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爾辯證法和哲學一般的批判 · 附錄三 馬克思的早期哲學思想 [1]

1923年在資本主義國家出版的高中和大學一年級的近代史教科書[2]中就赫然出現了大家常見的馬克思美髯的標準相片,並稱他為「近代社會主義的父親」,也即是說馬克思是創立科學社會主義的革命導師。此外,書中還綜述了1848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合著的《共產黨宣言》發表後,轟動一時,二十年後就變成了億萬工人的信條和全世界一切社會主義政黨宣傳社會主義革命的講壇的強有力的思想指導和理性基礎。足見馬克思主義自從創立以來就是偉大的世界力量。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馬克思列寧主義,開創了中國共產黨和毛澤東同志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 新民主主義革命在中國的成功,首先是由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普遍真理與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的勝利。當我國正在開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局面的時代,全國要廣泛隆重地舉行科學社會主義的偉大創始人馬克思的逝世百周年紀念,這對於促進並深入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是完全必要的。作為一個哲學工作者,我除了寫過一篇《學習和翻譯經典著作的體會》外,很高興現在再寫這一篇短文,以表紀念之意。 馬克思在大學時代就以研究哲學為專業,他的博士論文(1842年)的題目是《德謨克里特的自然哲學與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3] 。這篇論文在用辯證法觀點來研究古代自然哲學史上是有很大貢獻的。他根據大量材料進一步論證了伊壁鳩魯的原子論是發展了德謨克里特的原子論,並包含有注重道德實踐、自由意志和無神論的新因素。這就有力地批駁了現代外國一些哲學家所說的「只有恩格斯才有自然辯證法,而馬克思是沒有的」的錯誤論點,因為他們的目的在於否認馬克思哲學和恩格斯哲學的連續性。 馬克思在寫《博士論文》的過程中,積累了大量的材料。在《馬恩全集》第四十卷(第25—182頁)中,有七篇關於伊壁鳩魯的筆記稿,另有一篇《自然哲學提綱》,我們看到了馬克思對黑格爾自然哲學的研究和改造的努力。在這些資料中,馬克思聯繫了整個希臘哲學來分析伊壁鳩魯、斯多葛和懷疑論這三派哲學的辯證關係,同時也肯定了黑格爾的哲學史是令人驚訝的龐大的和大膽的計劃,正確地規定了上述三個體系的一般特點,並指出黑格爾的思辨觀點使得他沒有認識到這三個體系是理解希臘哲學的真正歷史的鑰匙。 同時,馬克思治學的謹嚴而認真的科學態度是我們應該特別學習的。馬克思為了駁斥古代和近代許多哲學家所持的謬論,即認為伊壁鳩魯的哲學只是「抄襲」甚至「剽竊」德謨克里特的原子論,並沒有什麼新東西,馬克思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方法和精神,首先把對方的材料逐條擺出來,然後根據自己占有的較深入、較全面的材料,並用發展的觀點來逐條駁斥對方的錯誤論點。 此外,馬克思在《博士論文》的附錄中,借批評普魯泰克對伊壁鳩魯無神論的攻擊,發揮出他的無神論的觀點,他說:「一定的國家對於異國的特定的神來說,這國家就是這個神停止其存在的地方。」馬克思的意思在於提倡各個民族對風俗習慣、宗教信仰的比較研究,也就可以促進無神論的興盛的步驟。這裡就包含有開始對民俗學、人類學和社會發展史的科學的唯物的研究導致無神論的革命後果。馬克思又說:「這世界對於誰是無理性的,亦即誰本人是無理性的,對於他神就存在。」換句話說,無理性就是神存在的認識根源。馬克思以理性為武器尖銳地駁斥了信仰上帝的存在。換言之,馬克思認為用理性去證明神的存在,也就是否認了神的存在。 1842年,馬克思在《科倫日報》社論中指出,「最高哲學只是承繼赫拉克利特和亞里士多德所開始的工作」。足見他繼承了希臘的以唯物論為主要傾向的哲學家。在政治上他又指出:普魯士法正是起源於沃爾弗的哲學學派,法國拿破崙法典並不起源於《舊約全書》,而是起源於伏爾泰、盧梭、孔多塞、米拉波、孟德斯鳩的思想,起源於法國革命。這就說明他認為普魯士法與法國拿破崙法典都起源於理性哲學和啟蒙思想,而不是起源於宗教,不能把國家和法典從屬於並服務於宗教和神學。 在同一篇社論中,他更進一步揭示宗教反對哲學的反動性,並鮮明指出兩者的對立之處,宣稱:「宗教不僅是反對哲學的特定體系,而且是根本反對任何體系。」馬克思堅持哲學也談論宗教問題,但和那些維護傳統的基督教和神學的人很不一樣。因為馬克思斷言:「你們求助於感覺,哲學求助於理性;你們是在咒罵,哲學是在教導;你們利用[天堂地獄]在恐嚇,哲學在安慰。」但是,馬克思這裡為什麼要從理性和哲學出發,突出地來反對宗教呢?因為哲學迫切的歷史任務,在於把「對天國的批判就變成對塵世的批判,對宗教的批判就變成對法制的批判,對神學的批判就變成對政治的批判」。這就強調了哲學對宗教的批判,有其極重大的政治意義,尤其重要的還有階級鬥爭的意義。正如馬克思所說:「哲學把無產階級當做自己的物質武器,同樣地,無產階級也把哲學當成自己的精神武器。」[4] 馬克思正式談到哲學的本質時,首先指出「任何真正的哲學都是自己時代精神的精華」。所以哲學不論就內容或外在的表現來說,都要和自己的時代的現實世界接觸,並相互作用,就哲學對其他體系來說,它不再是一特定的體系,而正在變成世界的一般的哲學,即變成當代世界的哲學。換言之,哲學自身的表現已證明:「哲學是文明的活的靈魂,哲學已成為世界的哲學,而世界也成為哲學的世界。」當時馬克思已經看到哲學不是一個狄隘的宗派,而是有世界意義的科學,打破了國家、民族、宗教信仰等等的界限,而成為一個具體的普遍的銳敏的世界性的科學和戰無不勝的革命精神力量。哲學這種精神力量「已經浸進沙龍,神甫的家,報紙的編輯部和國王的接待室,浸進同時代人的靈魂,也就是浸進使他們激動的愛與恨的感情」。換句話說,「哲學是在它的敵人喊叫中進入世界。就是哲學的敵人,也受到哲學的感染」。這使我們體會到馬克思在1844年已經提出階級鬥爭作為革命的武器,而階級鬥爭並不是抽象的觀念,它是一種物質武器。馬克思主義哲學之所以戰無不勝,原來它就是在戰鬥實踐中產生出來的。反對它的火焰愈大,它的反作用愈強烈。你想用沉默不理會的態度,它也會無聲無臭感染了世界上有理性的並同情被壓迫的人們。 誠如馬克思所說:「哲學家是自己的時代、自己的人民的產物,人們最精緻、最最貴和看不見的精髓都集中在哲學思想里。那種曾用工人的雙手建築起鐵路的精神,現在在哲學家的頭腦中樹立哲學體系」。這些生動有力的語言更是馬克思主義哲學最好的、最形象的、最真實的寫照。 馬克思曾提到斯賓諾莎、費希特、黑格爾等哲學家都已經用人的眼光來觀察國家了,他們是從理性和經驗中,而不是從神學中引伸出國家的自然規律。馬克思的意思就是信賴用人的眼光從經驗、理性中引伸出國家的規律,而不信賴從神學中得來的結論。換言之,相信人的理性和經驗作為標準,而不信賴神學的判斷。因為人的理性和經驗比神學提供了較高較新的標準。 馬克思又談到「如果理性是衡量實證的[即非批判的]事物的尺度,那末實證的事物就不會是衡量理性的尺度」。這就是說,理性作為尺度或標準比實證事物是較高較正確的標準或尺度。 馬克思又提到「在衡量事物的存在時我們應當用內在思想實質的標尺,而不應當陷入片面和庸俗經驗的迷宮,否則任何經驗、任何判斷都沒有意義了:青紅皂白,一律不分」。這也是同樣說明衡量事物應以真理或內在本質為衡量片面的、零亂的、偶然的事物的標準,而不能以片面和庸俗經驗為標準。 根據上面幾個例證就可以理解馬克思所引證的斯賓諾莎關於真理標準的名言:「Verumindex sui et falsi」(真理是真理自己的標準,又是判別錯誤的標準)。馬克思引這句話的目的是要批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指責並譏刺這檢查令內容虛偽,脫離了真理。馬克思指責說:「與其說是害怕錯誤的標誌,不如說是害怕真理的標誌。」——這話可以說是通過實踐豐富和改進了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序言中「害怕錯誤就是害怕真理」的名句。此外,馬克思還說出「真理不屬於我一個人,而為人家所有;真理占有我,而不是我占有真理」,「精神的實質就是真理本身」種種原則,都是在與不合理的法令進行鬥爭的實踐中豐富了斯賓諾莎的命題。上面所引證的馬克思所舉出的三個例子都是從事實、實踐去論證「真理是自己和鑑別錯誤的標準」,是這個根本原則的發揮、補充和客觀論證。又如馬克思說:「民主制是君主制的真理。君主制卻不是民主制的真理,君主制必然是本身不徹底的民主制。……從君主制本身不能了解君主制,但從民主制本身可以了解君主制」。從今看來,這話包含有「從資本主義制度本身不能了解社會主義制度,但從社會制度本身可以了解資本主義制度」的認識論原則。這裡清楚看到馬克思對斯賓諾莎真理標準的靈活運用。 至於斯賓諾莎本人是17世紀的理性派唯物主義者大哲學家,他提出「真理是真理自身的標準,又是辨別錯誤的標準」,我們可以簡單說出他的理由:(一)他說:「具有真觀念的人必同時知道他具有真觀念,他決不能懷疑他所知道的東西的真理性」。這就是說,人對於真理都有科學的良知,誠實的人必須說出自己所認識的真理,也應能夠否認別人對他的污衊和與他所認識的真理相違反的東西。(二)他舉了一個顯明的例子:「正如光明表明自身的光明,同時也表明黑暗之為黑暗」。這就是說,光明所在就可以表明黑暗會消失。馬克思也把真理比成「精神的太陽」,並且說:「每一滴露水在太陽的照耀下都閃耀著無窮無盡的色彩。」(三)當人在沒有認識真理以前,他就在暗中摸索,沒有判別真偽的標準,當他在實踐摸索過程中找到一個真觀念,他就以這真觀念作為標準,並作為得到其他真觀念的起始。因此,他說求真理的方法是從真觀念開始。總的講來,真理的標準是出於實踐和摸索,具有客觀性,人們應該根據自己的內在的理性標準即科學良知說出心坎中的真話,也應該拒絕承認不合理性或科學良知的外界事物或強加於自己的不合理的錯誤的東西。馬克思運用發揮改造斯賓諾莎的知識標準原則,並用來作為批評當時反動政府的限制言論自由的法令的鬥爭武器,所以我們對於馬克思早期思想中這種可貴的知識標準論,應該特別加以突出闡述。 上面我所說的馬克思的早期哲學思想,是指從1839—1842年寫成博士論文到1843年冬《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為止。這段時期,馬克思的哲學思想內容極為豐富,我的論述還不充分,有掛漏之處。就是對我最初翻譯的馬克思的《博士論文》,也只說明自然哲學的重要性和方法的科學性,而對於自然哲學的具體內容,也沒介紹。 此外,馬克思在《法的歷史學派的哲學宣言》中,曾經指出「康德哲學是法國革命的德國理論」。[5]又在嚴厲批評黑格爾法哲學之後,特別指出「黑格爾的深刻之處,也正是在於他處處都以各種規定的對立出發,並把這種對立加以強調」。足見承認德國從康德到黑格爾的古典哲學已經是馬克思主義三大來源之一,這是具有歷史性的重要提法,在馬克思早期著作中,已經有所表示了。馬克思早期著作《黑格爾辯證法和哲學一般的批判》,其中有不少新的重要內容,此文未曾提到。足見馬克思早期著作有廣闊的天地,可供我們學習和研究。我不同意有些人認為馬克思早期著作不夠成熟,不列入閱讀參考之列。有的人又把馬克思的早期著作和以後的著作對立起來,看不出兩者的發展關係。 我在百忙中寫成此文來紀念馬克思逝世百周年。對於「馬克思早期哲學思想」這個重要題目,我論述得很不透徹,涉及的範圍也太少,有片面性,不免有缺點和錯誤之處,請讀者指正! [1]本文原載於《中央盟訊》1983年第3期,後收入《哲學與哲學史論文集》。——編者注 [2]參考海斯和摩恩(Hayes and Moon)合著:《近代史》,麻克美倫公司,1923年初版,第458頁。 [3]馬克思:《博士論文》,賀麟譯,人民出版社,1961年11月第1版,1973年12月第3次印刷,近已收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 [4]《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100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