怕我會跌下來。我想把自己綁在床上。重力可信嗎?」
「是的。完全和死亡一樣可信。」
「我不知道。你還從來沒飛過嗎?」
「是乘飛機嗎?」
「乘飛機,」伊莎貝爾帶點輕蔑的語氣說,「這每個人都會。在夢裡。」
「是的。但是這不是每個人都會嗎?」
「不。」
「我相信每個人會有一次夢見自己在飛翔的。這是所有夢中最常見的一種。」
「你瞧!」伊莎貝爾說道,「你相信重力。假如它有一天停止了呢?那麼又是怎樣?那麼我們就像肥皂泡四處亂飛!那麼誰是皇帝呢?是那個腳上鉛綁得最多的人,還是那個手臂最長的人呢?而人又是怎樣從樹上下來的?」
「這我不知道。但是鉛也無濟於事。它也像空氣那樣輕。」
她突然變得活潑起來。月光照到她的眼裡,仿佛在眼睛後面燃起了白光。她把頭髮甩回去,在冷光中,頭髮好像沒有色彩似的。
「你看上去像個巫婆,」我說道,「一個年輕而又危險的巫婆。」
她笑了。「巫婆,」她悄聲地說,「你終於認出來了?這已經很久了!」
她用勁把她臀部周圍擺動的寬大藍裙扯開,讓它滑落到地上,然後跨了出來。現在她除了一雙鞋子和一件敞開的白色短上衣以外,什麼也沒穿。她站在黑暗之中,苗條而又潔白,不像是個女人,而更像個男孩,有著灰白的頭髮,灰白的眼睛。「快來。」她耳語著。
我環顧四周。真該死,我想,要是這時博登迪克或韋尼克或隨便哪個修女走來就糟了!我惱怒自己會萌生這樣的念頭。伊莎貝爾從來不會這麼想的。她像個獲得一個軀體的空氣精靈一樣,正準備飛走。
「你得把衣服穿上。」我說道。
她笑了。「魯道夫,我得穿上嗎?」她嘲笑著問道,沒有一點重力,可是我卻承受著世界上的一切重力。
她慢悠悠地走近。她伸手抓我的領帶,把它拉開。她的雙唇沒有色彩,在月光中呈灰藍色,她的牙齒像石灰那樣白,甚至她的嗓音也失去它的色澤。「把這拿掉!」她低聲地說,而且把我的領子和襯衣扯開。我感覺到她的手在我光溜溜的胸脯上怪涼的。這雙手並不柔軟,而是又纖細又硬,它們緊緊抓住我。一陣寒戰掠過我的皮膚。我在伊莎貝爾身上從未料到的某種東西,突然從她那裡迸發出來,我覺得這東西像是一陣猛烈的風,它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壓縮在她身上,宛如一望無垠平原上的和風在經過狹窄的山口,壓縮成強勁的風暴。我試圖抓住她的雙手,一面環顧四周。她把我的手推開。她已經收住笑容,在她身上突然出現了人臨死時的嚴肅,對於這個人來說,愛情無非是多餘的附屬物,她現在只有一個目標,為了達到這目標,她覺得就是死了也不冤枉。
我沒辦法阻止她。從某處給她傳來一股強力,為了抵擋這強力,我或許只好對她使用暴力。為避免事情發生,我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她這樣更加孤立無援,但是此時她離我更近,她的乳房向我的胸脯緊靠過來,我感覺到她被我雙臂摟住的身體,我發現我更緊地把她拉到我身上。不行,我想,她有病,這是強姦,但是哪一樣不是強姦呢?她的雙眼緊對著我的雙眼,空虛而又毫不相識,呆滯而又透明。「害怕,」她耳語地說,「你總是害怕!」
「我不害怕。」我喃喃地說。
「什麼?你害怕什麼?」
我不回答。突然間,害怕已不復存在。伊莎貝爾的灰藍嘴唇對著我的臉緊貼過來,冷冷地,她身上沒有哪處是熱的,可我由於一種冰冷的熱感而哆嗦起來,我的皮膚在收縮,只有頭部在發熱,我感覺到伊莎貝爾的牙齒,她是只枯瘦的、站立起來的動物,是個月光下貪婪的鬼怪、精靈,是個死人,一個活著的、復活過來的死人,她的皮膚和雙唇冷冰冰的,恐懼和被禁錮的性慾交織在一起,我使勁掙脫,把她推回去,以至她跌倒在地……
她沒站起來。她蹲在地上,像只白蜥蜴,喃喃地對我詛咒、辱罵。那是一陣像水流一樣低聲的車夫的詛咒,士兵的詛咒,妓女的詛咒,這些詛咒不是所有我都能明白的,她的辱罵像刀子和鞭子一樣落在我身上,她的言語我從來也沒料到過,對於這樣的言語,一般人只用拳頭來對付。
「安靜。」我說道。
她笑了。「安靜!」她模仿我說,「這就是你所知道的一切!安靜!你見鬼去吧!」她驀地拉大嗓門罵起來,「給我走,你這可憐蟲,你這個閹去睪丸的人。」
「住口,」我動火地喊道,「否則……」
「否則什麼?你可以試試!」她在地上朝著我像張弓一樣拱起身子,雙手在後面支撐著,表情下流,嘴巴張開,形成一副可憎的鬼臉。
我凝視著她。她的舉動照說應該使我厭惡,可是我並沒有厭惡。即使她做出這種下流的姿勢,但她與妓女毫不相干,儘管她說出並做出這一切,但其中以及在她身上卻包含一些絕望、粗野和天真無邪。我愛她,我真想把她舉起來背走,可我不知道走向何處,我舉起我沉重的雙手,我覺得自己毫無希望,束手無策,有小資產階級習氣,目光狹隘。「你給我滾!」伊莎貝爾在地上低聲地說,「你給我走!走!永遠不要再來!別再來,你這老頭子,你這教堂侍者,你這沒教養的人,你這割去睪丸的人!走,你這蠢貨,你這傻瓜,你這唯利是圖的人!你別再來!」
她盯住我,現在跪著,嘴變小了,雙眼平平的,呈現藍灰色,惡狠狠的。她輕輕一躍跳了起來,抓住寬敞的藍裙,迅速而又輕飄飄地走開。她抬高雙腿從林蔭大道走到月光下——一個赤裸身子的舞蹈演員,手裡揮舞著藍裙,像一面旗子。
我想追她,喊她穿衣服,但是我站著沒動。我不知道,她下一步會做什麼。我突然想起,這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在這上面曾有人赤條條地站在門口。特別是女病員常常這麼做。
我緩步從林蔭大道走回去。我把襯衣理理好,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我不知道為什麼。
深夜,我聽到克諾普夫走來。他的腳步聲證明他喝得醉醺醺的。我的心緒確實惡劣。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就走到下水管那裡。克諾普夫在院子的門前停住腳步,作為一個老兵他首先掃視一下這一地帶。四周萬籟俱寂。他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座方尖碑。我沒指望這個退伍上士經過那麼一嚇之後會放棄他的惡習。他擺好架勢站立在方尖碑前,並繼續張望。他的頭小心地再轉動一圈。接著這個老奸巨猾的人施放起煙幕:他的兩隻手垂下,可是這只是個假動作,實際上是在靜聽。隨後,當他發現四處依然寂靜無聲時,他就得意地站過去,那尼采式的鬍子四周流露出勝利的微笑,並且放肆起來。
「克諾普夫!」我壓低嗓音通過下水管咆哮起來,「你這隻豬玀,你又來這裡!我沒警告過你嗎?」
克諾普夫的臉上發生了非同尋常的變化。我向來不相信,有人由於恐怖會把眼睛張得大大的,我想,為了看得更清楚,眼睛寧可眯細。然而克諾普夫確實像由於一枚重磅炮彈打來而受驚的馬一樣張大眼睛。他的眼睛甚至在骨碌碌亂轉。
「你不配當退伍工兵上士,」我悶聲地宣告,「因此我降你的級!我把你降為二等兵,尿鬼!下去!」
一聲沙啞的號叫從克諾普夫的喉嚨里迸發出來。「不,不!」他像烏鴉在叫,並且想看清上帝到底在哪裡說話。這裡是大門和屋牆之間的拐角處,沒有一扇窗,沒有一個開口。他不明白這聲音出自何處。
「你的長軍刀、大檐帽和領章花邊無效!」我低聲地說,「你的特別制服無效!從現在起你是個二等工兵,克諾普夫,你這隻豬玀!」
「不!」克諾普夫被擊中要害號叫起來。一個真正的條頓人寧可讓人砍斷一根手指,也不願被人取消他的軍銜。「不,不!」他低聲地說,把兩隻手舉到月光中。
「你給我規規矩矩地穿好衣服。」我命令他,我突然想到伊莎貝爾對我喊的一切,我覺得胃裡陣陣刺痛,令人呼號的痛苦像冰雹一樣對我打來。
克諾普夫已經聽到了。「只是不要這麼做!」他再次哇哇地叫道,把頭朝後仰,對著月光照射著的捲毛雲朵,「不要這麼做,主啊!」
我看到他站在那裡像拉奧孔群像中間的那個雕像,在同喪失榮譽和降級處分這無形的蟒蛇搏鬥。此時我的胃又開始翻騰起來,我猛然想起,他站在那裡猶如我在一小時前一樣。一種意外的同情攫住了我——對克諾普夫和對我。我變得人道一些。「就這樣吧,」我低聲地說,「你不配當上士,但是我還給你一次機會。你只降為一等兵,這也是對你的考驗。如果你到九月底像個文明人撒尿,你就回升為士官,到十月底回升為下士,十一月底提為中士,到聖誕節再提為退伍編制的連隊上士,懂嗎?」
「是的,主啊,主。」克諾普夫在尋找一個恰當的稱呼。我擔心他在陛下和上帝之間搖擺不定,就及時打斷他的話。「這是我最後的話,一等兵克諾普夫!你這豬玀,別以為在聖誕節以後又可以重演!到那時天寒地凍,你無法抹去你的尿跡。這些尿跡會凍得牢牢的。你只要再站到方尖碑那裡,你就會觸電,會得前列腺炎,你會疼得彎下腿來。現在你走,你這軍隊的敗類!」
克諾普夫異乎尋常地飛快地消失在他屋門洞的黑暗中。我聽見辦公室里發出輕輕的笑聲。莉薩和格奧爾格觀看了這場演出。「軍隊的敗類。」莉薩沙啞地吃吃笑著。一張椅子倒了下來,發出咕隆咚聲響,通向格奧爾格休息室的門關上了。里森費爾德有一次送給我一瓶荷蘭杜松子酒,供我在非常難受的時刻飲用。這時我把它拿來,四方形瓶子上貼著醒目商標:呂伐登,弗里舍爾杜松子酒,P.博克瑪製造。我打開瓶子,斟了一大杯。這「熱納芙」性烈,摻有香料,而且不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