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六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一輪雲遮霧漫的紅月掛在樹梢。天氣悶熱,萬籟俱寂。那個自以為是玻璃製成的人悄悄地走過。他現在可以出門,太陽不能再把他的頭當成凸透鏡了。為了防止意外,他仍穿上厚厚的橡膠鞋——可能有雷陣雨,他覺得這比太陽光還更危險。伊莎貝爾和我並排坐在重病人病區前花園裡的一張長椅上。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亞麻布連衣裙,沒穿襪子的腳套著金色的高跟鞋。 「魯道夫,」她說,「你又扔下我了。上次你答應我要留在這兒。你到哪裡去了?」 我想,她叫我魯道夫,真是謝天謝地!羅爾夫這名字我今晚會受不了的。我度過了支離破碎的白天,我覺得,仿佛有人把鹽當作子彈,用一桿霰彈銃槍打在我的身上。 「我沒有扔下你,」我說,「我離開過,但我沒有扔下你。」 「你到哪裡去了?」 「在外面某個地方……」我差點說出我在外面瘋子那裡,可我及時地克制住了。 「為什麼?」 「啊,伊莎貝爾,我自己也不知道。做了許多事情,卻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夜我找過你。那時月亮在那兒——不是那邊那個,不是那個騙人的不安靜的紅月。不,是另外一個,涼爽的、明淨的、可以喝的那個。」 「我要是能來這兒,那肯定再好不過了,」我說著,身子向後靠,我感到寧靜正從她身上朝我散逸過來,「人究竟怎樣可以喝月亮,伊莎貝爾?」 「在水裡,太簡單了。它的味道就如同貓眼石。在嘴裡你不太能感覺到它,只有到後來你才會感覺到它在你身上開始閃爍。它從眼睛裡又再射出光來。但是你可別點燈,在燈光中它又會枯萎。」 我拿著她的手,把它放在我的太陽穴上。它乾燥而又涼爽。「人在水裡怎樣喝月亮呢?」我問道。 伊莎貝爾把自己的手縮回去。「夜裡你把一個盛滿水的玻璃杯端出窗外,像這樣。」她伸開手臂,「然後月亮就在裡面了。你可以看到玻璃杯變亮。」 「你是說它映照在裡面。」 「不是映照。它就在裡面。」她瞧著我,「映照……你說的映照是什麼意思?」 「映照就是鏡子裡的圖像。人可以映照在許多光滑的東西上,也可映照在水裡,但是人仍不在裡面。」 「光滑的東西!」伊莎貝爾彬彬有禮而又疑惑地微笑,「真的?是這麼回事!」 「當然囉!假如你站在鏡子前,你也可以看見自己。」 她脫去一隻鞋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腳。這隻腳又窄又長,並沒有因為擠壓而變形。「是的,或許。」她說,依然彬彬有禮,可又心不在焉。 「不是或許。是一定。但是你所看到的,不是你,只是映照的圖像。不是你。」 「是的,不是我。但是如果它在那裡,我在哪裡呢?」 「你站在鏡子前。否則鏡子就不可能把你映照出來了。」 伊莎貝爾又穿上她的鞋子,兩眼朝上望著。「魯道夫,你有把握嗎?」 「完全有把握。」 「我沒有把握。要是光有鏡子,那它們做什麼呢?」 「它們映照那裡的東西。」 「如果那裡沒有東西呢?」 「這種情況不會有的。總會有點東西的。」 「夜裡呢?碰到是新月——如果完全黑暗,它們映照出什麼呢?」 「黑暗。」我說。這種說法沒有多少說服力,因為漆黑怎能映照出來呢?要映照,總得有點光線。 「如果完全漆黑,鏡子就死了。」 「它們或許在睡覺。當光線重新到來,它們也醒過來。」 伊莎貝爾沉思著點點頭,撩起她的連衣裙緊貼在兩腿上。「要是它們做夢呢?」她突然問道,「它們夢見什麼?」 「誰?」 「鏡子。」 「我相信它們總是在做夢的,」我說,「這就是它們整天做的事。它們夢見我們。它們是從另一面來夢見我們的。我們這裡在右面的東西,在它們那裡卻在左面,而我們這裡在左面的,在它們那裡卻成了右面。」 伊莎貝爾轉過身子對著我。「那麼它們就是我們的另一面?」 我思考著。誰確實知道鏡子是什麼。「你瞧,」她說,「你剛才堅持說,在它們裡面一點東西也沒有。同時它們裡面又有我們的另一面。」 「那只有在我們站到它們面前時才是這樣。如果我們走了,就不存在了。」 「你從哪裡知道的?」 「是觀察出來的。假如我們走開,回頭再看,我們的圖像已經不在那兒。」 「如果它們把這藏起來呢?」 「它們怎能把這藏起來?它們不過是把一切映照出來啊!因此它們叫作鏡子。鏡子不可能藏什麼東西的。」 伊莎貝爾眉宇間出現一道皺紋。「後來它留在哪裡?」 「什麼?」 「圖像!另一面!它會跳回到我們身上嗎?」 「這我不知道。」 「它不可能丟失的吧!」 「是不可能丟失。」 「它究竟留在哪裡?」她更急切地問,「在鏡子裡?」 「不。它已經不在鏡子裡。」 「它必定還存在的!你從哪裡知道得這麼詳細?你可沒有看見它。」 「別人也看見它已經不在那裡。當他們站在鏡子前,他們只看到自己的圖像。沒有什麼別的。」 「他們把它遮住了。但是我的圖像在哪兒?它必定是存在的!」 「它確實存在,」我說,我懊悔我開始打開話匣,「如果你又站到鏡子的前面,它又會出現的。」 伊莎貝爾驀地激動異常。她跪在長椅上,向前彎著身子。她削瘦的側影停在水仙花前,水仙花的黃顏色使它在悶熱的夜晚裡看上去仿佛是用硫黃製成的。「它就在裡面!你剛才說,它不存在。」 她抓住我的手在顫抖。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才可以使她鎮靜下來。我可不能跟她講解物理上的定律,她可能會輕蔑地加以拒絕。況且在這瞬間我對這些定律也絕不是那麼有把握的。鏡子突然間似乎真的有個秘密似的。 「它在哪裡,魯道夫?」她低聲地問,催著我回答,「告訴我,它在哪裡!是不是到處都留下我的一截,在我所看到的所有鏡子裡?我看見過許多,數不勝數!我是不是到處分散在鏡子裡面呢?是不是每個人都從我這兒拿到一點?拿到我的一個薄薄的模型,薄薄的一片?我是不是被鏡子切碎了,就像一塊木頭被刨碎一樣?我還留下什麼?」 我握住她的肩膀。「你的一切都在,」我說,「相反的,鏡子還多添了一點。鏡子使它變得明顯,並且又把它送還給你——一點空間、一點被照得發亮的我們自身。」 「自身?」她依然抓住我的手不放,「如果它變了呢?如果它到處埋藏在成千上萬個鏡子裡,我怎樣才能把它取回來?唉,我永遠也別想把它取回來啦!它已經丟了!丟了!它已經給刨得像沒有臉龐的塑像。我的臉在哪裡?我的第一張臉在哪裡?就是那張在所有鏡子面前的臉?就是它們開始偷走我之前的那張臉呀!」 「沒有人偷過你,」我不知所措地說,「鏡子不會偷東西的。它們只會映照出圖像。」 伊莎貝爾猛烈地呼吸。她的臉色蒼白。在她那雙透明的眸子裡,閃爍著月亮的反光。「它留在哪裡?」她低聲細語地說,「一切都留在哪裡?我們究竟在哪裡,魯道夫?一切都在迅跑,在飛奔,在沉沒,在沉沒!抓住我!別鬆開我!你沒看見它們嗎?」她凝望著雲霧瀰漫的地平線,「它們在那裡飛!所有死去的鏡中圖像!它們來了,它們要喝血!你沒聽見它們嗎?灰色的翼翅,它們像蝙蝠在翩翩飛翔!別讓它們靠近!」 她把她的頭靠著我的肩膀,把她顫抖的身體靠著我的身體。我抱住她,望著越來越深沉的暮色。空氣平靜,但是黑暗像無聲的影子一樣正緩慢地從林蔭大道的樹叢中向前推進。它似乎想包抄我們,從埋伏處出來切斷我們的去路。「來,」我說,「我們走吧!林蔭大道的那邊亮些。那裡還有許多光線。」 她不樂意,搖了搖頭。我感到她的頭髮貼在我的臉上,十分柔軟,散發出乾草味,她的臉也是柔軟的,我感覺到細狹的骨骼、下頜和弓形的額頭。我突然又感到萬分驚奇,在這狹窄的半圓之後卻存在著一個有完全不同法則的世界,而我用雙手費力地托住的這個頭,卻看到不同於我的其他一切事物:每棵樹、每顆星、每種關係和自己本身。在這個頭裡,有個不同的宇宙,剎那間,一切都雜亂無章地飄浮著,我茫然不知什麼是現實——我看到的那個,或是她看到的那個,或是沒有我們卻也存在的並且我們永遠無法認識的那個現實。因為,宇宙同頭腦的關係就像同鏡子的關係一樣,我們在那兒,鏡子才在那兒,除了映照我們自己的圖像以外,從來沒映照出什麼別的。當鏡子單獨存在時,我們從來不知道它們是什麼,它們之後又有什麼。它們什麼也不是,然而它們卻能映照出圖像,必定映照出某種事物,但是它們從來也不會泄露它們的秘密。 「來,」我說,「來,伊莎貝爾。沒有人知道自己是什麼,自己在哪裡,自己到哪裡去,但我們是在一起的,這就是我們所能知道的一切。」 我拉著她一道走。我想,當一切瓦解時,或許實際上就不存在什麼別的,只留下一點點「在一起」,而這也不過是個小小的欺騙行為,因為在某人確實需要一個人的時候,這個人無法跟隨他,無法支持他,這情況我已經看夠了,我在戰爭中看到過夥伴們死亡的臉龐。人人都有一死,並且必須單獨死去,任何人也不能幫助他。 「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吧?」她低聲地說。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你發誓。」她說著,停住腳步。 「我發誓。」我不假思索地說。 「好的,魯道夫。」她嘆了口氣,似乎現在輕鬆了許多。 「但是請別忘記。你常常忘記的。」 「我不會忘記的。」 「吻我。」 我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我感到一種非常輕微的恐懼,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用乾巴巴的緊閉的嘴唇吻著她。 她舉起雙手抱著我的頭。霎時間我覺得給狠狠咬了一口,我把她推了回去。我的下唇在流血,是她咬破的。我盯住她,她在微笑。她的臉變了。變得兇惡又狡猾。「血!」她低聲得意地說,「你又想再騙我,我把你看穿了!現在你已經辦不到了,你已經被打上印記了。你再也走不了!」 「就我來說,」我清醒地說,「我已經走不了了!因而你用不著像一隻貓那樣襲擊我。我在流血!假如女總管見到我,我該對她怎麼說呢?」 伊莎貝爾笑了。「什麼也不說,」她回答,「為什麼你總是必須說點什麼?別那麼膽小!」 我感覺到血在我嘴裡溫溫的。我的手帕無濟於事——傷口得靠自己癒合。熱納維耶芙站在我面前。她突然變成燕妮。她的嘴又小又丑,她狡猾地不懷好意地微笑著。後來,五月禱告的鐘聲響起來了。一個女護理人員順著這條路走來。她的白大褂在暮色中隱約閃光。 我的傷口在禱告時幹了,我拿到一千馬克,現在正同神父博登迪克坐在餐桌旁。博登迪克已經在小更衣室里脫下他的綢子長袍。一刻鐘前,他還是個神聖的人物——他身穿織錦站在燭光中,香霧繚繞,他把放著基督聖體的金制聖器舉過虔誠護士們的頭頂和得到許可參加禱告的精神病患者的頭顱。可是現在,他穿著舊的黑色上衣,在後面而不是在前面釘上扣子的白領子略微汗濕,看起來只不過是上帝普通的代理人。他和藹可親,渾身是勁,有著標誌嗜好葡萄酒的紅臉頰、紅鼻子和隆起的小血管。他不知道他在戰前有幾年是聽取我懺悔的長老,當時我們按學校的指示,每個月都必須懺悔和接受聖餐。只要不是個蠢人,他就會去找博登迪克。他聽覺不好,因為懺悔時我們都低聲細語,所以他聽不清我們承認了什麼過錯。因此,他從來不叫我們進行無關緊要的懺悔。我們背誦幾句祈禱文,所有過錯就一筆勾銷,可以去踢足球或在城裡圖書館借到禁書。這情形同在大教堂神父那裡懺悔截然不同。有一次我有急事,因為博登迪克懺悔室前排起長隊,我就去找大教堂神父。真可惡,他布置我進行一次悔過:我在一周之內必須再去懺悔,當我這麼做時,他問我為什麼又來了。因為在懺悔時不許撒謊,所以我告訴他實話,他給了我幾十顆念珠用來祈禱,以此作為悔過,並吩咐我下周再去。後來如此繼續下去,我幾乎絕望——我已經看出來,我整條命拴在大教堂神父鎖鏈上了,被判處每周進行一次懺悔。幸好這神父第四周得了麻疹,只得臥床休息。當我的懺悔日到來時,我去找博登迪克,拉大嗓門把情況告訴他,說大教堂神父交代我今天再懺悔,但是他生病了,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去找他,因為麻疹會傳染的。博登迪克決定我同樣可以找他懺悔,並說懺悔都一樣,在哪個神父那裡懺悔都一樣。我照做了,並得到自由。此後我像躲避瘟疫一樣避開大教堂神父。 我們坐在自由病人餐廳附近的一個小房間裡。這並非是真正的餐室,裡面放著書架,一盆白天竺葵,幾張椅子、沙發和一張圓桌。女總管給我們送來一瓶葡萄酒,我們等候著飯菜。十年前我做夢也不敢相信,我有朝一日會同聽取我懺悔的長老一道喝一瓶葡萄酒。但是當時我也不敢相信,有朝一日我會去殺人,而且自己不會被絞死,反而被授予勳章。儘管如此,這種情況終於發生了。 博登迪克品嘗著葡萄酒。「普魯士亨利希王子領地萊哈德豪森堡釀製的,」他禱告似的說,「女總管給我們送來這麼好的東西。您了解葡萄酒嗎?」 「了解很少。」我說。 「您得學一學。菜餚和飲料是上帝的禮品,應當享受和了解。」 「死亡肯定也是上帝的一種禮品,」我回答,透過窗戶望著黑漆漆的花園,這時已經颳起了風,黑壓壓的樹頂在搖晃,「那也要享受和了解嗎?」 博登迪克的眼睛興致勃勃地越過他的葡萄酒杯杯口瞅著我。「對於基督信徒來說,死亡是不成問題的。他根本無須去享受,但是他立即會了解它。死亡是通向永生的入口。那沒什麼可怕的。對許多人來說,那是一種解脫。」 「為什麼?」 「是從疾病、痛苦、孤獨和苦難中的一種解脫。」博登迪克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這口酒含在他的嘴裡,在他紅紅的臉頰下打轉。 「我知道,」我說,「從現世苦海中解脫出來。上帝究竟為什麼創造苦海?」 博登迪克此刻的樣子看來並非不能忍受現世苦海。他腰圓體胖,把神父長袍臀部以下部分搭在靠背椅的扶手上,以免壯實的臀部將其壓皺。這位彼岸和葡萄酒的行家,手裡抓住酒杯,就這樣坐在那裡。 「上帝究竟是抱著何種目的創造現世苦海的?」我又問,「他不能立即讓我們永生嗎?」 博登迪克聳聳肩膀。「您可以讀讀《聖經》。關於人、伊甸園、原罪……」 「原罪,從伊甸園裡被逐出,繼承原罪,因而對十萬代人的詛咒。復仇時間最長的上帝,這種復仇過去就有過。」 「寬恕的上帝,」博登迪克回答道,拿酒對著光,「慈愛和正義的上帝,他一再準備著寬恕別人,他為了解救人類而犧牲自己的兒子。」 「博登迪克神父先生,」我說,突然抑制不住憤懣,「慈愛和正義的上帝究竟為什麼創造出千差萬別的人?為什麼創造出一些貧病交迫的人,另一些健康又卑鄙的人啊?」 「誰在現世受到輕視,在來世就受到尊敬。上帝就是搞正義的平衡。」 「我可不這樣認為,」我回答,「我認識一位婦女,她在十年前得了癌症,動過六次可怕的手術。她從來不是沒有痛苦的。當她小孩中有兩個死去時,她終於對上帝感到絕望。她再也不去做彌撒、懺悔和受聖餐,按照教規,她是犯了大罪而死的。按照同一種條規,她現在正在慈愛的上帝所創造的地獄裡遭受火煉。這就是正義,是不是?」 博登迪克注視著葡萄酒好一會兒。「她是不是您的母親?」他隨後問道。 我盯住他。「這和那有什麼相干?」 「她是您的母親,是不是?」 我咽了一下口水。「倘若她是我的母親……」 他默不作聲。「為了和上帝和解,有一秒鐘就足夠了,」後來他謹慎地說,「死前的一秒鐘。只要有這念頭。根本無須說出來。」 「幾天前我對一位絕望的婦女也這麼說。但是如果沒有這念頭呢?」 博登迪克瞧著我。「教會有條規。它有預防和教育的條規。上帝則沒有。上帝就是慈愛。我們中有誰知道他如何判決的?」 「他判決?」 「我們是這樣說的。這就是愛。」 「愛,」我痛苦地說,「一種充滿殘忍虐待的愛。一種愛,它折磨人,使人痛苦,使人相信用一個虛構的天堂的諾言可以改正世界可怕的非正義。」 博登迪克微微一笑。「您不相信在您之前已經有人思考過這問題了嗎?」 「我相信有,有無數的人,而且比我聰明。」 「這我也相信。」博登迪克和氣地說。 「這絲毫不會阻止我再進行思考。」 「肯定不會。」博登迪克把酒杯斟滿,「您只管徹底地去思考。懷疑是相信的反面。」 我凝視著他。他坐在那裡,像個堅固的堡壘,沒有什麼能夠動搖他。在他強壯的頭顱後面是黑夜,伊莎貝爾不平靜的夜,它在飄動著並朝著窗戶撞去,它無邊無際並充滿沒有回答的問題。但博登迪克對一切都有解答。 門打開了。一個大盤子上現出菜餚,它們裝在圓盆里,朝上堆著。一盆疊在另一盆上,整齊雅觀,猶如醫院裡給病人送飯菜的擺法一樣。女廚子把檯布攤在桌上,放上刀、湯匙和叉就走開了。 博登迪克把上面的一盆揭開。「我們今晚有什麼吃的?肉湯,」他親熱地說,「肉湯加骨髓圓子。第一流的!赤甘藍加上醋燜牛肉。一種啟示!」 他盛滿一盤,開始吃起來。我為與他進行辯論而惱火。我覺得他明顯占上風,雖然這同問題沒有任何關係。他是占優勢的,因為他什麼也不用尋求。他知道。但是他知道什麼呢?他什麼也證明不了。儘管如此,他能隨心所欲地捉弄我。 醫生走進來。他不是那個主任,他是治療醫生。「您和我們一道進餐嗎?」博登迪克問道,「那麼您得趕緊來。否則我們要吃光了。」 醫生搖搖頭。「我沒工夫。雷雨要來了。病人在這時總是特別不安的。」 「看起來不像有雷雨。」 「暫時不會下,但是一定會下的。病人已經預感到了。我們不得不把一些病人長時間泡在浴池裡洗澡。這一夜必定不好過。」 博登迪克把醋燜牛肉分成兩份。他自己拿大的一份。「好的,大夫,」他說,「但請您至少同我們喝杯葡萄酒。這酒存放十五年了。是上帝的禮品!甚至賜予我們這裡這位年輕的異教徒。」 他對我眨眨眼,我真想把我的醋燜牛肉鹵倒到他略微沾上油污的衣領里。醫生坐到我們這裡來,端起酒杯。臉無血色的護士把頭伸到門裡來。「我現在不吃東西,護士。」醫生說,「請您給我送幾個帶餡麵包和一瓶啤酒到房間裡。」 醫生約莫三十五歲,他是個膚色暗黑的人,有一張瘦削的臉,一對緊靠在一起的眼睛和肥大的招風耳朵。他姓韋尼克,全名叫吉多·韋尼克,他憎恨他的名字,如同我憎恨「羅爾夫」。 「特霍芬小姐好嗎?」我問道。 「特霍芬?噢——不怎麼好,可惜。您今天沒發覺到什麼嗎?一種變化?」 「沒有。她像往常一樣。或許有些激動,但是您剛才說,那是雷雨的關係。」 「我們等著看吧。我們在這上面,不可能預言那麼多。」 博登迪克笑了。「肯定不可能。這裡不可能。」 我瞅著他。我想,多粗魯的基督徒啊!但隨後我猛然想起,他的職業是靈魂看護人。在這種情況下,總要犧牲才幹方能喪失某些感覺——醫生、護士和經營墓碑的商人也一樣。 我聽到他同韋尼克閒談。我突然沒有胃口吃下去,我站起身子,走到窗前。在搖曳不定的黑壓壓的樹梢之後,升起了一堵帶著白色邊沿的雲牆。我向外凝望。一切看上去突然非常陌生,在親切的花園景象後面,有一幅完全不同的、更野蠻的圖像默不作聲地擁了上來,它像扔掉空殼一樣擠掉舊的景象。我回憶起伊莎貝爾的喊叫聲:「我的第一張臉在哪裡?我的臉在所有鏡子前?」我想,是的,我最早的那張臉在哪裡?最初的風景,即存在於公園、森林、房屋和人以前的原始風景在哪裡?博登迪克成為博登迪克之前的那張臉在哪裡?韋尼克在有名字以前的臉呢?我們還知道一點嗎?或者是我們陷入概念、話語、邏輯和騙人的理智的圈套里了嗎?在那後面是一片我們無法到達的孤單單的熊熊燃燒的原始之火,我們已經把它轉變成有用之火和熱能,轉變成廚房用火和取暖用火,轉變成欺詐、確實性、市民階級習性和圍牆,必要時轉變成使人汗水淋漓的哲學和科學的土耳其浴。它們都在哪裡?在它們成為我們的生和死之前,它們藏在生和死之後,總是捉摸不定、單純和不可接近的嗎?在這幢房子設上柵欄的房間裡有些人蹲著或悄悄地走著和呆望,他們感到血液在奔騰,或許只有這些人才跟它們接近嗎?區分混亂和秩序的界線在哪裡?誰能越過界線而再回來?而如果有人成功了,他後來還會知道什麼?這一個不會抹掉對另一個的回憶嗎?誰是精神錯亂的、被做上記號的和被流放的人?是我們連同我們的邊界,連同我們的理智,連同我們經過整理的世界形象?或者是其他人?通過他們,混亂才得以發狂和閃出電光,他們被暴露在毫無邊界的場所中,像沒有門、沒有天花板的房間,只有三堵牆的房間——雷電、暴風雨正是通過這缺口到達裡面的,而我們另一些人卻待在有門和四堵牆的密閉房間裡,自豪地兜著圈子,並且相信我們是高人一等的,因為我們已經逃脫混亂?但是什麼是混亂?什麼是秩序?誰有秩序?為什麼?誰將逃脫? 一道灰白色的亮光在公園邊緣上空掠過,許久以後才響起微弱的隆隆聲。我們的房間似乎像一個充滿光線的船艙在黑夜中漂泊,夜變得陰森可怕,仿佛某處有些被俘的巨人在搖撼著他們的鎖鏈,以便跳起來,消滅暫時鎖住他們的那個侏儒家族。黑暗中有亮光的船艙,一幢房屋裡的書籍和三個正常的腦袋,無名的恐懼關在這房屋裡,像關閉在一個蜂窩的蜂房裡一樣。失常的腦袋裡到處都在閃電!假如在一秒鐘之內有一道醒悟的閃電照亮了暴亂中聚集在一起的所有人,假如他們砸爛門鎖,炸壞柵欄,像灰色的波濤把泡沫推上樓梯,把這通明透亮的房間,這個船艙包圍起來,堅定地把它衝到黑夜裡去,衝到黑夜後面更為強大的無名之地,那又會如何呢? 我轉過身子。主管信仰之人和主管科學之人坐在照射他們的亮光下。對於他們來說,世界沒有不可名狀的令人顫抖的不安,沒有從深淵中發出的隆隆聲,在冰冷的太空中沒有閃電。他們是主管信仰和科學的人,他們有鉛垂線、天平和尺,每個人有一樣不同的東西,但這並不會使他們不安,他們是安全的,他們的名字像標籤一樣可以貼到一切東西上去。他們高枕無憂,他們有一個意圖,有這一些他們就足夠了,就連恐懼、自殺前的黑色帷幕,也已在他們的存在中安排好了位置,它有名有姓,歸好了類別,因而也變得毫無危險。只有無名無姓的事物,或是破壞其名字的事物才會毀滅他們。 「閃電了!」我說。 醫生抬頭望望。「真的嗎?」 他正在闡述精神分裂症即伊莎貝爾所患的病的特徵。他那暗黑的臉被這股熱情稍稍染紅了。他解釋這類病人如何閃電般地,即在數秒鐘內,從一個個性迅速變成另一個個性,古時候他們被看作是先知和聖者,其他時候被看成是給鬼迷住的人,人民對他們抱有迷信的敬重。他分析原因,我突然感到奇怪,他是從哪兒知道這一切的,為什麼他把這看成是疾病。難道不可以同樣把它看作是一種特殊的財富嗎?每個正常的人身上不是也有一打個性嗎?健康人抑制它們,而病人卻放縱它們,其區別不就是如此嗎?究竟誰有病? 我走到桌旁,把我那杯酒一飲而盡。博登迪克友好地端詳著我,韋尼克則現出漠不關心的表情。我頭一次感覺到葡萄酒味,我覺得它味道甘美、實在、成熟,還不是散裝的。我想,葡萄酒已經不再亂糟糟了,它已經改變亂糟糟的情況,變得和諧起來。但是是改變,不是替代,它並未消失。突然,一秒鐘時間,我無緣無故地感到不可名狀的幸福。我想,人也能這麼做。人能改變那種混亂!人不僅可以成為一個或另一個,也可以是從這個發展成另一個的。 又一道淡白的光投射進窗戶,隨即熄滅。醫生站了起來。「開始了。我必須到關起來的人那邊去。」 被關起來的人就是永遠不能出來的病人。他們直到死都被關住,被關在家具用螺釘旋牢、窗戶裝上柵欄以及門只能從外面用鑰匙打開的房間裡。他們像危險的猛獸被關在籠子裡,沒有人高興談論他們。 韋尼克盯著我。「您的嘴唇怎麼了?」 「沒什麼。我在做夢時咬破的。」 博登迪克笑著。門打開了,小護士又帶了一瓶葡萄酒進來,同時拿來三隻酒杯。韋尼克隨護士離開房間。博登迪克伸手去拿那瓶酒,給自己斟上。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他邀請韋尼克和我們一道飲酒,這瓶酒是女總管吩咐送來的,一瓶酒不夠三個人喝。我想,這個機靈鬼!他重複了在山上傳教時進餐的絕招。他只不過給韋尼克一杯,而自己卻可以撈到一整瓶。「您不想再喝,是嗎?」他問。 「要喝!」我回答,坐了下來,「我已經有了胃口。是您教了我。衷心感謝。」 博登迪克帶著尷尬的微笑又把那瓶酒從冰里拿出來。他在給我倒酒以前,仔細看了一會兒標籤。他只給我斟了四分之一杯,而他自己的一杯斟得差點溢出來。我默不作聲地從他手裡把這瓶酒拿過來,把我的杯子斟到同他的一樣滿。「神父先生,」我說,「在某些事情上,我們還不至於那麼不相同。」 博登迪克驀地笑了起來。他的臉像一朵牡丹花那樣開放。「祝您健康!」他柔和而莊重地說。 雷雨嘩啦嘩啦地下成一片。閃電像無聲的軍刀砍下來。我倚著我房間的窗戶坐著,埃爾娜所有信件的碎片扔在我面前的一隻空心的象腳里,它是環球旅行家漢斯·萊德曼——裁縫師傅萊德曼的兒子,在一年前送給我作字紙簍的。 我和埃爾娜的關係吹了。我歷數她身上所有令人生厭的地方,我已經在感情上和人性上把她從我心裡抹掉了,我還閱讀了幾章叔本華和尼采的哲學,以作滋補,但是我更渴望有一套黑禮服、一輛汽車和一名司機,我渴望在兩三個知名女演員陪同下,口袋裡裝著幾億馬克,現在出現在紅磨坊,以便在那裡給這條毒蛇致命的打擊。有一會兒,我夢見明天她將在報上看到我中頭彩或從失火的房屋中救出兒童而身負重傷的情景。隨後我望著莉薩房間裡的燈光。 她打開燈,發出信號。我的房間是黑的,她看不到我,所以那信號不是發給我的。她無聲地說點什麼,指著她的胸部,然後指著我們的房子,點了點頭。隨後燈滅了。 我小心地朝外彎下身子。現在是夜裡十二點,四周的窗戶都是黑漆一片,只有格奧爾格·克羅爾的窗戶敞開著。 我等待著,目睹莉薩的屋門被打開。她走了出來,迅速朝兩旁瞥了一眼,跑過街道。她穿著一件輕飄飄的花連衣裙,鞋子拿在手裡,以免發出聲響。同時我聽到,我們的屋門也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這肯定是格奧爾格。屋門上面有個鈴,為了開門時不發出聲音,人得站到一張椅子上抓住鈴,用腳將門把手向下壓,再向上拉,那是個雜技動作,人在做這動作時必須頭腦清醒。我知道格奧爾格今晚是清醒的。 喃喃私語的聲音響起,高跟鞋咔嗒咔嗒響。莉薩,這輕佻的婊子又把她的鞋子穿了起來,好現出更能勾引人的模樣。通往格奧爾格房間的門咯吱一響。原來如此!誰料到會發生此種事呢?是格奧爾格,這個悶聲不響的傢伙!他究竟是什麼時候搞上的? 雷雨又來了。雷聲越來越響,霎時間,雨水像下銀幣一樣,傾盆倒在石子路上。它像泥水噴泉四處飛濺,涼意陣陣襲來,令人心曠神怡。我從窗戶里探出身子,望著這濕淋淋的雜沓情景。水通過排水溝迅速流去,電光閃閃,在閃電開始和結束的剎那間,我看到格奧爾格房裡莉薩光著上身向雨中探去,隨後我看見她的頭,聽到她沙啞的聲音。我沒看見格奧爾格的光頭。他不是大自然的觀賞家。 院子大門被一拳打開。克諾普夫上士渾身濕淋淋地搖晃著身子走了進來。水從他的帽子往下滴。謝天謝地,我想這種天氣我用不著端著水桶跟在這豬玀的後面!但是克諾普夫感到失望。他對自己的犧牲品黑色方尖碑看也不看一眼。他咒罵著,像打蚊蟲一樣拍打著雨水,溜到屋裡去了。水是他的大敵。 我端著用作字紙簍的象腳,把裡面的垃圾倒在路上。雨水迅速地將埃爾娜騙人的情書沖走。我想,金錢勝利了,依然與往昔一樣,雖然它已經沒有什麼價值。我朝另一個窗戶走去,望著花園。那裡雨水的盛會正處於高潮,那是初次交配的縱酒狂歡,無恥而又無辜。在閃電的電光中,我看到那自殺者的墓碑。它豎立在一旁,刻上了碑文,金光燦燦。我把窗子拉上,開了燈。樓下格奧爾格和莉薩在竊竊私語。我突然覺得我的房間空蕩蕩的,非常可怕。我又打開窗戶,傾聽著無名的雨聲,並且決定要書商鮑爾給我一本關於瑜伽斷念和自我滿足的書,作為下周輔導課的報酬。據說在書中人們用氣功已經達到傳奇般的效果。 我睡覺以前走過我的鏡子。我停住腳步照照鏡子。我想,真的存在著什麼嗎?不存在的遠景、迷惑人的深淵、平坦的空間從何而來?那個從裡向外張望而又不存在的人是誰? 我瞧瞧我的嘴唇,它腫了起來,結了痂。我碰碰嘴唇,對面那個人也碰碰並不存在的精靈的嘴唇。我獰笑,那個不存在的人也獰笑。我搖頭,那個不存在的人也搖著不存在的頭。我們之中誰是誰?什麼是「我」?是裡面的那個,還是前面的穿上衣服的軀體?或者是藏在兩者之後的別的什麼事物?我打了個寒戰,把燈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