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十九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她坐在她的房間的一個角落裡,身子靠在窗子旁。「伊莎貝爾。」我叫了一聲。 她沒有回答。她的眼瞼像被兒童活活穿在針上的蝴蝶一樣在抖動。 「伊莎貝爾,」我說道,「我是接你來的。」 她嚇了一跳,身子朝著牆壁貼去。一陣痙攣之後,她僵直地坐在那裡。「你不認識我了?」我問道。 她靜靜地坐著,只有一對警覺的黑眼睛在朝我這邊轉動。「你是那個冒充大夫的人派來的。」她低聲說。 這是真的。韋尼克派我來這兒。「他沒有派我,」我說道,「我是偷偷來的。誰也不知道我在這兒。」 她緩緩地從牆上鬆開。「你也把我出賣了。」 「我沒出賣過你。我沒法見到你。你沒出來過。」 「可我卻不能出去,」她低聲地說,「他們都站在外面等。他們想抓我。他們打聽到我在這裡。」 「誰?」 她凝視著我,一言不發。她多麼瘦啊!我想,在這空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多麼瘦小,多麼孤單啊!她從來沒感到有自己。從來不覺得她那「自我」的孤單。她在一個陌生、危機四伏、捉摸不透地令人驚恐的地方,像一發炮彈炸成一片片純粹帶尖棱的恐懼碎塊。 「沒有人等你。」我說道。 「有。」 「你從哪裡知道的?」 「聲音。你沒聽見嗎?」 「沒有。」 「聲音知道一切。你沒聽見?」 「那是風,伊莎貝爾。」 「是的,」她順從地說,「我不反對那是風。但願那不至於這樣疼痛!」 「什麼會叫人疼痛?」 「鋸。他們也可以切,切來得快。但是他們用鈍鋸鋸得這樣慢!如果他們慢慢地鋸,一切又會重新長在一塊的!然後他們又從頭開始,就這樣沒完沒了。他們鋸肉,隨後鋸開的肉又長在一塊,沒完沒了。」 「誰在鋸?」 「聲音。」 「聲音不會鋸的。」 「這些聲音會鋸。」 「它們在哪裡鋸?」 伊莎貝爾做了一個動作,仿佛她在劇烈疼痛。她把雙手夾在大腿之間。「它們要把他鋸出來。它們說我不該有孩子。」 「誰?」 「外面那個女人。她說她生了我。現在她又要把我拉回到肚子裡去。她在鋸啊,鋸啊。而他把我抓牢。」 她在戰慄。「他,在她身上的他……」 「在她身上?」 她在呻吟。「你別說——她要殺死我——不許我知道——」 我朝她走去,繞著一張帶有灰白色玫瑰圖案的靠背椅轉圈,這圖案在這空蕩房間裡,與它仿造的甜蜜生活絲毫沒有聯繫。「不許你知道什麼?」 「她要殺死我。不許我睡覺。為什麼沒有人同我一起醒著?一切我都得一個人做。我累極了,」她像一隻鳥在訴苦,「火光熊熊,我睡不著,我累極了。但是,如果火光熊熊又沒人醒著,誰能睡覺呢?就連你也離開了我。」 「我沒有離開你。」 「你跟他們說過話。他們把你收買了。為什麼你沒有保護我?藍樹和銀雨。可你不願意。從來不願意!你本來可以救我的。」 「什麼時候?」我問道。我發覺我身上有什麼在顫動,我想抑制住,但是它還是在動,房間似乎變得不牢固了,仿佛四周的牆在震動,仿佛牆不是用石頭和三合土砌成,再刷上泥灰,而是用弧線,即由億萬根線絲匯集成很粗的弧線組成的,這些線條從這一水平線流到另一水平線以至更遙遠的地方,在這兒壓縮成一個用吊繩和絞索構成的四方形牢房,渴望和對人生的恐懼就在繩索中翻動。 伊莎貝爾轉回自己的臉對著牆。「唉,完了,已經很久很久了。」 暮色突然降臨窗戶。它給窗戶蒙上一條由幾乎看不見的灰色織成的面紗。一切還像以前那樣存在著——外面的亮光,綠色、黃色的道路,大型彩畫盆里的兩株棕櫚,布滿雲朵的天空,樹林後城市遙遠、擁擠的灰紅屋頂——不像以前那樣,現在什麼也不在那兒,暮色籠罩了它們,給它們塗上暫時性的油漆,像家庭婦女準備把牛肉醋溜了給人吃,暮色也準備把它們供給夜狼吞咽。只有伊莎貝爾還在那裡,她緊緊抓住亮光最後一根繩索,但是就連她也被這根繩索拖入晚間的戲劇里,這種戲劇在過去從來就不是戲,只有一種戲劇我們知道,它就叫作消失。自從我們知道我們必定要死以後,而且因為我們知道了,田園景色才成了戲劇,圓圈才成了矛,發展才成了消失,叫喊才成了恐懼,逃跑才成了判決。 我兩隻臂膀牢牢地抓住她。她在顫抖,凝視著我,緊緊貼在我身上,我摟住她,我們抱在一起——兩個陌生的人誰也不知道誰就相互摟住,因為他們誤解了對方,都把對方認作是別的什麼人,他們從這種誤解中汲取一瞬間安慰,這是一種雙倍、三倍以至無窮無盡的誤解,不過這也是唯一的誤解,它就好比彩虹虛構出一座永遠不會變成現實的橋來,它成了兩面鏡子之間的一種反射,被繼續拋到越來越遙遠的真空里去。「為什麼你不愛我?」伊莎貝爾耳語地說。 「我愛你。我心中的一切都在愛你。」 「不夠。其他人還一直在那裡。如果愛得夠,你會把他們打死的。」 我把她摟在懷裡,越過她望著公園,在那裡,陰影像紫石英色的波浪從平地和林蔭大道飄上來。我心裡的一切清晰而又明朗,但同時我覺得自己似乎站在一個非常高而又狹窄的平台上,我腳下是發出喃喃自語的深淵。「但願你不會容忍我離開你生活。」伊莎貝爾低聲地說。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每當她說這種話的時候,總有些什麼攪得我不能平靜,仿佛在這些話的後面隱藏著比我所認識的更為深刻的真理,仿佛這真理來自事物的彼岸,來自無名之地。「你覺得天氣變冷了嗎?」她靠在我的肩上問道,「每逢夜間,一切都死去。心也如此。他們把它鋸碎了。」 「什麼也沒死,伊莎貝爾。永遠不會。」 「會的!石頭做的臉——它裂成碎片。第二天又恢復原狀。唉,它不是臉!我們撒謊,就是用我們可憐的臉!你也撒謊。」 「是的,」我說道,「可是我不願意這樣。」 「你必須把臉徹底刷一刷,直到臉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光滑的皮膚。別的什麼也沒有!但是它總還留在那兒。還會再長起來。假如一切靜止,人就不會有疼痛。為什麼他們要把我同一切鋸開?為什麼她要我回去?我什麼也沒出賣!」 「你可以出賣什麼?」 「會開花的東西。它沾滿污泥。它是從溝渠里來的。」 她又顫抖起來,把身子緊貼著我。「他們把我的眼睛粘牢。用膠水,然後他們用針刺穿。但儘管如此,我也不能把視線移開。」 「從什麼移開?」 她把我推開。「他們派你來的!我什麼也不泄露!你是個奸細。他們把你收買了!如果我說出來,他們會搞死我。」 「我不是奸細。如果你把這告訴我,為什麼他們會搞死你?他們直接殺你更方便。假如我知道,他們也會殺死我的。那麼,就不止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她聽懂了,又盯著我,並且在思索。我克制自己保持安靜,以至我簡直透不過氣來。我發覺我們站在一扇門前,而門後可能就是自由。韋尼克把這稱作是自由。從精神病醫院回到正常的街道、房屋和關係里來。我不知道,情況是不是會好得這麼多,但是當我看到這受折磨的生靈就在我面前時,我無法進行思索。「假如你告訴我,他們會讓你安靜的,」我說道,「若是他們不讓你安靜,我會求援的。向警察、報紙求援。他們會害怕的。而你用不著再害怕。」 她把手貼在一塊。「還不止這件事。」她終於說了出來。 「還有什麼?」 一秒鐘後,她的面孔變得生硬,板了起來。痛苦和猶豫不決似乎已經一掃而光。嘴巴變得又小又窄,下頜突出。此刻她倒有點像個瘦削的、兇惡的清教徒處女。「別再談這個!」她說,就連她的嗓音也變了。 「好的,我們不談這個。我不需要知道。」 我等待著。她的眼睛發出淡淡的光亮,像最後一道光中的潮濕的油頁岩一樣。晚間的一切灰色似乎都聚集在她的眼睛裡,她高傲地、面帶譏笑地凝視著我。「你大概很想知道,不是嗎?沒完全成功,奸細!」 我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儘管我知道她有病,這種意識上的毛病像閃電一樣突然爆發出來。「見鬼去,」我惱火地說,「這一切關我什麼屁事!」 我看到她的臉又變了,但是我滿懷無法理解的激動心情迅速地走出去。 「還有呢?」韋尼克問道。 「全說了。為什麼您叫我進去找她?情況一點也沒有好轉。我不適於當看護。您也看到——當我應該小心翼翼地同她談話時,我卻對她喊叫,並且跑開了。」 「情況比您預料的要好。」韋尼克從他的書堆後拿出一個瓶子和兩隻玻璃杯斟了起來。「法國白蘭地,」他說道,「我只想知道一點——她從哪裡發覺她母親又在這裡?」 「她母親在這裡?」 韋尼克點點頭。「前天來的。她還沒有見到她,也沒有從窗子裡看她。」 「為什麼她看不到她?」 「為此,她得往窗子外把身子伸得老長,得有一對像望遠鏡的眼睛。」韋尼克仔細觀察他的白蘭地酒的顏色,「可是這類病人有時會感覺出來的。也許她已經猜出來了。我逼她往這個方面想。」 「有什麼目的?」我說道,「她現在比我過去看到時病得更厲害。」 「不。」韋尼克反駁說。 我把酒杯放回去,對他藏書室里厚厚的書籍瞥了一眼。「她現在非常痛苦,會叫人反胃的。」 「是痛苦,但不是病得更厲害。」 「您應該讓她休息,像她夏天時那樣。當時她很幸福。而現在——真可怕。」 「是的,是可怕,」韋尼克說道,「事情幾乎就是這樣,仿佛她所想像的一切,都真的發生了。」 「她坐在那裡像坐在刑訊室一樣。」 韋尼克點點頭。「外面的人總相信,這種刑訊室已經滅跡。可它還是存在。就在這裡。每個人腦子裡都有自己的刑訊室。」 「不僅在這兒。」 「不僅在這兒,」韋尼克毫不掩飾地承認道,並且喝了一口白蘭地,「但是這兒許多人都有刑訊室。您想證實一下嗎?請您穿件白大褂。晚上查房的時間到了。」 「不,」我說道,「我想起了上一次。」 「那是戰爭,它還在這兒怒吼。您想到另一個病區看看嗎?」 「不。我也會回憶起來的。」 「不可能什麼都回憶的,您只看到幾個。」 「這也夠了。」 我回憶起那些可憐蟲,他們好幾個星期身子僵直,呆呆地站在角落裡,或是不停地朝著牆壁奔去,從床上爬過去,身穿瘋子的上衣,翻著白眼呼哧呼哧直喘氣,大喊大叫。紛雜的雷雨無聲地落在他們身上,他們腦海里出現蛀蟲,利爪,鱗片,黏黏糊糊、蜷成一團的無腳爬行動物,以至獸類屍體從下面伸出爪子來抓他們的五臟六腑、睪丸和脊椎骨,把他們拉到混沌初開時的分崩離析中去,成為鱗片狀身體和沒有眼睛的怪物——他們像驚恐萬狀的猴子呼喊著,逃到他們腦子裡的最後一些光禿的枝條上,他們被越升越高的內臟驅逐著,發出嘎嘎的叫聲,驚恐萬狀,那不是腦子的驚恐,比這更糟的是細胞面臨衰亡、喊叫之上的喊叫、恐懼中的恐懼、對死亡的驚恐,這驚恐不是個體的,而是血管、細胞、血液和潛意識智力的驚恐,這種智力默默控制著肝臟、腺體、血液循環以及頭骨下面的激情。 「好的,」韋尼克說道,「那麼,您喝您的白蘭地。別逃到潛意識中去,讚美生活吧!」 「為什麼?因為一切都安排得如此美妙嗎?因為一個人在吃另一個人,而後吃自己嗎?」 「因為您活著,您這天真的海怪!對於同情的問題,您還太年輕,沒有經驗。如果您一旦上了年紀,您將會發覺,這問題是不存在的。」 「我有某些經驗。」 韋尼克表示不同意。「請您別自以為了不起,您是個參加過戰爭的人!您所知道的,與玄妙的同情問題毫不相干,同情問題屬於人類性格上的普遍愚昧。偉大的同情在別的地方開始,也在別的地方停止,即在像您那樣哭喪著臉的人的彼岸,也在像博登迪克那樣兜售安慰的人的彼岸。」 「妙,您這超人,」我說道,「但是您就有權為所欲為地在您病人頭腦中煽動地獄、淨罪之火或挑起冷漠的死神嗎?」 「權利。」韋尼克懷著極端仇視反駁道,「可是一個誠實的兇手反對像您這樣的權利維護者,是多麼興高采烈呀!您知道權利嗎?肯定比知道同情還要少,您這學究式的感傷主義者!」 他舉起他的酒杯,咧嘴笑了笑,平靜地望著暮色。房間裡的電燈照在棕色和彩色的書籍背面越來越呈現出金黃顏色。夜也是腦子裡的極地之夜,從來還沒有出現過這麼珍奇和這麼具有象徵性的景象。「在宇宙規劃圖裡,都沒有規定這一個和另一個權利,」我說道,「但是我對此並不滿意,假如您覺得這是人類的缺陷,我倒是樂於一輩子這麼堅持。」 韋尼克站起身,從衣帽鉤上取下帽子戴上,他脫去帽子向我致意,然後又將它掛在鉤子上,又坐了下來。「善與美萬歲!」他說道,「我的觀點就是這樣。現在請您出去,晚上查房的時間到了。」 「您可以不把安眠藥發給熱納維耶芙·特霍芬嗎?」我問道。 「我可以這麼做,可是這於她無益。」 「為什麼您今天一會兒也不讓她安靜?」 「我給她安靜。我也要發給她一份安眠藥。」他對我眨眨眼睛,「您今天做得比整整一組醫生還要出色。非常感謝。」 我茫然地瞅著他。他的任務見鬼去吧,我想,他的白蘭地見鬼去吧!他那些神一般的言辭見鬼去吧!「一種藥性很強的安眠藥。」我說道。 「現有最好的。您到過東方嗎?到過中國嗎?」 「我怎麼會到中國?」 「我到過那裡,」韋尼克說道,「在戰前。在洪水泛濫和饑荒的時候。」 「是的,」我說道,「我可以想像得出,您現在要說什麼,我不願意聽。關於這一方面,我讀得夠多了。您立即到熱納維耶芙·特霍芬那裡去嗎?頭一個找她?」 「是的。我要讓她休息。」韋尼克微微一笑,「為此我現在得稍許打擾一下她的母親。」 「奧托,你想要什麼?」我問道,「我今天沒有興趣討論頌詩的韻律!你去找愛德華吧!」 我們坐在詩人俱樂部的房間裡。我到這兒來的目的是排遣一下,避免去想伊莎貝爾。但是這裡的一切突然使我感到厭惡。討論韻律有何目的?世界充滿恐懼和鮮血。我知道,這不過是狗屎不如的結論,何況這結論還是錯的——但是我討厭自己長時間參與逢場作戲的無聊的閒談。「那麼,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 奧托像一隻用黃油牛奶餵養起來的貓頭鷹盯著我。「我到過那裡,」他帶著責備的口吻說道,「又去了一次。你們先是把人趕到那裡去,然後不聞不問!」 「生活總是這樣。你去過哪裡?」 「鐵路街。逛妓院。」 「有什麼新聞?」我心不在焉地問,「我們大家一起去,給你付了錢,而你卻臨陣脫逃。難道我們為此得給你豎個雕像嗎?」 「我又去過一次,」奧托說道,「自己一個人去的。請你注意聽。」 「什麼時候?」 「在去紅磨坊夜總會那一晚上以後。」 「好,還有呢?」我興趣索然地說,「你又在生活的事實面前溜之大吉?」 「不,」奧托聲明,「這次沒有。」 「佩服!是鐵馬嗎?」 巴姆布斯臉色泛紅。「這可無所謂。」 「好的,」我說道,「那麼你為什麼談它呢?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經歷。世界上相當多的人和女人睡覺。」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後果。」 「怎樣的後果?我相信鐵馬沒有病。特別在開始時,總會往這方面想的。」 奧托做出一副難受的面孔。「我的意思不是這樣!我為什麼這麼做,你完全可以想像。我的兩組詩進展很好,特別是那首《穿著鮮紅服裝的女人》,但是我想,我需要有更多的靈感。我想在回鄉下以前把那組詩完成。因此我又到鐵路街去了一趟。這一次順順噹噹。你可知道,自那以後,什麼也沒做,一點也沒有!沒寫過一行。好像是切斷了!真是事與願違。」 雖然我沒有這樣的心情,可我還是笑了。「這可是藝術家倒了大霉囉!」 「你說得挺輕鬆,」巴姆布斯激動地對我說,「但是我坐在那裡!十四行詩寫完第十一行,行行無可挑剔,可在寫第十二行時發生不幸!根本寫得不行!失去幻想!結束了!完了!」 「這是心滿意足之後的詛咒,」洪格爾曼說,他已經湊了過來,對這事情似乎已經有所了解,「人滿足了對什麼都不感興趣。餓漢夢想痛痛快快吃一頓。飽漢對這感到厭煩。」 「飽漢又會再餓的,他又會做夢的。」我反駁道。 「你才這樣,不是奧托,」洪格爾曼得意忘形地說,「你這個人不多愁善感,是個正常人,而奧托感情豐富。奧托原來的變態心理被另一種變態心理所替代。別笑,他的作家生涯也許到此壽終正寢。倘若允許我說,那次在妓院就是一次下葬。」 「我感到空虛,」奧托頹喪地說,「從來沒有過這麼空虛。我把自己毀了。我的夢幻在哪裡?滿足是渴望的敵人。我應該早知道呀!」 「可以寫點這方面的東西。」我說道。 「這主意挺不錯!」洪格爾曼抽出他的筆記本,「我早就有這想法。可這對奧托毫不合適。他在這方面的風格還不夠成熟。」 「他可以寫成輓歌。或者是哀歌。宇宙性的悲哀,星球滴下金色的眼淚,上帝本人在抽泣,因為他把世界搞得這麼糟,秋風用豎琴奏起安魂曲。」 洪格爾曼熱心地寫著。「多麼巧合,」他插進來說,「一星期以前我也說過這樣的話,幾乎隻字不差。我的太太可以做證。」 奧托耳朵略微豎起聽著。「再說我還害怕染上什麼病,」他說道,「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看出來?」 「得淋病三天,梅毒四星期。」洪格爾曼這個有婦之夫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不會染上什麼病的,」我說道,「十四行詩不害梅毒。但是你可以充分利用這情緒。馬上改變方向!如果你不作詩讚成,可以作詩反對!可以用辛辣的控訴來代替歌頌穿著鮮紅色和紫色服裝的女人的讚美詩。膿從星球上滴下,約伯躺在膿瘡里,或許他是第一個梅毒患者。在宇宙的碎塊上,愛情有兩副面孔,一副面孔上甜蜜地微笑,另一副上有個啃壞的鼻子。」 我看到洪格爾曼再次寫著。「一星期前你也把這些講給你太太聽嗎?」我問道。 他容光煥發地點點頭。 「那麼為什麼你還要記下來?」 「因為我又忘了。小事情我常忘。」 「你們取笑我倒快活,」巴姆布斯委屈地說,「我可不能作詩反對什麼,我是個讚美詩人。」 「寫篇讚美詩反對。」 「讚美詩只能讚美什麼,」奧托教訓我說,「不能反對什麼。」 「那麼就寫讚美詩歌頌道德、純潔、寂寞和修道士的生活,現有的『自我』沉沒到最近和最遠的時期中去。」 奧托像一隻獵狗歪著頭傾聽了一會兒。「我已經這樣做過,」他垂頭喪氣地說,「這不完全是我的特性。」 「你的特性見鬼去吧!不要過分要求!」 我站起來,走到隔壁房間。瓦倫丁·布施坐在那裡。「來,」他說,「和我一起喝瓶約翰尼斯貝格的葡萄酒。這會把愛德華氣壞的。」 「我今天不想氣人。」我答道,繼續走去。 我走到街上時,奧托·巴姆布斯已經在那裡站著,痛苦地凝視裝飾瓦爾哈拉進口處的石膏金髮女郎。「這樣的事。」他茫然地說道。 「別哭,」我說,目的在於擺脫他的糾纏,「你顯然屬於很早結束作詩生涯的克萊斯特、畢爾格、蘭波、畢希納——詩人中最優秀的人物——這個行列,因此別把那事情放在心裡。」 「可他們死得也早!」 「你願意,也可以這樣。蘭波在停止寫作以後還活了許多年。他在衣索比亞當了冒險家。不錯吧?」 奧托像一頭三條腿的鹿看著我。然後又凝視那石膏金髮女郎肥厚的臀部和高高隆起的乳房。「你聽著,」我不耐煩地說,「寫一組詩《聖者安東尼烏斯的誘惑》!性慾和斷念,兩者你皆有之,還有一大堆別的什麼。」 奧托臉上有了生氣。緊接著這張臉像一頭懷有官能慾念的星宿羊那樣儘可能全神貫注。德國文學一瞬間似乎又得救了,因為我對他來說,已經明顯地變得無所謂了。他心不在焉地向我揮手示意,加快腳步順著街道走下去,朝家鄉的寫字檯而去。我忌妒地目送著他。 辦公室漆黑寧靜。我打開電燈,發現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里森費爾德已動身。你今晚無公事。請你利用這時間弄好紐扣,修剪指甲,清醒一下頭腦並為皇帝和帝國禱告。上士和普通的人克羅爾留條。誰睡覺,也是犯罪,又及。」 我朝樓上自己的房間走去。鋼琴齜著白牙迎著我。死人的書籍從四面牆上冷冰冰地凝視著。我向街道對面彈去一串七和弦。莉薩的窗子打了開來。她站在熾熱的燈前,身穿一件晨衣,衣服敞開著,手裡高高舉著一把車輪狀的花束。「里森費爾德送的,」她沙啞地喊著,「真是個白痴!你需要這種菜嗎?」 我搖搖頭。我若是拿了,伊莎貝爾會以為她的敵人用這種手段來達到某種卑劣的目的,而我好久沒見到格爾達,她也會認定這麼做是錯的。此外,什麼人我都不理會。 「真的不要?」莉薩問道。 「真的不要。」 「不幸的人呀!但是你得快活起來!我相信你會長大成人的!」 「什麼時候算是長大成人?」 莉薩考慮片刻。「到了想自己要多於想別人的時候。」然後她沙啞地喊著,砰的一聲關上窗子。 我又彈去第二串七和弦,這一次聲音減弱,只出了窗子。這回鋼琴聲沒有明顯的效果。我把鋼琴關上,又從樓梯走下去。我看到維爾克那裡還亮著燈。我朝他那裡走去。「雙胞胎的事結果怎樣?」我問道。 「好極了。那位母親勝利了。雙胞胎用雙人棺材安葬了。當然是在市立公墓,不是在天主教公墓。真滑稽,那位母親起先在天主教公墓買了一塊墓地。本來,她應該知道在那裡是行不通的,因為雙胞胎之中有一個是信新教的。現在她手頭還有頭一次買的墓地。」 「在天主教的公墓里嗎?」 「當然囉。這塊墓地好極了,是塊沙土地,地勢高,乾燥。占有這塊墓地,她可以感到高興了!」 「為什麼?給她自己和她丈夫用嗎?現在由於雙胞胎的緣故,她死後也想安葬在市立公墓上。」 「作為資產,」維爾克說道,他對我的遲鈍感到不耐煩,「一塊墓地在今天來說是第一流的投資,這是盡人皆知的!如果她現在想出售,可以賺幾百萬馬克。實物總是發狂似的上漲!」 「說得對。我有一會兒工夫把這給忘了。為什麼您還在這兒?」 維爾克指著一口棺材。「給銀行家維爾納做的。死於腦溢血。純銀、最優質的木材、真絲、加班費,用多少算多少。幫我一點忙行嗎?庫爾特·巴赫不在這兒。您明天一大早可以賣塊墓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知道。維爾納是在下班以後死的。」 「今天不行。我累死了。您將近午夜時可以到紅磨坊夜總會去,一點以後回來繼續幹活。這樣,鬼魂時辰的問題就解決了。」 維爾克思索著。「主意不壞,」他說,「可是我到那裡去要不要一套晚禮服?」 「根本用不著。」 維爾克搖搖頭。「儘管如此,不行!一個鐘頭所花的錢要比我整夜賺的錢還要多。可是我可以到小酒館去。」他感激地瞧著我,「請您把維爾納的住址記下來。」他隨後說道。 我把住址寫下來。奇怪,我想,今晚已經有兩個人聽了我的建議。只是對我本人,我還不知如何是好。「真滑稽,您對鬼魂那麼害怕,」我說道,「虧您還是個溫和的自由思想家。」 「只有白天才是,而不是晚上。誰晚上還當自由思想家?」 我朝著下面庫爾特·巴赫的房間做了個手勢。維爾克示意不同意。「年輕時當個自由思想家容易。但是我這樣的年紀,加上得了疝氣,還有個硬結的肺病病灶。」 「您換個地點吧!教會喜歡願意悔改的罪人。」 維爾克聳聳肩膀。「我的自尊心往哪裡放?」 我笑了。「夜裡您沒有自尊心,不是嗎?」 「誰在夜裡有自尊心?您有嗎?」 「不。但或許巡夜的人有,或是夜裡烤麵包的麵包師。您一定要有自尊心嗎?」 「當然。我也是一個人。只有動物和自殺者沒有自尊心。這種矛盾,也是一種痛苦!無論如何,我今天夜裡去布盧默飯店。那裡的啤酒好極了。」 我邁著步子回來,走過黑漆漆的院子。方尖碑前閃著淡光。那是莉薩的花束。她去紅磨坊以前,把它放在那裡。我猶豫不決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撿起來。我沒有過多擔心克諾普夫會褻瀆它。我把它拿到我的房間裡,插在我從辦公室里拿上來的一個淡橙色的壇里。整個房間立即飄逸著花香。如今我伴著散發泥土和公墓氣味的棕色、黃色和白色的菊花一起坐著,仿佛我要埋葬人似的!可我不是真的已經葬了點什麼嗎? 午夜時分,我忍受不住花的香味。我看見維爾克到小酒館去度過鬼魂的時辰。我拿起花束,把它帶到他的工場去。門敞開著,燈還亮著,這個怕鬼的人回來時就不至於害怕了。一瓶啤酒豎放在巨人棺材上。我把這瓶啤酒一飲而盡,將玻璃杯和酒瓶放在窗台上,打開窗子,以便造成假象,仿佛有個鬼魂曾經口渴似的。然後我把菊花從窗口直撒到銀行家維爾納那口已經完成一半的棺材上,在末端放一把毫無價值的千元馬克鈔票。叫維爾克在上面做首詩才好!若是維爾納的棺材因此而完不成,那也並不是什麼不幸——銀行家已經用通貨膨脹的錢使數十個小業主喪失了他們少得可憐的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