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駿馬 · 第三十八章 多莉和真君子
冬天早早地來了,天氣非常寒冷潮濕。一連幾個星期,每天不是下雪就是下雨,要麼就是雨夾雪,就是有所變化,也只是刺骨的大風天或是凜冽的霜凍。馬兒們都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當天氣乾冷時,兩塊厚旅行毛毯就會讓我們保暖,而當大雨襲來時,這些毯子很快就會濕透,蓋著反而沒有任何好處。有些車夫會在我們的身上蓋一塊防水布,那是一個好東西,但是,有些馬夫很窮,既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也沒有能力保護他們的馬兒。那年冬天,馬夫中的好多人都飽受煎熬。工作半天之後,我們馬兒就可以到乾燥的馬廄休息,而他們馬夫還得坐在駕駛座上等,如果是等一個宴會的話,有時就要等到凌晨一兩點鐘。
冰天雪地街上很滑,那對我們馬兒來說最糟糕。這樣負重走一英里,蹄踩不堅實,比在好路上跑四英里還要費勁兒。為了保持平衡,我們身體的每根神經和每塊肌肉都繃得緊緊的。此外,對摔跤的憂慮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讓馬兒耗力。如果路面真的很糟,我們的蹄鐵就會裝防滑釘,而剛開始這讓我們神經緊張。
天氣很差時,好多人常常會坐在附近的酒館裡,讓別人替他們守候。但是,那樣他們往往會錯過乘客,而且,就像傑里說的那樣,在那兒不可能不花錢。他從來不去日出酒家,附近有一家咖啡店,他偶爾去那兒,或者向一個來我們這兒賣熱咖啡和餡餅的老頭購買。他認為,烈酒和啤酒過後會讓人更冷,讓車夫保暖的最好的東西是乾爽的衣服、可口的食物、快樂的心情和家裡體貼的妻子。他不能回家時,波莉就會給他提供吃的,有時他會看到小多莉從街角那邊偷看,以確定爸爸在不在車站。如果看到了爸爸,她就會飛快地跑開,很快拿著罐子或提著籃子跑回來,裡面盛著波莉準備好的熱湯或布丁。這麼一個小東西能安全穿過常常車馬成群的街道,真是令人驚奇。然而,她是一個勇敢的小姑娘,感到給爸爸送他所謂的「第一道菜」是她的無上光榮。她在車站上很受歡迎,如果傑里不能送她安全過街,所有人都願代勞。
一個寒冷的風天,多莉給傑里送來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東西,他吃時她站在旁邊。他剛要開始吃,一位先生飛快地走向我們,舉起了傘。傑里也碰了碰帽子作為回應,把盆遞給了多莉,正要拿掉我身上的布,這時那位先生趕緊走上來,叫道:「不,不,喝完湯,我的朋友。儘管我抽不出多少時間,但是我可以等你把湯喝完,再把你的小姑娘送到人行道上。」這樣說著,他自己坐進了馬車。傑里向他表示了衷心的感謝,然後又回到了多莉的身邊。
「你瞧,多莉,這是一位紳士,一位真正的紳士,多莉。他還有時間為一位窮車夫和一個小女孩的舒適考慮。」
傑里喝完湯,把孩子送過街道,然後按照吩咐,驅車去了克拉珀姆高地。這之後,這位先生又坐了好幾次我們的車。我想他非常喜歡狗和馬,因為每當我們把他送到家門口時,兩三條狗就會跳出來迎接他。有時他會走過來拍拍我,用平靜愉悅的口吻說道:「這馬兒有一個好主人,他也應該有一個好主人。」很少有人會注意到一匹一直為他做事的馬兒。我知道女士們偶爾會這樣做,這位先生,以及其他一兩位也曾拍過我,對我說過體貼的話,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寧願想起去拍一台拉火車的蒸汽機。
那位先生不大年輕了,肩膀向前傾,就像他總是撲向什麼東西似的。他的嘴唇薄薄的,緊閉著,但是臉上帶著非常愉快的微笑。他的眼神敏銳,下巴和頭部的動作讓人覺得他做任何事情都非常堅決。他的聲音親切悅耳,任何馬兒都會信任那種聲音,儘管那聲音像和他有關的其他一切那樣堅定。
一天,他和另一位先生一起坐我們的車。他們在R街的一家商店前停下來,他的朋友進去時,他站在門口。在我們街對面稍靠前一點兒的地方,兩匹非常漂亮的馬拉著一輛車,正站在酒店前。車夫沒有跟他們在一起,我說不清他們已經站了多久,但是他們好像以為自己等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就準備離開。他們還沒走幾步,車夫就跑出來,抓住了他們。看到他們移動,車夫好像勃然大怒,拿起鞭子和韁繩狠狠地懲罰他們,甚至還打他們的腦袋。我們的那位先生看到這一切,快步走過街道,聲音果斷地說道:
「如果你不立即住手,我就要以你離開自己的馬和行為粗暴讓人逮捕你。」
那個人明顯是喝醉了,滔滔不絕地罵了一些髒話,但是不再打馬,他拉起韁繩,上了馬車。與此同時,我們的朋友面色平靜地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看了看馬車上的名字和地址,記下了什麼。
「你記那個幹嗎?」車夫一邊揮鞭前進,一邊吼道。他得到的回應只是點頭和冷笑。
返回馬車時,我們的朋友和他的同伴走到一起,他的同伴大聲笑道:「賴特,我本以為你自己操心的事兒夠多了,不會費心去管別人的馬和僕人了呢。」
我們的朋友一動不動站了一會兒,頭稍微後仰:「你知道這個世界為什麼像現在這樣糟糕嗎?」
「不知道。」另一個人說。
「那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人們只想著自己的事兒,不願費心去支持受壓迫者,也不願揭露那些作惡者。看到這種壞事,我絕不會袖手旁觀,好多主人感謝我讓他們知道自己的馬受到了怎樣的虐待。」
「先生,我真希望有更多像你一樣的紳士,」傑里說,「因為這個城市迫切需要你們。」
之後,我們繼續趕路。當他們下車時,他說:「這就是我的原則,如果我們看到殘忍或錯誤之事,有能力阻止卻毫無作為,那我們自己也會成為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