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爾早期神學著作 · 1800年體系殘篇
注234
絕對對立〔在死物領域內也〕 注235 是有效的。有一種對立是存在於有生命之物的多樣性中。諸多有生命之物必須被看成各種不同的組織。必須把生命的多樣性看作是對立著的;這個多樣性中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本身就是一種無限的多樣性,因為它是有生命的),只可以看成是在聯繫中,它的存在只能看作一種結合。其中的另一部分(也是一種無限的多樣性)只能被看作與前一部分相對立,它是由於從前一部分分離開而有其存在,所以反過來也可以把前一部分規定為,它之所以有其存在只是由於從後一部分分離開。前一部分〔統一體〕叫做一種組織、一個個體。很顯然,這種生命,其多樣性只能被看作在聯繫中,而其存在即是這種聯繫,同時一方面也可以看成自身差異〔或自我分化〕,看成純粹的多樣性;因為它的聯繫以及在聯繫中的各方面的分離都不是絕對的。另一方面又必須認識到,生命有與被它排斥開,與它分離開的東西發生關係的可能性,並能夠喪失其個體性於它所排斥的東西中,或者與它所排斥的東西結合一起。同樣,多樣之物本身,是排斥於有機全體之外的,只是以與有機全體相對立而取得其存在的,同時一方面,它必須認作不僅僅是自為的、脫離於那個組織。本身是絕對多樣性的,而又處於自身聯繫之中的;另一方面又必須被認作與為它排斥開的有生命的全體是結合一起的。個體性這一概念既包含與無限多樣性相對立,又包含與無限多樣性結合。一個人就他不同於一切元素,不同於在他外面的無限多的個體生命而言,他是一個個體生命;但是他僅僅是一個個體生命,因為他同一切元素、他同在他外面的無限多的個體生命是一體的。他存在,只因為生命的全體是分裂成部分的,他本人只是一個部分,而所有其餘的人是另一部分;他存在,只因為他並不是部分,沒有任何東西是同他分離開的。如果我們假定,不可分割的生命是固定的,那麼我們就可以把無限多的有生命之物看成生命的表現或顯現。正因為我們設定了這些表現的多樣性,同時也就設定了有生命之物的多樣性,甚至無限的多樣性,於是反思作用就把這種多樣性固定下來當作靜止的、持存的、固定的點或個體。反之,如果我們假定一個有生命之物,而且假定我們自己作為觀察者,那麼那被設定在我們有限的生命之外的生命,就是一個具有無限多樣性、無限對立,無限聯繫的無限生命;這個無限生命既是一種多樣性,一種具有無限多的組織和個體的多樣性,又是一種統一體,一個獨特的有機全體,既是分離的又是結合的有機全體——這就是自然。自然是設定起來的生命,因為反思作用曾經提出了它的關於聯繫和分離,關於自為持存的個別(作為某種有限的東西)和聯合而成的一般(共相,作為某種無限的東西)的概念,並且通過固執著這些概念、反思就把生命轉變成了自然〔的觀念〕。
現在因為生命,作為有生命之物的無限性或者作為多形態的無限性,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一個無限的有限物、一個無局限性的局限性,並且因為有限與無限的這種結合與分離是在自然之內,所以自然本身並不是生命,而乃只是一種被反思作用固定起來的生命,雖說反思作用以最高貴的態度來對待它。 注236 因此那思維著和觀察著自然界的生命仍然感覺到(或者無論用任何別的方式來稱謂這種認識過程)這個矛盾,感覺到還存在於它自身和無限生命之間的這種唯一的對立。或者換句話說,理性仍然認識到這種設定生命和考察自然的片面性。這種思維的生命,從有死的、變滅的形態中,從無窮地自己與自己對立自己與自己鬥爭的形態中,提升出可以超脫消逝的有生命之物,提升出不是死的、不是互相殘殺的多樣性事物的關係,這種關係並不是一種〔單純的〕統一,一種純思維的抽象關係,而乃是全面活生生的、充滿了力量的無限生命;這個生命就叫做上帝。這種無限生命並不只是在思維著或觀察著,因為它的客體並不帶有任何反思的東西、僵死的東西在自身內,〔而乃是拜崇的對象〕 注237 。
人的這種〔自我〕 注238 提高,不是從有限提高到無限,(因為這些規定只是單純反思的產物,由於這樣,兩者的分離是絕對的,)而是從有限的生命提高到無限的生命,這就是宗教。與〔僵死東西的〕 注239 抽象的雜多性相反對,我們可以把無限的生命叫做精神,因為精神乃是多樣之物的活生生的統一,精神的這種統一性與多樣性的對立乃是與它自己的表現形態相對立(這種形態構成了包含在生命的概念中的多樣性),而不是與精神分離開了的、僵死的、單純的雜多性相對立。如果精神與多樣性的關係是後面這種情況的話,那麼精神就會僅僅是一種單純的統一:這種統一被叫做〔抽象的〕法則,並且只能是一種單純的思維之物和無生命之物。精神是同多樣之物結合為一的活生生的規律,多樣之物本身因而也是有生命的。當人把這種有生命的多樣性設定為眾多個體的全體,同時卻又把它同有生命的事物結合起來,則這些個體生命就成為有機的器官,而那無限的全體就成為一個無限的生命的大全。如果人把無限的生命設定為全體的精神,並同時設定為在他外面的有生命之物(因為他本人是有限制的,)並且當他要提高其自身以達到這有生命之物並同它有最親密結合時,同時又設定他自己自身為在他外面,(即在他這有限制者外面),那麼他就在崇拜上帝。
但是即使宇宙萬物不復被設定為各個孤立,而是同時完全被認作與有生命的精神相聯繫,作為有生命者、作為有機的器官,那麼在這種看法裡,還會有某種東西被排斥在外,即一種死物質還仍然是一種不完滿的東西、一種對立物。換句話說,如果宇宙萬物只是被設定為在聯繫中的有機器官,那麼就會把對立本身排斥掉了,但是生命恰好不應單單被看成結合、聯繫,而必須同時被看成對立過程。如果我說,生命是對立和聯繫的結合,則這種結合本身又可加以孤立並提出反駁說,這種結合是與非結合相對立的。因此我必須這樣來表達我自己說,生命是結合與非結合的結合,這就是說,每一名詞都是反思的產物,因此每一名詞都可以被表明為被設定者,從而設定一物同時就表明另一物未被設定、被排斥在外。這種過程可以追逐至沒有止境;但是這種過程必須因此永遠制止,並謹記:例如,凡是叫做正題與反題的結合之物,並不是一個設定的東西,抽象理智的東西、反思的東西,而乃就反思來說,具有獨特性格的東西,即是超出反思的存在。在有生命的全體裡同時就設定了死亡、對立物、抽象理智,因為這裡設定了一種本身是有生命的多樣之物,而這種具有生命的多樣之物,又可以設定其自身為一個全體。這樣一來,它同時就是一部分,這就是說,對於這一部分來說,就有了某種死物,而這種死物本身對於別的東西來說也是死的。有生命之物的這種部分〔片面性〕存在在宗教中得到揚棄,有局限的生命被提高到無限。只有因為有限者本身就是生命,它才具有內在的可能性提高其自身到無限的生命。正由於這樣,哲學必須停止在宗教前面,因為哲學是一種思維,因而一方面以非思維為它的對立物,一方面又有能思維者與被思維者的對立。哲學必須揭露一切有限之物的有限性,並且必須要求有限之物通過理性達到它們的完善化;哲學特別要認識到它自己的無限觀念的欺騙性,因而必須把真的無限放置在欺騙性的範圍之外。有限之提高到無限之所以標明自己是有限生命之提高到無限生命,之所以標明自己是宗教,乃只是由於在這裡並沒有把無限者的存在設定為由反思得來的存在,設定為無論是一種客觀的東西或主觀的東西,以致這種提高只不過是在有限物之外再加上有限物,而這加上的有限物又被認作一個被〔反思〕設定之物,其本身又被認作有限物,而且重新又須在這個有限物之外尋求有限物,並且要求這樣連續下去以至無窮。理性的這種活動也是一種提高到無限,但是這種無限乃是一種 注240 〔壞的無限〕。
……〔以廟宇作為崇拜上帝的〕 注241 客觀中心。因為這個中心對所有民族說來都是座西向東的廟宇,對於不可見的上帝的崇拜者們來說,這廟宇只不過是一間沒有〔美的〕形象的特定的屋宇罷了,一塊地方罷了。但是這個單純的對立物、純粹的客觀東西、單純的空闊的中心,必定不會老是停留在不完善的片面的客觀性里,這就是說,它既然是獨立自存的,它自身就可以通過它的體現形象而返回到自己的主觀性。那有限者對無限者所感到的神聖的感情只有加上反思,通過反思的浸透,才能夠達到完善。但是反思對於感情的關係只不過是對於感情的認識,認識到感情是一種主觀的東西;只不過是對於感情的一種意識,意識到一種脫離情感的反思對一種脫離反思的感情的反思罷了。那純粹的空間的客觀性給許多人提供了一個聯合的中心,而那體現為形象的客觀性同時已經是它本來應該那樣了,即它並不是一種現實的客觀性,而只是一種可能的客觀性,因為已經有主觀性同它〔聯合中心〕相聯合了。這種體現為形象的客觀性可以被設想為現實的客觀性,不過這種設想是不必要的,因為它並不是純粹的客觀性。這樣,正如在上文 注242 ,時間的二律背反,亦即瞬間與生命〔實現所需〕的時間之間的二律背反,被設定為有必然性的那樣,所以現在就設定了就對象方面看來的客體的二律背反。那在無邊無際不可衡量的空間中的無限本質同時也存在於一定的空間內,有如詩句中所說:
那個一切天外之天都包容不下的他,
現在卻躺臥在瑪利亞的懷抱里。 注243
在宗教生活里,人對對象的關係,人的行為,被表明為把那些對象保持在生命中或者被表明為賦予那些對象以生命的過程,但是又必須使人謹記他自己的命運,由於命運的關係,他也必須承認客觀事物作為客觀事物而有其持久存在,或者甚至把有生命之物當作客觀對象。也可能,把有生命之物加以對象化或當成客觀事物只是一時如此,而不久之後,生命又會從對象中抽引出來,這就是說,生命又會從客觀事物中解放出來,而且讓那被壓抑的東西 注244 有其自己生命或得到再生。不過有必要也使生命與對象處於持久的關係中,並且保持那些對象的客觀性直到完全把它們消滅掉。甚至在通過前此〔崇拜儀式中〕的完善化過程而表示出來的增長了的宗教結合里也還有偽善的表現,即由於個人特別要求保留一部分財物給他自己。如果人一有了牢固地掌握財產在自己手中的要求,他就不會滿足宗教所需要的消極的條件,即從絕對的客觀性中解放出來,並把自己提高到超出有限生命的境界。這樣他就不能夠同無限的生命相結合,因為他還為自己保留某種東西,他還對於事物有所統治,並且還被束縛在依賴這些事物的境地。由於這個原因,他只是放棄他的財產的一部分作為獻禮,因為享有財產是他的必然的命運,他的命運是有必然性的,並且是不能被剝奪的。當著神的面前〔即在祭壇前〕他銷毀一部分財物,其餘的部分他儘可能取消其私有性,而與朋友們共同享有。在祭壇前銷毀一些財物,從否定私有財產來說,乃是無關宏旨的、微不足道的。但是通過這種無關宏旨的財物的消滅,亦即通過這種為消滅財物而消滅財物,他達到了他自己消滅財物的特殊目的;同時他通過與他自己的目的無關的財物的消滅,通過它們〔財物〕的完全無關係性亦即它們的死亡〔或犧牲〕,而完成了這些對象的客觀性。即使有關聯的消滅對象的必然性仍然存在,而這種無目的的為消滅財物而消滅財物的事情有時也會出現,而且這種事情還被證明為對於絕對對象的唯一的宗教態度。
只需再約略提一下,其餘的外部空間環境,〔如廟宇或教堂〕,作為進行崇拜的必要的區域,無需通過無用的美加以裝飾,只消採取合目的的美化布置以暗示某種〔高尚神聖〕東西即行。而且崇拜儀式的本質在於揚棄對於客觀的上帝之直觀的或思維的靜觀,或者也可以說在於與歡樂中的有生命之物的主觀性相混合,〔藉助於〕歌唱、身體的動作,亦即藉助於一種主觀表現(這種表現如嚴肅的演說可以通過一種規則或節奏使其客觀化或美化成為舞蹈),藉助於各式各樣的儀文、禮品的呈獻、犧牲的安排等。此外,各式各樣的表現和表現的主體要求一種活生生的統一性和秩序,而這又出於一個命令者、規定秩序者,這就是祭師,如果人們的外在生活曾經分裂為不同的部門以滿足他們的不同需要的話,那麼這位祭師也同樣有他自己的不同的特殊地位。這裡我們用不著考慮別的後果和那些後果的充分實現過程。
這種較完善的結合在宗教內並不是絕對必要的,因為這種結合包含著有限生命之那樣地被提高到無限生命,以致保留下來的有限的東西、受限制的東西,亦即單純客觀的或單純主觀的東西已是儘可能地少,而且每一個從這種提高和完善境界中產生出來的對立又重新彌合了。宗教是任何一種由有限到無限的提高,只要這無限被設定為一種無限的生命。這樣一種提高是必要的,因為有限是以無限為條件的。但是某一代的人群的特定本性 注245 停留在哪一階段的對立和結合上,就不確定的本性看來,乃是偶然的。最完善的諧和在某些民族那裡,這就是說,在幸運的、快活的民族那裡, 注246 是可能的,因為它們的生活是極少分離或分裂的可能。不快活的民族不能夠達到那一階段,反之,它們生活在分離狀態中,必須 苦費心思以求保存其作為全體中的一個成員,以求保持自己的獨立。它們不容許喪失這種獨立;它們的最大驕傲在於必定堅持這種分離,並保持其一個方面〔的獨立性〕。現在我們可以從主觀性這方面把它當作獨立性來考察,或者也可以把另一方面〔客觀性〕作為異己的、疏遠的、不可企及的客體來看。兩者看來彼此並不矛盾的,雖說兩者的分離愈強烈,則各個的自我愈益純粹,同時客體也就愈益高高在人之上,遠離於人之外,——這乃是兩者必然的聯繫。內心世界愈益偉大和孤立,則外部世界也愈益偉大和孤立,如果後者被認作獨立自存的,則人就似乎更受到束縛。但是人們固執著認為主觀與客觀的關係,恰好正是主體受無限巨大的客體所統治的這種關係。至於人的意識究竟偏重哪一方面,那是偶然的:無論它或者傾向於敬畏一個上帝,這個上帝無限地超出一切天上之天,被崇奉為超出一切聯繫、一切關係,具有超絕的力量凌駕於一切自然界之上;或者它設定自身為一個純粹自我,超出肉體的破滅和放光的太陽,超出千千萬萬的天體,超出無數多的新的太陽系,數倍於你們所有的人,你們的放光的太陽,——這都是偶然的。如果這種分離是無限的,那麼無論你固執著主觀一面或客觀一面,那都是無足輕重的。但是在任何一種情況下,兩者的對立仍然保持著:絕對有限之物與絕對無限之物相對立。把有限生命提高到無限生命只能意味著把有限生命提高到超出 有限生命。無限者是最完善者只是就它與全體性,亦即有限有的無限性,相對立來說,而這種對立並沒有在美妙的結合中得到揚棄。反之,兩者的結合卻被揚棄掉了,而對立便是自我的一種虛懸在一切自然之上,或者是自我依賴,也可以說,關聯於一個超出一切自然的本質。這種宗教可能是崇高的、令人敬畏的,但卻不是美麗的、人道的。因此這個反對一切、把一切踐踏在腳下的自我,它所享受的福祉乃是時間內的一種現象,其意義基本上與依賴一個絕對的異己的,不能變成人身的本質相同,或者換句話說,如果這個絕對本質能夠變成人身(因而在時間內)的話,那麼,甚至在這種〔神與人、無限與有限,永恆與時間〕的結合里,仍然有一種絕對特殊的東西、僅僅是一種絕對單一的東西存留著。如果〔永恆與〕時間的結合是不高尚的和可恥的、則〔自我〕所享受的這種福祉將會是最有價值的、最高尚的。
1800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