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鬼 · 二、捉鬼
這時外面路上的電燈已亮,黑暗早已控制了整個辦事室。原來七點鐘已過,我竟打了一個多鐘頭噸。我急急整理舒齊,向施桂說了一聲,就僱車望翠樂居去。
這案子究竟怎麼樣?鬼與狐狸。未免太可笑,那末真會是家庭陰謀嗎?霍桑進行得如何?是否已經破案?如果已經得手。何以他還不回來,反要打電話叫我去?
可是他還沒有頭緒,特地叫我去幫助一下?我仔細一想,又覺得不是。因為他約我的地方是翠樂居餐館,又好像他已經成功,特地叫我去飲酒相慶。
車子將我送到翠樂居門前,結束了我的無結果的思索。我踏上樓梯,霍桑已經在樓梯頭上迎接我。
他瞧著我,笑道:「包朗,你真有先見之明!」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他指什麼說的。他不解說,拉著我走進一間小室。
霍桑又說:「你不是早知道今天晚上我們要去捉鬼,特地預先打一個盹休養休養嗎?」
我也笑道:「我打過噸,已給你瞧出來了?」我揉揉眼睛,又摸摸自己顱後的頭髮。
他笑一笑,彼此就坐下來。
我問道:「這案子怎麼樣?你怎麼說還要捉鬼?」
霍桑答道:「是啊。我們吃了晚飯,就要去動手。」
我問道:「事情的內幕究竟怎麼樣?你費了兩個鐘頭可曾探得什麼?」
桌子上早已擺好了幾樣菜。霍桑拿起筷子夾起來。我耐不住,照樣再問了一句。
雷桑停一停筷,答道:「我已經見過裴芝英的叔叔裴景賢和管門的招弟,又和那周媽談過幾句話。此外我到過樓上去看那兩個孩子,又瞧過那發現鬼臉的玻璃窗。那窗共有三塊直鑲的玻璃,窗下砌著磚牆,新近粉刷過,刷得很白。那鬼臉的發現就在下面第三塊玻璃上。這些就是我探得的結果。」
我問:「那末你的見解怎麼樣?」
「我已經告訴你,我們要去捉鬼。」
「真的?真會有鬼?」
「是!」
我疑惑地問道:「奇怪!這個世界上——」
霍桑搖搖手,插口說:「包朗,菜冷了。現在姑且別多說。我們吃完了飯,你得振作些精神,幫助我捉鬼。」
我們裝滿了肚子到裴芝英家裡的時候,已是八點三十分鐘。
霍桑指著一個面向西康路的一排牆門,說:「這就是裴芝英家。」
那是一宅舊式的老屋,六扇黑色的牆門已經關上了。
霍桑並不上前叩門,從側弄里兜到一場後門口,便疊著兩個手指,輕輕地在門上彈了三彈。後門外沒有燈,黑漆漆地瞧不見什麼。裡面沒有聲音。霍桑也不再彈,但靜悄悄地等著。為什麼這樣子鬼鬼祟祟?莫非我們真箇要捉鬼?
一回後門果真開了,可是絲毫沒有聲響。裡面走出一個頭髮開始花白年約五十多歲渾身墨衣的老媽子來。伊的手中執著一支洋燭,眼睛有些近視,臉上滿顯著謹慎和秘密的形狀。伊就是芝英的乳娘周媽,一見我們,連連點了幾點頭,只是不做聲。霍桑也照樣行了一個啞巴禮,便拉了我一同進去。我們隨著老婦穿過了幾間黑室和一個黑暗的大客堂,就一直走進裴芝英的臥房裡去。臥房中除了一張紅木小床和幾隻櫸撣木直背椅子以外,靠窗還排著一隻舊式的書桌。那窗很長,共有四扇,每扇有三塊大玻璃。我知道這窗就是那黑鬼顯現的地方。若在日間,室中的光線一定很充足,但此刻裡面既然點著燈,窗外就越發黑漆漆了。
霍桑見了芝英,也不交話,似乎他已和他們預先約定。霍桑卸去了大衣,摸出白金龍來,順手給我一支。我心神不定,不知道未來的結局如何,可也沒法推想,就也胡亂地燒煙吸著。一回霍桑忽的仰起頭來,好似傾聽什麼,接著又閉了眼睛吸菸。那周媽和芝英也在一塊兒陪我側坐著。
這啞劇延續了一刻鐘光景,霍桑仿佛記得了一件事,便張開眼睛,第一次向芝英開口。
他說:「小朋友,你此刻盡可以照樣溫書。」他又向老婦揮揮手。「周媽,你也不妨仍舊到後房去。這裡有我們。」
老婦立起身來,指一指右面那一扇閂著的門,低聲問道:「先生,這個門閂可要拔開了?」
霍桑搖搖頭。
老婦又低聲道:「這是通天井的路,拔去了閂,出進可以便利些。」
霍桑答道:「不必。這黑臉鬼如果今晚再來,我自有方法不教他逃走。」
老婦勉強點點頭,退到後房裡去。裴芝英也靠著桌子坐下來,面前攤開了一本不知什麼書,他的眼睛偷偷地在向玻璃窗瞧望。
我測度這情形,似乎我們三個人專等那位鬼客降臨。
這個黑臉鬼究竟是真鬼,還是假鬼?霍桑已經看破了沒有?我們此番參加,似乎是絕端秘密的。但是這鬼一連來了三夜,今夜裡它還敢照樣顯現嗎?萬一不來,我們這樣子偷偷掩掩地豈不是成了兒戲?
局勢很詭秘,空氣有些陰刺刺。我仰目四瞧,覺得除了牆壁上一盞彩紙札成的走馬燈略略點綴新年景致以外,四周都暗淡淡地沒有生氣。室內外完全寂靜。
除了偶然來一陣沙沙的風聲以外,只有我衣袋中的表機的走動聲音,滴滴地聽得清清楚楚。因這暗示,我便取出表來一瞧,已是八點五十二分。我記得芝英說過,那黑鬼顯現的時候總是在九點鐘相近。此刻不是已相近了嗎?
我抬頭向玻璃窗瞧著。裴芝英也早已伸長了頭頸在等候。霍桑卻閉了眼睛,像老僧入定般地坐著。若不是他嘴唇間銜著的第二支紙菸頭上有些氤氳的煙霧,我幾乎要疑心他已經睡著了。我身上的厚呢外衣雖沒有卸下,卻仍有一種寒凜凜冷淒淒的感覺。我的盼望的心越急,我的呼吸也漸漸地短促起來。
三分鐘又過去了。玻璃窗上仍是黑漆漆地沒有異象。
呼呼!……
一陣寒風猛扎玻璃窗上,窗格都軋軋地震動。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世界上果真有鬼嗎?而且鬼也有現形的可能嗎?我腦中一受這思潮的衝動,便不知不覺地感到脊樑上有一勝寒流。我瞧瞧表,九點只差兩分鐘了。
這正是吃緊的關頭。可是霍桑的態度真出我意外。他依然閉著眼睛,緩緩地吸一口吐一口地在那裡養神。奇怪!他今晚來捉鬼,似乎不準備運用他的體力,只打算發揮他精神的力量。要是道家所說的游神方外的話確有幾分真實性,那末此刻霍桑真仿佛進入了神離軀殼的境界了!我正在胡思亂想的當兒,忽聽到一聲銳呼。
「哎喲!來了!」
芝英的呼聲還沒有絕,我早已迴轉頭去,瞧見當中一窗的最下一塊玻璃上面,顯著一個墨黑的怪臉!
我立即跳起來。那後房的周媽也已匆匆地從裡面奔出來。伊奔到右面的一扇室門面前,拔去了門閂,剛要追出去時,霍桑像剛才從睡鄉中甦醒過來的模樣,忽而立起來。
「周媽,別出去!」
周媽果然被他喝住了,站定在門口,渾身在發抖。我也感到莫名其妙的驚疑,還想奔出去。霍桑又向我搖搖頭。
他又繼續喝道:「進來罷!」
這一聲很有舊小說中老法師碰令牌召鬼的神氣。原來在他一喝之後,一個黑臉的小鬼果然應聲地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