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駿馬 · 第二十九章 倫敦佬

安娜·塞維爾 《黑駿馬》
還有就是像開蒸汽機一樣的趕車方式。這些車夫大都是城裡人,他們從來沒有養過馬兒,通常乘火車出行。 他們似乎總認為馬兒跟蒸汽機差不多,只是比較小。無論如何,他們都認為,只要他們花了錢,馬兒就一定要按照他們的意願,要他跑多快就得跑多快,要他跑多遠就得跑多遠,要他馱多重就得馱多重。不管道路是泥濘難走還是乾燥好走,不管是多石還是平坦,不管是上坡還是下坡,都是一樣——前進,前進,前進,必須前進,保持同樣的步幅,既沒有安慰,也沒有體諒。 這些人從來不考慮下車自己走上陡坡。噢,不,他們已經付錢了就要坐車,他們一定要坐車!馬兒呢?噢,他已經習慣了!如果不把人們拉上山,馬兒生下來做什麼呢?走路!真是好笑!所以,鞭子抽起來,韁繩抖起來,常常還會有一陣粗暴的責罵聲:「快走啊,你這懶畜生!」緊接著又是狠狠一鞭,這時我們始終在竭盡全力向前趕路,沒有怨言,乖乖聽話,儘管內心常常厭煩、痛苦和沮喪。 這種開蒸汽機式的駕車風格比任何其他類型的駕駛方法都更快地耗盡我們的體力。我寧願為一個體貼的好車夫跑二十英里,也不願為這種人跑十英里,這會讓我事倍功半。 還有一點,無論下坡路多麼陡,他們幾乎都不拉剎車,因此嚴重事故時有發生。要麼就是拉住剎車,到了坡底常常忘記鬆開,我不止一次不得不拉著剎住一隻輪子的馬車爬上另一個陡坡,到了半坡上,我的車夫才想到這一點,這會讓一匹馬非常疲勞。 因此,這些倫敦佬不會像紳士那樣以從容的步伐開始,常常在馬廄院時就全速動身。當他們想停下時,會先鞭打我們,然後突然停下,我們差點兒摔坐在地上,我們的嘴巴會被馬嚼子弄得參差不齊——他們把這稱為急剎車。拐彎時,他們那樣急轉,就像路上沒有正行逆行似的。 我清楚記得一個春天的夜晚,我和羅里已經出去一天了(羅里是跟我搭檔拉車的主力馬,是一個誠實的好小伙子)。我們有自己的車夫,他總是對我們體貼友善,所以我們那天非常開心。黃昏時分,我們正以敏捷的步伐飛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們的路突然轉向了左邊。但是,我們離自己這一側的樹籬很近,而且有足夠的空間可以通過,所以我們的車夫沒有讓我們靠邊。就在我們接近拐角時,我聽到一匹馬正拉著兩輪馬車朝我們的方向衝下坡來。樹籬很高,我什麼也看不見,緊接著我們就撞在了一起。幸運的是,我站在靠近樹籬的那側。羅里站在車轅的左側,甚至沒有轅杆保護他。那個趕車人一直衝這個拐角趕來,當看到我們時,他已經來不及靠到他自己那邊了。所有的衝擊力都撞在了羅里身上。車轅正好撞到了他的胸部,他大叫一聲,踉蹌後退,這叫聲我永遠難忘。另一匹馬跌坐下去,一根轅杆被撞斷了。原來那也是我們馬廄里的一匹馬,他拉著年輕人們非常喜歡的輕便高輪馬車。 趕車人是那種漫無目的的無知之徒,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走路的哪一邊,或者,即使他們知道,也滿不在乎。可憐的羅里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他們說,如果再靠邊一點點兒,就會要了他的命。如果真是那樣,對這個可憐的傢伙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事實上,過了很久,他的傷才痊癒,隨後他就被賣去拉煤車了。那是什麼滋味,只有馬兒知道,就是在那些陡峭的山路上上上下下地拉車。我在那兒看到過一些這樣的景象,就是一匹馬後面拉著沉重的兩輪車走下坡路,馬車上連剎車裝置都沒有安。這樣的景象至今我想起來都難過。 羅里受傷之後,我經常跟一匹名叫佩吉的母馬一起拉車。她住在我旁邊的畜欄里,健壯勻稱,皮毛呈鮮亮的暗褐色,長著美麗的斑點,鬃毛和尾巴呈深棕色。儘管她的血統並不高貴,但是她非常漂亮,性情溫和,積極肯干。儘管如此,但是她的眼裡有一種焦慮的神情,我知道她有某種煩惱。我們第一次出去時,我認為她的步伐很怪。她好像時而小跑,時而慢跑三四步,然後向前跳一小步。 跟她一起拉車的馬都很不愉快,我也非常煩躁。我們到家後,我問她是什麼讓她以這樣奇怪難堪的方式走路。 「啊,」她不安地說,「我知道我的步伐很糟,但我又能怎樣呢?這真不是我的過錯,就是因為我的腿很短。儘管我站著幾乎跟你一樣高,但是你膝蓋以上的腿卻要比我長足足三英寸,所以你當然能比我跨得遠、走得快。你明白我不是由自己製造的。我希望我能自己改造自己,那樣我就會有長腿了。所有的麻煩都來自我的短腿。」佩吉以沮喪的語調說道。 「可那又怎樣呢?」我說,「你這樣強壯,性情和藹,積極肯干。」 「啊,你知道,」她說,「人們喜歡走得快,如果你跟不上其他的馬兒,那等待你的就始終只有鞭子、鞭子、鞭子。所以,我不得不儘可能跟上,才會走得這樣蹩腳、拖拉。情況並不總是這樣,當我跟第一個主人生活在一起時,我總是勻速小跑,那時他可不會那麼急。他是鄉下的一個年輕牧師,一個善良和藹的主人。他有兩座教堂,相距很遠,他工作很多,卻從來沒有因我跑得不快而罵我或抽我。他非常喜歡我。我只希望我現在能跟他在一起。然而,他不得不離開,到一個大城市去,於是我被賣給了一個農場主。 「你知道,一些農場主是資本家,我卻認為他是層次很低的人。他從來不在乎馬好不好,也從來不在乎自己趕得好不好,只喜歡快跑。我盡力快跑,但還是不行,他總是抽我,所以我就養成了躍步向前趕的習慣。趕集的夜晚,他常常在客棧待到很晚,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趕車回家。 「一個黑夜,他像往常一樣飛馳回家,這時車輪突然撞到路上一個又大又重的東西上,馬車立刻就翻倒了。他被甩了出去,一隻胳膊摔斷,我想肋骨也斷了幾根。不管怎樣,我跟他在一起的生活結束了,我並不難過。不過,你明白,如果人們必須走得快,對我來說哪裡都一樣。如果我的腿再長些,該多好啊!」 可憐的佩吉!儘管我為她非常難過,但是我卻無法安慰她,因為我知道慢馬跟快馬套在一起拉車是多麼難受。所有的鞭子最終會抽到他們的身上,他們卻無能為力。 她經常被用來拉四輪敞篷輕便馬車,因為她非常溫和,所以頗受一些女士喜歡。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她被賣給了兩位女士,她們自己趕車,想找一匹安全的好馬。 我在鄉下遇見過她好幾次,只見她腳步穩健,一副快樂、滿足的神情。見到她我非常高興,因為她值得擁有一個好歸宿。 她離開我們之後,另一匹馬來頂替了她。他非常年輕,但是,因為容易驚跳而名聲不好,所以失去了一個好去處。我問他是什麼讓他受驚的。 「啊,我不大知道,」他說,「我小時候非常靦腆,受過好幾次驚嚇。如果我見到什麼怪事兒,就常常會轉身去看——你明白,我們戴著眼罩,看不見,除非環顧四周,才能明白是怎麼回事——這時,我的主人總會給我一鞭子,這當然會使我繼續前進,而這並沒有減輕我的恐懼。我想,如果他能讓我平靜地去看一切,明白沒有什麼會傷害我,就會萬事大吉,我也會習以為常。一天,一位老先生跟他一起騎馬,一大張白紙或破布正好吹到了我的一側。我前閃後躲。主人像往常那樣狠狠地抽打我,而那位老先生卻大聲叫道:『你錯了!你錯了!你絕不該抽打一匹驚退的馬。他之所以驚退,是因為他害怕。你這樣做,只會讓他更害怕,這個習慣會變得更糟。』所以,我認為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做。我肯定也不想因這樣一個原因而驚退。但是,如果你從來沒有獲准去習慣什麼,你怎麼知道什麼危險、什麼不危險呢?我從來不怕我知道的一切。我當時是在一個有鹿的地方長大的。我當然了解他們,就像我了解牛羊一樣,但是他們並不尋常,我知道好多敏感的馬看到他們就會害怕,在經過養鹿的圍場之前會騷動不安。」 我知道我的同伴說得沒錯,我也希望每一匹小馬都有像格雷農場主和戈登先生這樣好的主人。 當然我們有時在這兒也會碰上好把式。我記得,一天早上,我被套上了一輛輕便雙輪馬車,帶到了普爾特尼街上的一座房子。兩位先生走出來,個子較高的那個走到我頭邊,看了看馬嚼子和馬勒,一隻手動了動項圈,看是不是套得舒適。 「你認為這匹馬需要馬勒嗎?」他對馬夫說。 「啊,」那個人說,「應該說,他沒有馬勒也無妨。他有一張難得的好嘴,儘管精神飽滿,但是他沒有任何惡習。只是我們經常發現人們喜歡用馬勒。」 「我不喜歡,」先生說,「請行行好取掉它,把韁繩套在臉頰邊吧。一張輕鬆舒適的嘴巴是長途旅行的一件大事,難道不是嗎,老夥計?」他拍了拍我的脖子說。 隨後,他拿起韁繩,他們倆都上了車。我現在還能記得他讓我轉彎時是多麼悄無聲息,他輕觸韁繩,在我的背上輕揚馬鞭,我們就出發了。 我弓起脖子,以最佳的步速動身了。我發現我身後的那個人知道應該怎麼趕一匹好馬。好像昔日重來似的,這讓我非常開心。 這位先生非常喜歡我,坐上馬鞍試了好幾次之後,他勸說我的主人把我賣給他的一位朋友,他的朋友想要一匹安全舒適的馬兒。於是,那年夏天我最終被賣給了巴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