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駿馬 · 第四十五章 傑里的新年
對一些人來說,聖誕節和新年都是非常快樂的時光。但是,對車夫和他們的馬來說,儘管那是旺季,但那絕不是什麼節日。有那麼多宴會、舞會,還有好多娛樂場所開張,所以他們工作辛苦,經常干到很晚。有時,車夫和馬不得不在雨天或嚴寒中等好幾個小時,凍得渾身哆嗦,而裡面的人卻在隨著音樂翩翩起舞。我不知道那些美麗的女士是否想過在駕駛座上等候的疲憊車夫,是否想過那匹一直忍耐著站在那兒,凍得腿都僵硬的馬兒。
我現在大多在晚上幹活,因為我完全習慣了久站,傑里也更擔心急性子感冒。聖誕那一周,我們拉了好多夜活兒。傑里咳嗽得厲害,無論我們干到多晚,波莉都會坐在那兒等他,提著燈籠出來迎接他,一副焦慮不安的樣子。
新年之夜,我們不得不把兩位先生送到倫敦西區廣場的一座房子。九點鐘,我們把他們送到,奉命十一點再來接他們。「但是,」有個人說,「因為這是一個牌局,所以你們可能得等幾分鐘,可不要遲到啊。」
十一點的鐘聲敲響時,我們站在了門口,因為傑里一向準時。時鐘十五分鐘報一次時——一刻鐘、兩刻鐘、三刻鐘,然後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了,門卻還沒有開。
風變化不定,白天狂風暴雨,而現在卻下起了刺骨猛烈的雨夾雪,好像從四面八方襲來。天氣很冷,我們沒有任何遮擋。傑里下了車,過來把我的一塊布往脖子上拉了一點兒,隨後,他來迴轉了一兩圈,跺著腳,接下來,他開始敲打自己的胳膊,但是這樣卻使他咳嗽了起來。於是,他打開車門,坐在底板上,兩隻腳放在人行道上,總算有了一點兒遮擋。時鐘還是每隔十五分鐘鳴響一次,卻沒有人來。十二點半時,他按了門鈴,問僕人那天夜裡還要不要他的車。
「噢!要,肯定要你的車,」那個人說,「你不能走,很快就結束了。」傑里又坐下來,他的聲音非常嘶啞,我幾乎聽不見。
一點十五分,門開了,兩位先生走了出來。他們一句話沒說就坐上了車,告訴傑里往哪兒走,差不多有兩英里。我的腿都凍木了,我還以為自己會摔跤的。這兩個人下車時,沒有對讓我們久等表示道歉,而是對傑里的收費生氣。不過,傑里從來不向別人多收費,也絕不少收,所以他們必須得支付讓我們等那兩個小時十五分鐘的等時費,那對傑里來說可是辛苦錢。
我們終於回到了家。他簡直說不出話來,咳嗽得特別厲害。波莉沒有問任何問題,而是打開門,為他舉著燈籠。
「我不能做點兒什麼嗎?」她說。
「能,給傑克弄點暖和的東西,然後給我煮些粥。」
這是他聲音嘶啞低聲說出來的,他幾乎都喘不過氣來了。而他還是照常給我擦身子,甚至還去乾草棚多抱了一捆稻草讓我睡覺。波莉給我端來了暖呼呼的飼料,讓我感到很舒服,然後他們就鎖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很晚才有人來,當時只有哈里。他給我們刷身子,餵我們吃的,清掃畜欄,然後又把稻草放了回去,就像是禮拜天一樣。他一聲不吭,既不吹口哨,也不唱歌。中午時分,他又來了,餵我們吃喝。這次是波莉跟他一起來的,她在痛哭,我可以從他們的對話中推測出傑里病情嚴重,醫生說他的病非常嚴重。就這樣,過了兩天,家裡麻煩重重。我們只看到哈里,有時會見到多莉。我想,她是來陪伴哈里的,因為波莉總是陪著傑里,而傑里必須靜養。
第三天,哈里在馬廄里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格蘭特老闆走了進來。
「孩子,我不想進屋,」他說,「但是,我想知道你的父親怎麼樣了。」
「他很糟,」哈里說,「糟得不能再糟了。他們稱這病是『支氣管炎』,醫生認為今晚是好轉與否的一個坎兒。」
「真不幸,太不幸了,」格蘭特搖了搖頭說,「我知道上周就有兩個人死於這種病。這個病會立馬奪命。但是,哪兒有生命,哪兒就有希望,所以你必須振作精神。」
「是的,」哈里馬上說道,「醫生說,我的父親比大多數人運氣好,因為他不曾飲酒。醫生說昨天他發那麼高的燒,如果曾喝過酒的話,他就會像一張紙一樣被燒掉。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會挺過去的。你不覺得他會挺過去嗎,格蘭特先生?」
老闆一臉迷惑。
「如果有任何『吉人天相』的說法,我相信他一定會的,我的孩子。他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明天一早我再來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就來了。
「怎麼樣?」他說。
「父親好些了,」哈里說,「媽媽希望他會挺過去。」
「感謝上帝!」老闆說,「現在你們必須為他保暖,讓他心情輕鬆,這會使我想起那些馬。你看這一周杰克待在暖烘烘的馬廄里反而更好,你可以輕鬆地帶他到街上來回走走、伸伸腿。但是,這匹小馬,如果他不幹活的話,很快就會完蛋的,可以說,會有你受的,當他真要出去幹活時,就會出事。」
「現在就是這樣,」哈里說,「我已經給他減少穀物了,但他還是精神抖擻,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他。」
「正是這樣,」格蘭特說,「聽著,告訴你的媽媽,看她是否同意我每天來看他,直到一切安頓好為止,然後讓他拉一段時間車,無論他賺多少,我都會給你的媽媽一半,這樣可以貼補馬飼料的費用。我知道你的爸爸參加了一個出色的俱樂部,而俱樂部不會養馬,這段時間馬兒會無所事事。我中午會來,到時候聽聽你的媽媽怎麼說。」還沒等哈里感謝,他就走了。
中午,我想他去見了波莉,因為他和哈里一起走進馬廄,給急性子戴上馬具,把他牽了出去。
他來看過急性子有一周多時間。當哈里感謝他或說起他的恩情時,他一笑置之,說那都是他的運氣好,因為他的馬正需要休息一小段時間,否則他們還休息不了呢。
儘管傑里持續好轉,但是醫生說如果他想活到老年,就絕不能再干拉車的活兒了。孩子們一起商量過多次爸爸媽媽將來做什麼,他們可以怎麼幫忙賺錢。
一天下午,急性子被牽了進來,渾身又濕又髒。
「街上淨是爛泥,」老闆說,「我的孩子,讓他清潔乾爽一下,這會讓你暖和起來的。」
「好的,老闆,」哈里說,「我會讓他清潔乾爽的。你知道我受過父親的訓練。」
「我希望所有的男孩子都像你一樣受過訓練。」老闆說。
當哈里正用海綿擦去急性子身上和腿上的泥漿時,多莉走了進來,看上去心事重重。
「誰住在菲爾斯托,哈里?媽媽收到了一封菲爾斯托的來信,她好像非常高興,拿著跑上樓給父親看。」
「你不知道?啊,那是福勒夫人住地的名字——是媽媽以前的女主人,你知道——就是爸爸去年夏天遇見的那位女士,她還分別給了你和我五先令。」
「噢!是福勒夫人。我當然知道她所有的一切。我想知道她給媽媽寫的是什麼。」
「媽媽上周給她寫了信,」哈里說,「你知道她對爸爸說過,如果他不想再拉車,就要告訴她。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麼。跑去看看,多莉。」
哈里像老馬夫那樣唰唰唰地擦洗著急性子!幾分鐘後,多莉就蹦跳著走進了馬廄。
「噢!哈里,這可是再美不過的事兒了。福勒夫人說我們都可以去跟她做鄰居。她有一套農舍空著,正適合我們住,有花園,有雞舍,有蘋果樹,應有盡有!她的馬車夫春天就要走了,到時候她想要爸爸接替他。周圍都是好人家,你可以在他們的花園或馬廄里找個活兒,要麼當個小聽差。那兒也有適合我的好學校。媽媽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爸爸看上去也很高興!」
「這真是少有的高興事兒,」哈里說,「我應該說這正合適,這對爸爸媽媽都合適。但是,我不想穿著雙排扣緊身衣當小聽差。我要當馬夫或園丁。」
傑里身體一好,他們就馬上決定搬到鄉下,馬車和馬要儘快賣掉。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不幸的消息,因為我現在不再年輕了,也不能指望自己的狀況有任何改善。自從離開伯特維克莊園以來,我跟親愛的主人傑里在一起再開心不過了。但是,拉了三年出租車,即使條件再好,也會筋疲力盡。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以前的那匹馬了。
格蘭特馬上說他想要急性子,車站上會有人買我,但是,傑里說我不應該再跟什麼人去拉馬車,格蘭特答應為我找一個舒適的地方。
離別的日子到了。傑里還不能出門,新年之夜過後,我就從來沒有見過他。波莉和孩子們來向我告別。「可憐的老傑克!親愛的老傑克!我真希望我們能帶你一起走。」說著,她把一隻手放在我的鬃毛上,臉貼近我的脖子,親了親我。多莉嗚嗚哭著也親了親我。哈里撫摸了我好一陣子,一言不發,看上去非常傷心。就這樣我被帶去了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