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十一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雨從天上傾盆而下。花園裡霧氣騰騰。夏季雨水過多,天氣陰冷,一美元達到了十二萬馬克。咔嚓一聲巨響,我們屋子的一部分屋檐水槽折斷落了下來,水在我們的窗口前往下傾瀉,宛如一堵灰色的玻璃牆。我賣給一位溫柔的婦女兩個沒上釉的瓷質天使和一個千日紅花圈,她的兩個孩子死於流行性感冒。隔壁躺著格奧爾格,他在咳嗽。他也得了流行性感冒,我給他一壺燙熱的甜葡萄酒滋補身體。他身邊放著六本雜誌。他利用這個機會了解一下戛納、柏林、倫敦和巴黎上流社會最近結婚和離婚的情況及其醜聞。海因里希·克羅爾穿著一條耐穿的條紋褲和一件很相稱的深顏色雨衣走了進來,褲腳上夾著騎車褲夾。「倘若我給您報幾份訂單,是否打攪您?」他用絕妙的挖苦口吻問道。 「沒關係。儘管開始吧。」 他報了幾筆訂貨,不外乎是紅花崗岩做的較小的峁形墓碑,一塊大理石板,幾個墓框,這些都是日常就有的,沒有什麼特別的訂貨。後來,他還猶豫不決地在那裡站了很久,在已經熄火的爐子旁邊暖和自己的臀部,觀看一批岩石樣品,它們二十年來一直放在辦公室的書架上。他終於開了腔:「我們快破產了,要是遇上這樣的困難,也不足為奇。」 我沒回答,我想氣氣他。「我指的是破產,」他解釋,「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真的?」我友好地瞥了他一眼,「為什麼還要辯護?每個人都相信您。」 「辯護?我不需要為自己辯護!但是維斯特林根發生了什麼事?」 「謀殺木匠的兇手找到了嗎?」 「兇手?這和我們有何相干?這種事誰說是謀殺?這不過是一次事故。那人是咎由自取!我說您在那裡是怎樣同德貝林鎮長打交道的!還要免費提供木匠的遺孀一塊墓碑!」 我把身子轉向窗口,望著雨。海因里希·克羅爾屬於從不懷疑自己觀點的人——這點不僅使他們令人討厭,而且也使他們具有危險性。他們是我們親愛的祖國不屈不撓的群眾,國家可以一次次徵召他們去打仗。他們不可能從什麼事物中接受教訓,他們生下來兩隻手就緊貼在褲腿縫上,他們還為能這樣死去而感到自豪。我不知道別的國家裡是否也有這種類型的人,但是數量肯定沒有這麼多。 過了一會兒,我又聽到這個矮小的頑固派在嘮叨。他同鎮長商談了很久,把事情談定了。這一點得歸功於他個人。我們又可以把墓碑供應給維斯特林根了。 「我們現在該做什麼?」我問道,「求他們嗎?」 他刻毒地瞥了我一眼。「請您注意,您別太過分!」 「過分?」 「太過分了。您別忘了,您在這兒是個雇員。」 「這點我經常忘記。不然您必須給我三份薪金了,我當繪圖員,又當辦公室主任和廣告部主任。另外,我們的關係已經不是軍隊里的關係了,不然您就得在我面前筆直地站著。如果您願意,我可以給您的競爭者掛個電話,霍爾曼和克洛茨會立即聘請我。」 門打開了,格奧爾格穿著一套狐紅的睡衣褲出現了。「海因里希,你在談維斯特林根嗎?」 「要不談什麼呢?」 「那麼你給我到地下室去,你應該感到害臊!在維斯特林根,有個人被搞死了!一條生命就這樣湮滅了。對於某人來說,就是一個世界被摧毀了。每一次謀殺,每一次兇殺都是對這個世界的第一次兇殺。該隱和亞伯 ,一再重演!倘若你和你的夥伴們能明白這件事,那麼在這本來就是幸福的地球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戰爭叫囂了!」 「那麼就會有奴隸和僕人!會有對凡爾賽非人道條約卑躬屈膝的人!」 「《凡爾賽條約》!當然囉!」格奧爾格向前跨了一步,熱葡萄酒的香氣濃烈地在他四周散發,「假如我們贏得了戰爭,那麼我們當然會愛我們的敵人,給他們許許多多禮物,是嗎?你和你的夥伴們想把一切都併吞過來,你忘記了嗎?烏克蘭,布里、隆維和法國的整個鐵礦和煤礦盆地?人家把我們的魯爾區奪走了嗎?沒有,我們還占有它!你是否想斷言,假如我們可以強迫別人接受一個和平條約,它不會苛刻十倍嗎?你關於這方面的高談闊論,我不是在1917年親耳聽到過嗎?你說法國應該淪為三等國家,俄國的大片國土必須併吞過來,所有敵人都必須賠款,交出全部財產!這就是當時的你,海因里希!但是現在你跟著一道高喊什麼別人對待我們不公正。你們的自我同情和你們復仇的叫囂令人作嘔!總是別人有罪!你們的自負臭不可聞,你們這些偽善者!一個人最重要的標誌就在於他得對自己所做的事負責,你不知道嗎?但是你們除了遭遇到這次最大的不公正外,從來沒有碰到一點什麼別的,你們只在一點上有別於上帝——上帝知道一切,但是你們對一切更為了解。」 格奧爾格環顧四周,仿佛醒了過來。他的臉龐現在像他的睡衣褲那麼紅,甚至於他的禿頭也染上玫瑰紅的色彩。海因里希被嚇得連連後退,格奧爾格跟在他後面。他怒不可遏。海因里希繼續後退。「別傳染給我!」他喊道,「你把病菌吹到我臉上了!如果我們兩人都得了流行性感冒,這會落得怎樣的後果啊!」 「沒有人會多餘地死去。」我說道。 觀看兩兄弟吵架,實在是大開眼界。格奧爾格穿著紅色的緞子睡衣褲,氣得冒汗,海因里希穿著短小的晚禮服,憂心忡忡,生怕染上流行性感冒。這齣戲除我以外還有莉薩在觀看,她穿著印上帆船圖案的晨服,冒雨把身子探出窗外。克諾普夫家的門敞開著。雨點像玻璃珠組成的門帘掛在門口。屋子裡很黑,姑娘們已經開了燈。人家還會以為是瓦格納的萊茵河女兒們在那裡游水呢。木匠維爾克撐著一把大傘像個黑蘑菇漫步走過院子。海因里希·克羅爾溜走了,確實是叫格奧爾格從辦公室里攆出去的。「請您用鹽酸水漱漱嘴,」我在他身後喊道,「像您這類人,流行性感冒可是致命的。」 格奧爾格停住腳步笑了笑。「我多麼傻呀,」他說,「仿佛這類人都會接受點教訓似的!」 「你這套睡衣褲從哪兒弄來的?」我問道,「你是不是加入共產黨了?」 從對面傳來了掌聲。莉薩在給格奧爾格鼓掌——這是對正直的納粹黨人和未來肉鋪經理瓦策克的一種大膽的背叛。格奧爾格鞠了個躬,手擱在胸前。「你躺到床上,」我說,「你簡直像口噴泉一樣在冒汗!」 「冒汗才能康健!你瞧瞧這雨水吧!那是天在冒汗。對面那個生命穿著敞開的晨服,露出潔白的牙齒,正在歡笑呢!我們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我們不像鞭炮那樣炸裂?假如我們能正確知道什麼是生命,那麼我們也會炸裂的!我為什麼出售紀念碑?為什麼我不是一顆流星,或者是一隻獅身鷹頭的巨鳥,它從好萊塢上空掠過,把最漂亮的婦女從游泳池裡搶來?為什麼我們只能住在韋爾登布呂克,在中央咖啡館裡鬥毆,而不去裝備一個駱駝商隊到廷巴克圖並且帶著桃花心木膚色的搬運夫遠徵到非洲的東部?為什麼我們在橫濱沒有妓院?你回答!立即搞清這一點至關重要!為什麼我們沒有同紫色的魚兒在塔希提島紅色的夜晚裡舉行游泳比賽?你回答!」 他伸手去拿一瓶穀物酒。「住手!」我說,「還有葡萄酒,我馬上放在酒精燈上熱熱。現在不能喝穀物酒!你發燒了!只可喝熱的紅葡萄酒,酒里放印度和巽他群島的香料!」 「好的!你熱吧!但是為什麼我們不親自到好望角的群島上去同有肉桂香味的女人們睡覺,如果我們在南十字星座下同她們交媾,她們的眼睛將會變白,她們的喊叫聲將如同鸚鵡和老虎一樣嗎?你回答!」 酒精燈藍色的火焰如同冒險活動的藍光在半明半暗的辦公室中燃燒。雨聲像大海在呼嘯。「我們已經上了路,船長,」我說著喝了一大口穀物酒,以便能跟上格奧爾格,「帆船正好通過聖克魯斯、里斯本和黃金海岸。阿拉伯人穆罕默德·本·哈桑·本·瓦策克的女奴們正從她們的房艙里往外觀看並招手示意。您的水菸斗在這裡!」 我從用來招待最上流經紀人的香菸盒裡抽出一支雪茄菸遞給格奧爾格。他點著煙,吐了幾個無可挑剔的煙圈。他的睡衣褲上有深色的水斑。「在路上,」他說,「為什麼我們還沒有到達那裡?」 「我們已經到了。經常到達,什麼地方都到。時間是個偏見。這就是生命的秘密。只是人們不知道而已。人們總是努力到達某個地方!」 「為什麼人們不知道?」格奧爾格問道。 「時間、空間和原因的法則都是幻想宇宙的面紗,它擋住自由的視線。」 「為什麼?」 「它們都是上帝用以阻止我們同他平等的鞭子。上帝用它們來驅趕我們通過一個幻想的全景和二元的悲劇。」 「哪個二元?」 「關於自我和世界。關於存在和生命。客體和主體已經不再是一致的。生和死就是其結局。鏈條叮噹作響。誰拉斷它,也就破壞了生和死。讓我們試一試,克羅爾法學老師!」 葡萄酒冒著蒸汽。它散發出鬱金香香料和檸檬的香味。我把糖加在酒里,我們喝了起來。掌聲從海灣另一側穆罕默德·本·哈桑·本·尤素福·本·瓦策克的奴隸船船艙里傳來。我們鞠著躬,放下酒杯。「我們不會死嗎?」格奧爾格簡單而不耐煩地問道。 「只是假設,」我回答,「理論上,因為不會死的反面是會死——即已經是二元的一半。只有當幻想的宇宙面紗完全撕破,二元才會見鬼去。隨後人們就回來了,不再是客體和主體,而是兩者合二而一,一切問題全都消逝。」 「這是不夠的!」 「還有什麼?」 「人們存在著。完了。」 「這也是一對事物的一部分:人們存在,人們不存在,總還是二元,船長!我們必須跳出這個框框!」 「怎樣跳?我們一開口便立即又觸及另一對事物的一部分。這樣下去不行!難道我們應該默默地生活嗎?」 「這可能又是『非默默地』的反面。」 「真該死!又是一口陷阱!舵手,怎麼辦?」 我沒說話,舉起酒杯。葡萄酒反射出紅光。我指著雨水,從岩石樣品中拿起一塊花崗岩。然後我指著莉薩,指著玻璃酒杯中的反射——世界上最易逝的事物,指著花崗岩——世界上最穩定的事物,把玻璃杯和花崗岩拿走,閉起了眼睛。就在我玩弄把戲的時候,我的脊梁背上突然襲來一陣寒戰。也許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有所發現?我們在痛飲中是否已經獲得一把魔術的鑰匙?突然一現的房間在哪裡?它是否在宇宙中飄浮?世界在哪裡?它是否正好通過七姐妹星團?心的紅色反射在哪裡?它就是北極星、軸線和中心混成的一體嗎? 對面熱烈地鼓掌。我睜開眼睛。一瞬間什麼也看不清。一切都是平的、寬的、近的和圓的,說不出它們的名稱。接著它們旋轉回去,靜悄悄地站著,恢復了它們的常態。這種經歷什麼時候有過一次?曾經有過的!我從什麼地方聽到過,但是我記不起來了。 莉薩在窗口擺動一瓶可可利口酒,就在這剎那間響起了門鈴。我們匆忙向莉薩遞了個眼色,把窗子關了起來。格奧爾格還沒來得及走開,辦公室的門就開了,市公墓看管人利伯曼走進來。他一眼就瞥見酒精燈、熱葡萄酒和格奧爾格的睡衣褲,哇哇地叫道:「過生日?」 「流行性感冒。」格奧爾格回答。 「我表示祝賀!」 「什麼事值得祝賀?」 「流行性感冒使生意興隆。我在外面覺察到了。死人明顯增多。」 「利伯曼先生,」我對這個健壯的八十歲老人說,「我們不談生意。克羅爾先生患了可笑的重流行性感冒,我們剛才正頑強地同這疾病作鬥爭。您也想喝一杯藥酒嗎?」 「我習慣於喝穀物酒。葡萄酒淡而無味。」 「我們也有穀物酒。」 我給他斟上滿滿的一茶杯。他喝了一大口,然後放下他的背包,拿出四條鱒魚,它們是用大青樹葉包起來的,散發出河水、雨水和魚的氣味。 「送給你們。」利伯曼說道。 眼睛破裂的鱒魚放在桌子上。它們的綠灰色魚皮布滿紅色斑點。我們凝視著它們。死神突然又悄悄地闖入房間,房間裡剛才還是永生在遊動——死神悄然無語,帶著生靈對兇手和饕餮者的譴責,這些人口談和平和仁愛,卻割破羔羊的喉管,讓魚類窒息,以便積聚足夠的力量,繼續談論和平和仁愛。就連博登迪克這個教士和精力充沛的食肉者也不例外。 「一頓豐盛的晚餐,」利伯曼說,「特別是對您,克羅爾先生。這是病人的佳肴。」 我把這幾條死魚拿進廚房交給克羅爾太太,她像個行家左看右看。「加新鮮黃油、煮過的土豆和生菜。」她說。 我四面張望。廚房裡通明透亮,亮光從鍋子裡反射回來,一隻平底鍋在噝噝作響,香味撲鼻。廚房總是給人以安慰。那種譴責從鱒魚的眼睛裡消失了。死去的生靈突然變成人們烹調的各式各樣食物。看來它們似乎是為了這緣故才生下來的。我想,對於我們更崇高的情感來說,我們扮演了怎樣一個叛徒的角色啊! 利伯曼捎來幾個地址。流行性感冒事實上已經產生後果。人們死亡是因為他們沒有許多抵抗力。戰時的飢餓已經使這種抵抗力大為削弱。我突然決定,給自己找個別的職業。我對死亡已經厭煩。格奧爾格拿來他的浴衣。他坐在那裡像尊冒汗的菩薩。浴衣綠得刺眼。格奧爾格在家裡喜歡鮮亮的顏色。我現在突然明白剛才的談話使我回想起什麼。我回憶起伊莎貝爾不久前說過的某些話。我記不準確了,但它同欺騙的事兒有關。過去我們這裡真是個騙局嗎?或者是我們過去曾有過一瞬間向上帝更靠近了一分嗎? 瓦爾哈拉飯店裡的詩人俱樂部設在一個小房間裡,房間的牆壁和天花板都貼有木板。歌德的一座半身雕像放在裝著圖書的一個書架上,德國古典主義作家、浪漫派作家和幾個現代作家的照片和銅版畫像掛在四周。這個小房間是詩人俱樂部和市里文化界名流聚會的地方。每周舉行一次聚會。甚至日報的編輯偶爾也來出席,他公開受人恭維或暗中遭人憎恨,這得視他接受或拒絕稿件的情況而定。這個編輯既不高興也不生氣。他像個和藹的大叔輕輕地穿過煙霧,受到誹謗、攻擊和尊敬。只有一點大家對他是一致的:他對現代文學一竅不通。對他來說,在特奧多爾·施托姆、愛德華·默里克和戈特弗里德·凱勒之後,就是一片廣大的沙漠。 除了他以外,還有幾個愛好文學的地方法院顧問和退休的官員、阿圖爾·鮑爾和他的幾個同事、市裡的幾位詩人、幾位畫家和音樂家,偶爾還有個外人作為來賓參加。馬屁精馬蒂亞斯·格倫德正在向阿圖爾·鮑爾獻殷勤,他希望阿圖爾·鮑爾出版他的《關於七個部門中死神的書》。愛德華·克諾布洛赫,俱樂部的締造者,出席了聚會。他往房間裡掃了一眼,露出愉快的神情。他的幾個批評家和敵人沒有到會。他坐到我的身旁,使我感到驚訝。這一點是我從那天晚上發生了雞的事情以後所沒有料想到的。「你好嗎?」他充滿人情味地問道,而不是用在餐廳里的那種語調。 「好極了。」我說道,因為我知道,那件事使他很惱火。 「我打算寫一組十四行詩,」他說,沒提那件事,「我希望你不會反對。」 「我能反對什麼?我希望,十四行詩要押韻。」 我比愛德華強,因為我已經在日報上發表過兩首十四行詩,他只不過發表過兩首教育詩。「是一組詩,」他說,使我感到意外的是他有些發窘,「事情是這樣:我想標題就叫作《格爾達》。」 「你儘管用這標題,隨你——」我中斷自己的話,「你說格爾達?為什麼用格爾達?是格爾達·施奈德嗎?」 「瞎說!很簡單:格爾達。」 我懷疑地打量這個肥胖的巨人。「這究竟有何意義?」 愛德華假笑著。「一點也沒有。只不過是詩人的自由。十四行詩同馬戲有些關係。當然並不密切。正如你知道的,它可以使幻想栩栩如生,如果這幻想——即使只是理論上的——以具體事物為基礎。」 「別做愚蠢的遊戲了,」我說,「說出來吧!這有什麼意義?你這冒牌演員。」 「冒牌的演員?」他假裝氣憤地說,「用這來稱呼你倒更貼切!你不是已經裝模作樣,仿佛那女士就是維利那令人討厭的女友一類的歌唱家嗎?」 「從來沒有。是你自己這樣想的。」 「那麼好吧,」愛德華說,「那件事曾使我不安。我當時跟在她後面。我發覺你在撒謊。她根本不是歌唱家。」 「究竟我對你說了沒有?難道我沒對你說過,她在馬戲班裡?」 「這個你說過。但是你講起這事實如同在撒謊,所以我始終沒有相信。而後來是你模仿另一個女士的。」 「這一切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偶然在街上遇見施奈德小姐,我問過她。這樣做大概總還可以吧,怎麼樣?」 「要是她當面欺騙你呢?」 愛德華的娃娃臉上突然現出令人厭惡的自負的微笑,他沒回答。「你聽著,」我非常鎮靜地警告說,「這位女士不必用十四行詩去爭取。」 愛德華沒有反應。他繼續擺出一位除了會寫詩還有一家第一流飯店的詩人的優越感,而我已經預感到,格爾達會斷送在他手裡。「你這個流氓,」我憤怒地說,「這一切對你毫無用處。這女士幾天後就要離開。」 「她不會走的,」他說,自從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見他露出牙齒,「她的合同延長了。」 我凝視著他。這傢伙知道的比我還多。「這麼說你今天也碰到她了?」 愛德華說話變得結結巴巴:「偶然在今天——就是這回事!就在今天。」 從他那肥厚的雙頰上可以看出他在撒謊。「原來如此,你馬上產生為她獻詩的靈感?」我說,「對於我這樣忠實的顧客,你就是如此來進行報答?這無疑是拿把菜刀往下身砍,你這個洗盤子的傢伙!」 「你們這些該死的顧客會對我——」 「你這個又愛虛榮又無能的傢伙,是不是也已經把十四行詩送給她了?」我打斷他的話說,「別說了,你用不著否認!我反正會見到她,你這個為髒鬼鋪床的混蛋!」 「什麼?怎樣?」 「你的十四行詩,你這個弒母兇手!我不是教過你怎樣寫嗎?真是忘恩負義!你起碼也得有點規矩,送給她三行體詩或頌詩!但是你不這麼做,你把我自己的法寶送給她,那麼格爾達就會把那東西給我看,要我給她翻譯!」 「但是這可能是——」愛德華結結巴巴地說,第一次失去自製。 「這可能是枉費心機,」我接著說,「女人們總是這麼做的。這我知道。但是既然我把你當作飯店老闆看待,我想再對你泄露點別的:格爾達有一個像赫丘利那樣的兄弟,他捍衛家庭的榮譽。他已經把兩個崇拜她的人打成殘廢。他特別喜歡打斷平底腳。你恰好有一雙。」 「瞎說。」愛德華說,但是我看出,儘管如此,他還是認真思考著。這種說法儘管難以令人相信,但如果有人堅定不移地堅持,總是難以擺脫的,這是我從瓦策克這個政治榜樣那裡學來的。 詩人漢斯·洪格爾曼走到我們沙發這邊來。他是尚未出版的小說《沃丹的結局》和戲劇《掃羅》《巴德爾》以及《穆罕默德》的作者。「藝術的作用何在,夥伴們?」他問道,「你們讀過奧托·巴姆布斯昨天在特克倫堡報紙上發表的劣作嗎?平淡無味!鮑爾竟把這馬屁精的東西印了出來!」 奧托·巴姆布斯是市里最有成就的詩人。我們大家都羨慕他。他專寫幽靜角落、鄰近村莊、傍晚街角和自己悲傷靈魂的富有情調的詩句。他已經在阿圖爾·鮑爾那裡出版過兩本薄薄的平裝本詩集,有一本甚至再版過。洪格爾曼這個強壯的古文詩人憎恨他,但是又試圖利用他的關係。馬蒂亞斯·格倫德瞧不起他。我正相反,是奧托的知交。有一次他很想到一家妓院去,但是又沒膽量。他盼望從那裡能給他那貧血蒼白的抒情詩輸進較多的血液。當他看見我時,立即朝我走來。「我聽說你認識馬戲班的一位女士!馬戲班,這是什麼呀!那裡的人可能是五顏六色的!你真的認識一位嗎?」 「不,奧托。愛德華瞎吹牛。我只認識一位,她三年前在馬戲班出售門票。」 「門票——無論如何,她在那裡待過!她必定還是有點見識的,知道猛獸的氣味、馬戲表演台。你可以介紹我同她認識嗎?」 格爾達在文學上的運氣真不錯呀!我瞅著巴姆布斯。他是個高個子,臉色蒼白,沒有下巴,視力極差,戴個夾鼻眼鏡。「她在跳蚤馬戲班待過。」我說。 「遺憾!」他失望地退回去。「我一定得干點什麼,」他隨後喃喃地說,「我知道,我所缺少的是血。」 「奧托,」我緊接著說,「不是馬戲班的人可以嗎?隨便哪個可愛的婊子行嗎?」 他搖搖他那狹小的頭。「這不是那麼簡單的,路德維希。關於愛,我什麼都知道。我指的是精神上的愛。那我已經不需要了,我自己有的是。我所需要的是熱情、粗暴、野蠻的熱情。紫色、發狂的遺忘。譫妄!」 他差點把自己的小牙齒咬得咯咯響。他是市郊一個小村莊的教師。在那裡他當然找不到那個。在那裡每個人都想結婚,或是認為奧托應該娶個會做飯、有一份好嫁妝的規矩姑娘。但是奧托不願意。他覺得自己當個詩人就必須盡情享受。「兩者——天上的和地上的愛情——兼而有之是困難的,」他悲觀地說,「我覺得愛情立即使人溫順,充滿著獻身、犧牲和善良。同時性慾也會變得溫存,使人喜愛家居。你知道,那是在每星期六晚上、星期日可以睡個夠。但是我需要的只是性慾這一點,而不是別人追求的其他的一切。真遺憾,我聽說,你有個玩鞦韆的女藝人。」 我懷著新的興趣注視著巴姆布斯,天上和地上的愛——他都要!這種病似乎比我所想的還要嚴重。奧托喝了一玻璃杯車葉草檸檬水,用他那蒼白的眼睛瞅著我。他可能是在盼望我會立即放棄格爾達,以便使他的藝術長出生殖器來。「我們什麼時候逛一次妓院?」他悲傷地問道,「你不是已經答應過我嗎?」 「快了。但這不是罪惡的紫色的藏污納垢之所,奧托。」 「我的假期還剩下兩周。然後我又得回到我的鄉下去,那麼一切都完了。」 「我們在這以前去。洪格爾曼也想去。為了他的新劇作《卡薩諾瓦》,他需要去。我們一道去郊遊怎麼樣?」 「那可不行!干我這一行的,不能給人看到在那兒!」 「正因為這樣,郊遊才不礙事!妓院在下面房間裡設有酒吧間。那裡誰都可以隨意進出。」 「我們當然去,」洪格爾曼在我身後說,「大家一道去。我們做一次考察旅行。純粹科學性質的。愛德華也要一起去。」 我轉過身子對著愛德華,以便拿嘲諷的醬油來潑這位自負的十四行詩廚子,但是這已經沒有必要了。愛德華突然露出一副表情,仿佛見到一條蝮蛇似的。一個身材頎長的人剛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愛德華,老朋友!」他現在友好地說,「你好嗎?你高興自己還活著,是嗎?」 愛德華凝視著這個頎長的男子。「現在嗎?」他費力地吐出話來。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他肥胖的雙頰突然垂掛下來,他的肩膀耷拉著,他的雙唇、他的鬈髮,甚至他的肚皮都垂下來了。頃刻間他變成一棵臃腫的垂柳了。 造成這一切的那個人叫作瓦倫丁·布施。他在愛德華生活中是僅次于格奧爾格和我的第三位鼠疫瘟神,而且不僅如此,他是鼠疫、霍亂和傷寒三位一體的瘟神。「你紅光滿面,我的孩子。」瓦倫丁·布施熱情地說。 愛德華悶聲笑笑。「外表沒什麼用。我的底子都叫捐稅、利息和小偷扒空了。」 他在撒謊。捐稅和利息在通貨膨脹的時代根本算不了什麼,它們在一年以後支付,實際上等於沒付。它們早就貶值了。而愛德華所說的唯一的那個小偷,就是他本人。 「你這裡至少還有什麼可以大吃一通的,」瓦倫丁微笑著並且冷酷地回答,「佛蘭德的那些可憐蟲也這麼想,他們已經出發來請你去。」 愛德華身子縮了下來。「瓦倫丁,這是什麼意思?」他問道,「來杯啤酒?啤酒是對付炎熱最好的飲料。」 「我並不太熱。但是用這最好的飲料慶祝你還活著也足夠了,你言之有理。給我一瓶朗根貝格產的約翰尼斯貝格葡萄酒,增加點力氣,愛德華。」 「這已經賣完了。」 「沒賣完。我在你的酒店管理人那裡打聽過了。你還有一百多瓶。多走運呀,它是我最喜歡的一種牌子!」 我莞爾。「你笑什麼?」愛德華憤怒地喊叫,「笑得沒道理。吸血鬼!你們大家都是吸血鬼!你們吸光我的血!你,你這個靠出售墓碑享樂揮霍的人,還有你,瓦倫丁!你們把我的血吸光啦!你們三個寄生蟲!」 瓦倫丁對我眨眨眼,依然神情嚴肅。「那麼,這就是酬謝囉,愛德華!你就這樣來遵守自己的諾言!要是我知道,當時……」 他把自己的袖子管翻起來,眼睛注視著一道長長的、鋸齒形的疤痕。1917年,他在戰爭中救了愛德華的命。那時,當炊事員的愛德華突然換了班,被送往前線。沒幾天,這個笨蛋有一次在無人區巡邏時就中了一顆子彈,小腿被擊穿,緊接著又中了第二槍,流了許多血。瓦倫丁發現了他,把他包紮好,拖回到壕溝里。這時他自己的一隻手臂也被彈片炸傷。但是他救了愛德華的性命,不然他肯定會流血過多而死。愛德華感恩不盡,當時許諾瓦倫丁可以終生在瓦爾哈拉飯店裡隨意吃喝。瓦倫丁伸出未受傷的左手來握手表示同意。格奧爾格和我當時都是證人。 這一切在1917年看來還是無所謂的。韋爾登布呂克很遙遠,戰爭卻近在眼前,誰知道瓦倫丁和愛德華會不會再回到瓦爾哈拉來呢?他們終於來了:瓦倫丁又負了兩次傷,愛德華養得滾壯溜圓,又被派去當了炊事員。起初,愛德華真的十分感激,如果瓦倫丁來訪,有時甚至拿出已經沒有泡沫的德國香檳酒來招待。然而幾年過去了。瓦倫丁就在韋爾登布呂克成家。以前他住在別的城市,現在他搬進瓦爾哈拉附近的一間小屋裡,而且準時到愛德華這裡吃早飯、中飯和晚飯,愛德華不久就非常懊悔他那輕率的允諾。瓦倫丁是個胃口很好的人,特別是因為他已經無憂無慮。愛德華本來或許還勉強可以拿粗茶淡飯來對付過去,但瓦倫丁要喝酒,他逐漸成了美食家,慢慢喜歡上葡萄酒的美味了。以前他喝啤酒,現在他只喝酒窖里取出的葡萄酒,因而當然使愛德華感到一籌莫展,這和我們用自己可憐的餐券完全不同。 「好吧,」當瓦倫丁把傷疤指給愛德華看時,愛德華絕望地說,「但是吃喝的意思是為了吃而喝,不能光是喝。光喝酒我可沒有許諾過。」 「瞧你這可憐的小販,」瓦倫丁答道,碰了我一下,「1917年他不這麼想。當時是這麼說的:瓦倫丁,最親愛的瓦倫丁,你救救我,我把我所有的都給你!」 「這不是真的!我從來沒有那樣說過!」愛德華尖聲喊叫起來。 「你從哪裡得知的?當我把你拖回來時,你害怕得幾乎要發瘋,並且幾乎因出血過多而死。」 「我不會那麼說!不是那樣!哪怕我馬上要死了。我的性格不是那樣。」 「這倒合乎情理,」我說,「吝嗇鬼情願翹辮子。」 「我的意思也是這樣。」愛德華說道,他找到救兵,舒了一口氣。他揩揩自己的額頭。他的一頭鬈髮濕漉漉的,是瓦倫丁最後的威脅把他嚇成這副樣子的。他已經預料到為了瓦爾哈拉要打一場官司。「那麼好吧,僅此一次,」他迅速地說,以免再糾纏下去,「服務員,來半瓶摩澤爾的葡萄酒。」 「朗根貝格產的約翰尼斯貝格葡萄酒,一整瓶。」瓦倫丁糾正道,並轉身對著我,「我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當然囉!」我回答。 「不行!」愛德華說,「這肯定不在協議之內!協議只適用於瓦倫丁!路德維希反正每天已經在花我的血汗錢,他是個使用貶值餐券的吸血鬼!」 「別激動,你這個陰謀家,」我反駁說,「這恰恰是一種因果報應。你用十四行詩對我進行攻擊,為了這,我得用你的萊茵葡萄酒來洗我的創傷。你這個靠著你救命恩人發財的暴發戶,要不要我採用阿雷蒂諾的方式對這情景寫首十二行詩送給某一位女士?」 愛德華給噎住了。「我需要吸吸新鮮空氣,」他憤恨地喃喃說道,「敲詐勒索犯!靠女人吃飯!你們難道從來就不知羞恥嗎?」 「我們為更難辦的事而羞恥,你這個善良的百萬富翁!」瓦倫丁和我碰起杯來。葡萄酒味道妙極了。 「逛逛罪惡之屋的事怎樣啦?」奧托·巴姆布斯問道,他靦腆地踱過我們身邊。 「我們一定去,奧托。我們欠了這種藝術一筆債。」 「人究竟為什麼最喜歡在下雨時喝酒?」瓦倫丁問道,重新斟了一杯,「這必定是顛倒過來了。」 「你是不是想解釋一切事物?」 「當然不是。不然的話,聊些什麼呢?我只不過是想到而已。」 「或許這是群居的本能,瓦倫丁。液體加上液體。」 「可能是。但是我在雨天也常常小便。這至少是奇怪的。」 「你小便多是因為你喝得多。這有什麼奇怪呢?」 「對。」瓦倫丁輕鬆地點點頭,「這我沒有想到。戰爭發生得多,是因為人生得多的緣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