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十四
詩人俱樂部的成員在愛德華那裡聚會,已經決定去逛妓院。奧托·巴姆布斯盼望通過這次活動為他的抒情詩增添點血液;漢斯·洪格爾曼想為他的《卡薩諾瓦》和一組叫作《惡魔女》的自由體詩徵求改進意見,就連專寫死亡書籍的詩人馬蒂亞斯·格倫德也相信可以為一個偏執狂最後的神志昏迷捕獲幾個輕鬆的細節。「為什麼你不一起走,愛德華?」我問道。
「沒有必要,」他高傲地說,「我需要的一切都有了。」
「真的?你都有了?」我知道他想製造什麼假象,我也知道他在撒謊。
「他同他飯店裡的所有女招待都睡過覺,」漢斯·洪格爾曼說道,「如果她們拒絕他就把她們解僱。他真是個民眾之友。」
「女招待!你才會這麼做!自由的節奏,自由的愛情!我不!在自己家裡從來不!這是古老的格言。」
「同客人也不?」
「客人嘛——」愛德華舉目眺望天空,「那自己往往是無能為力的了,這是很自然的。例如貝爾-阿明公爵夫人。」
「例如什麼事?」見他不往下說,我就問道。
愛德華裝腔作勢。「一個向女人獻殷勤的人說話是謹慎的。」
洪格爾曼突然爆發一陣咳嗽。「好一個說話謹慎!她幾歲了,八十?」
愛德華輕蔑地一笑,可是霎時間他的笑容如同一個扯去結扣的假面具一樣立即從臉上掉了下來。瓦倫丁·布施走了進來。他雖然不是個文人,但是他決定一道參加。他想看到奧托·巴姆布斯失去他的童貞。「愛德華,你好嗎?」他問道,「很好,你還活著,不是嗎?否則你就不能享受同公爵夫人的那種樂趣了?」
「你從哪裡得知那是真的?」我十分驚異地問道。
「我不過是在外面過道里聽到的。你們說話的聲音相當響。你們大概什麼酒都喝過了吧。無論如何,我從心底里為愛德華有個公爵夫人而高興。我很榮幸,我是個救過他的人。」
「那已經是戰前很久的事了。」愛德華急忙解釋說。他已經嗅到,他的葡萄酒窖將再一次遭受浩劫。
「好,好,」瓦倫丁讓步說,「戰後你必定也忠於自己的行當,經歷了風流韻事。」
「在這種年代?」
「正是在這種年代!一個人在絕望時,就更容易接受冒險行動。而公爵夫人、公主和伯爵夫人恰恰在這種年代非常絕望。通貨膨脹,共和國,沒有皇室的軍隊,這些足以撕裂一顆貴族的心!來瓶好酒,愛德華,怎麼樣?」
「我現在沒時間,」愛德華沉住氣回答,「很抱歉,瓦倫丁,今天確實不行。我們俱樂部的人要去郊遊。」
「你究竟要不要一道去?」我問道。
「當然囉!我是司庫!必須去!我以前沒想到!職責就是職責!」
我笑了。瓦倫丁對我眨眨眼,沒說他也要去。愛德華笑了笑,因為他相信,一瓶酒已經省了下來。一切都是在非常和諧中進行的。
我們出發了。這是個美麗的夜晚。我們朝鐵路街十二號走去。這城市有兩家妓院,但是鐵路街的一家較雅致。它坐落在城外,是一幢矮小的房子,周圍白楊樹環抱。我對它很熟悉,我在那裡度過我一部分少年時代,卻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每天下午不上課時,我們通常就在城郊的小河和池塘里捕捉水蜥和魚,在草地上抓蝴蝶和甲蟲。有一天天氣炎熱異常,我們尋找飯店想喝點果汁汽水,無意之中來到鐵路街十二號。樓下大餐廳看上去也和其他餐廳一樣。餐廳里很涼爽,當我們要塞爾茲蘇打水時,有人就送到我們面前。過了一會兒,幾個穿著晨服和花衣服的婦女走了過來。她們問我們幹什麼,上幾年級。我們付了蘇打水的錢。第二天天氣依然挺熱,我們又來了,而且把我們在小河旁露天裡溫習的書本也帶了來。那些友好的婦女又在那兒,並且像母親一樣地關心我們。我們覺得那裡涼爽宜人,因為下午除了我們沒有別人來,我們就坐著做起了作業。婦女們的眼睛越過我們肩膀看著我們,給我們輔導,仿佛她們就是我們的老師。她們留心我們做書面作業,檢查我們的成績,她們聽我們背課文,若是我們表現好,就給我們巧克力,若是我們懶惰,她們偶爾也不輕不重打我們一記耳光。我們在那裡什麼也不想,當時我們還處在幸福的年紀,女人對於我們是毫無意義的。不久以後,那些散發紫羅蘭和玫瑰香味的女士,在我們這裡占據了母親兼教師的職位,她們嘔心瀝血,只要我們出現在門裡,幾個穿著絲綢衣服和漆皮皮鞋的女神就熱情地詢問我們:「地理課課堂作業怎樣?好還是差?」我的母親當時經常住在醫院裡,因此我的一部分教育是在韋爾登布呂克的妓院裡接受的,我只能說,這種教育比起我在家裡所受的教育還要嚴格。我們有兩個夏天到這裡來,後來我們開始遊歷,時間少了,而我家又搬到城市的另一個地區。
後來我在戰時還到過鐵路街一次。那是在我們奔赴戰場之前的一個白天去的。我們當時才滿十八歲,有幾個還不滿十八歲,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從來還沒有跟女人有過什麼關係。我們不甘願在對這種事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被人打死,因此我們五個人來到我們早年所熟悉的鐵路街。那裡非常繁忙,我們要了烈酒和啤酒。我們喝酒壯膽,等到有了足夠膽量,我們就想試試我們的運氣。我們中間膽子最大的維利開了頭。他攔住在場妓女中最有魅力的弗里齊。「寶貝,怎麼樣?」
「當然囉,」弗里齊在一片喧鬧聲和煙霧中回答,沒有仔細看他,「你有錢嗎?」
「夠多的了。」維利拿出他的餉金和他母親給他的錢,這是用來請人做彌撒的,祝福他戰爭中走運。
「好,就這樣,祖國萬歲!」弗里齊心不在焉地說,朝著啤酒櫃檯的方向看看,「到樓上去!」
維利站起來,脫下帽子。弗里齊愣住了,她盯住他火紅的頭髮。它的光亮度是獨一無二的,她當然認得,甚至在隔了七年之後,還立即認了出來。「等一會兒,」她說,「您不是叫維利嗎?」
「一點沒錯!」維利容光煥發地說。
「你不是還在這裡做過作業嗎?」
「對了!」
「原來如此,你現在想和我一道到房裡去?」
「當然囉!我們早就相識了。」
維利整個臉部都在獰笑。轉眼間他挨了一記耳光。「你這隻小豬玀!」弗里齊說,「你想同我睡覺?放肆到了極點!」
「為什麼?」維利結結巴巴地說,「這裡其他所有人——」
「其他所有人!其他人和我有什麼相干?其他人我也考問過教義問答手冊嗎?我給他們寫過作文嗎?我為他們不致受涼操過心嗎?你這該死的野孩子!」
「但是現在我已經十七歲半——」
「住嘴!你這畜牲,這跟強姦你母親有什麼兩樣!滾出去,你這乳臭未乾的野小子!」
「他明天就要去打仗,」我說,「您就沒有愛國主義感情嗎?」她留心瞅著我。
「你不就是那個放走蝮蛇的傢伙嗎?我們在找到這些毒蛇以前,不得不把妓院關閉三天!」
「我沒把它們放跑,」我為自己辯護,「它們是從我這裡逃走的。」我還來不及再說下去,同樣挨了一記耳光。「搗蛋鬼!你們滾出去!」
吵鬧聲把鴇母引了過來。憤怒的弗里齊把這件事講給她聽。她也立即認出維利。「紅毛人!」她氣喘吁吁地說。她的體重有二百四十磅,笑起來像一座肉凍的山在地震中顫抖。
「你,你不是叫作路德維希嗎?」
「是的,」維利說,「但是我們現在是士兵,我們有權跟女人睡覺。」
「原來如此,你們有權利!」鴇母的身子再次抖起來,「弗里齊,你可知道,他害怕人家告訴他父親說他在上宗教課時扔一顆惡臭炸彈嗎?現在他有權利跟女人睡覺!哈哈哈!」
弗里齊沒有察覺到事情的幽默之處。她感到受了污辱,怒不可遏。「仿佛我自己的兒子。」
鴇母必須兩個人扶著才能站直身子。她淚流滿面。她嘴角粘著唾液泡沫,兩手捧著咕嚕咕嚕直叫的肚皮。「果汁汽水,」她費勁地說出來,「車葉草汽水!這不是過去——」她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們最喜歡的飲料嗎?」
「現在我們喝烈酒和啤酒,」我回答,「每個人都會長大成人的。」
「成人!」鴇母的窒息再次發作,她養的兩隻猛犬一個勁地狂吠,它們以為她會受到攻擊。我們小心翼翼地退出來。「滾,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豬玀!」弗里齊毫不退讓地叫道。
「好,」維利在門口說,「那我們就到羅爾街去。」
我們穿著制服,帶著我們的殺人武器,挨了耳光後站在外面。但是我們沒有到羅爾街即市裡的第二家妓院去。到那裡去有兩個多鐘頭路程,要橫穿過整個韋爾登布呂克,我們寧可不去那裡,而是去刮刮鬍子。這也是我們有生以來的頭一次,由於我們從未與女人睡過覺,我們覺得兩者的區別並不像後來那麼顯著,尤其是因為理髮師也污辱我們,介紹我們拿橡皮來擦鬍子。後來我們遇見其他熟人,我們很快喝了個夠,忘記了一切。我們這些童男就這樣奔赴戰場,我們當中有十七個人陣亡,他們根本不知道女人是怎麼回事。維利和我是在佛蘭德-豪特豪爾斯特一家酒店裡失去童貞的。維利因而得了一種淋病,進了野戰醫院,並因此逃過佛蘭德戰役。那十七個童男就是在那次戰役中陣亡的。我們當時已經看到,道德好不一定有好報。
我們在溫煦的夏夜中漫步。奧托·巴姆布斯寸步不離我這個唯一承認到過妓院的人。其他人也到過妓院,但裝成清白的樣子,唯一聲稱幾乎每天光顧妓院的人,是劇作家和專著《亞當》的作者保爾·施內魏斯,他在撒謊,他從來沒有到過那裡。
奧托的手在冒汗。他等待著快樂的女祭司、女酒徒和惡魔般的猛獸,擔心自己的肝臟會被掏出來,或者至少被割去睪丸,裝進愛德華的歐寶牌汽車裡送回來。我安慰他。
「受傷的事在一周里最多發生一兩次,奧托!隨後她們就幾乎沒有什麼危險了。前天有個客人被弗里齊扯掉耳朵,但是據我所知,耳朵可以重新縫上,或者用可以亂真的塑料耳朵來代替。」
「一隻耳朵?」奧托站住了。
「當然也有不會撕扯的女士,」我回答,「但是那種女人你是不想結識的。你要的是標緻的原始女人。」
「撕掉一隻耳朵是個相當大的犧牲啊。」瘦高個奧托冒著汗說,他擦乾自己夾鼻眼鏡的鏡片。
「寫詩需要付出犧牲。你的耳朵被扯下來,將成為真正的一個熱血沸騰的抒情詩人。來!」
「不錯,可那是一隻耳朵啊!這東西人家一眼就看到了!」
「坦率地說,」漢斯·洪格爾曼說,「假如我可以選擇,我寧可被扯去一隻耳朵,而不願被割去睪丸。」
「什麼?」奧托又站住了,「你們在開玩笑!根本沒有這種事!」
「有過,」洪格爾曼說,「感情一衝動,什麼都做得出來。但是你放心,奧托,割除睪丸是要受法律制裁的。那女人為此至少得坐幾個月牢房,而你就得以報仇了。」
「瞎說!」巴姆布斯結結巴巴地說,勉強微笑著,「你們盡跟我開愚蠢的玩笑!」
「我們為什麼開玩笑?」我說,「那麼做是卑鄙的。正因為這緣故,我把弗里齊介紹給你。她是個崇拜耳朵的人。如果她感情衝動,她就兩手痙攣地緊緊抓住對方的耳朵。因此你別的任何部位都不會受到損害,這一點你可以絕對放心。她沒有第三隻手。」
「可是還有兩隻腳,」洪格爾曼說,「她們用腳有時也能創造出真正的奇蹟。她們指甲留得長長的,很鋒利。」
「你們在騙人,」奧托痛苦地說,「別再胡說八道了。」
「你聽著,」我回答,「我不希望你搞成殘廢。那樣你在感情上贏了,但是在心靈上卻大大地輸了,而你的抒情詩將變得拙劣起來。我這裡有個袖珍指甲銼,小巧靈便,是為整潔的、衣著入時的享樂者製造的。你把它放在口袋裡。在事情開始前,把它藏於空手或者放在床褥里。如果你發覺將發生危險,輕輕地、毫無危險地刺一下弗里齊的屁股就夠了。不要刺出血來。每個人挨了刺,甚至只是叫一隻蚊蟲咬一下,都會鬆開手去撓撓被刺的部位,這是世界的基本規律。這其間你就乘機溜走。」
我拿出一個紅皮革制的小袋子,裡面放著一把梳子和指甲銼。這些東西是背叛了我的埃爾娜贈送的。梳子是用假玳瑁殼做的。我把它拿出來時,沉積在我心裡的余怒又再次升起。「你把梳子給我。」奧托說。
「你可不能用梳子去戳她,你這個清白的色鬼,」洪格爾曼說,「這不是在兩性搏鬥中使用的武器。它一碰到女酒鬼繃緊的肉就會折斷。」
「我不是用它來戳人。我想事後拿它來梳理頭髮。」
洪格爾曼和我兩人面面相覷。巴姆布斯似乎不再相信我們。「你身上有沒有帶幾個急救包?」洪格爾曼問我。
「我們不需要。鴇母有個藥物齊全的藥箱。」
巴姆布斯又停了下來。「全都是瞎說!可是性病是怎麼回事?」
「今天是星期六。所有女士今天下午都檢查過。沒有危險,奧托。」
「你們什麼都知道,不是嗎?」
「我們知道生活中必需的事物,」洪格爾曼回答,「通常這些事物是與學校和教育機關所教授的完全不同。因此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奧托。」
「我被教得太虔誠了,」巴姆布斯嘆了口氣,「我是懷著對地獄和梅毒的害怕心理長大起來的。怎樣才能使抒情詩踏踏實實地取得進展呢?」
「你可以結婚。」
「這是我的第三種變態心理。害怕夫妻生活。我的母親把我父親搞垮了。完全是通過哭泣。這不奇怪嗎?」
「不奇怪。」洪格爾曼和我異口同聲地說,接著我們握握手。這意味著生命又過了七年。不論壞或好,生命就是生命,這隻有當人們被迫拿它去冒險時,才會察覺到的。
我們走進那幢使人感到親切的房子,那兒白楊樹環繞,掛著紅色燈籠,窗台上天竺葵含苞待放,進去之前,我們喝了幾口烈酒來增強一下自己的精力。我們帶來一瓶烈酒,這瓶酒依次輪流傳了下去。就連開著歐寶汽車先到這裡等候我們的愛德華,也跟著喝了幾口,他難得吃白食,所以此刻就享用起來。同樣一種酒,我們現在喝的一杯成本大約一萬馬克,一秒鐘以後在妓院裡就得花四萬,因此我們把這瓶酒帶在身邊。在我們跨進門檻以前,我們一直過著儉樸的生活,這以後我們就掌握在女士們的手裡了。
奧托開始時非常失望。他盼到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客間,而是一個東方舞台式樣的房間,它用豹皮、搖曳的燈光布置起來,散發著濃烈的香水氣味。雖然這些女士穿著輕盈,但是她們卻更像是女傭之類的人。他低聲問我這裡是否有黑女人或黑白混血女人。我指著一個瘦高個子的黑髮女人。「她是白人與黑人生的混血兒。她才從牢房裡出來。她謀殺了親夫。」
奧托對此表示懷疑。直到鐵馬進來,他才歡快起來。鐵馬是個動人的女士,她腳蹬繫鞋帶的高筒靴,身穿黑色衣服——馴獅人穿的一種制服,頭戴一頂阿斯特拉罕皮帽,滿口金牙。幾代青年抒情詩人和編輯都在她身上進行過人生的測驗,理事會決定她也來接待奧托。她或者弗里齊。我們堅持要她來時濃妝艷抹,她沒辜負我們的期望。當我們介紹她與奧托認識時,她愣住了。她大概原來以為別人會把更富有朝氣、更年輕的人送到她面前。巴姆布斯看上去像是紙做的,臉色蒼白,身子瘦削,臉上生有皰疹,蓄著稀疏的小鬍子,他已經二十六歲了。此外,他這時正在冒汗,如同一個醃過的白蘿蔔一樣。鐵馬張開那張滿口金牙的大嘴善意地笑笑,給了正在打戰的巴姆布斯的腰部一下子。「來,拿瓶白蘭地。」她平靜地說。
「一瓶白蘭地多少錢?」奧托問女侍。
「六萬。」
「什麼?」洪格爾曼吃了一驚問道,「四萬,一芬尼也不多!」
「芬尼,」鴇母說,「這個詞我已經很久沒聽到了。」
「昨天是四萬,寶貝。」鐵馬解釋。
「今天早晨是四萬。今天早晨我受委員會委託來過這兒。」
「什麼委員會?」
「通過直接經驗革新抒情詩的委員會。」
「寶貝,」鐵馬說,「那是在美元牌價公布以前。」
「是在十一點公布美元牌價以後。」
「是在下午牌價公布以前,」鴇母解釋說,「你們別這麼吝嗇。」
「六萬已經是按後天的牌價來計算了。」我說道。
「按照明天的。每個鐘點你都向前靠近一點。你別激動!美元牌價像死神一樣。你無法躲開它。你是不是叫路德維希?」
「我叫羅爾夫,」我斬釘截鐵地回答,「路德維希戰時一去不回。」
洪格爾曼突然預感到事情不妙。「那商定的價錢呢?」他問道,「現在怎樣了?當時講定二百萬。包括脫衣服和後來的半小時談話。這談話對我們這個初次來的人相當重要。」
「三百萬算是便宜的。」鐵馬冷淡地回答。
「夥伴們,我們被出賣了!」洪格爾曼高聲喊道。
「你知道,一雙幾乎高到臀部的長筒靴子今天售價多少?」鐵馬問道。
「二百萬,一生丁不多。如果連這兒的協定都不算數,那麼這個世界還成什麼樣子呢?」
「協定!牌價行情都像醉鬼那樣搖擺不定,協定算什麼呢?」
專寫死亡作品的詩人馬蒂亞斯·格倫德,其天性決定他一直沉默到現在,這時也站了起來。「這是第一家感染國家社會主義流行病的妓院,」他憤怒地說,「協定不過是廢紙,不是嗎?」
「協定加上錢,」鐵馬毫不動搖地說,「但是長筒靴還是長筒靴,黑色的漂亮衣服還是黑色的漂亮衣服。也就是說貴極了。為什麼你們不為你們這個初來妓院的青年安排一個中等級別的?殯葬時也有用和不用羽飾的情形。二等對於那個人已經足夠了。」
再反對下去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協商出現僵局。突然間,洪格爾曼發現,巴姆布斯不僅悄悄地把他自己的,而且也把鐵馬的白蘭地喝光了。「我們輸了,」他說,「那麼這些華爾街貪得無厭的人要我們多少錢,我們只得乖乖支付了。你不該給我們闖禍啊,奧托!現在你走上生活,我們只好安排得馬虎一些。不用羽飾,而用一匹鐵鑄的馬。」
幸好維利這時進來。他出於好奇對奧托變為男子漢很感興趣,他眼睛也沒眨一下就付了這筆錢的差額。隨後他給大家訂了酒,宣告他的股票今天賺了二千五百萬。他願意拿出一部分痛痛快快地喝個夠。「你現在就走,男童,」他對奧托說,「成了男子漢再來!」奧托悄悄地走開。
我坐到弗里齊那裡。往事已經忘卻,自從她兒子在戰爭中陣亡以後,她不再把我們看成是半大孩子了。她兒子當過軍士,是在停戰前三天飲彈身亡的。我們談到戰前的年代。她告訴我,她兒子在萊比錫攻讀過音樂。他想成為雙簧管演奏家。那肥胖的鴇母在我們身旁打盹,膝蓋上抱著一隻狗。突然,樓上發出一聲喊叫。接著是不停的喧鬧聲,隨後穿著短褲頭的奧托出現了,怒髮衝冠的鐵馬在追趕,她拿著白鐵皮做的臉盆朝他砸去。奧托跑起來體態優美,他奪門朝外奔去,我們三人把鐵馬攔住。「這該死的小人!」她喘著氣說,「用刀子來刺我!」
「不是刀子。」我心中有數,說道。
「什麼?」鐵馬轉過身子,指著黑色衣服上的一個紅點。
「不會流血的。那不過是一把指甲銼。」
「一把指甲銼?」鐵馬凝視著我,「這種情況我還沒遇見過!我沒刺他,這壞傢伙倒刺了我!難道我會無緣無故穿上長筒靴?難道我會毫無目的地收藏鞭子?我想安分守己,想給他另外做個性方面輕鬆的試驗,不過開玩笑地對他枯瘦的大腿輕輕打了一下,而這狡猾的眼鏡蛇就用袖珍銼刀來算計我!真是個性虐待狂!我需要性虐待狂嗎?我夢寐以求的難道是做個性受虐狂嗎?簡直是一種侮辱!」
我們用雙份和蘭芹酒來安慰她。然後我們望望巴姆布斯。他站在紫丁香花叢後面,正在撫摸著自己的腦袋。
「來吧,奧托,危險已經過去。」洪格爾曼喊道。
巴姆布斯不肯。他要我們把他的衣服扔出來。「沒事了,」洪格爾曼說,「三百萬就三百萬!我們代你付過了。」
「你們把錢要回來!我不想挨揍!」
「對女人獻殷勤的人是不要求一位女士還錢的。我們一定要使你變成一個對女人獻殷勤的人,哪怕我們必須敲碎你的頭顱。鞭子抽打是友好的表示。鐵馬是個性虐待狂。」
「什麼?」
「一位嚴厲的女按摩師。我們忘了把這告訴你。但是你應該高高興興去體驗這種事。這在小城市是千載難逢的!」
「我不願意。把我的衣服扔給我。」
他在紫丁香花叢後穿好了衣服,我們好說歹說把他叫了進來。我們給他喝點酒,但是勸說不了他離開桌子。他堅持說那種興致已經過去。洪格爾曼終於同鐵馬和鴇母訂了個協議,巴姆布斯有權在一周內再來一趟,無須再補付什麼錢。
我們繼續喝酒。過了一些時候,我發覺奧托似乎不顧一切地動了情。他現在不時斜眼瞟瞟鐵馬,絲毫不管其他女士。維利叫人繼續把和蘭芹酒端來。過了一會兒,我們發覺愛德華失蹤了。半小時以後他頭上冒著汗再次出現,他聲稱自己剛才在散步。和蘭芹酒逐漸產生了它的效力。
奧托·巴姆布斯突然拿出紙和鉛筆,偷偷地記筆記。我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著他。「母老虎」,標題這麼寫著。「你不想等一會兒再寫自由體詩和讚美詩嗎?」我問道。
他搖搖頭。「初次新鮮的印象是最重要的。」
「但是你只不過屁股上挨了一鞭,後來頭上被臉盆揍了幾下。這點事哪裡有老虎的特性?」
「這件事儘管讓我來做!」巴姆布斯通過他那稀疏的小鬍子把一杯和蘭芹酒灌下去,「現在幻想的威力來了!我的詩句已像玫瑰花叢一樣開放。什麼叫作玫瑰花叢?像熱帶叢林中的一朵蘭花!」
「你認為自己已經體驗夠了嗎?」
奧托滿懷歡快而又恐懼的心情瞟了鐵馬一眼。「這個我不知道。但是寫個硬紙面平裝本小冊子肯定是夠了。」
「你儘管把話說完!已經為你投資三百萬了。假如你不需要她,我們寧可同她一塊痛飲。」
「我們就同她痛痛快快地喝吧!」
巴姆布斯又給自己灌了一杯和蘭芹酒。我們看到他這副樣子還是第一次。過去他像躲避鼠疫那樣避開酒精,特別是烈酒。他的抒情詩都是喝著咖啡和醋栗葡萄酒寫成的。
「你對奧托說什麼?」我問洪格爾曼,「當時是用白鐵皮臉盆打的腦袋。」
「那有什麼了不起啊!」奧托狂叫著回答。他又喝了一杯雙份和蘭芹酒,擰一下正走過的鐵馬的臀部。鐵馬像觸電一樣站住。然後她緩慢地轉過身子,瞅著奧托,像看一隻罕見的昆蟲。我們伸出手臂,以便減輕鐵馬打擊的力量,這一擊在我們意料之中。對於一位穿長筒靴子的女士來說,這樣一擰是一種下流的侮辱舉動。奧托踉踉蹌蹌地站立起來,不自覺地透過他那雙近視眼流露出笑意,繞著鐵馬走著,出其不意地又往她那黑色的漂亮衣服上使勁地打了一記。
頓時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在等待著一起兇殺。但是奧托若無其事地又坐下去,頭枕在雙臂上,頃刻間睡著了。「從來不殺睡著的人,」洪格爾曼央求鐵馬,「這是上帝的第十一誡!」
鐵馬張開大嘴無聲地獰笑著。她所有金牙在閃閃發光。隨後她撫摸著奧托稀疏、柔軟的頭髮。「你們這些傢伙啊,」她說,「還這麼年輕,還會這麼傻啊!」
我們出發了。洪格爾曼和巴姆布斯由愛德華駕車送往城裡。白楊樹沙沙作響。狗在狂吠。鐵馬站在二樓窗口,揮動哥薩克人的便帽示意。慘澹的月亮掛在妓院的後面。專寫死亡作品的詩人馬蒂亞斯·格倫德突然在我們前面使勁從一條溝里爬出來。他原來以為自己可以像基督跨過加利利海那樣跨越這條溝。這是個誤會。維利走到我身旁。「什麼樣的生活啊!」他猶如夢囈般地說,「多有意思,人確實在睡覺時可以賺錢!明天美元又將繼續上漲,接著股票會像快活的猴子一樣直向上躥!」
「你別使我們晚上的聚會掃興。你的汽車呢?是不是像股票那樣在生兒育女?」
「勒妮在用。她在紅磨坊夜總會混得不錯。在演出間隙,她用車子把她的同行帶出去兜風。他們忌妒得肚子都要炸裂了。」
「你們結婚了?」
「我們訂婚了,」維利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想像得出。」
「真滑稽!」維利說道,「她現在還常常使我強烈地回憶起我們的中尉黑勒,那該死的傢伙,在我們英勇戰死之前,他把我們這條命折騰得夠受的。暗地裡同樣如此。一種可怕的巨大快感,抓住黑勒的頸項,侮辱他一通。我從來不知道,這會給我帶來快樂,這點你可以相信!」
「我相信你。」
我們穿過陰暗的、鮮花盛開的花園。不知什麼花兒的香味飄了過來。「山丘上的月光睡得多甜啊。」有個人說道,他像個幽靈從地里站立起來。
那是洪格爾曼。他像馬蒂亞斯·格倫德那樣渾身濕漉漉的。「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我們這裡剛才沒下雨。」
「愛德華把我們甩了。當時他覺得我們唱得太響。這個可敬的飯店老闆!後來我想讓奧托涼爽一下,我們兩人就落到了小河裡。」
「你們也下水了?奧托在哪裡?他在找馬蒂亞斯·格倫德嗎?」
「他在捕魚。」
「什麼?」
「該死!」洪格爾曼說道,「但願他不致跌倒。他不會游泳。」
「瞎說。小河只有一米深。」
「奧托在小水坑裡也會淹死的。他愛他的故鄉。」
我們發現巴姆布斯正緊緊扶住小河上的一座橋,對著魚在說教。
「你覺得不舒服嗎,聖方濟各?」洪格爾曼問道。
「是的。」巴姆布斯回答說,一邊吃吃地笑著,仿佛那滑稽得要命。然後他牙齒咬得咯咯響。「冷得要死,」他結結巴巴地說,「我不適宜待在室外。」
維利從口袋裡拿出一瓶和蘭芹酒。「誰又挽救了你們一次?維利叔叔想得真周到。他使你們免患肺炎並且不會受涼而死。」
「可惜,愛德華不在這兒,」洪格爾曼說,「要不然您也可以救他的命,並且和瓦倫丁·布施先生一道在愛德華飯店裡用餐了。你們都是愛德華的救命恩人。這可要他的命。」
「請您別開這種荒唐的玩笑了,」站在他後面的瓦倫丁說道,「資本對您來說也該是神聖的,不然,您是共產黨人嗎?我不和什麼人分享。愛德華是屬於我的。」
我們大家喝著酒。和蘭芹酒在月光中像顆黃色金剛鑽閃閃發光。「你還想到哪裡去?」我問維利。
「到博多·萊德霍澤的歌詠俱樂部去。你們一起走。你們在那裡可以把自己的衣服烘烘乾。」
「了不起。」洪格爾曼說。
誰也沒有想到更簡單的辦法就是回家去。就連專寫死亡的詩人也沒想到。酒在今天晚上似乎發揮了強大的吸引力。
我們繼續沿著小河走去。月亮映在水裡發出微光。它是可以喝的——誰過去曾這樣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