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九
「一座陵墓!」尼布爾太太說,「一座陵墓,不要別的!」
「好的,」我回答,「那麼,一座陵墓。」
身材矮小的、膽怯的尼布爾太太在尼布爾死後這一段短時間內,發生了強烈的變化。她變得尖刻、健談並好與人吵嘴,已經成了個禍害。
兩星期來,我一直同她商談為麵包師立個紀念碑的事,我對死者的想法,一天天變得溫和了。某些人在身處逆境時是好的、勇敢的,一旦他們的境況有所改善,特別是在我們親愛的祖國里,他們就變得非常叫人討厭——最低聲下氣的和最膽小的新兵後來也往往成為最兇狠的下級軍官。
「您沒有樣品給人看。」尼布爾太太尖刻地說。
「陵墓,」我解釋道,「是沒有樣品的。它們是按一定規格完成的,如同女王們的舞會服裝一樣。這方面我們現有幾張圖紙,或許甚至可以為您特地再畫一張。」
「當然囉!要搞得特別一些,否則我就去找霍爾曼和克洛茨。」
「我希望,您已經到過那裡。我們的顧客到競爭者那兒打聽情況,我們是歡迎的。陵墓的關鍵在於質量。」
我知道她早就去過那裡了。這是霍爾曼和克洛茨的掮客——淚人奧斯卡告訴我的。不久前我們遇到過他,我們曾想法讓他當個內線。他還拿不定主意,但是我們提供給他的佣金提成高於霍爾曼和克洛茨,這是為了在他考慮期間向他表示誠意,他有時也為我們提供情報。「請您把圖紙給我看看!」尼布爾太太像公爵夫人那樣發號施令。
我們沒有陵墓圖紙。我拿出幾張陣亡士兵紀念碑設計圖紙。它們很像個樣子,一米半高,用炭筆和彩色粉筆畫就,並配上情調諧和的背景。
「一頭獅子,」尼布爾太太說,「他像一頭獅子!但是像頭跳躍的,不像是一頭快要斷氣的獅子。那就要一頭跳躍的獅子。」
「一匹跳躍的馬,您認為怎樣?」我問道,「我們的雕刻家在幾年前曾在這方面獲得了柏林-特普利茨的流動獎。」
她搖搖頭。「一隻老鷹。」她沉思著說。
「真正的陵墓應當是一種小禮拜堂,」我解釋道,「有像教堂那樣的五顏六色的窗玻璃,帶青銅月桂花環的大理石棺,供您休息和靜默禱告的大理石條凳,周圍有花草、柏樹和石子路,供我們長羽毛的『歌唱家』洗澡的鳥兒浴場,矮花崗岩柱子和青銅鏈條組成的墓欄,帶花押字、家族徽章或麵包師行業標記的笨重鐵門……」
尼布爾太太靜聽著,仿佛在聽莫里茨·羅森塔爾演奏蕭邦的夜曲。「說得很好聽,」隨後她說,「但是你們有沒有一些獨創的?」
我惱火地盯著她。她也冷冰冰地凝視著我,典型的有錢的老顧客的樣子。
「獨創的產品已經有了,」我溫和而又刻毒地說,「例如在熱那亞公墓的那些產品。我們的雕刻家在那裡工作了好多年。他的傑作是個哭泣的婦女形象,她的身子彎到一口棺材上方,後面是復活的死者,一個天使在引著他升天。天使回頭觀看,用那隻空著的手在為悲哀的遺孀祝福。這一切都是用潔白的卡拉拉大理石雕成的,天使不是攏翼,就是展翅。」
「非常好。除此以外還有什麼?」
「死者的職業往往還形象地表現出來。例如,可以把麵包師傅雕成在揉面。死神站在他後面,敲著他的肩膀。死神帶著或不帶鐮刀,或者穿著長袍,或者赤裸著身體,這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等於一副骨骼,這是一項難度非常高的雕刻手藝,特別是在雕刻肋骨時,必須非常細心地一根根雕鑿,以免它們折斷。」
尼布爾太太默然無語,仿佛她所期待的比這還要多。「當然,也可以把家庭人員補充上去,」我繼續往下說,「在一旁禱告或者充滿震驚地抵抗死神。這些雕刻得花上幾萬億馬克,並且需要一兩年時間。預支大筆款子和分期付款是必不可少的。」
我突然害怕她或許會接受其中的一個建議。庫爾特·巴赫頂多只能仿造出歪歪扭扭的天使,要是再進一步,他的手藝就不行了。可無論如何,在緊急情況下,我們可以在別處預訂雕刻品。
「還有呢?」尼布爾太太毫不留情地逼問道。
我盤算著是否應該給這殘忍的魔鬼再講些石棺形狀的雕刻品,這石棺的棺蓋曾經挪開一道縫,從縫裡伸出一隻筋骨畢露的手,但是我忍住了。我們所處的地位很不相同:她是顧客,我是售貨員,她可以故意刁難我,我則不可以,因為她或許會買點什麼。
「眼下就只有這麼些。」
尼布爾太太等了一會兒。「假如你們沒什麼別的,我只好到霍爾曼和克洛茨那裡去。」
她用她那雙甲蟲眼睛瞅著我。她把黑面紗掀到黑帽子上。她等待著我動火。我沒有那樣做。「您到那裡去我們將感到很愉快,」我冷冰冰地說,「我們的原則是歡迎競爭,其目的是讓人瞧瞧我們公司的真本事。有這麼多的雕刻活計要干,當然關鍵在於藝術家身上,否則人家就會突然發現天使有兩隻左腳,不久前我們競爭者的雕刻品就有這種情況。上帝的母親也斜起過眼睛,還出現過基督有十一個手指的情況。當人家發覺時,已經遲了。」
尼布爾太太把黑面紗放下來,就像劇院裡的落幕。「我會注意的!」
我深信她必定會注意。她是自己悲哀的貪婪享受者,她大口大口地把悲哀咽了下去。現在離她預訂點什麼還有相當長的時間,因為只要她尚未決定,她可以使所有墓碑店感到煩惱,但最終她只可能在一家店裡訂貨。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現在還是個勁頭十足的悲哀的小伙子,往後她就像個必須保持忠誠的已婚男子。
棺材木匠維爾克從他工場裡走了出來。他的小鬍子上還掛著刨花。他手裡拿著一小盒美味的基爾小鯡魚,咂著嘴在吃。
「您對生活是怎麼想的?」我問他。
他停了一下。「早晨不同於晚上,冬天不同於夏天,飯前不同於飯後,青年時代或許不同於老年。」
「說得對。終於盼來了這個理智的答案!」
「好的,既然您已經知道了,何必再問人呢?」
「好問使人博學。此外,我早晨問人不同於晚上,冬天不同於夏天,與女人睡覺前不同於睡覺後。」
「與女人睡覺以後,」維爾克說,「對了,那時一切總是兩樣的!我已經把那心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像對修道院院長那樣對他鞠了一躬。「祝賀你採取禁欲主義!您已經克服肉體的刺激了!哪個做得到呀!」
「瞎說!我並沒有年老力衰。但是我做了棺材木匠,女人們就變得古里古怪。她們害怕。若是有一口棺材放在工場裡,她們就不願進來。即使我擺上柏林薄煎餅和甜的濃葡萄酒,她們也沒進來過一次。」
「擺在哪裡?」我問道,「在未完工的棺材上嗎?在刨光的棺材上肯定是不會的,甜的濃葡萄酒會留下圈圈印跡。」
「在窗台上。棺材上可以坐人。其實那並不能說是棺材。只有裡面躺著死人,才能說它是口棺材。在此以前,它不過是件木匠的產品。」
「對的,可是每時每刻都要把它區別開來是困難的!」
「這就要看情況了。在漢堡,有一次我遇上一位女士,她對棺材毫不在乎,甚至覺得是很有趣的。她乾脆躺上去。我在棺材裡墊上柔軟潔白的樅木刨花,墊到棺材一半高。這些刨花總是浪漫地散發出樹林的氣味。一切都很順利。我們有說有笑,非常痛快。可是棺材底有一處沾上該死的膠水還未乾透,刨花移開了,這女士的頭髮就沾上膠水,並且粘得牢牢的。她扯了幾次,後來就大叫起來。她以為是死人拉住她的頭髮。她喊了又喊,於是來了好些人,其中有我的師傅。她被弄開了,我也丟了我的飯碗。真可惜,本來我們倒可以建立良好關係的。我們這樣的人生活真不容易。」
維爾克粗野地瞥了我一眼,傻笑了一會兒,他沒跟我客氣一下就又津津有味地吃著那盒小鯡魚。「我知道小鯡魚中毒有兩種情況,」我說,「那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慢性死亡。」
維爾克擺了擺手。「這些小鯡魚是才熏過的。而且很嫩。真是美味佳肴。我和您對分小鯡魚,如若您能給我搞個漂亮的、毫無偏見的姑娘,就像現在常常來接您的那位穿著絨線衣的姑娘一樣。」
我凝視著這位棺材木匠。毫無疑問,他指的是格爾達,是我正在等待的格爾達。「我不是拐賣姑娘的販子,」我嚴肅地說,「但是我想給您一個忠告。請您把您的女士們隨便帶到什麼地方,就是不要帶到工場裡。」
「究竟上哪兒去?」維爾克用魚骨頭剔剔他的牙齒,「難就難在這兒!上旅館?太貴。另外還怕警察來搜捕。在市裡的公園嗎?還是要擔心警察!到這院子裡嗎?那不如到我工場裡更好些。」
「您沒有住宅嗎?」
「我的房間並不是不受房東太太限制可以隨意留客的。我的房東太太是個惡婆娘。多年前我曾同她有過一點關係。那是迫不得已,您明白嗎?只不過很短暫——但是這惡婆娘直至十年後的今天還在吃醋。我就只剩下工場了。那麼,介紹朋友的事怎麼樣?請您把我介紹給穿絨線衣的那個女士吧!」
我默默地指著吃空了的小鯡魚盒。維爾克把它扔到院子裡,去水龍頭那裡洗了洗手。「我樓上還有一瓶上等甜的濃葡萄酒混合飲料。」
「您把這瓶飲料留給下一個印度舞女吧!」
「到那時就成了墨水了。不過,世上的小鯡魚要比這一小盒多得多呢。」
我摸了摸我的額頭,然後走到辦公室里去拿了個製圖本和摺疊式單人沙發,打算給尼布爾太太設計一座陵墓。我坐在方尖碑旁,這樣我可以聽電話,同時眺望街道和院子。紀念碑的圖樣上我將添飾以下碑文:退役少校沃爾肯施泰因身患重病久治無效於1923年5月長眠於此。
克諾普夫有個女兒來到這裡,驚訝地看著我在設計。她是孿生姐妹中的一個,這對姐妹幾乎難以分辨。母親可以通過氣味辨別,克諾普夫則無所謂,我們這些人誰也分不清。我陷入沉思,如果有人同孿生姐妹中的一個結婚,而另一個也住在同一屋裡,那將會怎樣啊!
格爾達打斷了我的工作。她站在院子進口處笑著。我把圖樣放在一旁。那一個孿生姐妹不見了。維爾克停止了洗臉。他指指格爾達背後那個被貓拖拽過院子的空罐頭盒,然後指指自己,舉起兩個手指。他壓低嗓門細聲說:「兩盒。」
格爾達今天身穿一件灰色絨線衣,一條灰色裙子,戴著一頂扁圓形的無檐帽。她看上去已經不像一隻鸚鵡,她很漂亮,愛好運動,情緒甚佳。我用新奇的眼光打量著她。一個女人如果被別人哪怕只是被一個好色的棺材木匠看中,其身價立即比以前高了許多。現在的人得依靠相對價值來生活,其程度大大超過絕對價值。
「你今天在紅磨坊待過?」我問道。
格爾達點點頭。「是個臭店!我在那裡排練。我多麼厭惡冷冷的煙霧繚繞的酒店!」
我贊同地看著她。她身後的維爾克正把他的襯衫紐扣扣上,把小鬍子上的刨花抹掉,他的出價增加了三個指頭。五盒小鯡魚啊!這價錢倒不錯,但是我不去理會。在我面前有一星期的幸福,確鑿無疑,是毫無痛苦的一種幸福——官能和有節制幻想的普普通通的幸福,夜總會聘請兩星期的短暫幸福,這種幸福已經過去一半,它把我從埃爾娜那兒解救出來,它甚至使伊莎貝爾成為原來的模樣,她從那種毫無痛苦的海市蜃樓中醒來,覺察到不可實現的願望。
「來,格爾達,」我滿懷突然萌生的、實實在在的感激心情說,「今天讓我們去吃頓美餐!你餓了嗎?」
「是的,非常餓。我們可以隨便到哪個地方——」
「今天不要土豆色拉,不要小香腸!我們來吃些第一流的菜,慶祝我們的紀念日:我們共同生活的時間過了一半。一星期前你第一次到這兒,一星期後你將在火車站招手道聲『再見』。讓我們慶祝頭一件事,而不要去想第二件事!」
格爾達笑了。「我也沒時間做土豆色拉。事情太多了!馬戲班同呆板的歌舞表演不一樣。」
「好的,那麼我們今天就到瓦爾哈拉飯店去。你喜歡吃辣味紅燒牛肉嗎?」
「我喜歡吃。」格爾達回答說。
「就這麼辦吧!我們不再改動!現在讓我們去慶祝我們短暫的共同相處時已過半!」
我把製圖本從敞開的窗戶扔到書桌上。我們離開時,我看到維爾克的面孔無限失望。他用絕望的表情舉起他的雙手——十盒小鯡魚,一筆財產啊!
「為什麼不?」愛德華·克諾布洛赫忍讓地說,我感到驚奇。我曾料想他會激烈地反對。餐券只有中午使用,但是愛德華瞥了格爾達一眼之後,不僅準備今天晚上也接受餐券,他甚至還賴在桌子旁不走,「你能給我介紹一下嗎?」
我有些迫不得已。他接受餐券,那我只好接受他的請求。「愛德華·克諾布洛赫,旅館主人,飯店老闆,詩人,億萬富翁和吝嗇鬼。」我馬馬虎虎這麼說,「格爾達·施奈德小姐。」
愛德華鞠了個躬,一半出於獻媚,一半出於惱怒。「您絲毫不用相信他所說的一切,高貴的小姐。」
「也別相信你的名字?」我問道。
格爾達微微一笑。「您是億萬富翁?多有趣!」
愛德華嘆了口氣。「不過是有著一個商人所有憂愁的商人。請您別聽信不負責任的人瞎說!而您呢?是一座美麗光輝的神像,無憂無慮地像只蜻蜒,在憂傷的黑暗的池塘上方飛翔。」
我覺得聽來不是滋味,我凝視愛德華,他仿佛在吐出金子。格爾達今天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吸引力。「別那麼拙劣地形容了,愛德華,」我說,「女士本人便是藝術家。我哪兒是憂傷的黑暗的池溏?辣味紅燒牛肉在哪裡?」
「我覺得,克諾布洛赫先生說起話來挺有詩意!」格爾達懷著天真無邪的熱情瞅著愛德華,「您怎麼會有作詩的時間?您有這麼大的房子,這麼多的招待員!您必定是個幸福的人!而且那麼有錢,那麼有才華。」
「行了,行了!」愛德華容光煥發,「那麼,藝術家,您也……」
我看到他突然生了疑心。勒妮·德拉圖爾的影子無疑在他心頭掠過,就像一朵雲彩飛掩月亮。「我想,您是個嚴肅的藝術家。」他說。
「比你嚴肅,」我回答,「施奈德小姐不像你剛才想的是個歌唱家。她會驅趕獅子鑽過鐵圈,會騎老虎。現在,請你不要充當我們親愛祖國的孝子賢孫——警察——的角色,趕快上菜!」
「哦,獅子和老虎!」愛德華的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嗎?」他問格爾達,「這個人常常撒謊。」
我踩了一下她在桌下的腳。「我在馬戲班待過,」格爾達回答,她還不明白,什麼事引起他那樣的關心,「現在我又要回到馬戲班去。」
「有什麼吃的,愛德華?」我不耐煩地問道,「是不是要我們先遞上一式四份的履歷?」
「我將親自來瞧瞧,」愛德華獻殷勤地對格爾達說,「為了這些客人!跑馬場的魔術!啊!請您原諒博德默爾先生那捉摸不定的舉止。他是在戰爭中由燒泥炭的農民撫養長大的,他所受的教育還得歸功於一個神經質的郵差。」
他蹣跚地走開。「一個魁梧的男子,」格爾達說,「他結過婚了?」
「結過婚。他妻子離開了他,因為他太吝嗇。」
格爾達摸摸錦緞的檯布。「她必定是個傻瓜,」她像在做夢似的說道,「我喜歡勤儉的人。他們能把錢攢起來。」
「這在通貨膨脹中是再愚蠢不過的了。」
「當然也得好好籌劃。」格爾達端詳著鍍上厚厚銀層的刀和叉,「我想,你這位朋友做得很對,即使他是個詩人。」
我有點吃驚地望著她。「可能是這樣。」我說,「但是其他人一無所有。特別是他的妻子。他叫她從早到晚當牛做馬。跟愛德華結婚就意味著無償地為他幹活。」
格爾達像蒙娜·麗莎那樣捉摸不定地微笑著。「每個錢櫃都有自己的號碼,你還不知道,孩子?」
我凝視著她。我想,怎麼回事啊?昨天她和我在「好風景」花園酒館用可憐巴巴的五千馬克,一塊兒吃著濃牛奶味的黃油麵包,同我談論簡樸生活的魅力,今天還是昨天那個格爾達嗎?「愛德華又肥又髒,而且一毛不拔,」我堅定地說,「我多年來看透了。」
婦女行家裡森費爾德曾經對我說過,這樣的聯想會把任何婦女嚇住的。但是格爾達似乎不是普通的婦女。她打量著龐大的枝形吊燈,它們像透明的鐘乳石那樣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她的話題未變。「或許他需要有個人照料他。當然不是像只母雞!他似乎需要一個讚賞他好品德的人。」
這下子給我敲響了警鐘。難道我那平靜的兩周幸福已經走上岔道了嗎?我為什麼一定要把它牽扯到豪華闊綽的場所里去!
「愛德華品德不好。」我說。
格爾達又是微微一笑。「每個男子總有一些毛病。最好給他指出哪些方面不夠好。」
幸好這一瞬間服務員弗賴丹克來了,他氣派很大地用一隻銀盤端來一個餡餅。「這究竟是什麼?」我問道。
「肝臟餡餅。」弗賴丹克傲慢地說。
「但是菜單上明明是土豆湯!」
「這菜單是克諾布洛赫先生親自定的,」弗賴丹克——過去的上等兵——說道,從肝臟餡餅上切下兩份,厚的一份給格爾達,薄的一份給我。「或是您情願要規定的土豆湯?」他親切地徵詢我的意見,「那可以辦到。」
格爾達笑了。我對愛德華想用吃來贏得她的卑劣企圖感到惱怒,正想要土豆湯,這時格爾達在桌下踢踢我。在桌子上,她靈巧地調換盤子,把大的一份給我。「這麼做才對,」她對弗賴丹克說,「男子漢總得拿最大的一份。不是嗎?」
「那是,」弗賴丹克結結巴巴地說,突然迷惑不解,「在家裡……但是在這兒……」這個從前的上等兵不知所措。他接受了愛德華的命令,給格爾達一份大的,給我一小份,他執行了命令。現在他看到結果適得其反,差點昏倒在地,因為他現在該怎麼做,一下子必須由他自己作主,這在我們親愛的祖國是不受歡迎的。我們執行命令是不假思索的,這自從幾世紀以來就溶化在我們高人一等的血液之中了,但是自己做出決定,那是另一回事。弗賴丹克認識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他那求救的目光對準他的老闆,希望得到新的命令。
愛德華出來了。「弗賴丹克,您得招待人,站在那裡幹嗎?」
正當弗賴丹克要忠實於第一個命令,把盤子再調回來時,我拿起我的叉,迅速把擺在我面前的餡餅叉了一塊。
弗賴丹克完全嚇呆了。格爾達撲哧笑了起來。愛德華像個元帥那樣克制住自己,對這情況毫不介意,把弗賴丹克推到一旁,從肝臟餡餅上再切好大一塊,迅速放在格爾達面前,酸溜溜地問我:「味道怎樣?」
「還可以,」我回答,「可惜這不是鵝肝。」
「是鵝肝。」
「味道像小牛肝。」
「你這輩子吃過鵝肝嗎?」
「愛德華,」我回答,「我嘔吐掉的鵝肝,甚至與我吃進去的一樣多。」
愛德華鼻子裡哼地笑了一聲。「在什麼地方?」他鄙夷地問。
「在法國,在進軍路上,當時我正被培養成男子漢。我們當時占領了一家裝滿鵝肝的店鋪。在斯特拉斯堡的特林南,配著佩里戈爾德的黑松露,這東西你這兒是缺貨的。當時你還在廚房裡削土豆。」
我沒講我當時感到如何不適,因為我還發現這店鋪的女主人——一個小老太,她的屍體分成許多塊貼在斷牆上,灰色的頭顱扯斷了下來穿在店鋪貨架的鉤子上,就像被一個野蠻的氏族穿在一根矛上。
「您覺得味道如何?」愛德華用青蛙溫柔悅耳的音調問道,這隻青蛙正快活地蹲在世間悲傷、黑暗的池塘邊。
「很好的。」格爾達答道,並吃了起來。
愛德華世故地鞠了一躬,像一頭邁著舞步的大象搖晃著走開。「你瞧,」格爾達說道,她高興地看著我,「他根本不那麼吝嗇。」
我放下叉。「聽著,你這個靠地上鋪滿鋸屑表演馬戲的演員,」我回答,「你面前這個人的自豪感已經受到嚴重損傷,用愛德華的行話來說:因為有個女士跟上有錢的黑市商人逃離了他。再模仿愛德華的巴洛克散文說一下:你如今要往未癒合的傷口上澆上滾燙的油,而且還要做出同樣的事給我看?」
格爾達笑著,吃著。「別瞎說,我的寶貝,」她兩頰鼓鼓地解釋,「別擺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如果這使你惱火,那你必須變得比別人更有錢。」
「好主意!我應該怎樣做呢?變魔術嗎?」
「完全像別人那樣。他們也做到了。」
「這飯店是愛德華繼承遺產得來的。」我痛苦地說。
「維利呢?」
「維利是個黑市商人。」
「什麼是黑市商人?」
「一個鑽經濟有利情況空子的人。他什麼生意都做,從鯡魚到鋼鐵股票。他做生意無孔不入、無所不及、不擇手段,即使他剛從監牢旁走過,他都要做一筆。」
「喏,瞧你這個人!」格爾達說著,用叉子叉取剩下的鵝肝。
「你覺得我也應該成為這樣的人?」
格爾達用她健全的牙齒啃咬著一隻小麵包。「隨你成不成。但是,如果你不想成為這樣的人,而別人成了這樣的人,請你別動肝火。謾罵是人人都會的,寶貝!」
「是的,」我困惑又突然非常清醒地說,一批肥皂泡似乎突然在我的頭腦里炸開了,我注視著格爾達,她觀察事物的方式非常現實,「你的確說得很對。」我說。
「我當然說得對。但是,你瞧,那裡什麼東西送來了,你認為那是給我們的嗎?」
那是給我們的。一隻燒雞,還配上蘆筍,那是一種供軍火商人食用的菜。愛德華親自監督。他叫弗賴丹克把燒雞切開。「把雞的胸脯給女士。」他命令說。
「我情願拿一條腿。」格爾達說。
「給女士一條腿和一塊胸脯。」愛德華大獻殷勤,宣布道。
「您向來是個獻殷勤的人,克諾布洛赫先生!我早就知道了!」格爾達回答。
愛德華怡然自得地微笑著。我不明白他為何要演出這台戲。我不能相信,格爾達會這麼討他喜歡,以至他付出這樣的代價。我想,他是出於對我們就餐券的惱怒而試圖把格爾達從我這兒奪走。這就是公平合理的報復手段。「弗賴丹克,」我說,「請您把我盤子裡的雞肋拿走,我不吃骨頭。請您給我另一條雞腿。難道你們的雞是截肢的戰爭受害者嗎?」
弗賴丹克像只牧羊犬瞧著他的主人。
「這味道真美,」愛德華解釋說,「雞肋啃起來味道才美呢!」
「我不是啃骨頭的人。我是吃東西的人。」
愛德華聳聳他那肥厚的肩膀,慢騰騰地把第二條雞腿給了我。
「你不想要點生菜嗎?」他問道,「蘆筍對於酒徒是非常有害的。」
「給我蘆筍。我是現代人,我非常愛好自我摧殘。」
愛德華像頭橡膠犀牛姍姍離去。我突然起了一個念頭。「克諾布洛赫!」我用勒妮·德拉圖爾那將軍的聲調在他身後吆喝一聲。
他突然像背部被一根長矛擊中,轉來轉去。「什麼意思?」他氣憤地問我。
「什麼?」
「這樣吼叫。」
「吼叫?這裡除了你以外,有誰在吼叫呢?如果施奈德小姐想要點生菜,是不是過分了?如若過分,那你剛才就別建議我們吃!」
愛德華的眼睛瞪得老大。從他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一種巨大的懷疑在上升並變為肯定。「您——」他問格爾達,「您叫我嗎?」
「要是有生菜,我想要一些。」格爾達說,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愛德華還是站在餐桌旁。他現在確信格爾達是勒妮·德拉圖爾的姐妹。我可以看出,他懊悔送上了肝臟餡餅、燒雞和蘆筍。他覺得自己非常可怕地上了當。「那是博德默爾先生,」弗賴丹克才悄悄走過來說,「我看到的。」
但是愛德華根本沒有聽到弗賴丹克的話。
「服務員,人家問您,您再回答,」我漫不經心地對他說,「這點我想您應該從普魯士人那裡學到了!現在請您走開,把辣味紅燒牛肉汁繼續倒給那些一無所知的顧客。愛德華,你可得告訴我,剛才這美餐到底是請客,還是收我們的餐券?」
愛德華看上去似乎即將中風。「把餐券拿來,流氓。」他低沉地說。
我撕下餐券,把它們放在桌子上。「這兒誰是流氓,還有待辯論清楚,你這愚蠢的唐璜。」我說。
愛德華沒有親自收餐券。「弗賴丹克,」他說,這回氣得語不成聲,「請您把這些廢紙扔進紙簍。」
「別走,」我說,伸手去拿菜單,「我們已經付過了,有權要求一份餐後甜食。格爾達,你想要什麼?果汁麥糊,還是糖水水果?」
「克諾布洛赫先生,您說吃什麼好?」格爾達問,她還不知道愛德華心裡是什麼滋味。
愛德華做了個絕望的手勢離開了。「那麼,來糖水水果!」我在他身後喊道。
他抽搐了一會兒,隨後繼續向前走,仿佛躡手躡腳地在踩著雞蛋走路。每秒鐘他都等候著兵營喊叫的聲音。
我思考著,隨後就放棄更有效的策略。「這兒突然發生了什麼事?」蒙在鼓裡的格爾達問道。
「沒啥事,」我若無其事地回答,把雞排分成兩份,「只不過是偉大的克勞塞維茨論策略提綱的一個微不足道的例子:如果對方以為得勝,你就對他發起進攻,而且在他沒有預料的地方出擊。」
格爾達點點頭,依然莫名其妙,她吃著弗賴丹克無禮地撂在桌上的糖水水果。我看著她,心潮起伏,決定再也不帶她到瓦爾哈拉飯店來,從現在起遵循格奧爾格的鐵一般的準則:別把任何新事物指給一位婦女看,那麼她也不會前往,不會從你這兒跑開。
夜裡,我在自己房間裡倚著窗子。月亮灑下清輝,紫丁香的濃郁香味從花園裡飄來,我一個鐘頭前才從舊城酒家回到家裡。一對情侶順著月光照不到的街道一側輕步快行,消失在我們花園裡。我沒有做出任何反對的舉動。誰自己沒有什麼渴望,他就會心平氣和,而現在,夜是難以抗拒的。為了不致發生什麼事,我在一個鐘頭前已經在兩座貴重的十字架墓碑上掛了個牌子,牌子上寫道:「注意!當心坍倒,壓碎腳趾!」每當地上濕漉漉的時候,情人們出於某種原因會喜歡起十字架,或許是因為這樣他們可以抓得更牢一些,儘管有人相信中等大小的峁形墓碑也同樣是方便的。我曾經想過,掛出第二塊牌子介紹峁形墓碑,但是我沒這麼做。克羅爾太太有時起得很早,可能我還來不及對她解釋,我在戰前是個極其靦腆的人,而這種性格在保護我們親愛祖國時已經喪失,哪怕克羅爾太太寬容大度,也會因為這一輕薄的舉動而打我耳光。
突然,我看到一個方形的黑影在月光下邁著重步走來。我凝神細看。那是屠馬人瓦策克,他提前兩個小時回到家裡。或許老馬已經沒有了,馬肉如今是一種頗受歡迎的食品。我注視著窗戶。它們亮起燈光,瓦策克的影子像幽靈那樣晃動。我在考慮是否要告訴格奧爾格·克羅爾一聲,但是打擾情人是件不討好的事,瓦策克也有可能不假思索就去睡覺。但是事情似乎不是這樣。屠馬人打開窗子,沿著街道左顧右盼。我聽到他在喘著粗氣。他把百葉窗關上,不一會兒到了門口,手裡端著一張椅子,靴子筒里插著屠宰刀。他坐到椅子上,看起來他似乎是想等候莉薩回來。我看看手錶,此時是十一點半。夜間很暖和,瓦策克可以在室外堅持幾個小時。相反,莉薩已經在格奧爾格這裡待得相當久了,愛情的高潮已經過去。假使她落在他的手裡,當然她可以編造個令人相信的解釋,而且他或許要受騙,但是最好是不發生這樣的事。
我悄悄走下樓,在格奧爾格的門上敲擊著《霍亨弗里德貝格進行曲》的序曲。他的禿頭露了出來。我報告發生的事。「真該死,」他說,「你看著他,把他從那裡引開。」
「就這時候?」
「試試看!施展你的魔力!」
我慢悠悠逛到外面,打個哈欠,停住腳步,然後朝瓦策克走去。「晚安。」我說。
「晚安,狗屎。」瓦策克答道。
「就算是狗屎吧。」我承認。
「時間不會多長了。」瓦策克突然激昂地說。
「什麼?」
「什麼?您必定知道得一清二楚的!那種骯髒的事!除了這還有什麼呢?」
「骯髒的事?」我戒備地問道,「為什麼?」
「喏,除了這個還會有什麼呢?您自己不覺得嗎?」
我瞥了一眼插在靴子裡的刀子,看到格奧爾格已經充滿恐懼地躺在紀念碑中間。莉薩當然不在那兒,她丈夫的白痴病又發了。「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我像個外交家那樣說。我沒完全弄明白為什麼瓦策克在這以前沒有爬進格奧爾格的窗子裡去。窗子就在底層,又是敞開著。
「這一切很快就會改變的,」瓦策克悻悻地說,「血要流的。罪人就得受到懲罰。」
我瞅著他。他那矮壯的身體上長著一對長臂膀,看上去特別有勁。我滿可以用膝蓋去撞他的下頜;或者,如若他踉蹌地站起來,去撞他的兩腿;或者,如果他開始奔跑,我可以伸出一條腿把他絆倒,把他的頭顱狠狠地往石子路上碰撞數次。這麼做短時間內是痛快的,但是往後怎麼辦?
「您聽到他講話了嗎?」瓦策克問道。
「誰?」
「您知道的!他!除了他還有誰呢?只有一個!」
我洗耳恭聽。我什麼也沒聽到。街道上寂靜無聲。格奧爾格的窗戶現在已經小心翼翼地關閉起來。
「我應該聽到誰講話呢?」我大聲地問,以便贏得時間,給別人發出信號,好讓莉薩躲到花園裡去。
「哎呀,就是他!元首!阿道夫·希特勒!」
「阿道夫·希特勒!」我得救似的重複一句,「他呀!」
「什麼,他?」瓦策克挑釁地問道,「您不贊成他?」
「贊成!就是現在!您根本無法想像我是多麼贊成!」
「為什麼您沒聽到他講話?」
「他沒來過這裡呀!」
「他在收音機里講。我們在屠宰場上聽到的。六管收音機。他將改變一切!多精彩的演講!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切必須改變!」
「這很明顯,」我說,在這樣一個句子裡,包含著世界上所有煽動者的全部本領,「一切必須改變!喝杯啤酒怎樣?」
「啤酒?在哪裡?」
「在布盧默飯店,街角那兒。」
「我等我的太太。」
「您也可以在布盧默飯店那裡等她。希特勒講些什麼呢?我很想知道詳細內容,我的收音機壞了。」
「什麼都講,」屠馬人說著站起身子,「那個人一切都知道!我來告訴您這一切,夥計!」
他把椅子放到屋子裡走廊上,我們親熱地逛向布盧默花園飯店去喝多特蒙德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