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鬼 · 三、好材料
我們的眼光不約而同地注視在那小鬼的身上。其實那裡是鬼?只是一個穿藍綢皮袍黑緞馬褂和帶一個黑色假面具的小孩子。
當芝英和周媽們詫異出神的當兒,那孩子早已一手把一個硬紙做的面具拿下來。
面具是張飛型,不過幾條白紋給墨塗沒了,變成了完全墨里。周媽忽然失聲呼叫。
「唉!樣官,是你?」
我才知道這孩子就是芝英的堂弟寶祥。
寶祥笑嘻嘻地說:「哥哥,你自己不是常常說不怕鬼的嗎?現在怎麼樣?我跟你玩一下,你怎麼就這樣害怕起來?哈哈哈!」他放下了面具,拍著裴芝英的背。
裴芝英僵立在書桌旁邊,他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分明又是驚喜又是慚愧。
裴寶祥又把藏在背後的左手伸了出來,手中執著一把雪亮的洋鐵做的玩具刀。
他又道:「這把刀不是你同我一塊兒到城隍廟裡去買的嗎?你想這把刀可能夠殺人?」
寶祥把刀揮舞一下,向芝英扮一扮鬼臉,便格格地笑個不住。周媽和芝英呆木地面面相覷,都窘得說不出話。霍桑便拍拍芝英的肩,解圍道:「小朋友,現在你可以明白了。世界上那裡有什麼鬼?我早料是你的弟弟們跟你玩,你不相信。
好了,現在你安安逸逸地睡罷,不要再自嚇自了。「他又回頭向周媽道:」
你的忠心愛護小主人,動機本來是不壞的,不過你為了偏愛的緣故,無中生有,胡亂猜疑,那是要不得的。現在你得了這一次教訓,不可再存著無意識的貳心,反而引起家庭間的糾紛。『疑心生暗鬼』你應當切記著這一句老話。「他穿上大衣,向我點點頭。
「包朗,你今晚已經得到一種很好的資料,總可算不虛此行罷?你先回去,我還要和裴景賢先生談一談。」我等霍桑回寓以後,照例要叫霍桑解釋他的破案的經過。
他也並不留難。
霍桑說:「我起先聽了裴芝英的話,就覺得這孩於的神經有些異征,已經深信有鬼。我知道這件事不是用言語可以解釋的了,就跟他去走一趟。我見了芝英的叔叔裴景賢,覺得他雖然腦筋守舊些,卻是一個和善的舊式商人。不像會幹吞產殘害骨肉的勾當。我又把管門的招弟問了幾句。招弟人還誠實,只喜歡看那害人的連環圖書。他也還有些孩子氣,我尋不出他有什麼不良的目的,故意要驚嚇他的小主。後來我在芝英臥房中發見一盞走馬燈,客室中還有許多擲炮的散紙,都是新年中兒童的玩具。除此以外,窗口下面的白粉牆上,又尋得一個被衣服磨擦過的痕跡。因此種種,我就確定了我的推想,料定芝英在窗上所見的黑臉,一定就是兒童們在新年中所玩弄的假面具。」
我說:「這個理解你當時就想到的。你曾懷疑芝英的兩個弟弟鬧把戲。」
霍桑應道:「是啊。可是那孩子所處的環境太陳腐惡劣了,先後兩個僕人都是講鬼話的專家。做家長的非但不加干涉,竟也參加旁聽。學校教育的力量又太淺薄,因此鬼怪的印象便深深地印刻在孩子的腦海中,漸漸地入於執迷的境界。
唉,包朗,家庭教育是多麼重要啊:「他微微嘆一口氣。
我同情地點點頭,又問:「你確定了這推想之後又怎麼樣?」
霍桑繼續解釋道:「我從那粉壁上的痕跡推想,似乎那人帶了面具,立在窗口外面,還及不到最下一塊玻璃,故而仰歧了足尖。身子貼著牆邊,才留下那磨擦的痕跡。我把芝英的兩個堂弟寶興寶祥叫來問一問。他們倆起先還抵賴,後來我到樓上去尋得了那假面具和假刀,寶祥方才承認。他說他因著聽了鬼故事的緣故,才發生裝鬼的意念,跟他的哥哥玩一玩。」
「那末寶祥的來蹤去跡怎麼樣?怎麼會無影無蹤?」
「那也是很簡單的,說破了不值一笑。你也看見過那客堂,大而空虛,夜間既不點燈,自然更容易躲藏。寶祥是從客堂里走入天井的,事後就藏匿在黑暗的客堂角里。芝英和周媽在驚慌中追尋,自然瞧不見了。」
我不禁笑出來。「如此說,這一件案子完全是兒戲。你因此就也發明這一個兒戲的方法做結局。是不是?」
霍桑忽然沉下臉,正色道:「包朗,你說這話未免太簡單了!」
「晤?簡單?難道你這樣做法,內中還有什麼大題目?」
「是啊。這一著從一方面說,解除了家庭間的一重疑障;另一方面,還救了一個孩子的性命。你怎樣竟不能了解?」
「喔,這樣子嚴重?」
「你可知道方才裴芝英來的時候,神經上所感受的恐怖已經到怎樣程度?他差不多已經踏到瘋狂的邊緣,進一步就要發狂了。因此,我起初向他一再譬解,毫無效果。如果我不這樣實地試給他瞧,只憑著口頭的解釋,你想他能夠相信嗎?他的腦室中所留的鬼影可能完全消滅嗎?還有那個愚而忠心的周媽,抱著一種芝英的叔叔要圖吞產業的成見,你想可也容易疏解嗎?沒有教育的婦女們本來最容易發生這種偏見。若不用我的實地表現的方法,我敢說誰也勸伊不醒。因著這兩層意思,我才和裴景賢陳說利害,叫他今天晚上勉強寶祥再如法炮製地表演一回,以便解決這個莫須有的疑團。他贊成了我的計劃,我就再向芝英和周媽約定,事實的真相卻並不宣布。接著我就辭別出來,到翠樂居去打電話叫你。」
我沉吟了一下,說:「這樣說,你的用意是不錯的。但我們在翠樂居里的時候,你怎麼還守著秘密,不肯明白告訴我?」
霍桑笑道:「這一著只能怪你自己。」
「晤?為什麼?」
「你的性子太率直了,缺乏演戲的天才。要是你明白了這玩意兒的真相,串演起來,決不會如此真切,說不定要露出馬腳來。那就要弄壞大事了。」
我有些不服氣。「我幾時壞過你的大事?」
霍桑走近來拍我的肩腫,笑道:「好了,你別這樣責難我了。我當初若使就和盤托出,以後捉鬼的舉動,便不免要減少興味。那末你將來執筆紀述起來,那裡會有今晚這樣身歷其境的警切動神?我供給你這樣一個好材料,你非但不謝我,卻反而責怨我。真是豈有此理!」
我想了一想,也笑道:「你的口才好,我說你不過。但那寶祥這樣惡作劇,究竟也有些不是。你可曾警戒他幾句?」
霍桑搖頭道:「這不是那孩子的過失。這事的來源是鬼故事,而鬼故事是招弟講出來的。所以我曾把招弟申斥過幾句,不該看這種害人的鬼怪小說,把迷信嚇人的故事講給小主們聽。剛才我又曾和裴景賢懇切地談過幾句。因為孩子們當這年齡,腦筋最脆弱易感。他們的耳儒目染,做家長的斷不可完全抱放任主義。景賢很覺抱歉。他已經應許我以後一定盡力注意這問題。」
我覺得若把這一件事歸納起來,主因果真還不在招弟身上,實在是因著裴景賢的不明兒童心理,失於督教,才險些兒肇出大禍。這樣看來,當家長的對於兒童的家庭教育,實在不可不給予嚴格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