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十六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這樣突然襲擊!」我說道,「而且是在星期天清晨!」 我原來以為是聽到一個強盜於破曉時在胡鬧,但是當我清晨五點下樓去時,奧登瓦爾德花崗岩廠的里森費爾德已經坐在那裡。「您必定是搞錯了,」我說道,「今天是屬於上帝的。就連交易所也不幹活,更何況我們這些普通的不信上帝的人。哪裡失火啦?您需要錢給紅磨坊嗎?」 里森費爾德搖搖頭。「一般性的友好訪問。我從勒納去漢諾威途中有一天空閒。剛才到達這裡。現在我何必去找旅館呢?喝杯咖啡,您這裡也有。對面那位迷人的女士在幹什麼?她是不是很早起床了?」 「原來如此!」我說道,「是情慾把您驅趕到這裡來了!祝賀您有這麼多的青春活力。但是您不走運。她的丈夫星期天在家。他是個運動員和飛刀藝人。」 「我是飛刀這個項目的世界冠軍,」里森費爾德無動於衷地回答,「特別是當我就著咖啡吃點農民的肥豬肉和喝一杯穀物酒以後。」 「您跟我一道上樓。陋室看上去雖然雜亂,可是我可以在那裡給您煮咖啡。要是您樂意,也可以在水開以前彈彈鋼琴。」 里森費爾德一口拒絕。「我待在這裡。我喜歡盛夏、清晨和墓碑合在一塊。這種混合使人感到飢餓,增添生活樂趣。此外,這裡還有烈酒。」 「我樓上還有許多更好的。」 「這種酒就夠了。」 「好,里森費爾德先生,隨您便!」 「您為什麼大喊大叫?」里森費爾德問道,「我現在耳朵又沒變聾。」 「見到您很高興,里森費爾德先生。」我回答得更響,而且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希望這麼喊叫可以把格奧爾格喊醒,使他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這情況我無法跟里森費爾德解釋清楚。就我所知,屠馬人瓦策克昨天晚間乘車去參加國家社會黨人的會議,而莉薩就乘機到這邊來,以便在她情人的懷抱里睡個夠。里森費爾德坐在通往臥室的門口,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當了門衛。莉薩只有越窗而出了。 「好的,那麼我去把咖啡拿到下面來。」我說著,就往樓梯上跑,拿了一本《純粹理性批判》,用一條細繩子結好,讓它從我的窗口垂下去,在格奧爾格的窗前擺動。在這同時我用彩筆在一張紙上寫下我的警告:「里森費爾德在辦公室」。我在紙條上弄個洞眼,把它穿在繩子上,讓它隨著康德的書往下悠蕩。康德的書敲了幾下,隨後我從樓上看到格奧爾格的禿頭。他給我發個信號。我們演出了一出短小精悍的啞劇。我用手勢告訴他,我無法擺脫里森費爾德。我不能把他攆出去,他對我們的生存可太重要了。 我又把《純粹理性批判》拉上來,並把我的一瓶酒放下去。一隻豐滿漂亮的手臂伸出來抓酒瓶,格奧爾格還來不及拿走,這隻手臂就把它拉了進去。誰知道里森費爾德什麼時候走開呢?情人們熬了一夜,到清晨時分已是飢腸轆轆。於是我把我的黃油、麵包和一塊豬肝腸放下去。繩子末端沾上口紅以後,我又把它拉上來。我聽到一聲嘆息,接著軟木塞打開發出聲響。羅密歐與朱麗葉轉瞬間得救了。 當我給里森費爾德端上咖啡時,我看見海因里希·克羅爾穿過院子走來。這個愛國商人除了其他可鄙的個性以外,還有早起的習慣。他把這稱之為:把胸脯呈獻給上帝的大自然。他心目中的「上帝」,自然不是蓄有長鬍須的善良的寓言人物,而是一個普魯士陸軍元帥。 他畢恭畢敬地與里森費爾德握握手。里森費爾德並不特別高興。「別因為我而妨礙您,」他聲明道,「我在這兒只喝我的咖啡,然後打個盹,直到我應該離開。」 「但是這並不妨礙!您是一位可愛的稀客!」海因里希轉身對我說,「我們就沒有新鮮的小麵包給里森費爾德先生嗎?」 「這一點您得去問麵包師尼布爾的遺孀或您母親,」我回答,「看來在我們共和國里每逢星期日是不烤麵包的。如此偷懶真是聞所未聞!過去在皇帝的德國里完全兩樣。」 海因里希向我射出一道兇惡的目光。「格奧爾格在哪裡?」他簡短地問道。 「我不是您哥哥的保護人,克羅爾先生。」我精通《聖經》一般地大聲地回答,目的在於告訴格奧爾格有新的危險。 「不,但是您是我公司的雇員!我請您不要答非所問。」 「今天是星期日。星期日我不是雇員!我今天僅僅是出於自願,出於對我的職業無比的熱愛和出於對奧登瓦爾德花崗岩廠主人的尊敬,才這麼早從樓上下來的。我連鬍子也沒刮,您或許發現了,克羅爾先生。」 「您看到了,」海因里希·克羅爾尖刻地對里森費爾德說,「我們正由於這樣而輸了這場戰爭。由於知識分子的懶散,由於猶太人。」 「以及騎自行車的人。」里森費爾德補充說。 「為什麼說騎自行車的人?」海因里希驚奇地問道。 「為什麼說猶太人?」里森費爾德反問。 海因里希目瞪口呆。「原來如此,」隨後他灰溜溜地說,「說著玩的。我去叫醒格奧爾格。」 「要是我,就不這麼做。」我大聲地喊道。 「您最好別勸告我。」 海因里希走近房門。我不阻攔他。格奧爾格如果在這時候還沒準備好,那他必定是耳聾。「您讓他睡好了,」里森費爾德說,「我這麼早對於長談沒有興趣。」 海因里希停住了。「為什麼您不同里森費爾德先生到上帝空曠的大自然中去散步?」我問道,「您過一會兒來,家裡所有人都醒了,肥肉和雞蛋已經在鍋里煮熟,小麵包已經專門給您烤好,一束剛摘下來的水仙菖已經裝飾在死神的陰暗的用具上,而格奧爾格已經在那裡,刮過鬍子,散發出科隆香水的香味。」 「願上帝保佑,」里森費爾德喃喃地說,「我留在這裡睡覺。」 我束手無策地聳聳肩膀。我不能把他從店裡趕走。「要是我的話,」我說,「我就在這時去讚美上帝。」 里森費爾德打著呵欠。「我不知道,宗教在這兒享有這麼高的聲望。您拋出上帝就像扔石子一樣。」 「太不幸了!我們大家都變得同上帝太親密了。他始終是所有皇帝、將軍和政治家們的把兄弟。而我們本該不敢直呼他的名字。但是我不去祈禱,我只彈管風琴。您跟我來嗎?」 里森費爾德打個手勢拒絕了。我現在已經無能為力。格奧爾格得靠自己救自己了。我只能走了,或許另兩個人也會跟著出去。我對海因里希不操心。里森費爾德會把他打發走的。 城裡空氣新鮮。離做彌撒還有兩個多小時。我漫步穿過街道。這是一次不尋常的經歷。風輕輕地吹,而且那麼柔和,仿佛美元在昨天是下跌而不是上升了二十五萬馬克。有一會兒工夫,我凝視著寧靜的河流,然後觀看博克父子公司的櫥窗,這家公司生產芥末,裝在非常小的桶里陳列。 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喚醒了我。在我身後站著一個雙眼腫脹的瘦高個男子。他就是綽號叫「多芽孢毛狀菌」的赫伯特·舍茨。我悶悶不樂地瞧著他。「早上好還是晚上好?」我問道,「您還沒睡還是已經睡過了?」 赫伯特打著嗝,聲音響極了。一股嗆人的水汽幾乎吹得我要落淚。「好哇,也就是說您還沒睡過覺,」我說道,「您不覺得害羞嗎?什麼原因?開玩笑,當真,諷刺或者單純是絕望?」 「入會紀念日。」赫伯特說道。 我不喜歡拿人家的名字開玩笑,但是別人喜歡跟赫伯特開玩笑。「別開玩笑!」 「入會紀念日,」赫伯特自鳴得意地重複一遍,「我加入一個俱樂部,成了新會員。我請理事們吃飯。」他盯著我有一會兒,然後得意揚揚地說了出來:「老戰友射擊俱樂部!您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赫伯特·舍茨是個收藏俱樂部的人。其他人收藏郵票或者戰爭紀念品,而赫伯特收藏俱樂部。他已經是超過一打俱樂部的成員。這並不是因為他需要那麼多的娛樂,而是因為他是死亡和在死亡上顯示排場的狂熱信徒。他一心一意嚮往死後舉辦一個全城排場最大的葬禮。由於他沒有足夠的錢遺留下來舉行這樣的葬禮,而且也沒有人願意支付這筆費用,因而他就想了個主意:參加一切可以參加的俱樂部。他知道,俱樂部在其成員死時會送個帶有輓聯的花圈,而這就是他的第一個目的。此外,總是有一批代表舉著俱樂部旗子跟在棺材後面,這一點他堅信不疑。他已經計算出來,現在他已經可以從他所參加的俱樂部得到兩車子花圈,而這遠遠不是最後的數字。他現在還不滿六十,今後的美好日子還長,還可以參加其他俱樂部。不言而喻,他已經加入博多·萊德霍澤的歌詠俱樂部,而他一個音符也沒唱過。同樣,他在「下得好」象棋俱樂部里,在「全九」保齡球俱樂部和神仙魚飼養水族生物和陸地動物俱樂部里,他是個有同情心的、不參加活動的會員。他參加飼養水族生物俱樂部是我介紹的,因為我相信,他為了酬謝我們,會向我們預訂墓碑的。他並沒預訂。如今他又參加一個射擊俱樂部。「您當過兵嗎?」我問道。 「為什麼這麼問?我現在是會員,這就夠了。一個沉重的打擊,是嗎?如果施瓦茨科普夫知道,肯定會氣彎了腰。」 施瓦茨科普夫是赫伯特的競爭者。他在兩年前聽說過赫伯特在這方面的激情,並開玩笑地聲稱要與他競爭。舍茨當時對這事認真起來,以至施瓦茨科普夫果然高高興興地參加了幾個俱樂部,以便觀察赫伯特的反應。後來他陷進自己設置的羅網,他對這主意感到歡欣,而現在他自己變成一個收藏者——當然不完全像舍茨那麼公開,可是暗中卻在背後搞骯髒的競爭,這使得舍茨大傷腦筋。 「施瓦茨科普夫不會那麼容易就彎下腰的。」我說道,目的在於刺激他。 「他必定如此!這次不僅有花環和俱樂部旗子,而且還有穿著制服的俱樂部弟兄們——」 「制服是禁止穿的,」我溫和地說,「我們打了敗仗,舍茨先生,您把這忘了嗎?您倒應該參加警察俱樂部,那裡還允許穿制服。」 我看出舍茨已經把「警察」記在腦子裡,如若他在幾個月後作為秘密成員而出現在「忠實的手銬」巡警俱樂部里,我也不會吃驚的。此刻,他才第一次否定我的懷疑。「用不著等到我死,就重新會允許穿制服的!否則,祖國的利益放在哪裡?人家不能永遠奴役我們呀!」 我端詳那張青筋暴突、腫脹的臉。真奇怪,對於奴隸制度的觀點多麼不相同!我覺得,我穿上新兵的制服離這制度最近。「此外,」我說,「在一個老百姓死時,人家無疑不會穿著禮服,佩帶軍刀、頭戴鋼盔和帶著防腐劑來列隊的。只有對職業軍人才有這種情況。」 「對我也有!昨天夜裡已經有人明確答應我了。是主席親口說的!」 「答應!一個人在狂飲時,人家什麼都會答應的!」 赫伯特似乎沒聽到我的話。「不止這個,」他得意忘形地低聲說道,「而且還有最偉大的:在墓穴的上空鳴放禮炮!」 我笑了,望著他那熬夜的臉。「禮炮?用什麼來放?用塞爾茲蘇打水瓶嗎?在我們親愛的祖國,武器也是被禁止的!《凡爾賽條約》,舍茨先生,放禮炮是做夢,您盡可以忘了它!」 但是赫伯特毫不動搖。他狡猾地搖搖頭。「您該有預感啊!我們早就又有了一支秘密軍隊!非法的帝國國防軍。」他咯咯地笑,「我會得到我的禮炮!幾年以後我們反正一切又會有的。普遍兵役制和軍隊。否則我們該如何生存呢?」 風把一陣芥末的香味吹到街角,河水突然從下面把銀光映到街上。太陽已經升起。舍茨在打噴嚏。「施瓦茨科普夫終於被打敗了,」他自鳴得意地說,「主席已經答應我,他永遠不會被接納加入這個俱樂部的。」 「他可以參加以前重炮部隊的一個俱樂部,」我回答,「那麼大炮將在他墓穴的上方轟鳴。」 舍茨頓時神經質地眨眨右眼。隨後他反駁說:「笑話,城裡只有一個射擊俱樂部。不,施瓦茨科普夫完蛋了。我明天還要再次來您這裡觀看墓碑。我總有一天必須做出決定的。」 自從我到這公司以來,他已經做過決定。這件事使他獲得「多芽孢毛狀菌」這個綽號。他長期以來扮演尼布爾太太的角色,他從我們這裡轉到霍爾曼和克洛茨那裡,又從那裡轉到施泰因邁爾那裡,處處都叫人把所有墓碑給他看,討價還價幾個小時,但是卻什麼也不購買。我們對這種類型的人已經司空見慣,總有許多人,多半是婦女,他們對在生前就為自己預訂棺木、壽衣、墓地和墓碑,懷有濃厚的興趣。但是在這方面,赫伯特堪稱為世界冠軍。他的墓地最終在六年前已經買妥。這塊墓地是沙土地,地勢高,乾燥,遠望景色很美。赫伯特安葬在裡頭,將會比葬在地勢低而又潮濕的公墓里,更加緩慢和更加有條理地腐爛,對此,他很自豪。每星期日下午,他總是帶著一熱水瓶咖啡、一張摺疊椅和一包發麵糕點到那裡度過愉快的幾個鐘頭,仔細觀察常春藤是如何生長的。可是訂購墓碑的事他總是一再在各個墓碑公司面前搖擺不定,猶如一個騎士把胡蘿蔔掛在他驢子的嘴前那樣擺動,我們拚命追趕,可是永遠抓不到胡蘿蔔。赫伯特不敢作出決定。他總是害怕會錯過某一項神話般的革新,例如用於棺材的電鈴、電話或其他事物。 我滿懷厭惡瞅著他。他迅速對大炮這件事向我進行報復。「您有沒有進一些新貨?」他傲慢地問道。 「您可能感到興趣的一樣也沒有。除了——可是這同已經出售是一碼事。」我帶著突然萌生的敏銳的復仇目光和突然燃起的做生意念頭回答道。 赫伯特開始上鉤。「什麼?」 「給您用的一樣也沒有。是第一流的貨,而這東西等於已經出售了。」 「什麼?」 「一座陵墓。一座大型的藝術工程。施瓦茨科普夫對此特別感興趣——」 舍茨笑了。「您沒有使用過去的兜售手法嗎?」 「沒有。在這筆貨上沒用。這是一種人死後用的俱樂部。施瓦茨科普夫想在遺囑上安排每年逝世紀念日在裡面舉行一次限於親友範圍內的小規模紀念會。這麼做,好比他每年又再舉行一次葬禮。因而陵屋裡很富有情趣,有長凳和彩色玻璃。每次紀念會後,也可以在那裡休息和吃點心。很難超過它,不是嗎?永久性的紀念,再沒有人去看老式的墳墓了!」 舍茨繼續笑著,可是進一步陷入沉思。我讓他笑。陽光從河裡反射出毫無分量的蒼白的銀光,射到我們兩人中間。舍茨止住笑。「那麼,您有一座這樣的陵墓?」他說道,已經帶著正牌收藏家的幾分憂慮,這位收藏家在擔心會錯過一次大好的時機。 「請您忘了它!它算是已經賣給施瓦茨科普夫了。我們不如來觀賞一下河面上的鴨子!多好的顏色啊!」 「我不喜歡鴨子。有股霉味。喏,我來看看您的陵墓。」 「請您別著急。您不如等到施瓦茨科普夫把它布置好了,再看看它在自然環境中是什麼樣子。」 舍茨又笑了,但現在笑聲相當沉悶。我也笑了。我們兩人誰也不相信誰,但每個人心裡都感到不安。他想勝過施瓦茨科普夫,而我則想這次或許可以抓住他。 我繼續走著。菸草和變質的啤酒味從舊城酒家飄來。我漫步穿過大門走進這家酒館的後院。那裡呈現出一派寧靜的景象。星期六晚上喝醉的酒鬼躺在那裡曬著早晨的陽光。蒼蠅在喝過櫻桃酒、施泰因黑格葡萄酒和穀物酒的人的喘氣聲中嗡嗡飛舞,仿佛芳香的信風從香料島嶼上吹來。蜘蛛從野葡萄的樹葉里出來,像盪鞦韆的雜技演員順著自己做的繩索在人們臉龐的上方爬上爬下。一隻甲蟲正在一個吉卜賽人的鬍鬚里翻騰,仿佛鬍子就是竹林似的。我想:至少在睡夢中,這就是失去的天堂,偉大的博愛! 我抬頭望著格爾達的窗戶。窗子敞開著。 「救命!」突然躺在地上的一個人開了腔。此人叫得鎮靜自若,聲音很低而且溫順。她沒有喊,然而正是這點像一種以太光擊中了我。這一擊是沒有力量的,它擊在胸脯上,像X射線穿透胸部,可是隨後又擊中呼吸,以至呼吸不暢。救命!我在想,不然我們喊什麼呢?喊得叫人聽見,聽不見,還是不停地喊下去? 彌撒已過。女總管把我的報酬給我。這點錢不值得放進口袋裡,但是我不能拒絕,那會叫她生氣的。「我早餐時已經給您送來一瓶葡萄酒,」她說道,「我們沒有什麼別的可以給您。但是我們為您祈禱。」 「謝謝,」我回答,「可是您怎麼會想到送高級葡萄酒?酒也是用錢買來的。」 女總管微微一笑,笑容掠過她那布滿皺紋的象牙色的臉,臉上皮膚毫無血色,修道院修女、監牢里的犯人、病人和礦工都有這樣的膚色。「那是別人送的。城裡有個虔誠的葡萄酒商人。他的妻子來這兒已經很久。從那以後,他每年送給我們幾箱。」 我沒問她為什麼他要送酒。我想起,那個上帝的鬥士博登迪克,也是在彌撒以後用早餐的,於是我迅速走開,目的是想搶出一點食品。 那瓶葡萄酒當然只剩下一半。韋尼克也在那裡,可是他只喝咖啡。「閣下,您剛才那麼毫不吝嗇地給自己斟的那瓶酒,」我對博登迪克說道,「是女管家作為我的附加工資而給我一個人送來的。」 「這我知道,」神父說道,「但是,您這樂觀的無神論者,您不是寬容的使徒嗎?您儘管心平氣和地讓您的朋友們喝一滴。早餐喝一瓶酒對您的健康很有害。」 我沒回答。教士認為這是軟弱的表現,立即轉守為攻。「什麼會造成對人生的恐懼?」他問道,並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口。 「什麼?」 「對人生的恐懼,它從您所有骨頭裡冒出來,就像——」 「像細胞外質。」韋尼克插進來幫著說道。 「像汗水。」博登迪克說道,他不相信這個科學家的話。 「若是我對人生感到恐懼,那麼我就是有信仰的天主教徒了。」我說著,同時把酒瓶拿到自己面前。 「瞎說!要是您是個有信仰的天主教徒,那麼您就不會對人生感到恐懼了。」 「這是教父鑽牛角尖的論點。」 博登迪克笑了。「您這個年輕的未開化的人,您究竟對我們教父完美的心靈有何了解?」 「看看教父們長年對亞當和夏娃有無肚臍的爭論,這種說法可以休矣!」 韋尼克咧開嘴在笑。博登迪克做出一副感到厭惡的臉相。「最廉價的無知和平庸的唯物主義,總是成了難兄難弟。」他朝著韋尼克和我之間的這個方向說道。 「您對科學可不能如此高傲,」我反駁說,「若是您得了急性盲腸炎,而且遠近只有唯一的一個第一流的,可又是無神論的醫生可以幫忙,您將如何是好?是禱告,還是讓一個異教徒來動手術呢?」 「兩者都要,您這個辯證法的新手!這倒是給那異教的醫生創造一個機會,在上帝面前立功。」 「您根本沒有必要請醫生治療,」我說道,「如果這是上帝的意志,那麼您乾脆死去好了,不要想法改正。」 博登迪克表示拒絕。「現在來看看自由意志與上帝全能的問題。聰明的六年級學生以為這樣可以駁斥整個教會學說。」他態度和藹地站起來。他的頭顱發出健康的光亮。面對著這個愛炫耀信仰的人,韋尼克和我顯得瘦弱不堪。「祝您胃口好!」他說道,「我還必須到其他信徒那裡去。」 沒有人回答「其他」這個詞。他急急忙忙走了。「教士和將軍通常都長命,您仔細觀察過沒有?」我問韋尼克,「懷疑和憂慮不會咬噬他們。他們呼吸很多新鮮空氣,終身被聘用,而且用不著思想。一個有教義問答手冊,另一個有訓練守則。這使他們永葆青春。此外,兩者都享有崇高威望。一個有資格見上帝,另一個可以見皇帝。」 韋尼克點燃一支雪茄。「您有沒有發現神父與人爭鬥總是占便宜嗎?」我問道,「我們必須尊重他的信仰,而他無須尊重我們的無信仰。」 韋尼克把煙霧朝我這個方向吹來。「他叫您受氣,而您對他無可奈何。」 「這就對了!」我說道,「正是這一點使我氣不過!」 「他知道的。他心裡很踏實。」 我把剩下的葡萄酒斟入酒杯。還不到一杯半——另外的已經給上帝的鬥士喝掉了,這是福斯特·耶穌伊滕加滕1915年生產的——這種葡萄酒只應在晚間同一個女人一道喝。「而您呢?」我問道。 「這一切同我無關,」韋尼克說道,「我是精神生活上的一種交通警察。我嘗試著在這兒的交岔路口指揮——但是我對交通不負責任。」 「我總覺得我對世界上的一切負有責任。究竟我是不是一個精神病患者?」 韋尼克發出帶有侮辱性的笑聲。「您大概也想得精神病!這不是那麼容易的!我對您完全不感興趣。您是個完全正常的普通青年人!」 我來到大馬路上。一支遊行隊伍緩緩地從市場那裡推移過來。一群身穿淺色服裝的星期日遊客,帶著小孩、一包包食品、自行車和五顏六色的瑣碎物品,像一片烏雲到來前的海鷗,急匆匆地在遊行隊伍前面飛來——隨後遊行隊伍到了,把馬路阻塞得水泄不通。 這是一支戰爭殘疾者的隊伍,他們抗議養老金過低。走在隊伍前面的是一輛滑輪小車,車上有個軀體,只有軀幹和頭,而無四肢。從這軀幹來看,已無法判斷這個人過去是高個子還是矮個子。甚至從他的雙肩也無法推斷出來,因為雙臂截肢的位置太高,已經沒有留下裝假肢的餘地。此人的頭是圓的,有一對活躍的褐色眼睛,蓄著一撮小鬍子。想必是有人天天在照料他——他的臉已修過,理了發,小鬍子剪得整整齊齊。那輛小車實際上只有一塊木板帶上滑輪,由一個獨臂的人拖著走。這個截去四肢的人坐得端端正正,而且對此很留神。跟在他後面的是坐著截去雙腿的殘疾人的車輛,每三輛車子排成一排。這些車子有大橡皮輪,靠雙手操縱前行。用來遮掩本來是雙腿部位的皮革圍裙,以往通常是閉合的,而今天卻掀了開來。他們的軀幹可以看清。褲子細心地摺疊起來。 再後面是撐著拐杖的截肢殘疾者。那是我們經常看到的歪得出奇的輪廓、筆直的拐杖以及這兩支拐杖之間有點傾斜地垂掛著的身體。後面跟著的是雙目失明的人和獨眼龍。人們聽到白色拐杖落在石子路上的響聲,看到帶有三個圓點的黃臂章。失去雙眼者的臂章像單向行駛車道或死胡同被封閉入口處的標誌一樣——畫有禁止車輛通行的三個黑色圓點。許多殘疾者都舉著標語牌,即使是雙目失明的殘疾者,雖然他們永遠再也看不到什麼,也舉著這樣的牌子。一個牌子上寫著:「這就是祖國的感謝嗎?」另一個牌子寫著:「我們在挨餓」。 有人把一根貼著紙條的木棒插在坐小車的那個男子的外衣里。紙條上寫著:「我每月的養老金只值一個金馬克。」兩輛其他車子之間飄著一面白旗:「我們的孩子沒有牛奶,沒有肉,沒有黃油。我們是為此而戰的嗎?」 這些人都是通貨膨脹最不幸的犧牲者。他們的養老金貶值,幾乎毫無用處。政府不時給他們提高,但是為時太晚,因為在提高的當天,其收入又降了許多倍。美元發了瘋,現在它每天已經不再是跳躍幾千或幾萬,而是幾十萬。前天一美元還是一百二十萬馬克,昨天已經一百四十萬。明天它有望到達二百萬,而月底將是一千萬。現在工人在白天領兩次錢,一次在上午,一次在下午,每次有半小時休息,以便讓他們跑出去採購,因為他們如果把錢留到下午,將遭受巨大損失,致使他們的小孩還吃不到半飽。這是填飽,不是營養好,用一切可以填到肚子裡的東西——不是用身體所需要的東西——來填飽。 這支遊行隊伍比其他一切遊行隊伍要緩慢得多。在隊伍後面,星期日遊客的汽車被堵塞。於是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對照:前面是一大批灰濛濛的無名的戰爭犧牲品,他們默默無語地拖著自己的身子前進;接著是死難士兵的未亡人,她們帶著自己的小孩,瘦弱、飢餓、憔悴和恐懼;不耐煩地緊跟在她們後面的是靠戰爭發財者被堵住的汽車,喇叭聲、馬達聲此起彼伏。汽車裡呈現夏季的景色,雙頰肥厚、手臂粗圓和紅光滿面的人身穿亞麻布或絲綢服裝。這些人表情尷尬,因為他們已經陷入這種不愉快的境地。人行道上行人的處境要好一些,他們乾脆把視線移開,拖著停下腳步並想同殘疾者說話的孩子們一道走。誰有可能,就躲開去走旁邊的馬路。 太陽高掛,天氣炎熱,殘疾者們開始冒汗。這是貧血人冒出的不健康的白色粥狀汗水,汗水淌到他們臉上。突然,在他們後面響起一聲喇叭尖叫聲。有個人忍受不住了,他想節省幾分鐘時間,因而試圖使車子的一側在車道,另一側在人行道上開過去。所有殘疾者都轉過身子。沒有人說句話,但是他們把隊伍散開,堵住馬路。若是汽車想通過,那麼它就得從他們身上壓過去。一個身穿淺色西服、頭戴一頂草帽的青年男子帶著一個姑娘坐在汽車裡。他做了幾個愚蠢尷尬的手勢,點燃一支香菸。每個殘疾者從他身旁走過,都要朝他看看。他們不是出於責備,而是看著香味飄到馬路上的那支香菸。這是一支高級香菸。沒有哪個殘疾者還能夠經常抽上一口煙。因此,只要有可能,他們也要嗅嗅。 我跟隨隊伍一直走到瑪利亞教堂。那裡站著兩個穿制服的國家社會黨人,他們扛著一塊大牌子:「夥伴們,到我們這裡來!阿道夫·希特勒會救你們的!」隊伍圍著教堂繞圈。 我們坐在紅磨坊里。一瓶香檳酒擺在我們面前。這瓶酒售價二百萬馬克——相當於一個鋸去腿的殘疾軍人及其全家在兩個月里所拿到的養老金。酒是里森費爾德訂的。 里森費爾德坐的位置可以俯視舞池。「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他對我說,「我只不過想看看,你們會怎樣捉弄我。貴婦人是不住在小小墓碑店的對面的,而且不會住在這樣的房子裡!」 「這在一個像您這樣的大人物看來,是非常荒謬的,」我說道,「可是您該知道,貴族們的居住情況幾乎只能如此。這是通貨膨脹安排的。住宮殿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里森費爾德先生。即使某人還有一座宮殿,他也會把房間租出去。繼承的錢財已經耗光。王室住在擺有家具的租房裡,軍刀鏗鏘的上校們已經咬牙切齒地變成保險公司代理人,伯爵夫人……」 「夠了!」里森費爾德打斷我的話,「我都要掉淚了!沒有必要再解釋。但是有關瓦策克太太的事,我了如指掌。有幸看看你們拙劣的騙局,使我感到好笑。」 里森費爾德看著正在同格奧爾格跳狐步舞的莉薩的背影。我避免讓這位奧登瓦爾德的卡薩諾瓦回憶他曾把莉薩看作是步態像只肥豹子的法國女人——這麼做可能引起我們的關係立即破裂,而我們正迫切等待著一批花崗岩。 「再說,這於事無損,」里森費爾德和解地說,「相反,給她的分數還可以評得更高!這個娘兒們,完全與眾不同!您瞧,她是怎樣跳的!像一隻——一隻——」 「一隻肥豹子。」我幫他說了出來。 里森費爾德斜著眼睛看我。「有時您對女人也算有些了解。」他嘟噥著。 「是從您那裡學到的!」 他對我祝酒,出乎意料地來討好我。「我有一件事想向您討教,」我說道,「我覺得您在奧登瓦爾德家裡是個第一流的安分守己的公民和家長。您以前給我們看過您三個孩子和您那玫瑰花環繞著的房子的照片,房子的圍牆基本上沒有用過一塊花崗岩,我作為一事無成的詩人,對於您這方面給予高度評價,可是為什麼您在外面卻變成這樣一位夜總會的國王呢?」 「為了在家裡能盡情享受當個公民和家長的滋味。」里森費爾德脫口而出答道。 「是個很妙的理由。但是為什麼偏偏要繞個圈子呢?」 里森費爾德獰笑著。「這是我的惡魔在作怪。人的雙重天性。從來沒聽過,不是嗎?」 「我沒聽過?我自己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里森費爾德傲慢地笑笑,同早上的韋尼克差不多。「您?」 「即使在有更多智慧的這一級人里,也會有這種事的。」我解釋道。 里森費爾德喝口酒,嘆了一口氣。「現實和幻想!永遠在追逐,永遠分離!或者說,」他恢復常態,帶著諷刺的口吻補充說,「處在您的位置,即作為一個詩人,當然是渴望和實現,上帝和肉,宇宙和廁所——」 幸好這時小號又吹起來,格奧爾格和莉薩從舞池裡回來。莉薩穿著杏黃色薄綢衣,像個童話里的人物。里森費爾德在知道她的普通出身以後,作為和解,要求我們大家接受他的邀請來到紅磨坊。此時,他向莉薩鞠個躬。「跳個探戈,尊貴的夫人。您想……」 莉薩比里森費爾德高出一個頭,我們等待著精彩的表演。但是使我們感到吃驚的是,這位花崗岩皇帝顯示出他是個跳探戈舞的大師。他不僅擅長阿根廷的,而且也掌握巴西的探戈舞,似乎還會一些其他變異的跳法。他像個花式滑冰運動員帶著不知所措的莉薩在正廳里打圈。「你的心情怎樣?」我問格奧爾格,「別太難受。金錢對感情!我在前幾天也獲得這方面的一大堆教訓。甚至從你這裡,火辣辣的。今天早上莉薩是怎樣從你的房間裡出去的?」 「當時的情況很糟。里森費爾德想把辦公室作為他的哨所。他想觀察她的窗戶。我想,如果我告訴他莉薩是什麼人,或許可以把他嚇跑。但這無濟於事。他像個大丈夫一樣忍受著。最後我終於把他拖進廚房喝了幾分鐘咖啡。這就給莉薩提供機會。當里森費爾德又回到辦公室來觀察時,莉薩已經從她窗子裡往外親切地微笑著。」 「她穿著印有仙鶴的和服式晨衣嗎?」 「穿著印有風車的和服式晨衣。」 我看著他。他點點頭。「衣服是用一塊小的峁形碑換來的。這是必要的。因為,里森費爾德老是點頭哈腰,朝著馬路對面喊叫,說今晚要邀請她。」 「只要她還被認為是『德拉圖爾』,這一點料想他還不敢。」 「他邀請時很有禮貌。莉薩接受了。她想,這或許對我們的事業有所幫助。」 「你相信嗎?」 「是的。」格奧爾格愉快地回答。 里森費爾德和莉薩從舞池回來。里森費爾德頭上冒著汗。莉薩像修道院的一朵百合花那樣冷淡。突然間我大吃一驚,我看到酒吧間櫃檯後面,在氣球之間出現一個新來的人。他就是奧托·巴姆布斯。他在嘈雜的人聲中茫然若失地站著,他大概是覺得來這裡合適,如同博登迪克也想來一樣。隨後,在他身旁出現維利的紅腦袋,我聽到勒妮·德拉圖爾的口令從某處傳來:「博德默爾,您可以稍息!」 我如夢方醒。「奧托,」我問巴姆布斯,「究竟什麼人把你打發到這裡來了?」 「是我,」維利回答,「我想為德國文學做點貢獻。奧托不久就得回鄉下去。那時他就有時間湊出關於罪惡社會的詩篇。但是目前他還得看看這個社會。」 奧托溫順地笑了笑。他眨眨那對近視眼。額角上冒出一些汗珠。維利和勒妮以及他就在鄰桌旁坐下。莉薩和勒妮的目光發生了一次飛快的持續幾秒鐘的短兵相接。之後,兩人又若無其事並且高傲地微笑著把目光轉向各自的餐桌。 奧托朝我靠過來。「我已經把《母老虎》組詩寫好了,」他用耳語的嗓音對我說,「昨天夜裡完稿的。我現在已經在寫一組新的《深紅色的女人》。以後我或許會把它叫作《啟示錄的大動物》,改為自由體詩。這工作真了不起。我的靈感又來了!」 「好!可是你在這裡盼望得到什麼?」 「一切,」奧托容光煥發地回答,「我總是盼望一切,假如什麼也還不知道,那就是美的。再者,你不是也認識馬戲班裡的一個女士!」 「我所認識的女士,不會為新手而做這方面的訓練的,」我說道,「看來你的確還一無所知,你這異想天開的色鬼,否則你也不至於這麼笨得不知羞恥!因此請你記住頭條法律:不去碰別人的女士——你在這方面還沒具備必要的身體條件。」 奧托輕輕地咳嗽一聲。「啊哈,」他隨後說,「資產階級的偏見!我又不是說有夫之婦。」 「我也不是,你這色鬼。要是有夫之婦,法律不是這麼嚴格的。究竟為什麼說我想盡一切辦法認識馬戲班的一個女士?我已經對你說過,她在一個跳蚤馬戲團里當過售票員。」 「維利對我說那不是真的。他說她在馬戲班裡當雜技演員。」 「是這樣,維利!」我看見那紅髮頭顱像個南瓜在舞廳的人海之上搖晃,「你聽著,奧托,」我說,「事情完全不是這樣。維利的女士是馬戲班的。就是那個戴藍帽子的。而且她愛好文學。這就是機會!看準了就上!」 巴姆布斯半信半疑地看著我。「我真心誠意跟你說,你這愚蠢的唯心主義者!」我說道。 里森費爾德已經又和莉薩朝舞池走去。「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格奧爾格?」我問道,「那邊有個業務上的朋友試圖把你的女士從你這裡拉走,而這裡剛才有人要我以德國詩壇為重把格爾達出借。到底我們是笨蛋,還是我們的女士的確值得這樣追求?」 「兩者都是。此外,別人的老婆總是比一個未婚女子更值得花五倍力氣去追求。這是一條古老的道德準則。但是莉薩在幾分鐘後頭部會劇烈疼痛,出去一會兒,到更衣室去拿阿司匹林,然後叫個侍應生來送信,說她不得已回家去了,叫我們繼續在這裡消遣。」 「這是對里森費爾德當頭一棒。里森費爾德明天會什麼也不再賣給我們。」 「他必定賣得更多。你應該知道。為了格爾達。格爾達在哪裡?」 「她的聘約三天後才開始。我希望她在舊城酒家。但是我擔心她會坐在愛德華的瓦爾哈拉飯店裡。她把這說成是節約一頓晚餐。我沒有什麼理由可反對的。她有充分的理由,我要回答她,得再長三十歲。你倒是要留心莉薩。她為了在業務上再幫我們的忙,或許不會頭疼。」 奧托·巴姆布斯又往我這裡靠過來。他的一對眼睛在眼鏡玻璃後,像受驚的鯡魚眼一樣。「『馬戲場』也許是一卷詩集的一個好標題,不是嗎?加上土魯斯-勞特累克的插圖。」 「為什麼不用倫勃朗、丟勒和米開朗琪羅畫的呢?」 「這些畫家畫過馬戲班嗎?」奧托興致勃勃地問道。 我沒理會這問題。「喝吧,我的孩子,」我用父輩的口吻說,「並且為你的短命高興,因為你隨時都可能被謀殺。出於忌妒,你這個傻瓜!」 他討好地向我祝酒,隨後沉思地瞟瞟那邊的勒妮,她擺動著那頂戴在金色鬈髮上的小巧玲瓏的翠藍帽,看上去像個星期日的馴獸女郎。 莉薩和里森費爾德走回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莉薩說,「我突然間頭疼起來。我去吃一片阿司匹林——」 里森費爾德還來不及跳起身來,莉薩已經離開桌子。格奧爾格非常得意地瞅著我,伸手去拿一支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