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駿馬 · 第二十八章 打工馬和趕馬人
迄今為止,至少總是由會騎馬的人來騎我。但是,在這個地方,我將會體驗到我們馬兒遭受的各種各樣的壞把式和無知駕馭。因為我是一匹「打工馬」,所以會被出租給各種想租用我的人。因為我心平氣和,靠得住,所以常常比其他馬兒更多地被租給無知騎手。儘管要講述所有的駕馭方式得用很長時間,但我還是要提上幾種。
首先,有一種緊拉韁繩的趕車人——他們似乎認為一切全靠盡力握緊韁繩,從來不放鬆勒著馬嘴的繩子,也從來不給馬兒一點兒活動自由。他們總是在談的就是「完全掌控馬兒」和「拉高馬頭」,好像馬生來不會自己抬頭一樣。
一些可憐衰弱的馬兒,嘴巴已經被這樣的車夫弄得僵硬、沒有感覺了,他們也許能從這樣的駕馭方式中得到一些幫助。但是,對一匹能靠自己的腿站立、嘴巴敏感、容易引導的馬兒來說,這不僅是痛苦的折磨,而且愚蠢。
然後,還有放鬆韁繩的趕車人,他們讓韁繩松垮地躺在我們的背上,他們自己的手懶洋洋地放在膝蓋上。當然,如果突然發生什麼事兒,這些先生就對馬兒沒有任何控制力了。如果馬兒受驚、驚跳或踉蹌,他們就會無所作為,既幫不了馬兒,也幫不了自己,直至釀成慘禍。當然,我自己對這樣的駕馭方式沒有意見,因為我不習慣驚跳,也不習慣踉蹌,只習慣依靠趕車人的引導和鼓勵行動。儘管如此,但是馬兒喜歡下山時能感覺到有韁繩稍微拉著,喜歡知道趕車人沒有睡著。
此外,趕車懶散會讓馬兒養成壞的、通常是懶惰的習慣,這樣的馬轉手後,不得不通過挨鞭子,或多或少地忍受痛苦和麻煩,來改掉那些習慣。戈登先生總是讓我們保持最佳的步伐和最好的舉止。他說要毀掉一匹馬讓他養成壞習慣,就像寵壞一個孩子一樣殘酷,以後二者都不得不為此受苦。
還有,這些車夫常常都很粗心,對任何別的事兒都很關心,唯獨對他們的馬兒不行。一天,我拉著四輪敞篷輕便馬車跟這樣一個車夫出去,後面坐著一位女士和兩個孩子。我們在動身之前,他笨拙地動了動韁繩,儘管我已經動身了,但他還是理所當然、毫無意義地狠狠抽了我幾鞭。那兒一直都在大面積修路,即使那些沒有新鋪石子的地方,到處也有好多散落的石子。車夫在跟夫人和孩子們談笑風生,談東說西,卻從來不認為他的馬兒值得密切注視,值得行駛在最平坦的路上。所以,我的一隻前腳掌很容易就踩進了一個石子。
現在,如果戈登先生或約翰在,事實上任何一個好車夫在,他都會在我三步之內看到有不對勁兒的地方。即使是在夜裡,老把式也會從韁繩上感覺到步伐不對勁兒,下車取出那個石子。但是,這個人卻繼續談笑風生,而每走一步,石子就會更加牢固地嵌進我的腳掌和蹄叉之間。石子尖的一面插在裡面,圓的一面留在外面。大家都知道,這是馬兒能碰上的最危險的石子,既能劃傷馬蹄,又能讓馬兒踉蹌跌倒。
我說不清這個人到底是半瞎還是粗心大意,他就這樣讓我的蹄子裡塞了石子足足走了半英里,什麼都沒有看見。到我疼得一瘸一拐,他才終於看到了,大聲叫道:「喂,走啊!唉,他們居然給我們派了一匹瘸馬!真不像話!」
隨後,他扔下韁繩,拿起鞭子,一邊劈頭蓋臉地抽,一邊說道:「好了,跟我擺老資格沒用。還要趕路,裝瘸偷懶都沒用。」
就在這時,一個農場主騎著一匹棕色短腿馬走過來。他抬了抬帽子,停了下來。
「對不起,先生,」他說,「不過,我認為你的馬有毛病。從它走路的樣子看,我認為它的蹄鐵裡面好像有石子。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想看看他的蹄子。這些散落的石子對馬兒來說是該死的危險東西。」
「他是一匹雇來的馬。」車夫說,「我不知道他有什麼毛病,他們派了這樣一匹瘸馬,可真不像話。」
農場主下了馬,把韁繩挽在胳膊上,立刻抬起我離他最近的那隻蹄子。
「我的天哪,有石子!瘸!我想也是!」
起先,他想用手把石子摳出來。但是,因為現在卡得很緊,所以他從口袋裡掏出取石器,小心翼翼也很費勁地把石子取了出來。隨後,他舉起石子,說道:「瞧,這就是你的馬踩進的石子。他沒有摔倒跌破膝蓋,真是奇蹟!」
「噢,當然!」車夫說,「真是怪事!以前我從來不知道馬蹄踩進石子這種事兒。」
「你不知道?」農場主相當輕蔑地說。「不過,馬蹄是會踩進石子的,即使最好的馬兒也會,在這樣的路上有時難免。如果你不想讓你的馬兒變成瘸子,就必須留神,馬蹄一踩進石子就馬上取出來。這隻蹄子已經嚴重受傷了。」他把我的那隻蹄子輕輕地放下,拍了拍我說,「先生,我勸你,最好讓他悠著走一會兒。這隻蹄子嚴重受傷,一瘸一拐的情況不會馬上消失。」
說完,他騎上馬,向女士抬抬帽子,就策馬而去了。
他走後,我的車夫開始抖韁繩拽馬具,我明白我必須前進,我當然明白這一點,我很高興石子沒有了,但還是很疼。
這就是我們打工馬經常經受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