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十五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夏末降臨這座城市,天氣悶熱,一美元又繼續上升兩萬馬克,飢餓遍增,物價提高,整個形勢非常簡單:物價比工資上升得快——因而靠工資、薪水、日常收入和養老金生活的那一部分人,在絕望的貧困中越陷越深,另一部分人則窒息在巨富之中。政府在旁觀。它由於通貨膨脹而擺脫債務,同時它失去了人民,那是沒有人察覺到的。 尼布爾太太訂的陵墓已經完工。陵墓很簡陋,不過是一座石頭房屋,配有彩色玻璃,周圍有青銅鏈條,鋪有小石子路。我對她講過的雕刻項目,一樣也沒有。然而,她現在卻突然拒絕取貨。她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花布陽傘,頭上戴著一頂飾有櫻桃的草帽,頭頸掛著一串人工珍珠。她旁邊站著一個身穿有些窄小的方格紋西裝、鞋子上方扎著綁腿的人。閃電已經划過,悲哀已經過去,尼布爾太太又訂了婚。在她心目中,尼布爾突然變得無足輕重。那個男人叫拉爾夫·萊曼,自稱是工業顧問。這套西裝對於那漂亮的名字和職業來說,顯得相當陳舊。領帶是新的,橙色的襪子同樣是新的——或許這是給幸福的未婚妻的第一批禮品。 爭論起來就沒完沒了。尼布爾太太起初斷言根本沒有訂過陵墓。她得意揚揚地問:「你們有沒有字據?」 我們沒有任何字據。格奧爾格慢條斯理地向她解釋,我們這一行不需要字據,辦喪事是以守信用為準則的。他說,我們可以找到十來個證人。尼布爾太太向我們的石匠、我們的雕刻家和我們提出各式各樣要求,把我們弄得夠嗆。此外她預付了一筆錢。 「正是如此,」尼布爾太太用她那絕妙的邏輯說,「我們來拿這筆錢。」 「這麼說,您訂過陵墓沒有?」 「我沒訂。我只付了一筆錢。」 「您對這個解釋有何高見,萊曼先生?」我問道,「請您以工業顧問的身份談談。」 「這是有的。」好對女人獻殷勤的拉爾夫回答,他想給我們解釋一下區別。格奧爾格打斷了他。他聲明,預支款子也沒有任何字據。「什麼?」拉爾夫轉向尼布爾太太問道,「埃米莉!你沒收據嗎?」 「我不知道,」尼布爾太太結結巴巴地說,「誰會料到這裡這些人突然聲稱我沒付過款!這些騙子!」 「太傻了!」 埃米莉軟了下來,拉爾夫氣憤地盯住她。霎時,他不再是向女人獻殷勤的人了。親愛的上帝啊,我想,剛才她抓到一頭鯨魚,而現在卻捕到一頭鯊魚了! 「沒有誰說你們沒付過錢,」格奧爾格說道,「我們只是說,這和訂貨一樣,都沒有什麼字據。」 拉爾夫感到一陣輕鬆。「原來是這樣。」 「此外,」格奧爾格聲明,「如果你們不要這個陵墓,我們準備收回。」 「原來是這樣。」拉爾夫重複一句。尼布爾太太一個勁地點頭。 我朝格奧爾格看看。陵墓必將成為公司的第二個滯銷品,方尖碑的難兄難弟。「那麼預付的錢呢?」拉爾夫問道。 「預付的錢當然無效,」我說,「這是慣例。」 「什麼?」拉爾夫把背心脫下來,挺直身子。我看到他的褲子也太短太窄。「笑話!」他說,「我們那裡不會這麼做的。」 「我們這裡也不會這麼做。我們的顧客通常都把他們預訂的貨取走。」 「我們什麼也沒預訂,」埃米莉重新鼓起勇氣插進來說,她帽子上的櫻桃在擺動,「此外,價錢高得嚇人。」 「住嘴,埃米莉!」拉爾夫大聲責罵道。她低下頭來,對男人的如此威嚴誠惶誠恐,又感到幸福。「還有法院來管呢。」拉爾夫帶著威脅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我們正希望如此。」 「您結婚以後還繼續開您的麵包店嗎?」格奧爾格問埃米莉。 她異常恐慌,默默無語地看看她的未婚夫。 「毫無疑問,」拉爾夫回答,「當然同我們工業企業一樣繼續辦下去。為什麼提這問題?」 「小麵包和糕點味道向來特別好。」 「謝謝,」埃米莉裝模作樣地說,「預付的錢究竟怎麼辦?」 「我給您提個建議,」格奧爾格說道,突然施展起他的魅力,「請您整整一個月每天早晨供應十二個小麵包,下午供應六塊果子餅,然後我們在月底退還預付的錢,這樣您就不必取貨。」 「行。」尼布爾太太立即說道。 「住嘴,埃米莉!」拉爾夫輕輕撞了撞她的肋骨。「您當然希望這麼做,」他刻毒地對格奧爾格說,「一個月以後償還!這筆款還有什麼價值?」 「您把墓碑取走。」我頂撞道,「我們是在理的。」 鬥爭還持續了一刻鐘。我們一致同意折衷方案。我們立即退還一半預付款,另一半兩周後退還,供應麵包和糕點不變。拉爾夫對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通貨膨脹這一次對我們是有利的。在法庭上,數字就是數字,無論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總是一樣的。如果他要上告退款,說不定埃米莉要一年後才能拿到法庭判給她的錢——錢數當然和原來的相同,然而已經毫無價值了。我現在已經理解格奧爾格——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可以撈到好處。預付款現在的價值只相當於我們拿到時的一小部分。 「可是我們如何處理陵墓呢?」在他們兩人走後,我問格奧爾格,「我們想把它作為私人小禮拜堂來使用嗎?」 「我們把屋頂略微改變一下。庫爾特·巴赫可以裝上一隻挽獅或一個正在行進中的士兵,必要時還添個天使或象徵德國的哭泣著的女人,窗子我們弄掉兩扇,用大理石板來填補,板上可以鐫刻名字,因此這座陵墓——」他頓了一下。 「就是一座小型的陣亡士兵紀念碑,」我補充說,「可是庫爾特·巴赫不會製作自由站立的天使,也不會塑造士兵和象徵德國的女人。他最多只能搞浮雕。到頭來我們只得依舊雕我們的獅子。可是屋頂又太窄,雕只老鷹比較適合。」 「為什麼這樣呢?可以讓獅子的一隻爪子垂掛在基座上。這是可行的。」 「用只青銅獅子怎麼樣?金屬製品廠供應各種規格的青銅獅子。」 「用一門大炮,」格奧爾格若有所思地說,「一門打壞的大炮倒有點新意。」 「那只能給陣亡者儘是炮兵的村鎮使用。」 「你聽著,」格奧爾格說道,「你盡可以發揮你的想像力。畫幾張畫,儘可能是大幅,而且最好是彩色的。然後我們再看吧!」 「我們把那方尖碑也安排進去,可以嗎?那樣我們就一舉兩得了。」 格奧爾格笑了。「你把事情辦好了,我給你整整一箱萊哈德豪森堡1921年產的葡萄酒作為酬謝。葡萄酒使人富於幻想。」 「如果你能事先一瓶瓶給我,那就更好了。那麼靈感就來得快些。」 「好的,我們先來一瓶吧。我們到愛德華那裡去。」 愛德華見到我們時,臉上布滿愁雲。「克諾布洛赫先生,您盡可以高興,」格奧爾格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來,「今天,現錢會叫您眉開眼笑!」 愛德華的愁雲頓散。「真的?好哇,這一天終於盼到了。坐個靠窗口的位置嗎?」 在葡萄酒供應部里,又坐著格爾達。「你在這裡是常客?」我惱火地問道。 她放聲笑了起來。「我來這裡搞業務。」 「業務?」 「業務,預審法官先生。」格爾達重複一句。 「允許我們這次請您用餐嗎?」格奧爾格問了聲,用胳臂碰我一下,暗示我的舉止不能像頭笨驢。 格爾達盯著我們看。「這次我再請你們肯定不行,是嗎?」 「肯定行不通,」我說道,但是我又克制不住補充一句,「愛德華寧可解除婚約,也不會答應。」 她咯咯笑了,沒說什麼。她穿著一件菸草顏色生絲做的漂亮連衣裙。我想,我以往多麼蠢啊!生活本身就在那裡,我竟胡思亂想,沒能領會! 愛德華走過來,他瞥見我們同格爾達在一起,臉上又布滿了愁雲。我發覺他心裡在盤算。他以為我們撒謊,又想白吃一頓。「我們邀請施奈德小姐吃頓飯,」格奧爾格說,「我們要慶祝一下路德維希的堅信禮。他正慢慢地長大成人。他已經不再認為世界只是為了他而存在的。」 格奧爾格比我有威望。愛德華的臉上又亮了起來。「有美味可口的仔雞!」他說話時噘著嘴巴,仿佛要吹口哨。 「你儘管照常上午餐飯菜,」我說,「你這裡的菜餚總是美味可口的。另外再來一瓶萊哈德豪森堡1921年產的葡萄酒!」 格爾達抬頭望望。「午餐喝葡萄酒?你們中了彩票嗎?為什麼你們不再到紅磨坊去?」 「我們只中了末彩,」我回答,「你還經常到那裡去嗎?」 「這你不知道嗎?真難為情!愛德華知道的。我已經十四天沒活幹了。但是下月一號我要接受一項新的聘請。」 「那我們就來,」格奧爾格說道,「哪怕我們得把一座陵墓當掉!」 「你的女朋友昨晚也去過那裡。」格爾達對我說道。 「埃爾娜?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當時同誰在那裡?」 格爾達笑了。「如果她已經不再是你的女朋友,那和你有什麼關係?」 「關係重大,」我回答,「戰慄直至停止,總得經歷很長時間,即使只是機械性的,例如像青蛙的腿部碰上電流一樣。當人們分道揚鑣時,一個人對於關係到另一個人的一切,才會真正發生興趣。這就是戀愛的一個荒謬邏輯。」 「你想得太多。這有百害而無一益。」 「他的思維不正確,」格奧爾格說道,「他的理智抑制了他的激情,而不是引導。」 「孩子們,你們大家都得聰明些!」格爾達說道,「你們在這方面也知道一點人生的樂趣嗎?」 格奧爾格和我面面相覷。他笑了。我感到愕然。「思考就是我們的樂趣。」我說道,我知道自己在撒謊。 「你們這些可憐蟲啊!那麼你們至少得吃好啊!」 萊哈德豪森堡的葡萄酒幫我們又恢復常態。愛德華親自打開酒瓶品嘗起來。他裝作是個葡萄酒行家,檢查這瓶酒有否軟木塞味道。他把一隻中等大小的酒杯斟得滿滿的。「好極了!」他帶著法語的尾音說道,酒在喉嚨里咕嚕咕嚕響,眼皮一張一閉。 「真正的葡萄酒行家品嘗時只需要幾滴。」我說道。 「我則不然。這種葡萄酒不是如此易辨的。我一心一意想拿最好的來招待你們!」 我們沒有反駁,我們手裡握有一張王牌。格爾達和我們同吃這一餐,我們將用用之不盡的餐券來支付。 愛德華斟上酒。「你們也想請我喝一小杯嗎?」他厚著臉皮問道。 「過一會兒,」我回答,「我們不止喝一瓶。用餐時你可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傢伙,因為你像個伯恩哈德教派的僧侶在數人家嘴裡吃了幾口。」 「那只是在你們作為寄生蟲帶著餐券來的時候。」 愛德華像個練習圓舞曲的中學教員繞著格爾達踏著舞步。 格爾達強忍住笑。我用腳在桌子下碰她一下,她立刻領會到我們為愛德華準備了什麼。 「克諾布洛赫!」一聲高亢的命令驀地喊了出來。 愛德華吃驚地挺直身子,仿佛他的屁股被踢了一下。這一次站在他身後的是勒妮·德拉圖爾本人,她天真地微笑著。他克制著自己,沒有罵出來。「我每次都上當受騙!」 「你別惱火,」我說道,「這是你忠於德意志的本性,你馴服的祖先最寶貴的遺產。」 兩位女士像面帶微笑的刑警在相互問候。 「多漂亮的連衣裙,格爾達,」勒妮像鴿子咕咕地說,「可惜這連衣裙我不能穿,我穿起來嫌大。」 「那不要緊,」格爾達說道,「我覺得去年的式樣也有更美的。特別是你腳上穿的那雙好看的蜥蜴皮鞋。我一年比一年更喜歡它。」 我往桌子下看。勒妮果真穿著蜥蜴皮做的鞋。格爾達坐著如何能看清楚,始終是女人身上難解的謎。實在無法理解,女性這種天賦在實踐中從未更好地加以利用,例如炮兵部隊可讓她們蹲在繫著的氣球上偵察敵人,或者用於類似的文化上的目的。 維利打斷這次小小的爭論。他一身淡灰色打扮:一套西服、襯衣、領帶、襪子、獸皮手套,而上面則像維蘇威火山爆發一樣,是一頭紅髮。「葡萄酒!」他說道,「掘墓人在豪飲!你們在為一家人的痛苦而開懷暢飲!可以請我嗎?」 「我們的葡萄酒不是在交易所里賺來的,你這個榨取人民財產的寄生蟲,」我答道,「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很樂意同德拉圖爾小姐分享葡萄酒。每個可以嚇住愛德華的人,我們都是歡迎的。」 這些話喚起格爾達快活的情緒。她又在桌下撞撞我。我感到她的膝部頂住我的膝蓋。一股暖流升到我的頸部。我們坐在那裡突然就像在策劃陰謀一樣。 「要是愛德華來結賬,」格爾達說道,「你們必定會嚇得他心驚肉跳。我看出來了。我有第二視覺。」 她的話好像是經過魔力錘鍊,具有新的音響。我想,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愛情令人恐怖地升到我的甲狀腺里,或者是以前那種離間別人同某種事物之間關係的興致嗎?餐廳霎時間已經不再是個散髮菜餚香味的場所,它像鞦韆那樣以驚人的速度飛過宇宙。我從窗戶內朝外望去,感到驚訝,市裡的儲蓄所還在老地方。即使沒有格爾達的膝蓋,它老早也該消失了,通貨膨脹會把它衝垮。但是,石頭和混凝土比起一大堆人類的事業和人來要存在得長久。 「上等葡萄酒,」我說道,「像是藏了五年的樣子!」 「更久,」維利說道,他對葡萄酒一竅不通,「再來兩瓶,愛德華!」 「為什麼要兩瓶?我們喝完一瓶再喝一瓶。」 「好的!你們喝你們的!愛德華,儘快給我一瓶香檳酒!」 愛德華飛快跑開。「怎麼啦,維利?」勒妮問道,「你以為把我灌醉,皮大衣就可免了?」 「皮大衣你照樣有!現在我在這兒這麼做有更高的目的。我想教訓一個人!路德維希,你沒看到他嗎?」 「沒有。我不要香檳,我情願喝葡萄酒。」 「你真的沒看見他?在那邊,柱子後的第三張桌子?那個長滿鬃毛的豬頭,那雙奸詐的鬣狗眼睛和那隆起的雞胸?殘害我們青年人的兇手?」 我的目光在搜尋這種動物學的特徵,很快就找到了。那人就是我們高級中學的校長,他老多了,而且衣衫更加襤褸,可的確是他。還在七年前,他對維利說,維利將被絞死,對我說,我必定要被終身監禁。他也發現了我們。他那雙紅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我們。我這時才明白維利為什麼要訂香檳酒。 「愛德華,你弄軟木塞時,儘可能讓它發出響聲,越響越好!」維利命令說。 「這麼做不文明。」 「我們喝香檳,不是要裝文雅。我們喝這種酒,是為了顯示自己是舉足輕重的。」 維利從愛德華手裡拿過那瓶酒,搖晃著。軟木塞像手槍射擊一樣爆發出巨響。餐廳里剎那間鴉雀無聲。長滿鬃毛的豬頭伸了上來,維利高高地站立在桌旁,右手拿著酒瓶,一杯接一杯地斟酒。香檳酒冒起泡沫,維利的頭髮亮光光,臉上容光煥發。他凝視著席梅爾,我們的校長,席梅爾好像被人催過眠似的凝望著我們。「見效了,」維利低聲地說,「我原以為他會裝作不認識我們。」 「他是個熱心辦學的人。」我答道。 「他不會不理睬我們的。即使我們六十歲,在他的心目中我們仍然是學生。瞧,他的鼻翼在扇動!」 「你們別像十二歲的小孩那樣。」勒妮說道。 「為什麼不?」維利問道,「要變老我們總是會的。」 勒妮無可奈何地舉起戴紫水晶戒指的手。「就是這樣的人保衛了祖國!」 「他以為是在保衛祖國,」我說道,「後來他發現,他只是保衛了祖國那部分該去見鬼的人,其中也有坐在那邊的民族主義的豬頭。」 勒妮笑了。「你們保衛了詩人和思想家的國家,可別忘記這個。」 「詩人和思想家的國家從來不需要保衛——倒是需要反對那邊那個豬頭及其同類,他們在詩人和思想家活著的時候,把他們投進監獄,而當他們去世後,就利用他們來自吹自擂。」 格爾達伸長脖子。「今天真是實彈射擊,不是嗎?」 她又在桌下碰碰我。我仿佛從講壇上爬了下來,又立即坐到飛越地球的鞦韆上。我覺得,餐廳是宇宙的一部分,甚至那個為了提高酒賬而像喝水那樣喝著香檳酒的愛德華,也有一圈塵埃光環繞著他的頭部。 「你飯後跟我來嗎?」格爾達低聲問道。 我點點頭。 「他會來的!」維利興奮地低聲說道。「我就知道!」 這頭長滿贅肉的肥豬忍受不住了。他吃力地站了起來,眨眨眼睛走近我們的桌子。「霍邁爾,是嗎?」他說道。 維利坐著。他沒站起來。「什麼?」他問道。 席梅爾已經被激怒了。「您一定是以前的學生霍邁爾。」 維利細心地把酒瓶放過去。「請您原諒,男爵夫人,」他對勒妮說,「我想,那個人指的是我。」他轉身對著席梅爾。「我怎樣可以為您效勞?您想說什麼,我的好人?」席梅爾頓時不知所措。他剛才大概自己也沒仔細想過他要說什麼。純粹是滿腔怒火使這老實的學究來到我們桌邊。 「來一杯香檳酒嗎?」維利搶先問道,「是不是也來嘗嘗另一半人是怎樣生活的呢?」 「您想到哪裡去啦?我不是酒徒!」 「遺憾,」維利說,「可是您在這裡究竟想要幹什麼?您在打擾人家,您沒覺察到嗎?」 席梅爾憤怒的目光射向維利。「我的學校以前的學生在大白天縱酒宴樂,」他聲音沙啞地說,「這有絕對必要嗎?」 「縱酒宴樂?」維利驚訝地望著他。「請您再次原諒我,男爵夫人,」隨後他對勒妮說,「這位魯莽人——現在我認出來了,是一位叫席梅爾的先生,」他用斯文的語態介紹說,「德拉圖爾男爵夫人,」勒妮謙和地點了一下她那布滿鬈髮的頭,「他認為我們在縱酒宴樂,就因為我們在您生日時喝了一杯香檳酒。」 席梅爾有些迷惘,他也只能這樣。「生日?」他呱呱地說,「那麼……無論如何,這是個小城市,您作為過去的學生蠻可以……」 他看上去仿佛是迫不得已要給我們赦罪似的。德拉圖爾男爵夫人對於這個崇尚等級觀念的老傢伙不是沒有作用的。維利急忙截住他的話說:「作為你過去的學生,我們應該每天早晨喝一杯烈酒,或是在吃咖啡時喝上兩杯,」他說:「以使我們有朝一日知道『快樂』這個詞的含義。這一點永遠不會寫在你的教學計劃里,你這個屠殺青年的兇手!你這個只知道『責任』的老頑固,使得我們的生活黑白顛倒,以至我們竟相信普魯士人是解放者,你這個管德語作文的混蛋上士!就因為你,我們才成了酒徒!你一人必須負全部責任!如今你卻要推卸,你這個無聊的軍士!」 「那可是——」席梅爾結結巴巴地說。他的臉現在紅得像只番茄。 「你給我回家去,好好洗個澡,你這隻生活中的汗腳!」 席梅爾上氣不接下氣。「警察!」他終於把話吐了出來,「粗暴的侮辱,我將要給你……」 「你做不到,」維利說道,「你總是相信,我們一輩子會做你的奴隸。你將要做的一切,就是在上帝最後審判時承擔責任:你教唆無數青年人仇恨上帝,仇恨一切美好的事物!席梅爾,就是來世你也擺脫不了我!你一個人將遭到我們全班的拳打腳踢!而後你當然要倒霉,受到地獄煉火的焚燒!你盡可以把它描寫得這麼美妙!」 席梅爾窒息了。「關於我,你會聽到的!」他吐出這句話,像艘風暴中的快艇掉頭就走。 「席梅爾!」一聲強有力的命令在他身後咆哮起來。 勒妮像往常一樣,發揮了作用。席梅爾被這親切的命令聲搞得暈頭轉向。「什麼?有什麼事?誰呀?」他的目光搜索著鄰近的桌子。「您和自殺的席梅爾是親戚嗎?」勒妮嘰嘰喳喳地問道。 「自殺的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誰喊我?」 「您的良心,席梅爾。」我說。 「這可是——」 我期待席梅爾的雙唇上泛起白沫。看到這位無數次控告別人的大師終於被搞得啞口無言,真是一次享受。維利對他舉杯祝酒。「祝您幸福,您這講壇上勇敢的獵狗!請您別再到陌生人的桌邊去審查他們。特別是女士們在場時,更不要那麼做。」 席梅爾發出一聲奇特的叫聲走開了,仿佛他肚子裡不是香檳酒,而是塞爾茲蘇打水密封時發生了爆炸。「我知道他不會就此罷休的。」維利得意地說。 「你真了不起,」我說,「為什麼如此巨大的聰明才智會降臨到你身上?」 維利咧開嘴在笑。「這番話我至少說過一百遍!可惜總是獨自在說,席梅爾不在場。因此我背得滾瓜爛熟。乾杯,孩子們!」 「我不行了!」愛德華戰慄著,「生活中的汗腳!這情景太可怕!香檳酒的味道突然像睡著的汗腳一樣。」 「他以前也這麼幹過。」我鎮定地說。 「你們真是小孩啊!」勒妮搖著頭說。 「我們願意一輩子做小孩。要變老容易。」維利咧嘴在笑,「愛德華,結賬!」 愛德華拿來賬單。一份給維利,一份給我們。 格爾達緊張起來。她在等待今天的第二次衝突。格奧爾格和我默默無語地掏出餐券放在桌上。可是愛德華並未跳起來——他微笑著。「喝點葡萄酒,」他說,「沒關係!」 我們失望地坐在那裡。女士們站了起來,身子微微搖擺,像從沙坑裡鑽出來的雞一樣。維利拍拍愛德華的肩膀。「您是個會討好女人的傢伙!若是其他老闆,會因為我們趕走他們的顧客而放聲痛哭。」 「我不會。」愛德華微微一笑,「這個揮動藤條的人在這兒從未付過一次像樣的酒錢。你們是受歡迎的。」 「來。」格爾達低聲地對我說。 菸草色的連衣裙隨便扔著。一雙棕色獸皮鞋放在椅子下,其中一隻倒了下來。窗子敞開。葡萄枝葉掛了進來。電子琴低沉的樂聲從樓下的舊城酒家傳來。它在演奏《溜冰者》圓舞曲。音樂時不時被沉濁的跌落聲音打斷,這是正在訓練的摔跤女運動員發出的聲音。 床邊放著兩瓶冰冷的啤酒。我把它們打開,拿一瓶給格爾達。「你怎麼會這麼黑?」我問道。 「太陽曬的。幾個月來一直出太陽。你沒發覺嗎?」 「我發覺到了。可是坐在辦公室里是無法變黑的。」 格爾達笑了。「要是在夜總會裡幹活,那就簡單多了。白天沒事做。你這段時間到哪裡去了?」 「隨便什麼地方,」我說,我猛然想起,伊莎貝爾也經常這樣問我,「我想,你和愛德華在一起。」 「這就是你躲開的理由嗎?」 「這不是理由嗎?」 「不,你這個傻瓜,」格爾達說,「這完全是兩回事。」 「我覺得這太難了。」我回答。 格爾達沒回話。她伸展四肢,喝了一口啤酒。我環顧四周。「這裡很美,」我說道,「仿佛我們就在南太平洋上一家酒館的頂樓上。你那黝黑的皮膚就像當地人一樣。」 「那你就是賣印花棉布、玻璃珠、《聖經》和烈酒的商人?」 「說得對,」我吃驚地回答,「我十六歲時經常做這樣的夢。」 「以後不再做了嗎?」 「以後沒再做過。」 我安詳地和她並排躺著休息。這時已近黃昏,透過屋脊之間的窗戶,可以望到一片蔚藍的天空。我什麼也沒想,我一無所求,我留著神別去問什麼。消除了疲勞的身體寧靜地躺著,生活是簡樸的,時間停住了,我們就在某個上帝的附近,喝著味道很濃的冷啤酒。 格爾達把酒瓶遞還給我。「你相信勒妮會拿到皮大衣嗎?」她懶洋洋地問道。 「為什麼不呢?維利現在是個億萬富翁。」 「我早該問她想要一件什麼樣的大衣。也許是麝鼠皮或是海狸皮的。」 「狐狸皮,」我漠然地說,「照我的想法,或者豹皮。」 「豹皮冬天太薄。海豹皮式樣太老。銀狐皮太厚。最理想當然是水貂皮。」 「是這樣?」 「是的。這才適用,但是太貴。貴極了。」 我把我的酒瓶放在地上。談話的氣氛變得有些不愉快。「這一切都超出我的支付能力,」我說,「我連一條兔皮領子都付不起。」 「你?」格爾達吃驚地說,「究竟哪個在說你?」 「我。處在我們這種處境,每個感情細膩一點的男子都會認為談話是與自己有關的。而我對於我們時代的生活,有著極其細膩的感情。」 格爾達笑了。「我的小乖乖,你有那種感情嗎?可我真的不是在說你。」 「究竟說誰呢?」 「說愛德華。還會有誰呢?」 我站起身。「你想從愛德華那裡要一件皮大衣?」 「當然,小綿羊。要是我有一件多好啊!可如果勒妮搞到一件,或許……男人們是這樣。」 「在這兒,我們還一起躺在床上時,你就給我講這個?」 「為什麼不?這時我的思路總是特別好。」 我沒說什麼。我感到驚訝。格爾達朝我轉過頭來。「你大概覺得受侮辱了?」 「我至少感到愕然。」 「為什麼?如果我想問你要一件大衣,你盡可以感到受了侮辱。」 「你想向愛德華要大衣,我難道應該自豪嗎?」 「當然囉!這就表明,你不是個Freier !」 我不知道這個詞的意義。「哪些人是Freier?」我問道。 「有錢的人。樂於助人的人。如愛德華。」 「維利是個Freier嗎?」 格爾達笑了。「半個。對勒妮來說。」 我沉默不語,我覺得自己相當愚蠢。「我說得沒道理嗎?」格爾達問。 「道理?道理和這有什麼關係?」 格爾達又笑了。「我想你確實感到自己受了侮辱而在生氣。你真是個孩子啊!」 「我也樂於永遠是個孩子,」我說道,「否則——」 「否則什麼?」格爾達問道。 「否則——」我在考慮,我心裡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儘管如此,我還是要試一試,「否則我會以為自己是半個烏龜。」 格爾達咯咯地笑了起來。「但是你還不夠格呢,我的小乖乖。」 「我希望事情永遠也是如此。」 格爾達把臉朝著我。她把蒙上水氣的玻璃瓶放在兩個乳房之間。她用一隻手抓牢,享受著乳房上冰涼的感覺。「我可憐的小乖乖,」她總還是笑著說,話中帶著令人難堪的、母親般的同情,「你還會常常受騙的。」 見鬼,我想,熱帶島嶼的寧靜到哪裡去了?我突然覺得,我仿佛赤裸著身子,聽任猴子把帶刺的仙人掌扔到我身上。誰願意聽人說他是個未來的戴綠帽子的人呢?「我們等著瞧吧。」我說道。 「你以為當個烏龜那麼容易嗎?」 「我不知道。但是這肯定不是什麼特別的榮譽。」 格爾達氣炸了,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噓聲。「榮譽,」她喘著氣說,「還有什麼?我們是在軍隊里嗎?我們是在說婦女。我可憐的乖乖,在這裡榮譽是非常無聊的。」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我看著啤酒從她那拱起的喉管流下去。要是她再叫我一聲「可憐的小乖乖」,我就一聲不吭地把我這瓶啤酒澆到她頭上,以便證明我也可以像個烏龜那樣行動,或者至少像我所想像的,烏龜將採取行動。「說得好極了,」我說道,「而且正好在眼下這個時候。」 我似乎具有潛在的幽默感。格爾達又笑了。「這樣說那樣說都一樣,」她說道,「我們既然這樣躺在一起,說什麼都是無所謂的。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難道還有法律,我的——」 我伸手去抓啤酒瓶,等待著她說「可憐的小乖乖」,可是格爾達有第六感官,她又喝了一口,沒再吱聲。 「我們或許不需要談皮大衣、烏龜和戴綠帽子的人,」我說道,「在這樣的時刻,也還有其他的話題。」 「當然,」格爾達附和道,「可是我們沒在談論那些。」 「哪些?」 「皮大衣、烏龜和戴綠帽子的人。」 「沒有嗎?那麼我們談了什麼呢?」 格爾達又笑了起來。「談論愛情,我的心肝。就像有理智的人一樣談。究竟你想要什麼?朗誦詩嗎?」 我被擊中了要害,伸手去抓啤酒瓶。我還沒把瓶子舉起來,格爾達就吻了我。這是喝過啤酒濕漉漉的一吻,但這是健康的一吻,是那樣的光芒四射,以至於熱帶島嶼在眼前重現了片刻。當地人也在喝啤酒。 「你知道,我就喜歡你這一點,」格爾達說道,「你是只有那麼多偏見的綿羊!你從哪裡學來這些愚蠢的舉動?你對待愛情像個武裝的大學生會會員,相信用決鬥來替代跳舞。」她笑得身子都在顫動,「你這個響噹噹的德國人!」她含情脈脈地說。 「這又是一種侮辱嗎?」我問道。 「不,是一種確認。只有白痴才相信,一個民族比另一個民族優越。」 「你不是響噹噹的德國人嗎?」 「我的母親是捷克人,這使我的命運輕鬆了一些。」 我打量著身旁這個赤身裸體、無憂無慮的人,突然產生至少要有一兩個捷克祖母的願望。「寶貝,」格爾達說道,「愛情不認尊嚴。但是我擔心,你沒有世界觀,尿也會撒不出來的。」 我伸手拿了一支香菸。我想,一個婦人怎麼會說這樣的話?格爾達看出來了。「一個婦人怎麼會說這樣的話,是嗎?」她說道。 我抬起肩膀。她伸展身子,對我眨眨眼。隨後她慢慢地閉上一隻眼睛。我看著她另一隻張開的凝視著我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鄉村教師。她是對的——為什麼對待一切事物都要鼓吹原則呢?為什麼不去接受現實呢?愛德華同我有何關係?那一句話和我有什麼關係?一件水貂皮大衣和我有什麼關係?誰在欺騙誰?是愛德華欺騙我,或是我欺騙他,或是格爾達欺騙我們兩人,或是我們兩人欺騙格爾達,或是誰也沒欺騙誰?格爾達一個人是純樸的,而我們卻自以為了不起,做了陳詞濫調的應聲蟲。「你以為我做烏龜行不通?」我問道。 她點點頭。「女人們不會聽你安排同別人睡覺,並且把賺來的錢帶給你。但是你別介意,關鍵是她們同你睡覺。」 我為了謹慎起見就談到這裡為止,但是我還是問道:「愛德華呢?」 「愛德華同你有何關係?這點我剛才已經對你說了。」 「說什麼?」 「說他是個Freier,一個有錢人。你沒有錢。可是我需要一些錢。你懂嗎?」 「不。」 「這你也不需要,小綿羊。請你放心,還沒發生什麼事,而且還有很長時間不會發生什麼事。我現在對你說了。你別大做文章。生活同你所想的不同。你只要記住:誰同女人睡覺,他總是有理的。你知道我現在想要什麼?」 「什麼呢?」 「再睡一個小時,然後給我們燉個五香羊肉拌大蒜,加許多大蒜。」 「你在這裡可以做嗎?」 格爾達指著一個放在衣柜上的舊煤氣爐:「如果必要,我接著給你煮頓供六個人吃的正餐。捷克式的!你會驚奇的!我們再從樓下酒店裡去取桶裝的啤酒。這同你對愛情的幻想一致嗎?或是想到大蒜就會破壞你心裡寶貴的東西嗎?」 「不會的。」我答道,我感到自己已經被收買了,而且那麼容易,這是很久以來從未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