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七
里森費爾德遵守他的諾言。院子裡堆滿了紀念碑和基座。各面磨光的墓碑都用板條封裝,外面再裹上麻袋。它們是墓碑中最嬌嫩的一類,對待它們必須特別細心,以免把稜角碰壞。
全體職工都在院子裡幫忙或一旁觀看。就連克羅爾老太太也走來走去,檢驗花崗岩的暗黑顏色和精細程度,時不時地對著門旁那座方尖碑傷感地瞥上一眼,那是她死去的丈夫採購的石碑中僅存的一座方尖碑。
庫爾特·巴赫指揮人把一大塊砂岩搬進他的工場。他要用這塊砂岩雕刻一頭瀕死的獅子,但這頭獅子不彎腰,牙不疼,要雕出它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咆哮的姿態,腰窩有一桿折斷的長矛。這頭獅子是給維斯特林根村的陣亡士兵紀念碑用的,這村上有一個由退役少校沃爾肯施泰因領導的特別勇敢的老兵組織。沃爾肯施泰因覺得挽獅顯得太怯弱。他真想能預訂到一隻有四個頭的獅子,每個頭都噴吐火焰。
同時到達的維滕貝格金屬製品廠的一批貨物也在拆裝。四隻飛鷹——兩隻是青銅製品,另兩隻是用鐵鑄成的——一隻挨一隻排成一行立在地上。它們是給其他紀念碑頂部用作裝飾的。也是為了鼓舞全國青年打一場新的戰爭,因為,正如退役少校沃爾肯施泰因那麼自信地聲明:我們總得打贏一次,那麼別人就嗚呼哀哉了!眼下無論如何這些老鷹看上去只不過像下蛋的大雞,但是當它們被裝在紀念碑頂上時,情形就完全兩樣了。將軍不穿制服時酷似養鯡魚的人,甚至沃爾肯施泰因穿便服時,也儼然是個身寬體胖的體育教師。喬裝打扮和互相疏遠就是我們親愛祖國里的一切。
我作為廣告部的負責人檢查紀念碑的排列情況。我認為毫不相干的紀念碑不要靠在一起而應該適宜地分門別類,藝術性地分布在花園裡。海因里希·克羅爾堅決反對。他主張石碑得像士兵列隊那樣排列,他覺得其他的一切排列方式都顯得沒精打采。幸好他被否決了。就連他母親也反對他。她向來總是反對他。她直到今日還不明白,為什麼海因里希是她的兒子,而不是退役少校沃爾肯施泰因的夫人生的。
蔚藍的天,美麗極了。天空脹得鼓鼓的,像個巨大的絲綢帳篷罩著城市。涼絲絲的晨露還掛在樹梢上。鳥兒啾啾鳴囀,仿佛世上只存在伊始的夏天、窩巢以及巢中幼小的生命。美元牌價像個醜陋的海綿狀蘑菇膨脹到五萬馬克,這跟鳥兒絲毫不相干。晨報報道三起自殺事件,同樣跟它們沒有關係。這些自殺的人生前都是領取少量養老金的人,他們都採用窮人慣用的自殺方式:打開煤氣開關。庫巴爾克太太連頭帶身子是在她的烤箱裡被發現的;退休會計霍普夫鬍子剛刮過,身穿他最後一套洗得乾乾淨淨、打了許多補丁的西裝,手裡抓著四張毫無用處的蓋著紅印章的一千馬克鈔票,好像攥住了去天國的入場券;格拉斯寡婦躺在她廚房的過道上,身邊有一個撕碎的銀行存摺,存摺上有五萬馬克存款。霍普夫有紅印章的一千馬克鈔票曾經是最後一絲希望,大家早就傳說它們有朝一日會再升值。謠傳從何而來,誰也不知道。鈔票上沒有標明它們可以用金子來支付,即使謠傳這麼說:國家這個享有特權的騙子,自己鯨吞了多少萬億,卻把每個只侵吞它五馬克的人投入監獄,它必定會想出一個花招,以便不支付這些鈔票。直到前天,報上才刊登一則聲明,說這些鈔票不能享受任何優待。於是今天報上就有了霍普夫的訃告。
棺材木匠維爾克的工場裡傳出陣陣篤篤聲,仿佛那裡棲息著一隻巨大的興高采烈的啄木鳥。維爾克的生意興隆,每個人,甚至是自殺的人,總需要一口棺材——群葬冢和用帳篷來掩埋的年月隨著戰爭成為過去。人又穿著與他的地位相當的廉價壽衣,或缺少背部的燕尾服,或用白色薄綢做的壽衣,在緩慢腐朽的棺木中腐爛。麵包師傅尼布爾甚至還佩戴上他所有的勳章和俱樂部紀念章等裝飾品下葬,這是他妻子堅持這麼做的。她還給了他一面複製的「和睦」歌詠俱樂部旗子。他在俱樂部里曾經是第二男高音。每個星期六他都在那兒吼叫《樹林中靜悄悄》和《黑白紅旗自豪地飄揚》,啤酒喝得差點撐破了肚子,然後回家揍他老婆。正如神父在墓前所說的,那是個正直的男子漢。
幸好海因里希·克羅爾十點鐘就走開了,他騎著自行車,褲管卷了起來,以便於到村上去。新來這麼多花崗岩使他那顆商人的心局促不安,他必須離開,把它帶給居喪的死者家屬。
我們現在可以更自由地安排活動。首先我們有一段時間休息,克羅爾老太太給了我們香腸、黃油、麵包和咖啡來提神。莉薩出現在院子的大門旁。她穿著一件鮮紅的綢子連衣裙。克羅爾老太太用眼神趕她出去。雖然莉薩不是教堂的女聽差,可老太太還是對她不能忍受。「這不乾不淨的懶女人。」她目標明確地說。
格奧爾格立即插進來說:「不乾不淨?為什麼她不乾不淨?」
「她不乾不淨,你沒看到嗎?沒洗澡,但是卻披上那件爛綢子衣服。」
我看出格奧爾格不知不覺地陷入沉思。任何人都不喜歡他的情人不乾不淨,只要他不是個頹廢者。他母親眼中一瞬間流露出勝利的光芒,隨後她就換了個話題。我欽佩地望著她,她是個帶著機動部隊的統帥——她出擊迅速,而當敵人緩慢地準備抵抗時,她已採取另外的行動了。莉薩可能是懶散的,但她肯定還沒髒到引人注目的地步。
克諾普夫上士的三個女兒匆匆走出家來。她們個兒矮小,身體豐盈靈活,像她們的母親一樣當裁縫。她們的縫紉機整天嗡嗡響。現在她們在嘰嘰喳喳談個不停,手裡拿著給黑市商人的裝著高級綢襯衣的包裹。老軍人克諾普夫拿到的養老金,一個芬尼也不給家裡用,生活費用只有這四個女人來操心。
我們細心地拆開我們兩座黑色十字架墓碑的包裝。本來它們打算放在門口,以顯示出公司的富有,冬天,我們可以把它們放在那裡,但現在是五月,也可能發生這種怪事:我們的院子是貓和情人的遊樂場。早在二月,貓已經從峁形墓碑上俯首叫春,在水泥墓框後面互相追逐。天氣暖和,情人們立即出來幽會——幽會什麼時候會嫌冷呢?哈肯大街偏僻又安靜,我們的院子大門敞開迎客,寬敞的花園古色古香。雖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陳列墓碑,但對情侶並無妨礙,相反,它們似乎煽起他們特別的激情。兩個星期前,有個教士從哈雷村來,他像所有教士一樣習慣於雞鳴而起,早晨七時就到達我們這裡,以便為在年內去世的善良的教會信徒墳墓購買四塊最小的墓碑。當我睡眼惺忪領他走進花園時,我趕緊把一條粉紅色人造絲的褲衩拿掉,這條褲衩是夜間一對熱戀的情人遺忘在這兒的,它像一面旗子在我們各面磨光的十字架墓碑右面杆上飄揚。在死亡的場地上播種生命,從廣義和詩歌的意義上來說,必定具有某種中和的因素。我把這情形告訴奧托·巴姆布斯,我們俱樂部的一位會作詩的鄉村教師,他立即竊取了我的想法,寫成一曲帶著滑稽幽默的輓歌。但是除此以外,特別是在附近有一個空酒瓶在早晨的陽光中閃閃發亮時,這情形也相當叫人討厭。
我通觀全部陳列的石碑。凡是墓碑,其陳列都令人賞心悅目。兩座十字架碑豎立在它們的基座上,迎著晨光閃閃發亮,它們是永恆的象徵,是昔日地球燃燒時磨鍊出來的部分,已經變涼、刨光,現在正準備著為後人永遠保留某個有成就的巨賈或闊綽奸商的名字,因為就連一個騙子也不願不留一點痕跡地從這星球上消失。
「格奧爾格,」我說,「我們必須留意,別讓你弟弟將我們韋爾登布呂克的『各各他』賣給一些混蛋的農民,他們要待到收穫以後才付款。讓我們在這蔚藍的天空下,在鳥兒歌唱聲中,伴有咖啡的香味,莊嚴地發誓:這兩座十字架墓碑只能現款交易!」
格奧爾格微露笑容。「事情並不完全那麼可怕。我們可以在三星期內兌換我們的期票。只要我們及早進款,我們就賺了。」
「賺什麼?」我反駁道,「直到下一次美元掛出新牌價前,這無非是幻想。」
「你有時生意人味道也太濃了,」格奧爾格動作遲緩地給自己點燃一支價值五千馬克的雪茄菸,「你更應該把通貨膨脹看成是生命相反的象徵,而不要叫苦連天。每過一天,生命就少一天。我們靠資本過活,不是靠利息。美元每天都在漲,但每過一夜生命的行程就減少一天。寫一首關於它的十四行詩怎樣?」
我端詳著這位哈肯大街自鳴得意的蘇格拉底。細細的汗珠布滿他的光頭,如同珍珠裝飾著一件淡顏色的衣服。「真奇怪,有人夜裡不一個人睡覺,竟可以像個哲學家那樣高談闊論。」我說。
格奧爾格連眼皮也不眨一下。「究竟什麼時候?」他鎮靜地說,「哲學應該是快活的,不是苦惱的。把形上學的投機同這聯繫起來,好比是把肉體的歡快同你們詩人俱樂部成員所說的理想愛情聯繫在一起。那將成為大雜燴,難以容忍。」
「大雜燴?」我說道,仿佛身上某個部位被刺傷,「你瞧一瞧,你這個冒險的小市民!你這採集蝴蝶標本的人,什麼東西你都要用針來刺!難道你不知道,人死了是沒有你所說的大雜燴的?」
「絲毫沒這意思。我只是把事物區別開來。」格奧爾格把他的雪茄菸霧吹到我臉上,「我情願體面而又懷著哲學的憂鬱忍受生活上的草率,而不願一道犯庸俗的錯誤,把某個明娜或安娜同生存冷酷的秘密混淆起來,並且以為如果明娜或安娜更喜歡另一個卡爾或約瑟夫,或者是一個埃爾娜喜歡一個身穿英國精紡毛料的碩大的毛孩子,世界的末日就將到來。」
他獰笑著。我冷冷地看著他那奸詐的眼睛。「海因里希只配做點小事!」我說,「你這個人,可以辦到的,就盡情享受!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你那麼熱心閱讀雜誌,這些雜誌中充斥著無法得到的海妖、上流社會的醜聞、劇院裡的女士和電影中的沒有良心的女人。」
格奧爾格又一次耗去三百馬克把煙霧吹入我的眼睛。「我這麼做是為了我的幻想。你從來沒聽說過天堂和人間的愛情嗎?你自己不久前還在把愛情集中在你的埃爾娜身上,並且得到很好的教訓,你這愛情上勇敢的零售商人,想在一家店鋪里兼營酸菜和魚子醬!你還不知道,這麼一來,酸菜永遠不會有魚子醬的味道,但魚子醬卻總是變成酸菜的味道!我把它們隔得遠遠的,你最好也這麼做!這麼做可以生活得舒適。來吧,我們現在去折騰折騰愛德華·克諾布洛赫。今天他供應燉牛肉配麵條。」
我點點頭去拿我的帽子,一句話也沒說。格奧爾格這一記捅得我可不輕,他並沒察覺這一點——要是我讓他察覺,我可尷尬了。
我回來時,格爾達·施奈德坐在辦公室里。她身穿一件綠色絨線衫和一條短裙,戴著鑲有假鑽石的大耳環。她從里森費爾德送的花束里拿了一朵花插在絨線衫的左側,這花束必定是特別經久耐用。她指著上面說:「Merci!一切都令人羨慕。這一束曾獻給一位歌劇女主角。」
我看著她。我想,這個坐在那裡的人或許正是格奧爾格所理解的人世間的愛情吧。她爽朗、堅定、年輕、直率,我把花送給她,她就來了。她看待花朵,如同一位有理智的人一樣。她沒有裝腔作勢,而是徑直來了。她接受了,本來現在沒什麼再需要談的了。
「你今天下午有什麼事?」她問道。
「我要工作到五點,然後再給一個白痴上一節輔導課。」
「什麼內容?是關於白痴病嗎?」
我冷冷一笑。「正確地說,是的。」
「那就要到六點了。六點以後你到舊城酒家來。我在那裡排練。」
「好的。」我不假思索地說。
格爾達站起身子。「那麼……」
她把她的臉朝著我伸了過來。我吃了一驚。我送去花束,根本沒有那麼多的意圖。但是為什麼不可以呢?格奧爾格或許說得對:失戀不能用哲學,只能用另一個婦女來克服。我謹慎地吻了一下格爾達的臉頰。「傻瓜!」她說,並盡情地吻了我的嘴,「走江湖的雜技演員是沒有多少時間做蠢事的。兩星期後我又得走。好吧,今晚見。」
她挺直身子走了出去,兩腿堅定有力,雙肩帶著一股勁。她的頭上戴著頂扁圓形無檐帽子。她似乎很喜歡色彩。到了門外,她在方尖碑旁停下來,瞥了一眼我們的「各各他」。「這就是我們的倉庫。」我說。
她點點頭。「它存進什麼東西嗎?」
「是的,在這種年代……」
「你在這兒供職嗎?」
「是的。可笑,是不是?」
「沒有什麼事可笑,」格爾達說,「要不然,當我在紅磨坊夜總會裡把我的頭從後面往兩條腿中伸出時,我該怎麼說呢?你相信上帝在創造我的時候就已經要我這麼做嗎?好吧,六點見。」
克羅爾老太太拿著個噴水壺從花園裡出來。「這姑娘真正派,」她說,目送著格爾達,「她幹什麼職業?」
「女雜技演員。」
「哦,女雜技演員!」她吃驚地說,「女雜技演員多數是正派的人。她不是歌唱家,對嗎?」
「不是。是個真正的女雜技演員。她會懸空翻筋斗、倒立,身體扭斜起來就像一個柔體雜技演員。」
「您對她相當熟悉。她想買點什麼嗎?」
「還不想買。」
她笑了。她的眼鏡玻璃閃閃發光。「我親愛的路德維希,」她說,「當您七十歲時,您不會相信您現在的生活是多麼的愚蠢。」
「這個我還不能那麼肯定,」我解釋說,「我現在已經覺得相當愚蠢了。此外您對愛情有何看法?」
「對什麼?」
「對愛情。天上和人間的愛情。」
克羅爾太太開懷大笑。「這我早就忘了。上帝保佑!」
我站在阿圖爾·鮑爾的書店裡。今天是我為他兒子上輔導課的付款日。小阿圖爾利用這機會,把幾個作業本放到我的椅子上,作為對我的問候。我真想把他那張羊臉浸泡到擺在鋪有絲絨的客廳的玻璃金魚缸里,但是我不得不克制自己,否則老阿圖爾不會結賬的,小阿圖爾知道這一點。
「好的,瑜伽,」老阿圖爾和善地說,把一包書推給我,「我們有什麼,我都拿給你了。瑜伽、佛教、禁欲主義、看自己肚臍——您想當個修行者嗎?」
我不高興地打量著他。他身材矮小,蓄有小鬍子,兩隻眼睛顯得很機靈。我想,他今天還是個射手,還在瞄準著我破損的心!但是你這不值錢的愛耍弄人的東西,我要制服你,你可不是格奧爾格!我尖刻地說:「鮑爾先生,生活的意義是什麼?」
阿圖爾像只捲毛狗充滿期望地望著我。「然後呢?」
「什麼然後呢?」
「噱頭在哪裡?您在講笑話是不是?」
「不,」我冷冰冰地回答,「這是為了有利於我年輕靈魂而做的一次民意測驗。我徵求過許多人的意見,特別是那些應該知道的人。」
阿圖爾抓抓鬍子,像抓豎琴一樣。「您不會是在星期一下午生意繁忙的時候,這麼認真地提出這些愚蠢的問題,還想要我回答吧?」
「是的,」我說,「但是您只要立即承認!您自己也不知道!雖然您有那麼多書!」
阿圖爾鬆開鬍子,接著又搔搔他的鬈髮。「上帝啊,有些人操的什麼心!這事請您在你們詩人俱樂部里討論吧!」
「在詩人俱樂部里,這種事只能用詩歌的方式委婉地表達出來。但是我想知道真理。我為什麼而生存?我不是個可憐蟲嗎?」
「真理!」阿圖爾發著牢騷,「去問彼拉多好了!與我毫不相干。我是個書商、丈夫和父親,這我就滿足了。」
我瞅著這個書商、丈夫和父親。他的鼻子右側有個皰疹。「是這樣,您滿足了。」我刻薄地說。
「滿足了,」阿圖爾堅定地回答,「有時已經嫌多了。」
「您在二十五歲時是不是也滿足呢?」
阿圖爾儘可能張大他那對藍色的眼睛。「二十五歲?不。那時我想成為這個。」
「什麼?」我滿懷希望地問,「成為一個人?」
「這個書店的老闆、丈夫和父親。至於人,我反正已經是了。苦行僧倒還不是。」
放了這無關痛癢的第二槍,他就迅速走開,朝著一個胸脯豐滿的女士踏著舞步走去,她正想要魯道夫·赫爾佐克的一本小說。我匆匆忙忙翻了一下論禁欲主義幸福的書籍,迅速把它們擱在一旁。白天大家對這些東西的興趣明顯地比夜裡少,就是因為人們晚上無其他事可做。
我朝著陳列有關宗教和哲學書籍的書架走去。它們是阿圖爾·鮑爾的驕傲。人類在幾千年中關於生活意義所凝聚的智慧,他這兒幾乎應有盡有。恐怕得花幾十萬馬克才能對這方面有足夠的了解。當然也可花得少一些,就說花兩三萬馬克吧,因為,假如生活的意義可以認識,那隻要有一本書就可解決問題。但是它在哪裡?我上上下下一排排看。這一類書籍太多了,我突然感到驚訝。生活的真理和意義似乎像養發水一樣——每個公司都在吹噓它的貨是特優產品——但是格奧爾格·克羅爾試過所有養發水,卻仍然是禿頭一個,他一開始就應該知道的。假如有什麼真的能使人長出頭髮的養發水,那麼只可能有一種還存在著,其他的早就給淘汰了。
鮑爾走回來。「喂,找到什麼嗎?」
「沒有。」
他注視著推到一旁的書籍。「苦行僧沒意思,是嗎?」
我沒有直接反駁這位說起俏皮話來不太高明的人。「書籍根本毫無意思,」我這麼說,「假如我看到這書里所寫的一切,又看到現實世界卻是另外一副模樣,我不如去看瓦爾哈拉飯店的菜單,讀讀日報里的家庭消息。」
「為什麼?」這書商、丈夫和父親有些驚恐地問,「讀書使人有學問,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
「真的?」
「當然了!否則我們書商又有什麼用?」
阿圖爾又匆忙走開。一個鬍子修剪得短短的男子要《無敵於戰場》這本書。那是戰後最流行的一本書。一位失業的將軍在書中證明,德國陸軍在戰爭中直至結束時是不可戰勝的。
阿圖爾把一本革制燙金封面的精裝本賣給他。他做了這筆好生意之後,心情平靜地走回來。「拿些古典書籍好嗎?當然是舊書囉!」
我搖搖頭,一聲不吭地出示一本我剛才在櫃檯上找到的書。書名叫作《世界之人》,一本關於生活修養訣竅的手冊。我耐心等著他免不了又要講起苦行僧和向女人獻殷勤者那些索然無味的笑話。但是阿圖爾一句笑話也不說。「有益的書,」他實事求是地說,「應該大量出版。好吧,那我們已經把賬結清了,不是嗎?」
「還沒有清。我還想要一點。」我舉著一本薄薄的書,柏拉圖的《會飲篇》,「這本還得加上。」
阿圖爾腦子裡盤算著。「有點不對,但是就這麼辦吧,我們把《會飲篇》算作舊書結賬。」
我叫人把那本關於生活修養訣竅的手冊包上紙,用繩子系好。我在世上不願為此而被人抓住點把柄。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今晚研究這本書。有點教養對任何人都沒壞處,埃爾娜的謾罵我記憶猶新。戰爭使我們變得相當野蠻,今天,假如有一個滿滿的錢夾來遮掩,我們還可以做些粗野的舉動。但是我沒有這樣的錢夾。
我滿意地走到街上。外面吵吵鬧鬧的現實立即向我迎來。維利乘坐一輛火紅的敞篷車從我身旁駛過,他沒看見我。我把世人必讀的那本選集緊緊地夾在腋下。我想:到生活里去!塵世的愛萬歲!去你的夢幻!鬼魂滾開!這對埃爾娜和伊莎貝爾都是適用的。但是對我的靈魂來說,我總是遵循著柏拉圖。
舊城酒家是個走江湖的雜耍人、吉卜賽人和車夫出沒的酒館。二樓有十多個房間供出租,後屋裡有個大廳,大廳里有一架鋼琴和一批體操器械,雜技演員就在裡面排練他們的節目。但它的主業還是酒館。它不僅是流浪雜耍人的聚會地點,而且市里黑社會人物也常出沒於此。
我打開通往後廳的門。鋼琴旁站著勒妮·德拉圖爾,她在練習二重唱。後面有一個男子在訓練兩條白狗和一條捲毛狗。兩個健壯的婦女躺在右側軟墊上抽菸。在鞦韆上,格爾達兩腳放到兩手中間的杆子下面,背部挺直,正在像個飛船似的對著我盪來。
那兩個健壯的婦女穿著游泳衣。她們在舒展自己的肢體,她們在活動肌肉。毫無疑問,她們是舊城酒家節目單上的角力表演者。勒妮用最棒的命令聲音對著我高喊「晚安」,並且朝我這裡走過來。馴狗人吹著哨子。幾隻狗在懸空翻筋斗。格爾達有節奏地在鞦韆上蕩來蕩去,使我回憶起她在紅磨坊夜總會裡把頭伸到兩腿間瞅著我的那一瞬間。她穿著一件黑色緊身衣,頭髮用一塊紅布牢牢結住。
「她在練習,」勒妮說,「她還要回到馬戲班去。」
「到馬戲班?」我興趣盎然地看著格爾達,「她在馬戲班裡待過嗎?」
「當然。她就是在那裡長大的。可是馬戲班破產了,付不起獅子吃肉的錢。」
「她同獅子打過交道嗎?」
勒妮像個上士一樣笑了,她譏諷地瞅著我。「這也值得激動嗎?不,她是雜技演員。」
格爾達又在我們頭上呼嘯而過。她一直盯住我,仿佛要催我入眠。但是她根本不是抱著什麼目的看我,只不過是使勁地凝視著。
「維利究竟富不富?」勒妮·德拉圖爾問道。
「我想是的。他可以稱得上今天所說的『有錢』。他有好些商店和一堆股票,這些股票每天都在上漲。問這為什麼?」
「我就喜歡男人有錢。」勒妮用她的女高音笑了起來,「每個女士都喜歡這個。」隨後她像在兵營里操場上那樣吼叫著。
「這個我已經覺察到了,」我痛苦地說,「一個有錢的黑市商人,總比正直的窮職員來得好。」
勒妮笑得身子都晃起來。「有錢和正直合不到一塊,孩子!現在合不到!大概過去也從未合到一塊!」
「最多是在繼承遺產或中頭彩的時候。」
「那也不可能。金錢腐蝕人的品質,您還不知道?」
「這我知道。但是為什麼您對這問題看得那麼重要?」
「因為我從品質上得不到什麼,」她用一種裝模作樣的老處女嗓音嘰嘰喳喳叫著,「我喜歡舒適和安全。」
格爾達懸空翻了個漂亮的筋斗呼嘯著朝我們而來,在我面前半米處停住,踮起腳尖來回晃動了幾下以保持平衡,她笑著說:「勒妮在撒謊。」
「你聽到她講些什麼嗎?」
「每個女人都撒謊,」勒妮用天使一樣的嗓音說,「如果女人不撒謊,她就一錢不值。」
「阿門。」馴狗人說道。
格爾達把頭髮捋到後面。「我這兒結束了。請你等我換好衣服。」
她朝掛著一塊寫著「更衣室」牌子的那扇門走去。勒妮目送著她。「她很漂亮,」她實事求是地說,「您瞧她那神態。她走路的姿勢優美,這對一個女人來說很重要。臀部向里,不是向外。雜技演員都得學著這麼做。」
「這我已經聽說了,」我說,「是從一位識別婦女和花崗岩的行家那裡聽來的。走路怎樣才優美呢?」
「如果一個人感覺到臀部夾著五馬克硬幣,然後忘了它。」
我試著去想像這種情況。可我想不出,我很久以來都沒見過五馬克硬幣了。但是我認識一位婦女,她能用這種方式從牆裡拔出一個中等的釘子。她就是貝克曼女士,鞋匠卡爾·布里爾的女友。她是個壯實的女人,身子骨好像是銅打鐵鑄一般。卡爾·布里爾靠她與人打賭贏了好多次,我本人也欽佩她的技藝。先是將一個釘子敲入工場的牆上,當然不是太深,但是需要用手使勁猛拉才能把它拔出來。然後叫醒貝克曼女士。她穿著輕飄飄的和服式晨衣,嚴肅、清醒、實實在在地出現在工場的酒友中間。釘子頭部裹了點棉花,以使她免於碰傷。隨後貝克曼女士站到一個低矮的屏風後面,背部靠牆,略微彎腰,晨服端端正正地包裹著她的身體,兩手擱在屏風上。她巧妙地做了個動作,以使用她的大腿夾住釘子,突然身子伸直,站立起來,放鬆,釘子就掉了下來。通常牆上還隨即灑落一些石灰塵土。貝克曼女士一聲不吭,絲毫沒露出勝利的表情,她掉轉身子走上樓梯,就不見了,卡爾·布里爾從目瞪口呆的賭友那裡拿過賭注。這是非常嚴肅的體育活動,沒有哪個人不是從純粹行家的角度來觀看貝克曼的姿勢。沒有哪個人敢於亂議論,因為她會打人耳光,把人家連頭都會打下來。她像巨人那樣強壯。與她相比,那兩個女角力士都是可憐巴巴的毛孩子。
「那麼您得讓格爾達幸福,」勒妮簡明扼要地說,「兩星期,很簡單,怎麼樣?」
我站在那兒,有點發窘。這時的情景,在有關修養的手冊里是找不到答案的。幸好維利來了。他衣服穿得筆挺,頭上斜戴著一頂灰色輕便帽,然而給人的印象卻像是插上人造的一大塊水泥花一樣。他用高雅的姿態吻了勒妮的手,隨後他把手伸到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獻給韋爾登布呂克最了不起的婦女。」他鞠了個躬說。
勒妮用女高音叫了一聲,疑惑地瞅著維利。隨後她打開小盒。一個嵌著顆紫水晶的金戒指對著她閃閃發光。她把它戴到自己左手中指上,興奮地端詳著,然後伸開兩隻臂膀去摟維利。維利非常自豪地站立在那兒微笑。他傾聽著顫音和低音,勒妮一激動起來就把這兩種聲音混合在一起。「維利!」她嘰嘰叫著,同時又像雷聲隆隆地吼道,「我多麼幸福啊!」
格爾達穿著浴衣從更衣室里出來。原來她聽到喊叫聲,想問個究竟。「孩子們,你們準備好,」維利說,「我們從這兒出去。」
兩個姑娘出去了。「你這傻瓜,不可以等一會兒你們單獨在一起時再把戒指給勒妮嗎?」我問道,「現在我對格爾達該怎麼辦才好?」
維利突然爆發出善意的笑聲。「真該死,我竟沒想到!我們怎麼辦?你們同我們一道用餐吧!」
「好讓我們四隻眼睛不停地盯住勒妮的紫水晶戒指嗎?不行!」
「聽我說,」維利反駁道,「勒妮和我的事同你和格爾達的事不一樣。我是嚴肅的。你相信還是不相信,我愛勒妮到了發狂的地步,真的發狂。她真是個美人兒!」
我們坐在靠牆的兩張舊轉椅上。那兩隻白狗眼下正在練習用前爪走路。「你想,」維利解釋道,「使我發狂的是她的嗓音。夜裡妙極了,仿佛你有兩個各不相同的女人。一會兒是個溫柔的太太,隨後又是一個漁婦。不僅如此,若是天黑了她突然發號施令,我就感受到背部陣陣發冷。真他媽的奇怪!我可不是在搞同性戀,但我有時覺得我似乎在褻瀆一位將軍或那混蟲,那個軍士弗呂默爾,他在我們當新兵時也折磨過你。當然這種感覺只不過是一瞬間,隨後一切又都正常了。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大概能明白。」
「那好,她迷住我了。我想讓她待在這兒。我想給她弄幢小型住宅。」
「你相信她會放棄自己的職業嗎?」
「她不必這麼做。她偶爾也可受人聘用。那時我就跟她走,我的職業是可以變動的。」
「為什麼你不與她結婚?你夠有錢的。」
「結婚是另一回事,」維利解釋道,「你怎麼會跟一個隨時都可以像一位將軍那樣對你吼叫的女人結婚呢?如果是突然吼叫起來,哪個人都會嚇一大跳,這是我們的天性所決定的。不,我將娶個擅長烹調的文靜的矮胖女人。我的孩子,勒妮是個典型的情婦。」
我吃驚地瞅著這個非常世故的人。他高傲地微笑著。關於生活修養訣竅的手冊對他來說是多餘的。我沒有嘲笑他。人家既然能贈送紫水晶戒指,嘲笑也毫無作用。女角力士懶散地站起身子,做了幾個動作。維利興致勃勃地在一旁觀看。「這些女人棒極了。」他就像個戰前的現役中尉似的,低聲說道。
「您現在想什麼?向右看!立正!」我們身後有個洪亮的聲音吼叫起來。
維利嚇了一跳。那人就是勒妮,她戴著戒指在他身後微笑。「我所說的情況,你現在親眼看到了嗎?」維利問我。
我看到了。兩人一起走開。外面停著維利的汽車——紅色的敞篷車,皮革座位也是紅色的。格爾達更衣花了不少時間,我很高興。這樣她至少看不到敞篷車。我在思索,我今天可能為她提供些什麼。我除了供世人用的修養訣竅指導書以外,所能提供的就是愛德華·克諾布洛赫的餐券,可惜它們在晚上不能用。我決定還是試一試,對愛德華撒個謊,說那是最後兩張。
格爾達來了。「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寶貝?」我還來不及張開嘴巴,她就說道,「我們到野外去吧。乘電車走。我想散散步。」
我凝視著她,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到野外散步,這恰恰是那條毒蛇埃爾娜用惡毒的語言對我責備過的。難道她講給格爾達聽了嗎?或許她會這麼做。
「我想,我們可以到瓦爾哈拉飯店去,」我小心翼翼而又滿腹狐疑地說,「在那裡可以痛痛快快地吃一頓。」
格爾達做個手勢拒絕了。「為什麼?去散散步太美了。我今天下午做了一些土豆色拉。在這兒!」她高高舉起一個包裹,「這個我們在野外吃,我們還可以再買些小香腸和啤酒。好嗎?」
我默默地點點頭,比剛才疑慮更重。埃爾娜關於礦泉水、小香腸、啤酒和沒標明生產年代的便宜葡萄酒的責備還記憶猶新。「九點鐘時我必須回到叫人厭惡的爛鋪子紅磨坊去。」格爾達解釋道。
叫人厭惡的爛鋪子?我又盯住她。但是她的眼睛是明朗的,天真無邪,絲毫沒有諷刺挖苦的意思。突然間我明白了!埃爾娜的天堂對於格爾達來說,無非是個工作場所而已!她憎恨埃爾娜所愛的那個鋪子!我想,我得救了。謝天謝地!紅磨坊連同它發狂似的價格在下跌,如同加斯東·門希扮演的《哈姆雷特》里的幽靈在市劇院裡突然墜落一樣。在我面前,出現了吃帶餡的黃油麵包和自製的土豆色拉的極其寧靜的日子!簡樸的生活!人世的愛情!靈魂的安寧!終於來了!還為我備了酸菜,但酸菜也可能是美好的東西!例如,它可以和菠蘿一起放在香檳酒里煮。我雖然還未這麼吃過,可是愛德華·克諾布洛赫堅持說,那是適合在位國王和詩人的一道菜。
「好吧,格爾達,」我鄭重其事地說,「如果你一定堅持這麼做,我們就到樹林裡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