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駿馬 · 第四十四章 老上尉和接班人
我和上尉成了好朋友。他是一位出身高貴的老夥計,也是很好的夥伴。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不得不離開家,走下坡路,但還是輪到了他,事情就是這樣。我當時不在場,不過,我後來聽說了所有的一切。
他和傑里把一伙人送過倫敦橋,送到大火車站,正要回來。他們行至大橋和紀念碑之間的某個地方,傑里看到兩匹身強力壯的馬正拉著釀酒商的一輛空貨車。車夫用皮鞭重重地抽打他的馬。車很輕,馬開始狂飆起來,那個人對馬兒失去了控制。當時街上車水馬龍,一個年輕女孩被撞倒,馬車碾了過去,接下來他們朝傑里的馬車撞過來,傑里的馬車被掀翻在地,兩個輪子都被撞掉了。上尉被拖倒在地,車轅裂成了碎片,其中一個碎片扎進了他的肋部。傑里也被摔倒在地,只是受了點兒擦傷。誰也說不清上尉是怎麼脫離危險的,他總是說這是一個奇蹟。人們扶起可憐的上尉時,才發現他遭到了碰撞,身負重傷。傑里慢慢地把他牽回了家,鮮血從他的肋部和肩膀滴下來,浸透了雪白的皮毛,真是一幅悽慘景象。原來那個釀酒商駕車時已喝得酩酊大醉,他因此受到了處罰,不得不賠償了我們主人的損失。但是,沒有一個人賠償可憐的上尉的損失。
馬醫和傑里竭盡所能緩解他的痛苦,讓他舒適。馬車不得不修理,所以我好幾天都沒有出去,傑里沒有賺一分錢。事後,我們第一次來到車站時,老闆格蘭特過來聽聽上尉的情況。
「他永遠也恢復不過來了,」傑里說,「至少幹不成我這活兒了,馬醫今天早上這樣說。他說這馬兒可以干馱運東西這類活兒。這讓我非常生氣。馱運,真的!我見過倫敦附近幹這活兒的那些馬的慘景。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所有的酒鬼都能被關進瘋人院,而不是允許他們衝撞清醒的人。如果他們摔斷自己的骨頭,撞碎自己的馬車,弄殘自己的馬,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兒,我們不會管,而在我看來,總是無辜者受苦。然後,他們談什麼賠償!你不可能賠償。除了失去了一匹像老朋友一樣的好馬之外,還有種種問題、煩惱和時間損失——說什麼補償,那都是無稽之談!如果我要在無底深淵裡再看到有一個什麼魔鬼的話,那就是酒鬼。」
「我說,傑里,」老闆說,「你可說到了我的痛處了,你知道,我沒有你這樣好,這對我來說更丟人。我真希望我能戒酒。」
「那麼,」傑里說,「你為什麼不戒酒,老闆?你這麼好的一個人,不應該成為這種東西的奴隸。」
「傑里,我是一個大傻瓜,我試過一次,戒了兩天,但是我想我會死的。你是怎麼做的?」
「為了戒酒,我也努力了好幾周,你明白我從來沒有真正醉過,但是我發現我不能主宰自己,酒癮上來時,真難拒絕。我明白,我們其中一個必須服輸——酒鬼或傑里·巴克,我說不應該是傑里·巴克,上帝在幫我。然而,這是一種掙扎,我需要儘可能得到所有幫助,因為直到我設法戒酒時才知道這習慣是多麼根深蒂固。不過,波莉煞費苦心,我才會有好食物,而當酒癮上來時,我常常喝咖啡或吃些薄荷,要麼看點兒書,這對我是一種幫助。我不得不一遍遍地對自己說:『戒酒,否則你就會失去靈魂!戒酒,否則你會傷波莉的心!』感謝上帝,感謝我的愛妻,我掙脫了枷鎖,現在我已經十年沒有沾過一滴酒了,也從來沒有想過。」
「我有很大決心去試,」格蘭特說,「因為不能主宰自己的人非常可憐。」
「做吧,老闆,做吧,你絕不會後悔,如果我們車隊里的一些可憐傢伙看到你也可以不喝酒,那將會對他們有多大幫助啊!我知道,如果可能的話,有兩三個人就會不想去酒館。」
起初,上尉好像做得不錯,但他是一匹老態龍鐘的馬兒,拉這麼久的出租車僅僅是緣於他極好的體質和傑里的照顧,現在他完全垮了。馬醫說,如果他能夠康復的話,足可以賣幾英鎊。但是,傑里說,不!把一個可靠的老僕人賣掉,讓他辛勞、痛苦,得到的幾英鎊會腐蝕他所有剩下的錢。傑里認為,他對這個老夥計能做的最仁慈的事兒,就是將一顆子彈堅定地射進他的腦袋,這樣他就再也不受罪了,因為他不知道到哪兒去找一個善良的主人讓他度過最後的日子。
作出這個決定後的第二天,哈里把我牽到鐵匠鋪做了幾個新腳掌,等我回來時,上尉已經去了。我和家人都難過極了。
現在,傑里不得不物色另一匹馬,很快他就從一個在貴族馬廄當馬夫副手的人那兒得知了一匹馬的信息。他是一匹年輕、珍貴的馬兒,但是,他曾經逃跑,撞上了另一輛馬車,把主人摔了出去,自己也被劃傷了,還敗壞了自己的名聲,不適合再待在一位紳士的馬廄里了。馬夫正奉命四處打聽,儘可能把他賣個好人家。
傑里說:「只要一匹馬不兇惡,不難駕馭,我就有很高的興致。」
「他沒有一點兒惡習,」那個人說,「他的嘴也很嫩,我自己認為這也是事故發生的原因。你看他剛被剪過毛,天氣糟糕,他也沒有得到足夠的訓練,所以他一出去,就像氣球一樣充滿彈性。我們的老闆——我是說我們的馬夫——給他上馬具時儘可能拉得很緊,還要加上頜韁、勒馬韁繩和一個尖尖的馬勒,而且那些韁繩是套在底杆上的。我相信,就是這把這匹嘴嫩、渾身是勁的馬逼瘋的。」
「很有可能。我會來看他的。」傑里說。
第二天,「急性子」——這就是他的名字——來到了家裡,他是一匹棕色駿馬,才五歲,身上沒有一根白毛,像上尉一樣高,腦袋非常好看。我非常友好地跟他打招呼,但是沒有問他任何問題。第一天夜裡,他非常不安,沒有躺下,而是不停地繞著圈子猛拽韁繩,用腦袋撞馬槽,吵得我難以入睡。然而,第二天,他拉了五六個小時車後,進來時安安靜靜、規規矩矩。傑里拍著他,跟他說了好多話,他們很快就相互了解了。傑里說,只要配上舒服的嚼子、派上好多活兒,他就會溫順得像羊羔一樣。使人人都遭殃的風才是惡風,因為如果他的貴族主人丟失了一百基尼的最愛,車夫卻傾其所有地從中得到了一匹好馬。
急性子覺得拉車大大掉價,而且討厭站在那兒排隊。但是,一周過完時,他向我承認說,嘴巴舒適、腦袋自由是極大的補償,畢竟,這活兒不比把腦袋和尾巴一起拴在馬鞍上那樣掉價。事實上,他過得不錯,傑里也非常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