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十二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博登迪克像只大烏鴉在霧中漫步。「現在,」他和善地說,「您還想改造世界嗎?」 「我在觀察世界。」我回答。 「哦,哲學家!您發現什麼?」 我瞧瞧他那張歡樂的紅彤彤的臉龐,它被雨水打濕,在寬邊軟帽下發出亮光。「我發現,基督教在兩千年里並沒有根本改變世界的面貌。」我回答。 一瞬間那副友好高傲的表情發生了變化,隨後它又恢復常態。「您不認為做這樣的判斷您還嫌年輕一些嗎?」 「是的。但是您不覺得,責備某人年輕是個絕望的論點嗎?您沒有什麼別的可說嗎?」 「別的我有一大堆。但是不用來對付這樣愚蠢的觀點。您難道不知道把每一件事普遍化是膚淺的表現嗎?」 「是的,」我厭倦地說,「因為天在下雨,我也只說說這個。再說總有些道理的。幾個星期以來,每當我不能睡覺時,我就研究歷史。」 「為什麼?也是因為有時下雨嗎?」 我不理睬這不痛不癢的一槍。「因為我想防止自己過早變得玩世不恭和局部的絕望。在我們剛剛輸去一場戰爭之後——您和您的各個新教教派的同行先生們曾以上帝和對人類的愛的名義,祝福這場戰爭,並為這場戰爭揭幕。我必須承認,您說話有些低沉和尷尬,而您的同行們卻歡快得多,他們穿著制服,十字勳章叮噹作響,為奪取勝利而喘著粗氣,用簡單的對神聖的三位一體的信仰,使人們不去注意我們正處於準備一次新的戰爭之中,這不是每個人的事業。」 博登迪克抖去自己黑帽子上的雨水。「我們給過戰場上正在死去的人以最後的安慰,這一點您似乎忘得一乾二淨了。」 「您本來應該阻止戰爭發生啊!為什麼您沒有罷過工?為什麼您沒禁止您的教徒們參戰?這本來就是您的任務。但是殉道者的時代已經過去。每當我在戰場上不得不做禮拜,聽到為我們的武器進行禱告時,我常常感到厭煩。您相信,基督曾經為加利利的門徒們戰勝市儈進行過祈禱嗎?」 「雨——」博登迪克嚴肅地回答,「似乎使您大動感情,並把您煽動起來。看來您已經清楚地知道,人們可以使用巧妙的方式,用斬頭去尾、顛倒是非和片面描述對世界上的一切進行攻擊或使之可以遭受攻擊。」 「這我知道。所以我研究歷史。教師在學校里和宗教課上向來就對我們講述黑暗、原始、殘酷和基督以前的時代。我對這進行查考,發現除了技術和科學上的成就以外,我們並沒有比以前好許多。但是技術和科學上的成就,我們大部分只是用來屠殺更多的人。」 「如果想證明某事,一切都可以得到證明,親愛的朋友。反之也是如此。每一種偏見,都可以提出證明的。」 「這點我也知道,」我說道,「教會在解決諾斯替派信徒時,做得非常出色。」 「諾斯替派信徒!您究竟知道他們什麼?」博登迪克像受了侮辱,驚訝地問道。 「足夠懷疑他們不是基督教寬容的派別。我有生以來所學到的一切就是尊重寬容。」 「寬容——」博登迪克說道。 「寬容!」我重複說道,「照顧別人。理解別人。讓每個人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寬容』在我們親愛的祖國里是個外來詞。」 「一句話,就是無政府狀態。」博登迪克低聲地並且突然非常尖銳地反駁。 我們站在小禮拜堂的前面。燈已經亮了,五顏六色的窗子在風雨中閃爍,令人感到慰藉。從敞開的門裡飄來淡淡的祭神香的香味。「寬容,神父先生,」我說,「不是無政府狀態,而您是知道其區別的。但是不容許您承認,因為您的教會就沒有寬容。您是唯一正確的!任何人都沒占有天堂,只有您有!沒有人可以赦免他人,只有您可以!您在壟斷。除了您的宗教,就沒有別的教了!您專制獨裁!您怎麼會寬容呢!」 「我們不需要做這樣的人。我們有真理。」 「當然,」我說,指著發出亮光的窗戶,「就說那裡吧!那是對人生恐懼的安慰!不必再想,我可以告訴你一切!天堂的許諾和用地獄來威脅——靠最簡單的感情遊戲——我們頭腦里的幻景,這和真理有什麼關係?」 「漂亮的言辭。」博登迪克說,早就恢復平靜和傲慢並略帶譏諷。 「是的,這就是我們所有的一切——漂亮的言辭,」我說道,對自己很惱火,「而您也沒有什麼別的——漂亮的言辭。」 博登迪克走進小禮拜堂。「我們有神聖的聖禮。」 「是的。」 「還有信仰,它在被你們有點頭腦的人搞得消化不良的笨蛋看來,無非是蠢事和遁世,您這條普通耕地上善良的蚯蚓。」 「說得好!」我說,「您終於也做起詩來了。當然是帶有強烈的晚期巴洛克色彩。」 博登迪克突然笑了。「我親愛的博德默爾,」他聲明說,「在教會存在的近兩千年中,某些掃羅已經變成保羅。而在這期間,我們見過並戰勝過比您大一些的侏儒。您儘管快活地繼續爬著走。上帝站在每一條路的盡頭等著您。」 他拿著雨傘消失在休息室里,身上穿著黑色大禮服。半小時後他將穿得比驃騎兵將軍更加出眾,重新走出來作為上帝的代表。瓦倫丁·布施在喝了兩瓶約翰尼斯貝格酒以後說那都是制服,無非是制服而已,而愛德華·克諾布洛赫卻沉浸在傷感和兇殺的冥思中。如果你把他們的衣服拿掉,那麼再也沒有人想當兵了。 我在禱告後同伊莎貝爾在林蔭大道上散步。這兒的雨下得更沒規律,仿佛有幽靈蹲在樹林中,用水往自己身上噴灑。伊莎貝爾穿著一件深色雨衣,紐扣一直扣到頸部,戴著一頂小帽,帽子遮住頭髮。在黑暗中,她身上除了一張像一彎新月發出微光的臉以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天很冷,刮著風,除了我們,花園裡再也沒有別人了。我早已把博登迪克和滿腔惱怒忘得一乾二淨,它偶爾無緣無故地像骯髒的噴泉一樣從我胸中噴射出來。伊莎貝爾緊靠著我走,我聽見她在雨中的腳步聲,感覺到她的動作和熱氣,那似乎是世界上遺留下來的唯一熱氣。 她突然站住。她的臉色蒼白,堅定,她的雙眼幾乎是烏黑的。 「你愛我愛得不夠。」她說了出來。 我吃驚地瞅著她。「已經盡我之所能了。」我說道。 她默默地站了一會兒。「不夠,」然後她喃喃地說,「根本不夠!從來不夠!」 「是的,」我說,「或許從來不夠。一生中從來不夠,從來不,沒對任何人。或許一向就太少,而這是人世間的不幸。」 「不夠,」伊莎貝爾重複地說,仿佛她沒聽到我說的話,「否則我們也不會還是兩個人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應該成為一個人?」 她點點頭。 我想起我和格奧爾格在喝熱葡萄酒時的談話。「我們永遠必須是兩個人,伊莎貝爾,」我小心地說,「但是我們可以相愛,相互信任,我們就不再是兩個人了。」 「你相信,我們曾經一度是一個人嗎?」 「這我不知道。沒有人會知道這事情。人可能會失去記憶的。」 她從黑暗中凝視著我。「是這樣,魯道夫,」她低聲地說,「沒有記憶。什麼也回憶不起來。為什麼回憶不起來呢?我們在找啊找啊!為什麼一切都不在?過去可真多啊!我們只知道這個!但是再多的就不知道了。為什麼不再知道呢?你和我,過去就不存在嗎?說吧!說吧!現在在哪裡,魯道夫?」 風吹動一串串雨水噼里啪啦澆到我們頭上。我想,許多事就是如此,似曾相識。它們往往又捲土重來,來得那麼近,停在我們面前,而我們知道,它們曾經存在過,同樣,我們甚至有一瞬間幾乎還知道,它們會如何發展下去,但是隨後我們想捕捉它們時,它們就消失了,猶如煙霧或一種湮沒了的回憶。「我們可能永遠也想不起來,伊莎貝爾,」我說道,「它們如同雨水一樣。雨也是由兩種元素,即氧和氫合成一體的東西,這兩種元素現在已經不知道它們曾經是氣體。它們現在不過是雨水,並且回憶不起以前的情況了。」 「或者像淚水,」伊莎貝爾說,「但是淚水充滿回憶。」 我們繼續默默地走了好久。我想到古怪的時刻:一個在虛假回憶中極相似的臉龐,似乎突然超越許多生命,意外地瞧著某人。沙礫在我們鞋子底下沙沙作響。在花園的圍牆後面,一輛汽車響起喇叭聲,聲音拖得很長,仿佛它在等待某個想逃走的人。「後來它像死亡一樣。」伊莎貝爾最後說道。 「什麼?」 「愛情。美滿的愛情。」 「伊莎貝爾,這誰知道呢?我相信,這沒有人會知道的。只要我們每個人還只是一個『我』,我們永遠只能認識某些事物。若是我們的『我』互相融化在一塊,那麼它可能像下雨時一樣。我們可能成為新的『我』,而且不可能再回憶起以前的個別的『我』。我們可能就是某些別的什麼了——像雨和空氣迥然相異,不再是由一個通過『你』來升華的『我』了。」 「要是愛情美滿,以至於我們融化,那麼它會像死亡一樣嗎?」 「或許,」我猶豫地說,「但是不會像滅亡那樣。沒有人知道,什麼是死亡,伊莎貝爾。因而我們不可把它同什麼事物作比較。但是我們肯定不再感覺到是『自己』。我們只不過會再變成一個別的孤獨的『我』。」 「那麼愛情總是不美滿了?」 「它是夠美滿的了。」我說,並且咒罵起自己,因為我這個書生氣十足的人又那麼深地陷入一次學究式的談話中去。 伊莎貝爾搖搖頭。「你不要躲躲閃閃,魯道夫!愛情必定是不美滿的,我現在已經看到了。它若是美滿的,那也會有一次雷擊,什麼事物也不會存在。」 「還會有某些事物存在的,但是是在我們認識的彼岸。」 「就像死亡一樣嗎?」 我瞅著她。「這個誰知道呢?」我謹慎地說,以免再使她激動不已,「或許死亡徒有虛名。我們向來只從一個方面來觀察它。或許它是上帝和我們之間美滿的愛情。」 風把一串雨水拋到樹葉上,樹葉用幽靈的手又把雨水向下拋灑。伊莎貝爾沉默了一會兒。「因此愛情是那麼悲哀嗎?」後來她問道。 「它不悲哀。它只不過造成悲哀,因為它是不可能實現的,而且不可能保持。」 伊莎貝爾站住腳。「為什麼,魯道夫?」她突然激動異常,跺著腳,「為什麼必須是這樣?」 我注視著她那張蒼白的緊張的臉。「這是幸福。」我說。 她凝視著我。「這是幸福嗎?」 我點點頭。 「這不可能!除了不幸,什麼也沒有。」 她向我撲了過來,我緊緊抓住她。我覺得她的啜泣使她的肩膀顫動起來。「別哭!」我說,「為這點事哭泣,有什麼意義呢?」 「不然究竟要為什麼哭呢?」 是的,我想,不然為什麼哭呢?為一切別的事,為這該死的星球上的苦難,但不是為這。「這不是不幸,伊莎貝爾,」我說,「這是幸福。對於它們,我們只有像『美滿』和『不美滿』這麼愚蠢的名稱。」 「不,不!」她猛烈地搖著頭,並且叫人無從安慰。她哭著,緊緊抓住我,我把她摟在懷裡,覺得不是我,而是她有道理,她是個毫不妥協的人,她心中還燃燒著第一個唯一的「為什麼」,這個「為什麼」面對生存那灰漿般的掩埋依然存在,它是正在覺醒中「自我」的第一個問題。 「這不是不幸,」儘管如此我還這麼說,「不幸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伊莎貝爾。」 「什麼?」 「人們永遠不可能完全一致,這並非不幸。不幸的是,人們時常、每天和每個鐘頭必須離開自己。人們知道它,然而無法阻止它,它淌到人們手中,是現存的最寶貴的事物,可是人們握不住它。總是有人首先死去,總是有人留下來。」 她抬頭看看。「人們怎麼可能離開自己沒有的事物?」 「可能的,」我辛酸地回答,「人們會那樣的!離開和被離開之間有許多級,每一級都是痛苦的,而許多級像死亡一樣。」 伊莎貝爾收住眼淚。「這個你從哪裡知道的?」她說,「你還不老。」 我已經夠老了,我想,我從戰爭中回來時,我的一部分已經老了。「我知道的,」我說,「我經歷過。」 我想,我經歷過。有多少次我曾不得不離開白天、時間、存在、曙光中的樹木、我的雙手和我的思想,每次總是永遠離開,而每當我回來時,我變成另一個人了。人們可能離開許多事物,每當他們不得不朝著死亡走去,始終必須把一切留在後頭,總是在死亡面前赤裸著身子,而當人們找到歸路時,必須重新去爭取他留在後頭的一切。 雨夜裡,伊莎貝爾的臉龐在我面前閃爍,一種突然的柔情貫穿我的全身。我又感覺到她生活得多麼孤獨,無所畏懼,孤單單地和她的幻覺在一起,遭受這些幻覺的威脅,在這些幻覺前委身,沒有遮掩——她盡可以逃到當中去,沒有鬆弛的時刻,沒有消遣,暴露在心靈的各種風暴之中,沒有任何人幫助,毫不埋怨,毫不同情自己。我想,你那顆甜蜜的、無畏的心,正獨自無動於衷地和像弓箭那般筆直地對著本質瞄準,雖然你射不到它,並且要迷路——但是誰沒迷過路?難道不是幾乎所有的人早已放棄了嗎?錯誤、愚蠢和膽怯在哪裡開始?智慧在哪裡開始?最後的勇氣在哪裡開始? 有一個鈴響了。伊莎貝爾吃了一驚。「時間到了,」我說,「你必須進去。他們在等著你。」 「你一道來嗎?」 「是的。」 我們朝著房子走去。我們走出林蔭大道時,迎接我們的是一陣濛濛細雨,幾陣勁風像吹動一片濕淋淋的面紗那樣把它吹得四處飛舞。伊莎貝爾把身子緊挨著我。我順著山丘向下朝市里走去。什麼也看不見。霧和雨已經把我們孤立了。再也看不到一點燈光,我們完全孤孤單單。伊莎貝爾在我身旁走著,仿佛她是永遠屬於我的,身上好像沒有重量,我又覺得,仿佛她的的確確沒有任何重量,像傳奇中和夢中的人物,對於這些人物,也有與日常生活中不同的法則。 我們站在門口。「來!」她說道。 我搖搖頭。「我不能。今天不能。」 她沉默無語,瞅著我,目光筆直,清澈透亮,沒有責備,也沒有失望,但是在她眼裡某些事物似乎驀地熄滅了。我垂下眼睛。我覺得,我仿佛打了一個小孩或打死一隻燕子似的。「今天不能,」我說,「以後。明天吧。」 她轉過身子,一句話也沒說就走進大廳。我看見一個護士陪著她登上樓梯,我突然覺得,我喪失了一生中只發現過一次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來。 我站立著,心亂如麻。我不是也可以做什麼嗎?為什麼我又陷入這一切中去呢?這是我所不願意的!這場該死的雨! 我緩緩地向主樓走去。韋尼克身穿一件白大褂撐著一把雨傘走出來。「你把特霍芬小姐交給他們了嗎?」 「是的。」 「很好。您還得繼續關心她。如果您有時間,也可以在白天來看望她。」 「為什麼?」 「這問題您得不到回答的,」韋尼克答道,「但是她和您在一起時,她就安靜下來。這對她有好處。夠了嗎?」 「她認為我是別的什麼人。」 「這沒關係。我認為我的病人重要,而不是您。」韋尼克對著濛濛細雨眨眨眼睛,「博登迪克今晚讚揚了您。」 「什麼?他這麼做確實沒有理由。」 「他斷言,您正走在回來的路上,去往懺悔室和聖餐儀式的路上。」 「就這麼說呀!」我著實憤慨地說。 「請您不要無視教會的智慧!它是兩千年來唯一沒有被推翻的專制。」 我朝著市里走下去。縷縷灰霧飄逸到雨中。此時我一心思念著伊莎貝爾。我把她拋棄了,我知道,這就是她此時的想法。我想,我根本不該再上去。這只會把我弄得糊裡糊塗,而我已經夠糊塗的了。但是如果她不在這兒,將會怎樣呢?事情不至於如此,即仿佛我身上缺少青春永駐、消磨不掉、不同凡響的最重要的東西,就因為從來就沒人占有過它嗎? 我朝鞋匠卡爾·布里爾的鋪子走去。一架留聲機播放的音樂從配鞋底室傳來。今晚我應邀來參加一個男子交際晚會。這是貝克曼女士表演雜技藝術的著名晚會之一。我猶豫了片刻——我的確覺得不能去,但是我還是走了進去。這是因為格爾達的緣故。 一縷縷煙霧和啤酒氣味迎面撲來。卡爾·布里爾站起身來擁抱我,輕輕地搖動著。他像格奧爾格·克羅爾一樣有個光溜溜的頭,但是他的所有毛髮都在鼻子底下,蓄成一大把海象鬍髭。「您來得正是時候,」他說,「賭注已經擺好。我們想聽比這愚蠢的留聲機播放的更好聽的音樂!彈個《多瑙河之波》圓舞曲怎樣?」 「好的!」 鋼琴早就搬進快速配鞋底室里去了。它放在機器前。在房間的前半部,鞋子和皮革都堆放到旁邊,到處——只要可行——都放著椅子和單人沙發。一桶啤酒放到了桌上,已經喝光幾瓶烈酒,還有幾瓶正放在櫃檯上。在桌子上一把結實的鞋錘旁邊,放著一個用棉花裹起來的釘子。 我彈起《多瑙河之波》圓舞曲。卡爾·布里爾的幾個盟友在濃煙中到處搖晃著。他們已經喝醉了。卡爾把一杯啤酒和兩杯施泰因黑格酒放在鋼琴上。「克拉拉正在準備,」他說,「賭注一共三百萬。但願她競技狀態特佳,否則我就瀕於破產。」 他朝我眨眨眼。「到時請您多用點勁彈。這可以把她的勁頭鼓起來。她對音樂喜歡得發狂。」 「我將奏起《格鬥士入場》。但是給我弄個小賭注,可以嗎?」 卡爾抬頭望著。「親愛的博德默爾先生,」他說道,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您不至於賭克拉拉輸吧!要是那樣,您怎麼會滿懷信心彈琴呢?」 「不是賭她輸,而是賭她贏。一份小賭注。」 「多少?」卡爾迅速地問道。 「可憐巴巴的八萬,」我回答,「這是我的全部財產。」 卡爾思考片刻。隨後他轉過身子。「有沒有人想拿出八萬來打賭?同我們彈鋼琴的人賭?」 「我!」一個肥胖的男人走出來,從一個小箱子裡取出錢,啪的一聲放在櫃檯上。 我把自己的錢放在旁邊。「願小偷之神保佑我,」我說,「否則我明天只能吃頓中飯了。」 「開始吧!」卡爾·布里爾說道。 卡爾拿著釘子給眾人看。然後他走到牆壁跟前,把它放到人的臀部的高度上,釘進三分之一長度。他敲打時所用的勁,並不像他的姿勢所顯示的那樣大。「釘子釘得牢牢的。」他說道,並且裝作用力搖動釘子的樣子。 「我們來檢查一下。」 同我下賭注的那個胖子走過來。他扳動釘子,咧開嘴笑笑。「卡爾,」他譏笑著說,「我用口氣可以把它從牆上吹下來。把錘子拿來。」 「你先把它從牆上吹下來。」 那胖子沒有吹。他用勁拔,把釘子拔了出來。「我用一隻手,」卡爾·布里爾說道,「可以把釘子釘穿桌子木板。用屁股則做不到。假如你們提出這樣的條件,我們就別賭了。」 那胖子不回答。他拿著錘子,把釘子釘在牆上的另一個地方。「這裡怎樣?」 卡爾·布里爾檢查釘子,大約還有六七厘米露在牆外。「太牢了。用手也拔不出來。」 「要麼……要麼……」胖子說。 卡爾再檢查一遍。那胖子把錘子放到櫃檯上,沒有發覺卡爾每次在檢查釘子時都把它鬆動一下。 「賭注一比一我不能接受,」卡爾最後說道,「只能二比一,即使這樣,我也要輸的。」 他們以六與四之比取得一致。一大堆錢堆在櫃檯上。卡爾還憤慨地兩次拉拉釘子,目的在於做給別人看:賭注必定要輸掉。現在我彈起《格鬥士入場》,緊接著貝克曼女士像一陣風似的來到工場裡,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和服式橙紅晨衣,背上繡有牡丹和一隻鳳凰。 她是個俊俏的女人,有一個獒犬般的,但毋寧說是漂亮的獒犬那樣的頭顱。她的頭髮茂密,烏黑而又捲曲,眼若櫻桃閃閃發亮,其餘部位特別是下巴和獒犬長得一樣。她的身子健壯,真是鋼澆鐵鑄。一對石頭般堅硬的乳房像堡壘一樣隆起,下面的腰部相對來說比較嬌細,再下面就是那出了名的、與這兒將發生的事有關的臀部。它既大而又同樣像石頭那樣堅硬。如果貝克曼女士繃緊,據說就連鐵匠也休想擰得動它,甚至於會使鐵匠的指頭折斷。卡爾·布里爾也靠這賭贏過,當然那只限於最熟悉的朋友範圍內。今晚那胖子來了,只進行另一種表演——用屁股從牆上把釘子拔出來。 這一切純屬體育運動,而且是高尚的,貝克曼女士固然表示歡迎,但卻有些保留,幾乎要加以拒絕。她只是從運動、商業的觀點來看待這件事。她背部靠著牆,鎮定地站到一個低矮的屏風後面,熟練地做了幾個準備動作,然後靜悄悄地站著,伸長下頜,做好架勢,就像在從事大型體育競賽時所特有的那種莊嚴的樣子。 我中斷進行曲,開始彈起兩段低沉的顫音,這些顫音猶如布施歌詠俱樂部死神跳躍時的鼓聲。貝克曼女士繃緊身子,又放鬆。她再次繃緊。卡爾·布里爾精神極度緊張。貝克曼女士又收緊身子,兩眼仰望天花板,咬緊牙關。隨後發出咔嗒一聲響,她從牆壁跟前走開。釘子落在地板上。 我彈起《少女的祈禱》,那是她最喜歡的樂曲之一。她優美地點著她那強壯的頭顱致謝,用清脆的聲音祝大家夜間安好,把和服式晨衣束緊一下,然後走開了。 卡爾·布里爾在收錢。他把我的錢遞給我。那胖子檢查著釘子和牆壁。「真奇怪!」他說。 我彈起《阿爾卑斯山的夕照》和《威悉河上》,這是貝克曼女士另兩首最喜歡的歌曲。她在樓上可以聽見。卡爾自豪地對我眨眨眼,他終於成了這把美麗的鉗子的占有者。施泰因黑格酒、啤酒和穀物酒在流淌。我跟著喝了幾杯,繼續彈琴。我覺得此時我並非單獨一人是合適的。我真想思考,但無論如何也思考不下去。我的雙手充滿陌生的柔情,某些事物在飄動,似乎在朝我身邊逼來,工場無影無蹤,雨、霧、伊莎貝爾和黑暗又在眼前。我想,她沒有生病,而且知道她確實是沒有病——假如她生病,那麼我們所有的人病得還要厲害。 一陣喧鬧聲把我吵醒。那胖子忘不了貝克曼女士的體態。他喝了幾杯酒以後,藉助酒興提出願給卡爾·布里爾三筆錢:五百萬換取一個下午與貝克曼女士一起品茶;一百萬進行一次簡短的談話,以表明他也許會邀請她出席一次卡爾·布里爾不參加的體面的晚宴;兩百萬換得在這工場裡當著歡快的弟兄們的面絕對體面地抓幾下貝克曼女士身上絕妙的部位。 但是現在就看卡爾的性格了。倘若胖子的興趣僅在運動方面,那麼他或許可以抓幾下,花一些錢,例如花十萬馬克下個注就行了,但是如若像公山羊那樣好色,只是想抓一下那個部位,卡爾會感到那是莫大的侮辱。「太卑鄙了!」卡爾咆哮著,「我想,在這兒我只需要對女人獻殷勤的人!」 「我就是對女人獻殷勤的人,」胖子口齒不清地說,「因此我出了這樣的價。」 「您是一頭豬。」 「就算是吧。否則我也不會是對女人獻殷勤的人了。您身邊有一位這樣的女士,應該感到自豪,究竟您胸膛里可有一顆心?在我身上,我的天性突然騰起,我能做什麼呢?您為什麼感到受了侮辱?您並沒跟她結婚啊!」 我看到卡爾在猛烈顫動,仿佛有人對他開了一槍。貝克曼女士原來是他的女管家,現在他和她過著放蕩的同居生活。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與她結婚——最多是他性格頑強的緣故,由於性格頑強,他居然會冬天在冰上掘洞游泳。儘管如此,這也是他的弱點。 「我——」胖子結結巴巴地說,「將把這樣的寶貝捧在手上,給她穿上綾羅綢緞——綢子,紅綢子——」他幾乎抽噎起來,在空氣中比劃各種形狀。他身旁的那瓶酒已經喝光了。這是一見鍾情的悲劇性的一幕。我轉過身子,繼續彈著鋼琴。想像著那胖子可能把貝克曼女士捧在手上的情景,對我來說這太過分了。 「出去!」卡爾·布里爾喊著,「夠了!我討厭把客人們攆出去,但是——」 後面響起一聲慘叫。我們跳了起來。一個矮小的男人在那裡手舞足蹈。卡爾朝著他衝過去,伸手去抓閘門,關上一台機器。那矮個子男人暈倒了。「真該死!誰知道他喝醉了在快速配鞋底機旁跳舞!」卡爾咒罵著。 我們看著那隻手。原來是幾根線垂了下來,陷到食指和拇指之間的軟肉中去,還算幸運。卡爾往矮子的傷口上倒了點酒,他才甦醒過來。「截掉了?」當他看到自己的手放在卡爾的手上時,他驚恐地問道。 「瞎說,手臂還在。」 當卡爾在他眼前搖動那條手臂時,那人輕鬆地嘆了一口氣。「血液中毒,是嗎?」他問道。 「沒有。但是機器會被你的血染銹。我們將用酒精洗你的爪子,再塗上碘酒,把它包紮好。」 「碘酒。不疼嗎?」 「疼一秒鐘。仿佛你的手喝一杯烈酒一樣。」 那矮個子男人掙脫自己的手。「酒我寧可自己喝。」 他拿出一塊不太乾淨的手絹,裹著爪子,伸手去拿酒瓶。卡爾咧開嘴笑了。然後他朝四周看看,變得不安起來。「那胖子在哪裡?」 沒有人知道。「或許他溜走了。」有人說道,因自己的詼諧笑得打了個嗝。 門打開了。胖子出現了,他身子順著水平方向向前傾,踉踉蹌蹌地走進屋裡,跟在他後面的是穿著和服式橙紅晨衣的貝克曼女士。她把他的兩隻臂膀向後扳得高高的,並把他推進工場。她使勁一推就鬆了手。那胖子向前跌跌沖沖摔到女鞋部里去。貝克曼女士做了個動作,仿佛她在撣去她兩隻手上的塵土。她走了出去。卡爾·布里爾一個箭步竄上去。他把胖子拖了起來。「我的手臂!」這個遭到拒絕的追求者啜泣著,「她把我的手臂扳得脫了臼!還有我的肚皮!哎呀,我的肚皮!那是什麼打法啊!」 他無須對我們作任何解釋。卡爾·布里爾是冬泳運動員和一級體操運動員,而貝克曼女士是他旗鼓相當的對手,她曾兩次把他的一隻手臂弄成骨折,更不用說她手拿一隻花瓶或一根捅火棒所造成的後果了。不到半年前,有兩個在夜間闖入工場偷盜的傢伙被她抓住。後來這兩個人在醫院裡躺了好幾個星期,有一個人的頭顱遭到一隻鐵制腳模型一擊至今尚未治癒,同時,這一擊使他丟了一隻耳朵。從此以後,他說起話來便語無倫次。 卡爾把胖子拖到燈光下。他氣得臉色發白,但是他已經不能再動手了——胖子已經被打癱了。那情形恰如他想揍一個得了嚴重傷寒的病人一樣。這胖子想用來犯罪的器官想必是遭到可怕的一擊。他無法行走。卡爾不能一下子把他扔出去。我們就把他撂到後面的一堆皮革廢料上。 「在卡爾這裡,總是無拘無束,心情舒暢。」有個人說,他端著啤酒想給鋼琴當飲料。 我穿過大馬路走回家。我的頭像在游水時一樣,我喝得太多了,但是我也願意喝這麼多。霧在商店櫥窗里尚亮著的零星燈光里飄動,在罩有燈罩的燈光周圍編織著金色面紗。在一家肉鋪的櫥窗里,一株阿爾卑斯山杜鵑花正在一隻殺好的小豬旁邊怒放,小豬蒼白的嘴銜著一隻檸檬。周圍香腸擺成一圈,令人感到舒適。這是美感與意圖和諧地結合成一體的一幅歡樂的畫面。我在櫥窗前面站了好久,然後繼續邁著步子。 在漆黑的院子裡,我在霧中看到一個黑影。那是老克諾普夫,他又站在黑色方尖碑前面。我使盡力氣朝他奔過去,他身子搖晃一陣,雙臂抱住方尖碑,仿佛他想爬上去。「很抱歉,我把您撞了,」我說道,「但是為什麼您也站在這兒?您究竟為什麼不在自己家裡解手?或者,如果您是個露天雜技演員,為什麼不到街角去?」 克諾普夫鬆開方尖碑。「真該死,尿撒到褲子裡了。」他嘟囔著。 「這對您毫無關係。現在我不反對您把沒撒出來的尿撒在這裡。」 「太晚了。」 克諾普夫踉踉蹌蹌朝他家門口走去。我走上樓梯,決定明天拿我在卡爾·布里爾那裡贏來的錢買一束鮮花送給伊莎貝爾。雖然這麼做一般說來只會給我帶來不幸,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許久,我還佇立在窗前,仰望夜空,隨後有些難為情地、聲音極低地念著那些我很願意告訴某人的詞句,但是這些詞句除了或許給伊莎貝爾以外,不是給任何人聽的——然而伊莎貝爾卻不知道我究竟是誰。但是誰又知道別人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