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五
一個身穿喪服的婦女擠進大門,猶豫不決地站在院子裡。我走了出去。我想她是個購買峁形墓碑的顧客,便問:「您想看看我們的陳列品嗎?」
她點點頭,隨後又說:「不,不,還沒有必要。」
「您可以安安靜靜地觀看。您不買也沒關係。如果您願意,我就讓您一個人在這兒。」
「不,不!那是……我不過想要……」
我等候著。做我們這種買賣,催顧客購買毫無意義。過了一些時候,這位婦女說:「那是給我丈夫……」
我點點頭,繼續等待。同時我把身子轉向一排小塊的比利時產的峁形墓碑。「這兒的墓碑非常好。」我終於說了出來。
「是的,很好,只是……」
她又停住了,幾乎是懇求地望著我。「我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做……」她總算擠出這句話。
「什麼?立個墓碑?誰還會禁止呢?」
「墓不在教會墓地里。」
我驚愕地瞧著她。「神父不同意我丈夫葬在教會墓地。」她很快說了出來,聲音很低,臉側向一邊。
「究竟為什麼不行?」我吃驚地問道。
「他……因為他自尋短見,」她說了出來,「他自殺了。他無法忍受。」
她站立著,凝視著我。她還在擔心她剛才說的話。「您認為他不可以安葬在教會墓地里嗎?」我問道。
「是的。不可以在天主教墓地里。不可以在神聖的土地上。」
「可這是胡說八道!」我氣憤地說,「他應該安葬在雙倍神聖的土地上。沒有苦難,任何人是不會結束自己生命的。您敢完全肯定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神父這麼說過。」
「神父們說得最多,這是他們的事情。那麼神父說他應該葬在什麼地方?」
「在公墓的外面。在圍牆的另一側,不是在神聖的一側。或者是葬在市立公墓。可是這也不行!那裡一切都亂七八糟的。」
「市立公墓比天主教公墓優美得多,」我說,「市立公墓也安葬著天主教徒。」
她搖搖頭。「這不行。他很虔誠。他必定……」她的兩眼淚水汪汪,「他肯定沒有考慮到他不可以在神聖的土地上長眠。」
「他或許根本沒有想到過。但是您不要因為您的神父而悲傷。我知道有成千上萬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們就不是長眠在神聖的土地上。」
她迅速向我轉過身來。「什麼地方?」
「在俄國和法國的戰場上。他們——天主教徒、猶太教徒和新教徒——一個緊挨一個在萬人冢上長眠,我相信這不會讓上帝困擾的。」
「那是另一回事。他們是陣亡的。但是我的丈夫……」
她現在放聲哭了起來。眼淚在我們店鋪里不算一回事,但是她的眼淚卻與眾不同。這婦女像一小捆禾草,叫人看了以為一陣風會把她吹跑似的。「或許他在最後時刻還懊悔過。」我沒話找話,「那麼一切都已得到寬恕。」
她望著我。她多麼需要一絲安慰啊!「您以為真是這樣?」
「是的。教士當然不知道這個。這隻有您丈夫知道。而他又無法再說。」
「神父堅持說,死的罪過——」
「親愛的夫人,」我打斷她的話,「上帝比教士們要仁慈得多,您可以相信我。」
我現在知道什麼在折磨她。那並不是非神聖的墓地,而是這樣的想法:她丈夫是自殺的,如若他被安葬在天主教公墓,必須在地獄裡永遭火煉,或許才有可能得救,只有經過幾十萬年淨罪火煉才能逃脫。
「是為了錢的緣故,」她說,「這錢是以受監護的未成年子女名義存入儲蓄所的,定期五年,因此他取不出來。那是留給我同前夫生的女兒買嫁妝的。他是監護人。他兩周前把錢提出來時,它已經毫無價值,未婚夫因而解除婚約。他原來期望我們的錢夠備辦嫁妝的。兩年前這筆錢還是夠的,但是現在一文不值。我的女兒一個勁地哭。他忍受不了。他想這是他的過錯,他本當留心一些。但是這筆錢還未到期,我們不能提取。利息是非常高的。」
「他究竟該怎麼更加留心呢?這種事今天不知有多少人遭遇到。他畢竟不是銀行家。」
「是的,他是個會計。鄰居……」
「鄰居說什麼,您別去理會。他們總是不懷好意胡扯一通。您把其他的一切交給上帝處理就是。」
我覺得我的話還不是很有說服力,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該對一位婦女說些什麼呢?要我把心裡想的說出來,肯定不行。
她擦乾眼淚。「我實在不該把這個講給您聽。這和您有什麼關係?請您原諒!但是有時真不知道到哪裡訴說……」
「這沒關係,」我說,「我們已經習慣了。這兒只有那些失去親人的人才來。」
「是的……但不是這樣……」
「確實這樣,」我解釋,「在這憂傷的年代,這種事比您所想的要多得多。光上個月就有七起。總是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也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不安分守己的人過得挺好的。」
她瞅著我。「您以為他不安葬在神聖土地上也可以有塊墓碑嗎?」
「只要您獲准造個墳墓,那就可以。在市立公墓里肯定是可以的。您想要,可以找出一塊石碑,若一切沒問題,您只管來拿。」
她環顧一下。後來她指著第三小的峁形墓碑。「這樣一塊多少錢?」
事情總是如此。從來沒有哪個窮人立即問最小的石碑值多少錢,他們並非出於對死神和死者特別尊敬才這麼做。他們不願意首先問最便宜的,至於他們後來要不要,那是另一回事。
我無法幫助她,那塊墓碑售價十萬馬克。她吃驚地張大疲倦的眼睛。「這我們付不起。這太貴了,超出……」
我可以想像,這售價超出了餘下來的遺產。「您可以要這兒這塊小的,」我說,「或者單要一塊墓穴板,不要墓碑了。您瞧,這兒的一塊售價三萬馬克,而且很好看。您不過是想讓人知道您的丈夫長眠於何處,一塊石板同一塊墓碑完全一樣。」
她端詳著那塊砂岩石板。「好的,可是……」
她或許沒錢付下個月房租了,但是她卻不想購買最便宜的——仿佛如今這對那個貧窮的鬼魂並非完全無所謂。假使她過去對他有更多的了解,向女兒少訴一些苦,那麼他現在或許還在人世。「我們可以給碑文塗上金色,」我說,「這樣就顯得莊嚴高貴。」
「碑文另外加錢嗎?」
「不。一起算在售價里了。」
這不是真話,但是我只好這麼說。她穿著黑喪服,樣子那麼可憐。如果她現在要一段《聖經》經文,我可糟糕了,刻一長段經文,必然會超出石板的售價。但是她只要求刻上名字和生卒年:1875—1923。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堆揉皺後又弄平綑紮起來的鈔票。我深深吸了口氣——預付款子!這種情況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她鄭重其事地點著三小捆鈔票。她自己幾乎一點沒剩。「三萬。您想再點一下嗎?」
「不必了,不會錯的。」
鈔票肯定不會錯。她肯定是數了又數。「我想告訴您,」我說,「我們另外加給您一個水泥制的墓框。這樣看上去就非常端莊——輪廓清晰。」
她膽怯地看著我。「免費。」我說。
一絲悲哀的微笑掠過她的臉龐。
「自從發生這件事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別人這麼友好地對待我。我的女兒也不……她說,那是恥辱。」
她擦去眼淚。我非常狼狽,覺得自己就是市劇院上演祖德曼的《榮譽》里扮演特拉斯特伯爵的演員加斯東·門希。為了和緩這窘困心情,在她走了以後,我狠狠地喝了一口酒。隨後我想起格奧爾格同里森費爾德在銀行談判,這時還沒回來,我變得對自己不信任起來,或許我對這婦女的舉動不過是為了賄賂上帝。一種與眾不同的善良舉動——墓框和碑文不同於里森費爾德接受三個月期票和賣出一批廉價的花崗岩。我精神上感到輕鬆愉快,於是我喝了第二口烈酒。接著我到外面看看方尖碑上克諾普夫上士的尿跡,端來一桶水把它衝掉,大聲地詛咒他幾句。但克諾普夫正在他房間裡心安理得地睡覺。
「只有六個星期。」我失望地說。
格奧爾格笑了。「接受六個星期已經不錯了。銀行原來不想支付。天知道美元的牌價有多高!為此,里森費爾德答應四星期後再來一趟。然後我們可以訂個新的合同。」
「你相信這個?」
格奧爾格聳聳肩膀。「為什麼不?或許莉薩會吸引他再來的。他在銀行里還起勁地談論她,如同彼特拉克鍾情於勞拉。」
「他還好沒在白天和近處看到她。」
「許多事物都是美好的。」格奧爾格愣了一下,望著我,「莉薩怎麼了?她實際上並不那麼難看!」
「她在早晨有時眼睛下眼袋明顯。她一點也不浪漫。她是個粗壯的輕佻女人。」
「浪漫!」格奧爾格輕蔑地咧嘴一笑,「這算什麼!浪漫有許多種。粗壯也有它的魅力!」
我敏銳地盯著他。他是不是自己也看上莉薩了?他這人真怪,閉口不談他的私事。「里森費爾德所理解的浪漫,必定是指在上流社會裡的艷遇,」我說,「不會是指同屠馬人妻子的來往。」
格奧爾格用手勢阻止我說下去。「這有什麼不同?上流社會今天的行為往往比屠馬人還更粗俗。」
格奧爾格是我們的上流社會專家。他訂閱《柏林日報》,主要是為了了解藝術和社會新聞。他的消息非常靈通。沒有哪個女演員結婚他不知道,貴族階級所有重要的離婚事件,都用鑽石在他記憶里劃了個印記。他一點不會混淆,甚至於讀到三四對夫妻結婚事件以後,他也不會搞混,仿佛他對這些都做了系統記錄。他知道所有劇院演出劇目,他閱讀評論,對選帝侯大街的上流社會了如指掌。不僅如此,他還密切注意國際生活、上流社會的大明星和女王。他還閱讀電影雜誌,英國的一位熟人有時還寄給他《閒談者》和其他一些時髦雜誌。隨後他就神氣活現幾天。他自己從來沒到過柏林,只有當兵時到過外國,在戰爭中到過法國。他憎恨他的職業,但是他在他父親去世後不得不繼承這事業,海因里希太單純,幹這職業不適合。雜誌和圖片幫他渡過一次次失望,它們是他的愛好,他的休息。
「上流社會粗俗的女士可能獵獲上等行家,」我說,「但迷不住里森費爾德。這個鐵石心腸的魔鬼有著敏感的幻想。」
「里森費爾德!」格奧爾格做了個鄙視的鬼臉。這位表面上對法國女士們感興趣的奧登瓦爾德工廠廠主,對他來說是個令人不快的暴發戶。這個粗野的小市民知道洪堡伯爵夫人離婚這樁聳人聽聞的醜事嗎?知道伊麗莎白·貝格納最近的首演嗎?他連一個名字也說不出來!但格奧爾格幾乎能把戈塔家譜手冊和藝術家百科辭典背誦出來。「我們得送給莉薩一束花,」他說,「她幫了我們的忙,而她卻不知道。」
我又一次敏銳地凝視著他。「這個只有你自己來做,」我回答,「告訴我,里森費爾德有沒有把一座各面都磨光的十字架墓碑也列入那批訂貨中去。」
「兩座。第二座我們得感謝莉薩。我對他說過,我們要把它豎立起來,使她能永遠看到它。他似乎有什麼心事。」
「我們可以把它豎放在這裡辦公室靠窗口的地方。每天早晨她起身時,太陽照到它上面,它將對她產生強烈影響。我還可以用金字寫上Mereento mori 。今天愛德華那裡有什麼菜?」
「德國牛排。」
「就是剁開來的肉囉。為什麼剁碎的肉是德國的?」
「因為我們是個好戰的民族,甚至在和平時期也要通過決鬥把臉剁碎。你一股酒味。為什麼?不是因為埃爾娜的緣故吧?」
「不是。因為我們所有的人都必須死。雖然我早些時候就知道了,可有時這還會令我震驚。」
「這是很光榮的。特別是我們的職業。你知道我想當什麼?」
「當然。你想當捕鯨船上的水手;或是在塔希提島當個干椰子核商人;或是當個北極探險家,亞馬孫河考察者,愛因斯坦和酋長易卜拉欣,後者的妻妾包括二十個民族的女人,其中有西爾卡塞女人,這些女人據說像一團火,所以人家只有戴上石棉面具才能擁抱她們。」
「這是很自然的。但是我另外還願意自己笨一些,笨得出奇。這是給我們時代最大的禮物。」
「像帕西法爾那樣笨?」
「沒有他那麼像救世主。迷信、寧靜、健康、牧歌式的愚笨。」
「來,」我說,「你餓了。我們的缺陷就是:既非真笨,又非真的聰明。總是處於中間狀態,如同樹枝間的猴子。這真使人厭倦,有時使人悲傷。人必定知道他自己的歸屬。」
「真的?」
「不,」我回答,「那也只不過使人定居下來並養得胖胖的。但是假如我們今晚去聽音樂會,以便抵消紅磨坊夜總會的影響,你看怎樣?音樂會上將演奏莫扎特的作品。」
「我今晚要早睡,」格奧爾格解釋道,「這就是我的莫扎特。你一個人去吧,勇敢地、孤獨地去迎接古典主義音樂的衝擊吧。這並非沒有危險,所造成的破壞比簡單的惡毒行為更加厲害。」
「是的。」我說,同時想到上午那個可憐的婦女。
近黃昏時,我在閱讀報上的家庭新聞,剪下訃告。這種事往往使我恢復對人類的信任,特別是在我們不得不招待我們的供貨人或代理人的那些夜晚之後。假如訃告上所說的都是對的,那麼人就是絕對完美無缺的。那兒全是完美的父親,毫無瑕疵的丈夫,模範的子女,無私的、甘願自我犧牲的母親,受眾人哀悼的祖父母,商人——與他們相比,聖方濟各必定是個肆無忌憚的自私自利者——善良的將軍,人道的檢察官,幾乎像神一樣的軍火商人。簡單地說,倘若我們相信訃告,那麼地球上似乎曾經住過一群沒有翅膀的天使,而我們對這些天使卻一無所知。活著時真是難得出現純潔的愛,死後卻從四面八方放射出光芒,並成了現有的最常見事物。到處充滿第一流的道德、忠實的關懷、深深的虔誠、無私的犧牲,即使死者家屬也知道什麼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被憂慮壓彎了腰,損失無法補償,他們永遠不會忘記死者——讀到這裡,使人精神振奮,我們真的可以為自己屬於有高尚情感的人種而驕傲。
我剪下麵包師傅尼布爾的訃告。他被描繪成善良的、慈祥的、親愛的丈夫和父親。我曾目睹尼布爾太太披頭散髮從家中逃了出來,這位善良的尼布爾手拿褲帶跟在後面,朝她打去。我看到過他兒子羅蘭被這位慈祥的父親所打斷的手臂,那是他在盛怒之下把兒子從底層住房的窗戶中扔出去所造成的。這暴君最終中了風,在烘烤早餐小麵包和糕點時躺倒不起,照說這對受盡凌辱的寡婦來說,是件再好不過的事情,但是她卻突然悲痛欲絕。尼布爾過去乾的壞事,都由於他的死而一筆勾銷。他成了典範。一向有驚人的自欺和扯謊天才的人,遇到喪事就會特別淋漓盡致地表露這種天才,他把這稱為虔誠。最使人驚訝的是,他很快就對自己後來所堅持的事物堅信不疑了,好像他把一隻老鼠藏進帽里,緊接著就可拉出一隻雪白的兔子。
當人家把天天打罵尼布爾太太的烤麵包惡棍通過樓梯拖至家裡時,她經歷了這種魔術般的變化。她沒有跪倒在地,沒有感謝上帝對她的解放,而是由於他的死,她的內心立即開始變化。她哭著撲向丈夫的遺體,從此以後她的眼淚就流個沒完沒了。她姐妹曾提醒她所遭受的無數次鞭打和羅蘭那條沒治癒的手臂,她卻憤慨地說,那些都是小事,全怪那隻炎熱的烤爐,尼布爾從來不辭勞苦為家庭操心,乾的活太多了,而烤爐卻不時使他中暑。因此她攆走她的姐妹,自己繼續哀悼。她一向是個理智、誠實和勤勞的婦女,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現在突然見到的尼布爾現出一副從未有過的模樣,她對此堅信不疑,這就是令人欽佩的地方。人不僅永遠是個撒謊者,而且也永遠是個信仰者,他相信盡善盡美,即使那並不存在或者殘缺不全——而這就是閱讀訃告使我感興趣並使我十分樂觀的第二個理由。
我把尼布爾的訃告同我剪下來的其他七份放在一起。星期一和星期二向來比平常要多幾份。這是周末造成的,每逢周末,大家都在歡慶,大吃大喝,吵架鬥嘴,激動不已,而這回他的心臟、動脈和頭顱忍受不了。我把尼布爾太太發布的訃告放在海因里希·克羅爾的抽屜里。這是他的事。他從不挖苦諷刺,是個正直人,只要她在他那兒預訂一塊墓碑,他就會對於死亡的美化效用與她持相同觀點。談到忠實、難忘的死者,特別是因為尼布爾是布盧默飯店的常客,他的心裡就感到一陣輕鬆。
我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格奧爾格·克羅爾帶著新的幾期《柏林日報》和《上流社會》回到辦公室隔壁的小臥室里。我還可以繼續用彩色粉筆畫一座陣亡士兵紀念碑,但明天有的是時間。我收好打字機,推開窗戶。從莉薩房間裡傳來了留聲機的聲音。她這次衣冠整齊地出現在那裡,從窗戶里揮舞著一大束紅玫瑰花。同時她向我這邊扔來一個飛吻。格奧爾格!我想,是的,這個偽君子!我指著他的房間。莉薩倚著窗戶,嘶啞的嗓音傳過街道:「非常感謝送花給我!你們這些死鳥也會獻殷勤!」
她露出她那副強盜般的牙齒,對於自己的詼諧笑得身子直晃。隨後她拿了一封信出來。「無比仁慈的夫人,」她沙啞地讀著,「您那美貌的崇拜者冒昧獻給您這束玫瑰花。」她吼叫著深深吸了口氣,「還有地址!致哈肯大街五號的喀耳刻。喀耳刻是什麼?」
「是一個把男人變成豬玀的女人。」
莉薩顫動著,明顯地感到別人在獻殷勤。低矮的舊式房子似乎也跟著在顫動。我想,這不是格奧爾格乾的。他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
「這封信是誰寫的?」我問道。
「是亞歷山大·里森費爾德寫的,」莉薩沙啞地說,「發信的地址是克羅爾父子公司。寄信人里森費爾德!」她幾乎啜泣起來,「他是不是那個矮人,醜人,曾同你們一起去過紅磨坊夜總會?」
「他不矮也不醜,」我回答,「他是個坐著的巨人,很有大丈夫氣魄。此外他還是個億萬富翁!」
莉薩的臉頓時現出沉思的樣子。隨後她做個手勢示意,又打了個招呼,然後走開。我關上窗戶。突然,我無緣無故地想起埃爾娜。我不快地吹起口哨,穿過花園向庫房走去,那裡是雕刻家庫爾特·巴赫的工作場所。
他拿著吉他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他身後那頭用砂岩雕成的獅子閃閃發光,那是他為一座陣亡士兵紀念碑而雕刻的。它像是一隻普通的雌貓,正患牙疼,瀕臨死亡。
「庫爾特,」我說,「假如你可以立即實現一個願望,你將會要些什麼呢?」
「一千塊美元。」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吉他上彈出個顫動的和音。
「呸,見鬼!我原以為你是個理想主義者。」
「我是個理想主義者,所以我希望有一千塊美元。我可不需要理想主義,那個我自己就有一大堆。我所缺的是錢。」
想反駁又無話可說。這個邏輯天衣無縫。「你想用這筆錢做什麼?」我問道,帶著一點希望。
「我想買一大片房子,靠收房租生活。」
「真可恥!」我說,「說完了?此外,你靠房租無法生活,房租太低了,你又不可以抬高。你收房租,連修理費用也付不起,你只得再把房子賣掉。」
「我要買的房子決不出賣!我會把它們保留下來,直至通貨膨脹過去。然後這些房子又可收房租,我只需要收收錢就行。」
巴赫又彈起新的和音。「房子,」他出神地說,仿佛他在談著米開朗琪羅的畫,「今天你花一百美元就可以買到一幢,而在過去,這幢卻值四萬金馬克。這樣能賺多少錢啊!為什麼我在美國沒有一個無子嗣的伯伯?」
「太可悲了!」我失望地說,「看來你一夜之間已經墮落成為可惡的拜金主義者了。房產主!你的不朽靈魂在哪裡?」
「房產主和雕刻家。」巴赫即興奏了一段樂曲過門。樓上,木匠維爾克用榔頭打著拍子。他在加班趕做一口白色的兒童棺材。「那麼我就用不著給你們雕刻那該死的瀕於死亡的獅子和飛鷹了!不刻動物!永遠不要再刻動物!動物是給人吃的和觀賞的。別無他用。我恨透了動物。特別是動物里的英雄。」他開始扮演庫爾普法爾茨的獵人。我看出,今晚同他在一起談不了正經事,特別是不會談到那些足以使人忘掉不忠的女人的事。「生活的意義是什麼?」我走時還這麼問。
「睡覺、吃飯和搞女人。」
我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並往回走。我的腳步下意識地同維爾克的榔頭聲交融在一起。後來我覺察到,就改變了我走路的節奏。
拱門下站著莉薩。她手裡拿著玫瑰花,把它們遞給我。「這兒!你拿著!這種玩意兒我不需要。」
「為什麼不需要?你覺得自然界的美沒有意思嗎?」
「上帝保佑,我不需要。我不是母牛。里森費爾德!」她帶著在夜總會時的嗓音笑了,「告訴那個男孩,我不要人家送花。」
「那麼究竟送什麼好呢?」
「首飾。」莉薩回答,「其他能有什麼呢?」
「送衣服不行嗎?」
「知心朋友才送衣服。」她瞟了我一眼,「你哭喪著臉。要不要我來給你提提神?」
「謝謝,」我回答,「我的精神夠好的了。你只管一個人到紅磨坊去赴雞尾酒會。」
「我不是說到紅磨坊去。你還給那些白痴彈管風琴嗎?」
「是的,」我驚異地說,「你從哪裡知道的?」
「人家都在這麼說。你知道,我想跟你一道去一次瘋人院。」
「我不去,你用不了多久就會上那兒去的,不用我陪。」
「好,等著瞧,看我們倆哪個先去,」莉薩懶洋洋地說,把花放在一塊峁形墓碑上,「這兒,你把這束野花拿去!我家裡不要這東西。我丈夫會吃醋的。」
「什麼?」
「很清楚嘛!像一把刮鬍子刀!為什麼不會呢?」
我不知道刮鬍子刀為什麼會吃醋,但是那形象很說明問題。「如果你的丈夫會吃醋,你怎麼可以晚上經常待在外面?」我問道。
「他都是在夜裡宰馬的。這就由我安排了。」
「要是他不宰馬呢?」
「那麼我就在紅磨坊夜總會當個衣帽間管理人。」
「真的?」
「好孩子,你真愚蠢,」莉薩回答,「像我的丈夫!」
「那衣服和首飾呢?」
「一切都便宜,而且是假的。」莉薩咧開嘴笑了笑,「每個當丈夫的都完全相信。瞧這兒,你把這束野花拿走。你隨便送給哪個牛犢。你看上去倒很像是送花的人。」
「你根本不了解我。」
莉薩向我投來深邃的目光。隨後她甩開兩條美麗的腿,腳上穿著一雙邋遢的紅拖鞋,穿過馬路走了回去。有一隻拖鞋上綴著一顆絲絨小球,另一隻拖鞋上的那顆小球已經掉了。
玫瑰花在薄暮中閃爍。花束很大。里森費爾德並不小氣。我估計它得值五萬馬克,我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然後像個小偷那樣拿了過來,朝我房間走去。
樓上,藍色的夜幕已經降臨到窗口。店鋪里一片反光和影子。突然間,寂寞好像握著棒槌,從埋伏的地方朝我打來。我知道這是胡鬧,我並不比牛群中的一頭牛更寂寞,但是我應該做什麼呢?寂寞同缺乏社交絲毫也沒關係。我猛然想起,昨天我對埃爾娜的事或許處理得太草率了。雙方不傷和氣地把一切事情弄清楚,也是有可能的。此外她還有點醋意,這從她的每句話里可以聽出來。吃醋就是愛情,每個人都知道這點。
我凝望著窗外,心裡明白吃醋並非愛情。可是這和什麼有關呢?薄暮會把一個人的思想弄糊塗的。格奧爾格說男人不該同女人爭論。我偏偏這麼做了!我滿懷悔恨地聞著玫瑰花的香味,這香味使房間變成湯豪澤詩歌中的維納斯山。我發覺自己已經融化在一切寬恕、一切和解和希望之中。我迅速寫了幾行字,沒再讀一遍就把信封了起來。我走進辦公室去拿薄紙——最後一批瓷質天使就是用這種紙包裝運來的。我把玫瑰花用薄紙裹起來,去尋找公司年紀最輕的後裔弗里茨·克羅爾。他今年十二歲。「弗里茨,」我說,「你想賺兩千馬克嗎?」
「明白了,」弗里茨回答,「請您給我。還是那個地址?」
「是的。」
他拿著玫瑰花走開,他是今晚第三個明白人。所有的人——庫爾特、莉薩、弗里茨都知道他們要什麼,只有我心裡沒底。這事情可與埃爾娜無關,我醒悟過來,這時我無法喊回弗里茨了。但是究竟是什麼?祭壇在哪裡?眾神在哪裡?祭品在哪裡?我打定主意,即使我一個人,即使音樂會可能把事搞得更糟,我也要去聽莫扎特。
我回來時,群星已高掛天空。我穿過巷子,腳步發出回聲,我心情無比激動。我迅速打開辦公室的門,扭開電燈,發愣地站住了。玫瑰花放在普雷斯托複印機旁,我的信也放在那裡,還沒拆開,旁邊還擺著弗里茨報信的字條,上面寫著:「那女士說,您已無可救藥。敬禮,弗里茨。」
無可救藥!?寓意深刻的戲語!我站在那兒,感到受了莫大侮辱,內心充滿羞愧和憤怒。我把字條扔進冷冰冰的爐膛。然後坐在我的椅子上,默默地沉思。每當我確實感到羞恥時總是這樣,憤怒總是大於羞愧,我也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我重新寫了一封信,拿著玫瑰花,到紅磨坊去。「請您把這交給格爾達·施奈德小姐。」我對門房說,「就是那位女雜技演員。」
那個袖口上飾滿條紋的人瞪起眼看我,仿佛我向他提出了不正當的要求。然後他把拇指舉到肩膀上方,威嚴地指了指。「您自己去找小聽差。」
我找到一個小聽差,把事情告訴他。「請您在演出時把這束花遞上去。」
他答應了。我想,但願埃爾娜在那裡,看到這情形。後來我就在城裡逛了一些時候,一直走到累了才回家。
一陣有節奏的噼噼啪啪濺水聲傳到我耳里。克諾普夫正好又站在方尖碑前撒尿。我沒作聲,我不想再和他爭辯。我拿了只水桶,盛滿了水,把水澆在克諾普夫腳跟前。上士吃驚地呆呆看著。「水淹過來了,」他喃喃地說,「我還不知道下雨了。」他搖晃著身子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