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駿馬 · 第三十九章 破衣薩姆

安娜·塞維爾 《黑駿馬》
應該說,作為一匹拉出租車的馬,我的確處境很好。我的車夫是我的主人,即使他不是那麼好的人,善待我、不讓我過分勞累也符合他的利益。但是,好多馬都是那些馬車大老闆的,他們以每天很高的價格把馬車租給車夫。因為那些馬不屬於這些車夫,所以他們只想著從馬身上賺錢,先付給老闆,然後養家餬口。其中一些馬的日子非常艱難。當然,我只理解一點點兒,但是車站上常常討論這件事兒。老闆是一個心地善良而又喜歡馬兒的人,如果看到馬筋疲力盡或受到虐待,他就會大聲呼籲。 一天,一個名叫「破衣薩姆」的車夫牽馬過來,他衣衫襤褸,可憐巴巴,看上去那匹馬受到過狠狠的抽打。老闆說: 「你和你的馬更適合去警察局,而不是來這個地方。」 那個人把他那塊破毯子扔在馬身上,完全轉向老闆,以聽上去近乎絕望的聲音說: 「如果警察跟這件事兒有關的話,那應該是跟向我們要價太高的老闆們有關,或者是跟定得太低的車費有關。如果一個人不得不像當下我們中的好多人一樣每天得付十八先令才能使用一輛車和兩匹馬,而且必須付清這些錢,我們才會為自己賺錢,那我要說這就不僅僅是辛苦了。每天開始謀生之前,要先從每匹馬身上賺九先令。你知道那是實情,如果馬兒不工作,我們就一定會餓死,我和孩子們之前都已經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我有六個孩子,只有一個能賺點錢。我每天要在車站待十四或十六個小時,有十或十二周沒有歇過一個禮拜天了。你知道斯金納只要掌勢就從來不給一天休息時間,如果我不辛苦工作,告訴我誰辛苦工作!我想要保暖外套和雨衣,但是我要養活這麼多張嘴,怎麼能買得起呢?一周前,為了付給斯金納租金,我不得不典當自己的鐘表,所以我再也見不到它了。」 其他一些站在四周的車夫都點頭稱是。那個人繼續說道: 「如果你們有自己的馬和車,或者為好心的車主駕車,就有機會過好日子,也有機會做對事情;我卻沒有。在四英里範圍內,跑完一英里後的每英里,我們收費不能超過六便士。今天早上我不得不跑了整整六英里,就賺了三先令。我返程沒有乘客,只好一路空車回來。馬兒跑了十二英里,我就賺了三先令。這之後,我有一筆三英里的生意,如果提包和箱子放在外面,我足足可以多賺兩便士之多。但是,你知道人們是怎麼做的。所有能放在前座上的東西都堆了進來,三隻沉甸甸的箱子壓在最上面。東西是六便士,車費是一先令六便士。後來,我回程時賺了一先令。現在馬兒跑了十八英里,我賺了六先令。那匹馬還要賺三先令,下午的馬再賺九先令,我才能摸到一便士。當然,也並不總是那樣糟糕,但是你知道經常是這樣。所以我說告訴一個人不要讓馬兒勞累過度是一個笑柄,因為當一頭畜生筋疲力盡時,只有鞭子會使他抬腿前進。你無能為力——你必須先考慮妻子和孩子,再考慮馬兒,車主們必須注意這一點,我們不能。我不是為了這個而虐馬。你們誰也不能說我虐待馬。某個地方不妥——從來沒有休息一天——沒有跟妻子和孩子們安生過過一個小時。我常常覺得自己垂垂老矣,儘管我才四十五歲。你知道有些貴族多麼性急,他們懷疑我們騙人,多收費。唉,他們手裡拿著錢包,站在那兒一便士一便士地數錢,拿眼看著我們,就像我們是扒手似的。我真希望他們有些人每天都能風雨無阻地在我的車上坐十六個小時,這樣賺的錢除了交十八先令,才能謀生,這樣他們就不會做出從來不多付六便士或把所有行李都塞進車裡這種稀罕事了。還好,有些人會不時給我們一些相當可觀的小費,否則我們就活不下去。但是,你不能總指望這個。」 那些站在四周的人都非常贊成這個說法,其中一個人說:「這種辛苦真讓人絕望。一個人偶爾做錯事,倒也不奇怪,但是如果他喝多了,誰會去對他發脾氣呢?」 傑里沒有加入這次談話,但是我以前從來沒有看到他的臉色如此悲傷。老闆剛才站在那兒兩手插進口袋,現在從帽子裡拿出手帕擦了擦前額。 「你駁倒了我,薩姆,」他說,「因為這都是事實,我再也不會拿警察來跟你說事兒了。剛才是那匹馬的眼神刺激了我。這是人的不幸,也是馬的不幸,我不知道誰會改正這一點。但是不管怎樣,你可以告訴這個可憐的馬兒,這樣使喚他,你感到難過。有時,一句好話就是我們能給這些可憐的畜生的一切,如果他們真正明白,那就太好了。」 這次談話幾天後的一天早上,一個新人拉著薩姆的馬車來到車站。 「喂!」有個人說,「破衣薩姆怎麼了?」 「他臥病在床,」那個人說,「他昨晚在院子裡病倒了,幾乎爬不回家。他的妻子今天早上派一個男孩子來說他的爸爸在發高燒,出不了車,所以我就來替他。」 第二天早上,那個人又來了。 「薩姆怎麼樣了?」老闆問。 「他走了。」那個人說。 「什麼,走了?你不是說他死了吧?」 「剛斷氣,」那個人說,「他是今天凌晨四點死的。昨天一整天他都在說胡話——語無倫次地說斯金納,說沒有禮拜天。『我從來沒有休過一個禮拜天。』這就是他臨終的話。」 好一陣子,誰都沒有說話。隨後,老闆說道:「夥計們,我告訴你們什麼呢,這就是對我們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