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四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我們坐在辦公室等候里森費爾德。晚餐我們吃了一碗豌豆湯,湯里燉有肉,很稠,長柄勺可以豎直地插在湯里,另外我們還吃了豬蹄子和豬耳朵,還有一塊非常肥實的豬肚。我們需要油脂,是為了防止酒精浸透我們的胃,今天我們無論如何不能比里森費爾德早醉。因此克羅爾老太太親自給我們掌勺,而且還把一份含油脂的荷蘭乾酪硬加給我們作最後一道點心。公司的前途面臨著危險。我們必須從里森費爾德那裡奪得一宗花崗岩,即使我們為了這個得跪在他面前爬到家去。大理石、貝殼石灰石、砂岩我們還有貨,但是花崗岩、喪宴的魚子醬,我們卻奇缺。 海因里希·克羅爾這絆腳石給搬走了。是棺材木匠維爾克幫我們的忙。我們給了他兩瓶烈酒,他在晚餐前邀請海因里希打斯卡特牌,喝酒。海因里希上了當,白吃點東西,他是不會拒絕的,隨後他痛飲起來,他認為自己如同每個愛國之士一樣酒量過人。實際上他喝不了多少,突然間就醉倒了。幾分鐘前,他還誇口一個人要把社會民主黨打出國會,隨後他就張開嘴巴打鼾,再用「跳起來,前進,前進!」的命令也無法把他弄醒,特別是因為他正如我們所安排的在吃菜之前空著肚子喝了烈酒。他現在就在維爾克工場的一口用鋸木屑墊得軟軟的橡木棺材中睡覺,對我們已經無害了。我們出於極其謹慎的緣故,沒有把他弄到他自己的床上,因為他一睡上去,說不定要醒過來的。維爾克坐在我們樓下的雕刻家庫爾特·巴赫的工作室里,並同他玩多米諾骨牌,兩人都喜歡玩這種牌,因為有許多時間可以從容考慮。此外他們還歡飲了一瓶多烈酒,那是在海因里希醉倒後剩餘下來的,這也是維爾克所要求的報酬。 我們想從里森費爾德那裡取得那宗花崗岩,當然我們無法預先把款支付給他。我們還從來沒有積攢過那麼多的錢,況且把錢存在銀行里也是荒唐的事,它將像六月里的雪那樣融化。因此我們想給里森費爾德一張三個月到期的期票。這即是說,我們打算幾乎不花錢就購到這宗貨。 當然,里森費爾德也不會吃虧。這條生存在人類淚海中的鯊魚也想同每個誠實的商人一樣賺錢。因此他必定一俟從我們這裡拿到期票,就把它交給他的或是我們的銀行並叫人把它兌現。隨後銀行將確認,里森費爾德和我們都有權得到這筆款項,兌現時銀行要扣除百分之幾,才支付這筆款項。我們立即還給里森費爾德兌現時被扣去的百分率。這樣,他出售這宗貨全部拿到現款,仿佛是我們預先支付給他的。但是銀行一點也不吃虧,它將立即把期票交給帝國銀行,帝國銀行將支付給它,如同先前它支付給里森費爾德一樣。期票到了帝國銀行便留在那兒,直到它期滿後被提出兌現為止。期票後來還值多少,那就可想而知了。 我們是在1922年後才懂得這一切的。在此以前,我們都像海因里希·克羅爾一樣幹活,卻瀕於破產。當時我們差不多賣光全部存貨,我們不禁大吃一驚,眼見我們所得到的無非是個無用的銀行戶頭和幾箱鈔票,這些鈔票還不夠把我們的鋪子裱糊起來。我們最初設法儘可能快地賣出和重新購進,但是通貨膨脹毫不費力地跑到了我們前面。等到我們收到售出墓碑的款子,總要拖很長時間,這期間貨幣貶值快得驚人,以至原來賺錢最多的生意也變得蝕本。後來我們開始用期票來支付,這才維持下來。當然我們現在還沒賺多少錢,但是我們至少可以生存。由於德國每個企業都靠這方式為自己籌措資金,帝國銀行自然就得不斷印刷空頭鈔票,馬克價值越跌越快。政府也樂於這麼做,因為它依靠這種方式就可以消除它的國內債務。破產者是那些不能用期票進行採購的人,是那些有點財產而不得不把它變賣的人,是小店主、工人,是眼睜睜看著其銀行存款一天天貶值的領取養老金者,是那些必須靠薪金生活的職員和公職人員,他們那點薪水已經購買不到一雙新鞋子了。賺錢者是那些黑市商人、期票大王,能用幾塊美元、克朗或茲羅提購買他們所需要的東西的外國人以及無限制增加自己的股票和財產的大企業家、工廠主和交易所投機商人。對他們來說,一切幾乎是不用花錢的。那都是存款者、有正當收入的人和規規矩矩的人削價出售的大宗貨物。兀鷹從四面八方撲翅飛翔,只有那些會欠債的人的境況才不錯,債務很自然就勾銷了。 里森費爾德到了最後時刻才把這一切教給我們,使我們成了大破產中為數甚少的寄生蟲。他接受我們第一張三個月期票,雖然至少我們當時沒有具備提供期票上這筆款子的條件。但是奧登瓦爾德廠是完好的,這一點就夠了。我們當然感恩戴德。每逢他來韋爾登布呂克,我們就設法像款待一位印度王公那樣款待他,當然,那是就一位印度王公在韋爾登布呂克可能受到的款待而言。我們的雕刻家庫爾特·巴赫畫了一幅他的彩色肖像,我們把它嵌在一個別致的真金框裡,隆重地遞送給他。可惜他並不中意。在那張畫像上,他的樣子像個候補神父,恰恰是這點他不喜歡。他想外貌上要像個陰險的拐騙者,並且設想,如若他有個尖肚皮和兩條彎曲的短腿,他將會成為自我欺騙的榜樣,引起人們注意。可是有誰不靠自我欺騙生存呢?至於我,難道就不能依靠我的善良和平庸的能力——特別是在晚間——夢想成為更好的、足夠有能力找到一位出版商的人嗎?在這種情形下誰會對里森費爾德的O形腿扔出第一塊石頭?特別是當它們在這年頭還穿著真的英國精紡毛料褲的時候。 「我們對他怎麼辦,格奧爾格?」我說,「我們沒有什麼可以吸引他!光是喝酒,里森費爾德是不滿足的。他的幻想太多,性格太不安靜。他想看點什麼,聽點什麼,如果可能,還想摸幾下。但是可供我們挑選的女士們真令人失望。我們僅認識的幾位漂亮女士,對於整晚聆聽里森費爾德高談闊論他在1923年扮演唐璜一角的故事並不感興趣。而樂於助人和諒解人的女士們,可惜都是又老又丑。」 格奧爾格獰笑著。「我不知道我們今晚的現款是否夠用。昨天提款時,我在美元牌價上犯了個錯誤,我當時以為那仍然會是十點的牌價,到十二點掛牌時發現已經太晚。星期六中午銀行是停止營業的。」 「可今天牌價一點不變。」 「在紅磨坊已經變了,我的孩子。在那裡,星期天已經在用兩天後的美元牌價了。上帝才知道一瓶葡萄酒今晚要多少錢!」 「上帝也不知道,」我說,「老闆本人也不知道。他只有在電燈亮時才確定售價。為什麼里森費爾德不喜歡藝術、繪畫、音樂或文學?要是那樣,就可以少花點錢了。博物館的入場券總是二百五十馬克。我們本可以帶他去看幾個小時畫作和石膏頭像的,或者請他聽音樂。今天在凱瑟琳教堂有一個民間的管風琴音樂會。」 格奧爾格笑得嗆了起來。「唉,好吧,」我解釋說,「在那裡和里森費爾德見面確實荒謬,但是為什麼他就連輕歌劇和輕音樂也不喜歡?我們本來可以帶他去看戲,總比該死的夜總會要省錢!」 「他來了,」格奧爾格說,「你問問他。」 我們打開門。在暮色中,里森費爾德搖晃著身子走上台階。我們立即看出,春天黃昏的魔力對他沒有產生影響。我們虛情假意地向他問候。里森費爾德覺察出來,斜著眼睛看我們,撲通一聲坐在沙發上。「您少說廢話。」他朝我這面嘟噥著。 「反正我要這麼說,」我回答,「只是有點為難。您稱之為『廢話』,別的地方卻叫作『禮貌』。」 里森費爾德惡意地獰笑一陣。「現在靠禮貌已經吃不開了。」 「吃不開?那究竟靠什麼?」我問道,目的在於激他說話。 「靠鐵手腕和橡膠的良心。」 「但是,里森費爾德先生,」格奧爾格泰然自若地說,「您自己的禮貌卻是世上最好的!或許按資產階級的意義來說不是最好的,但肯定是很不錯了。」 「真的?但願您不至於搞錯!」里森費爾德雖然拒絕,卻明顯表現出已經接受討好。 「他的舉止像個強盜,」我插進來說,格奧爾格正盼著我這麼說,我們事先未經排練就演出這齣戲,仿佛演熟了似的,「或者毋寧說是舉止像個海盜。不幸的是那為他帶來了成功。」 里森費爾德在聽到「強盜」的這個詞時驚顫了一下,這一槍距離太近。聽到「海盜」時,他的心情又緩解了。這正合我們的意圖。格奧爾格從裝有瓷質天使的抽屜里取出一瓶羅特產的穀物酒,斟滿酒杯。「我們要為什麼乾杯?」他問。 通常人家都是為健康和生意興隆乾杯,可是我們這裡卻有些為難。里森費爾德在這方面的感覺過於細膩,他認為,墓碑公司的人這麼說不僅荒謬,而且也是希望人死得越多越好。要是那樣,也可為霍亂和戰爭乾杯。後來我們就乾脆把如何來措辭的事託付給他。 他斜著眼睛盯住我們,手裡拿著酒杯,但什麼也沒說。過一會兒,他在黃昏之中突然開了腔:「時間究竟是什麼?」 格奧爾格吃了一驚,把酒杯放了下來。「生活的辛辣。」我回答說,一點也不激動。這老傢伙用他的詭計要把我制服可不容易。我這個韋爾登布呂克詩人俱樂部會員不是白當的,我們對探討重大問題已經習慣了。 里森費爾德對我毫不尊重。「克羅爾先生,您有何高見?」他問道。 「我是個普通人,」格奧爾格說,「乾杯!」 「時間,」里森費爾德堅持說,「時間,不停地流動,不是指我們這糟糕的時代!時間,緩慢的死亡。」 這一次我也把酒杯放下來。「我想,我們最好把燈打開,「我說,「您晚上吃過什麼東西,里森費爾德先生?」 「大人說話時請您別插嘴。」里森費爾德回答。我發覺,我有一瞬間走神了。他並不是想叫我們吃驚,他想的和說的一樣。誰知道他下午發生了什麼事!我很想回答他,時間就是他必須簽字的期票上一個重要因素,但是我寧肯悶頭喝酒。 「我現年五十六歲,」里森費爾德說,「但是我還記得起我二十歲時那個年代,仿佛那只是幾年前的事。而這期間的一切都到哪兒去了?發生了什麼事?我突然醒來,已經老了。克羅爾先生,您的情況又如何呢?」 「差不離,」格奧爾格平靜地回答,「我現年四十,但是我覺得自己已像六十歲。我身上有過戰爭創傷。」 為了附和里森費爾德,他撒了謊。「我的情況是另一回事,」我解釋說,同樣為了表示我的附和,「我也經歷過戰爭。我應徵時只有十七歲。現在我二十五歲,我感到自己還像是十七歲。像十七,也像七十歲。當兵奪去了我的青春。」 「您身上沒受戰爭的影響,」里森費爾德回答說,看來今天他在專門跟我作對,因為時間即緩慢的死亡,如今還沒有像抓住他那樣抓住我,「您無非是智力發育遲緩而已。事實上,戰爭甚至催您早熟,沒有戰爭,您今天或許還停留在十二歲的階段上。」 「謝謝這般恭維!」我說,「每個人十二歲時都是個天才。隨著性成熟的到來,他才失去他的獨創性。關於性的成熟,您這位花崗岩卡薩諾瓦也太過重視了。精神自由的損失,只得到相當單調的補償!」 格奧爾格再次斟酒。我們意識到這一晚將是困難艱巨的。我們必須把里森費爾德從悲哀的深谷中拉出來,而我們之中誰也沒有興趣在今晚談論枯燥無味的哲學。我們寧肯坐在七葉樹下,悠悠然默默地喝一瓶摩澤爾的葡萄酒,而不願在紅磨坊夜總會同里森費爾德一起為他失去的年華而悲傷。「若是您對時間的現實性感興趣,」我抱著點希望說,「那麼我可以效勞把您帶到一個俱樂部去,即我們親愛故鄉的詩人俱樂部,那兒您接觸到的儘是這方面的專家。作家漢斯·洪格爾曼在一部尚未出版的著作中把這問題寫成約六十首詩。我們馬上可以去,每星期天晚上都有個聚會,有餘興節目。」 「有女士嗎?」 「當然沒有。婦人寫詩就好像馬做算術一樣。當然,薩福的女學生們例外。」 「餘興節目究竟是些什麼?」里森費爾德自然而然問道。 「謾罵其他作家,特別是有成就的作家。」 里森費爾德輕蔑地嘟噥著。我已經想退卻,這時對面瓦策克屋裡的窗戶突然燈火通明,宛如漆黑的博物館裡出現一幅照得通亮的圖畫。我們望見莉薩就在窗簾之後。她正在穿衣服,除了奶罩和一條極短的白綢內褲,什麼也沒穿。 里森費爾德像只土撥鼠從鼻子裡吹了聲口哨。他的感傷情緒立即煙消雲散。我站起來準備開燈。「別開燈!」他吼了一聲,「您這個人究竟有沒有詩意?」 他悄步走到窗前。莉薩開始把一件緊身連衣裙從頭上套下去。她像蛇一樣蜷曲著身子。里森費爾德氣喘吁吁:「多迷人的娘兒!我的天哪,屁股!像個夢!那是誰?」 「浴中的蘇姍娜。」我解釋說。我想委婉地對他解釋,我們此刻正在扮演偷看蘇姍娜的老色鬼角色。 「瞎扯!」抱著愛因斯坦觀念的窺淫狂病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金色的窗戶,「我是說她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我們第一次看到她。今天中午她還沒住在那裡。」 「真的?」莉薩已經穿上連衣裙,用手把它拉拉平。格奧爾格在里森費爾德背後給自己和我斟酒。我們把酒一飲而盡。「性格奔放的女人。」里森費爾德說著,又繼續貼在窗前,「一位女士,看得出來,或許是個法國人。」 我們知道,莉薩是波希米亞人。「可能是個名叫德拉圖爾的小姐。」我回答說,目的是想再進一步刺激他,「我昨天在什麼地方才聽到這名字。」 「您瞧!」里森費爾德即刻向我們轉過身來,「我就說她是個法國人!一下子就看出來的,je ne sais pas quoi!您也沒發現,克羅爾先生?」 「您在這方面真是個行家,里森費爾德先生。」 莉薩房間裡的燈熄滅了。里森費爾德把他的酒倒進鎖得緊緊的喉嚨里,又把臉貼在窗戶上。過了一會兒,莉薩出現在屋門口,沿著街道向下走去。里森費爾德目送著她。「走起路來真迷人!她不走小步,而是邁著大步。真是只肥豹子!走小步的女人令人失望。但是我敢為她擔保!」 我在他說到「肥豹子」時又很快喝了一杯。格奧爾格無聲地冷冷一笑,坐到他的椅子上。我們成功了!現在里森費爾德轉過身子。他的臉像一輪蒼白的月亮微光閃爍。「開燈,我的先生們!我們還等什麼?到生活里去!」 我們隨他走進溫柔的夜晚。我注視著他那像青蛙一樣的背部。我嫉妒地想:若是我也能像這位變幻無常的藝術家一樣,也那麼乾脆地從我單調的時光中擺脫出來該有多好呀! 紅磨坊夜總會擠得水泄不通。我們只找到一張離樂隊非常近的桌子。音樂本來已經夠響的,在我們的桌子附近簡直震耳欲聾。起先我們相互交談時得朝著對方耳朵喊叫,後來我們三個人只得像聾啞人那樣打起手勢。舞池擁擠不堪,人們幾乎動彈不得。但里森費爾德對這毫不介意。他偵察到有一個身穿白綢的婦女在賣酒櫃檯旁,就朝她奔了過去。他得意揚揚地用他的尖肚皮把她推到舞池中。她比他高出一個頭,無聊地凝視著他頭部上方那用氣球裝飾起來的空間。可是在下面,里森費爾德卻像維蘇威火山那樣沸騰。惡魔已經攫住他。「我們往他的葡萄酒里摻烈酒,讓他快點醉倒,你覺得如何?」我對格奧爾格說,「這傢伙像頭森林裡帶斑點的驢子拚命喝!這已經是第五瓶了!如果事情這樣繼續下去,兩個鐘頭後我們就要破產。我猜我們已經喝掉幾塊峁形墓碑了。但願他不會把那白妖精帶到我們桌邊,那樣我們還得請她喝酒。」 格奧爾格搖搖頭。「那女人是賣酒櫃檯的。她必須回到那兒去。」 里森費爾德再次出現。他滿臉通紅,流著汗。「這一切完全與幻想的魔術不一樣啊!」他在鬧哄哄聲中對著我們吼叫,「完完全全真的,妙!但是詩歌在哪裡?今晚漆黑天空下的窗戶,像是在做夢!這樣一個女人——您明白我指的是什麼嗎?」 「完全明白,」格奧爾格喊著回答,「沒拿到手的東西似乎總比手裡的東西好。人生的浪漫和愚蠢就在於此。乾杯,里森費爾德!」 「我講得沒那麼粗魯,」里森費爾德伴著狐步舞曲《啊,但願聖彼得知道》吼叫起來,「我講得要委婉些。」 「我也是。」格奧爾格吼著回答。 「我說得更委婉了。」 「好吧,隨您要怎樣委婉!」 樂曲的音量越來越強。舞池像個五光十色的沙丁魚罐頭那樣擁擠不堪。我突然像觸了電。在右邊跳舞的人堆里,我的女朋友埃爾娜被一個像身穿衣服的猴子那樣的人摟住,正朝著這邊移動舞步。她沒看到我,但我從遠處已經認出她那紅頭髮。她不知羞恥地靠在那十足的小流氓肩上。我不動聲色坐在那兒,但是我覺得自己仿佛吞下了一顆手榴彈似的。這畜生居然在那兒跳舞,我尚未發表的詩集《塵土和星星》中有十首詩是獻給她的,可她一周以來卻在騙我,說她因為輕度腦震盪而不能外出。她說她在黑暗中跌倒了。對,跌倒了,跌到這小流氓的胸脯上,他穿著雙排紐黑禮服,他那撐在埃爾娜腰部的手爪上戴著一隻印章戒指。而我這笨蛋今天下午從我們花園裡摘了粉紅的鬱金香,還附上一首題為《潘的五月禱告》的三行詩送給她。或許她此時正把這首詩朗誦給這流氓聽!我一眼看到,這兩個人笑得直不起腰來。 「您怎麼了?」里森費爾德吼道,「您不舒服嗎?」 「熱!」我回吼了一聲,覺得汗水在順著我的背部往下淌。我怒火中燒,如果埃爾娜轉過身子,她會看到我腦門漲得通紅,正在淌著汗。但是我現在對世界上的一切需要深思熟慮,冷靜而從容不迫像個社交家一樣地行動。我迅速用手絹揩抹我的臉。里森費爾德獰笑著,一點也不同情。格奧爾格看著。「您自己也在冒著汗,里森費爾德。」他說。 「我的情況完全兩樣!那是玩得有味才流的汗!」里森費爾德吼道。 「那是正在消逝的時間的汗水。」我不懷好意、聲音沙啞地說,我覺得汗水已經淌到我的嘴角,還帶著鹹味。 埃爾娜越靠越近。她甜滋滋地看著樂隊。我臉上流露出一種略為驚訝、輕蔑的笑意,現在汗水浸濕了我的衣領。 「您究竟怎麼啦?」里森費爾德喊道,「您這副模樣真像一隻夢遊的袋鼠!」 我不理睬他。埃爾娜已經轉過身子。我冷冷地瞅著跳舞的人,我用一種逐漸醒悟的表情打量著她,裝出偶然認出她的模樣。我懶洋洋地舉起兩隻手指表示問候。「他發瘋了。」里森費爾德吼叫著,吼聲透過狐步舞曲《天父》的節奏。 我沒有回答。我實際上無話可說。埃爾娜根本沒有看見我。 音樂終於停止。舞池裡的人慢慢散去。埃爾娜消失在一個凹進去的地方。「您是十七,還是七十?」里森費爾德吼叫著。 由於這時音樂已停,他的問話響徹整個大廳。幾十個人朝我們這裡望過來,就連里森費爾德也大吃一驚。我真想立即鑽到桌子底下,可是後來我猛然想到,這裡的人會把這問話當成是售價,我冷冷地大聲回答:「每個整整七十一美元,一分不少。」 我的回答霎時間引起人們的興趣。「什麼貨啊?」鄰桌一個長著孩子臉的男子問,「我對好貨總是感興趣的。當然是現金交易。我的名字叫奧夫施泰因。」 「費利克斯·科克斯,」我以自我介紹作為回答,我高興自己又能振作起來,「這批貨是二十瓶香水。可惜那位先生已經買了。」 一個矯揉造作的金髮女郎發出一聲「噓——」。 演出開始了。一個報幕人盡講無聊話,並且非常惱火,因為他的笑話沒有反響。我把坐椅向後拖,讓自己藏在奧夫施泰因身後。對於喜歡攻擊觀眾的報幕員來說,我是個合適的目標,況且因為埃爾娜的事今天可能出醜。 一切都很順利。報幕員掃興地退了回去。是誰穿著白色新娘禮服披著面紗突然站在那裡?勒妮·德拉圖爾。我心情頓時輕鬆下來,重新坐好。 勒妮開始她的二重唱。她羞羞答答地唱著女高音,扮演處女時用顫音唱出幾句詩句,然後唱起男低音,立即引起轟動。 「您覺得這女士如何?」我問里森費爾德。 「這位女士不錯……」 「您想認識她嗎?德拉圖爾小姐。」 里森費爾德愣住了。「德拉圖爾?你是不是想說,這荒唐的怪物就是您對面窗口的那位女魔術家?」 我正想這麼說,以便觀察他的反應,這時我看到有一道像天使般的靈光在他那象鼻子周圍飄浮。他沒有說話,用拇指指著出口處。「那裡——在那邊——那就是她啊!那種步態,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說得對。莉薩已經走進來了。她由兩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陪同,她的一舉一動,至少按里森費爾德的概念來說,像個最上流社會的女士。她看上去幾乎大氣不喘、心不在焉、高傲地聽著那些獻殷勤的人的恭維話。「我說對了嗎?」里森費爾德問道,「女人是否可以從走路的姿態上立即認出來?」 「女人和警察都可以。」格奧爾格獰笑著說道,但他同樣心滿意足地看著莉薩。 第二個節目開始了。一個女雜技演員站在舞池裡。她年輕,有一張俏皮的臉,鼻子短短的,兩腿健美。她跳著雜技舞蹈,跳躍、側立、騰空躍起。我們繼續望著莉薩。她似乎又想離開這地方。這當然是個假象,城裡只有這麼個夜總會,其他都是咖啡館、飯店或酒館。因此,我們在這兒碰到的每個人,都是帶足了錢才來的。 「香檳酒!」里森費爾德用獨裁者的嗓音高聲叫道。 我嚇了一跳,格奧爾格也在發愁。「里森費爾德先生,」我便說,「這裡的香檳酒質量很低劣。」 這一瞬間有一張臉從地板上瞧著我。我驚異地回頭一瞥,看出那就是雜技演員,她的身子朝後彎,頭從兩腿之間露了出來,有一秒鐘光景,她看上去像個畸形的侏儒。「香檳酒我來付!」里森費爾德聲明說,對服務員打個招呼。 「好極了!」下面那張臉說道。 格奧爾格對我眨眨眼。他扮演獻殷勤的人,而我卻專門應付不愉快的事,這點我們之間早就商定好了。「若是您自己要香檳酒,里森費爾德,當然可以得到,」因此他現在說,「可您現在是我們的客人。」 「不必,我來買!別再說了!」里森費爾德完全是個高級的唐璜。他滿意地看著冰箱裡的金黃色瓶子。許多女士立即顯示出強烈的興趣。我也同樣贊成。香檳酒將使埃爾娜懂得,她過早地把我拋棄了。我滿意地為里森費爾德的健康乾杯,他興高采烈地回敬我。 維利出現了。這是意料中的事,他是這裡的常客。奧夫施泰因帶著他的同伴走了,維利成了我們的鄰座。他立即站了起來,歡迎勒妮·德拉圖爾。她身邊有個穿著黑色晚禮服的漂亮姑娘,過一會兒我才認出她是那雜技演員。維利把她介紹給我們。她叫格爾達·施奈德,朝香檳酒和我們三人輕蔑地瞥了一眼。我們留心觀察里森費爾德是否感興趣,這樣我們今晚就可以擺脫他。但是里森費爾德已經對莉薩入了迷。「我可以請她跳舞嗎?」他問格奧爾格。 「我不準備勸您這麼做,」格奧爾格機靈地答道,「但我們或許過一會兒還可以結識她。」 他用充滿責備的眼光看著我。要是我在辦公室里沒有說過,我們不知道莉薩是誰,事情就好辦了。但是誰能預料里森費爾德會走到浪漫主義的道路上去?現在再跟他說清楚已經太晚了。浪漫的人是不會有幽默感的。 「您不跳舞嗎?」女雜技演員問我。 「我跳得不好。我沒有節奏感。」 「我也沒有。讓我們一道試試吧。」 我們相互扶住對方擠進舞池的人堆里,被人慢慢地向前推去。「三個男人不帶太太來到夜總會,」格爾達說,「為什麼?」 「為什麼不可以?我的朋友格奧爾格認為,誰把太太帶到夜總會,等於請她給自己戴綠帽子。」 「誰是您的朋友格奧爾格?是那個大鼻子嗎?」 「是那個禿頭。他是個閨房制度的信徒。他認為不該把婦女帶來展出。」 「當然……您呢?」 「我沒有制度。我像風裡的糠秕。」 「請您別踩到我腳上,」格爾達說,「您不是糠秕。您至少有七十公斤重。」 於是我留神注意。我們剛才從埃爾娜的桌子旁經過,這一次她的頭搭在戴印章戒指的那個流氓的肩上,那小流氓摟著她的腰,謝天謝地,她還是把我認出來了。讓魔鬼去注意節拍吧!我對著格爾達微微一笑,把她拉得靠我緊緊的。同時我望著埃爾娜。 格爾達散發出玲蘭花香味。「請您還是鬆開我,」她說,「這麼做對紅頭髮女士不可能產生什麼作用。您正在追求她,是不是?」 「不。」我撒了個謊。 「您根本不該把她看得那麼高。您昏昏欲睡地朝著她凝視,後來突然安排同我一起演出這場戲。天哪,您是個新手啊!」 我一再試圖止住假笑,我不想為了這一切而讓埃爾娜發覺,我在這兒同樣上了當。「並不是我安排的,」我有氣無力地說,「我本來不想跳舞。」 格爾達把我推開。「看來您也還是個會獻殷勤的男人!我們別再跳了。我的腳疼。」 我考慮是否該對她解釋,我指的是別的事,但是誰知道這又會惹出什麼事呀!我情願閉上嘴,昂著頭難為情地跟在她後面往桌子那邊走去。 那邊,酒精在這其間果然發生作用。格奧爾格和里森費爾德相互用「你」稱呼。里森費爾德的名字叫亞歷克斯。最多一小時後他也會要求我用「你」來稱呼他。明天早晨當然又都會忘記這一切。 我心緒不佳地坐在那兒,等待里森費爾德疲倦下來。跳舞的人在樂曲伴奏下,宛如在由喧鬧聲、身體接觸和一群群人組成的河水中緩緩流動。埃爾娜也挑釁性地滑了過去,沒理睬我。格爾達撞了我一下。「頭髮是染的。」她說。我對她想這樣來安慰我感到厭惡。 我點點頭,發覺我已喝得夠多了。里森費爾德終於喊了服務員。莉薩已經走了,他現在也想出去。 過了一會兒,我們才把事情處理好。里森費爾德真的付了香檳酒的錢,我原來猜想,他會把自己訂的四瓶酒留給我們來付。我們向維利、勒妮·德拉圖爾和格爾達·施奈德告別。反正舞會已到此結束,音樂也停了。所有的人都擠在出口處和衣帽間門前。 我一下子站到埃爾娜身旁。她那獻殷勤的小流氓伸長手臂在衣帽間門口像船槳那樣撥動著為她取大衣。埃爾娜冷冰冰地打量我。「我不得不在這兒逮住你!你做夢也想不到吧!」 「你逮住我?」我驚訝地說,「是我逮住你!」 「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她繼續說,仿佛我沒有回答過,「和不乾不淨的女人在一起!別碰我!誰知道你已經染上什麼東西了!」 我根本沒想要碰她。「我是為了做生意而到這兒來的,」我說,「你呢?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做生意!」她尖刻地笑起來,「做生意!究竟誰死了?」 「國家的頂樑柱,小小的存款人,」我回答,我想我是夠風趣的,「每天都有人在這兒被埋葬,但他的墓碑不是十字架——是陵墓,叫作交易所。」 「我竟然信了你這樣一個遊手好閒的人!」埃爾娜鄭重地說,仿佛我沒再說什麼,「我們的關係到此為止,博德默爾先生!」 格奧爾格和里森費爾德在衣帽間那裡爭奪他們的帽子。我發覺我在辯護中無理可說。「你聽著,」我吼叫著,「是誰今天下午還告訴我,說她不能出來,她頭疼得要命?誰在這兒同一個肥頭胖耳的黑市商人跳舞?」 埃爾娜的臉色變得蒼白。「你這卑鄙的作詩匠!」她低聲地說,仿佛在噴灑硫酸,「你以為你會剽竊死人的詩歌,就比人高明嗎?我勸你首先得學會掙錢,以便你可以帶個門當戶對的女士出門!你可以到野外郊遊!到那五月的絲綢旗子那兒!我不會感動得流眼淚的!」 「絲綢旗子」引自我今天下午送給她的詩句。我內心昏昏沉沉,臉上卻在獰笑。「我們還是就事論事,」我說,「誰在這兒同兩位正正派派的商人一道回家?而又是誰同一個獻殷勤的男人在一道?」 埃爾娜瞪大眼看我。「難道我應該在夜裡一個人像酒吧間的妓女走上街頭?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你以為我喜歡每個粗魯的傢伙同我攀談嗎?你究竟怎麼想的?」 「你根本不必來!」 「原來如此!你瞧,你也想發號施令,是不是?不許我出門,可是你卻到處遊逛!你還有什麼可說的?要不要我給你織襪子?」她惡毒地笑著說,「老爺喝香檳酒,對我來說只要礦泉水和啤酒就夠好的了,或者是一杯沒標明釀造年代的廉價葡萄酒!」 「香檳酒不是我付的!是里森費爾德付的!」 「當然,你總是沒錯,你這成不了大事的教書匠!你還站在這兒幹嗎?我同你沒有任何瓜葛了!不要再打擾我!」 我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格奧爾格走了過來,把我的帽子遞給我。埃爾娜的那個黑市商人也走過來,兩個人雙雙離開。「你聽到了?」我問格奧爾格。 「聽到一部分。為什麼你要同一個女人吵嘴?」 「我並不想吵。」 格奧爾格笑了。即使整桶酒往肚子裡倒,他也從來不曾喝醉過。「你可別任著性子。你總是輸給別人的。為什麼你還堅持自己有理?」 「是的,」我說,「為什麼?或許因為我是德國大地之子吧。你從來沒和女人爭論過嗎?」 「當然。這並不妨礙我給別人提供良好的勸告。」 涼爽的空氣像個軟錘子對里森費爾德起了作用。「我們用『你』來稱呼吧,」他對我說,「我們都是兄弟,都是死亡的受益者。」他像狐狸那麼咯咯笑著,「我的名字叫亞歷克斯。」 「我叫羅爾夫。」我回答。我不想把我真正的名字路德維希告訴一夜間認識的酒肉朋友。羅爾夫對亞歷克斯來說已經夠好了。 「羅爾夫?」里森費爾德說,「多麼愚蠢的名字啊!你經常用它嗎?」 「我有權在閏年和工作之後使用這名字。亞歷克斯也並不特別。」 里森費爾德身子晃了一下。「沒關係,」他豪爽地說,「孩子們,我好久沒這麼快活過!你們這裡還有咖啡嗎?」 「當然,」格奧爾格說,「羅爾夫是個第一流的咖啡師。」 我們搖搖晃晃穿過瑪利亞教堂的影子向哈肯大街走去。在我們前面,有個孤單的遊蕩者邁著鶴步行走,從我們大門拐了進去。他就是克諾普夫上士,他巡視酒館方才回來。我們跟在他後面走,正當他在門口的黑色方尖碑旁小便時,我們趕上了他。「克諾普夫先生,」我說,「這樣不合適!」 「您可以稍息一下。」克諾普夫喃喃地說,身子沒有轉過來。 「上士先生,」我重複一句,「這樣不合適!這跟豬玀差不多!為什麼您不在家裡小便?」 他匆匆轉過頭來。「要我往我房間裡撒尿?您瘋了?」 「不是往客廳里撒!您家裡有個完好的盥洗室,您盡可以用!它離此地只不過十米遠。」 「胡說!」 「您玷污我們屋子的象徵!此外您褻瀆聖物。這東西是座墓碑,是件神聖的東西。」 「它先得成為公墓上的一座墓碑。」克諾普夫說,直挺挺地朝他的屋門走去,「晚安,諸位先生。」 他行了個半鞠躬禮,腦袋撞在門柱子上。嘀咕著離開了。 「他是誰?」里森費爾德問我,我正在尋找咖啡。 「您的對立面。一個抽象的酒徒。他喝酒不帶任何幻想,不需要外面任何幫助,沒有理想。」 「這算什麼!」里森費爾德靠著窗子坐下,「是個酒精桶。人是靠夢想生存的。這您還不知道?」 「不知道。我年幼無知。」 「您並不太年輕。您只不過是戰爭的產物——情感上不成熟,在殺人方面卻已有經驗。」 「Merci ,」我說,「咖啡怎麼樣?。」 熱蒸汽似乎正在散開。我們相互間已恢復用「您」來稱呼。「您認為對面這位女士已經到家了嗎?」里森費爾德問格奧爾格。 「或許到家了。她家裡黑洞洞的。」 「這也可能是她還沒到家。我們要不要等幾分鐘?」 「當然。」 「或許我們可以在這時了結我們的事務,」我說,「合同只需要簽字。我乘這時間到廚房去把咖啡拿來。」 我走了出去,讓格奧爾格有時間再做里森費爾德的工作。這種事最好在沒有第三者在場的情況下進行。我坐到樓梯上。木匠維爾克的工場裡傳出了安詳的鼾聲。這必定又是海因里希·克羅爾發出來的,因為維爾克住在外面。愛國商人在棺材裡醒來時必定大吃一驚!我考慮是否要叫醒他,但是我已經太累了,而且天邊已經發亮了——這時嚇嚇這位無所畏懼的軍人應該採用冰塊浴,它將使他身強力壯,並將對他顯示出一場愉快戰爭的結局。我看看手錶,等待格奧爾格發出信號,眼睛凝視著花園。黎明悄悄地像從蒼白的床上那樣從鮮花盛開的樹木叢中升起。對面二樓亮著燈的窗戶里,站著身穿睡衣的克諾普夫上士,他在喝瓶里最後一口酒。貓在我兩腿周圍漫步。我想,謝天謝地,星期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