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爾 · Ⅱ.顯現著的知識在其特有的本質之真理中自行展現為進程(「導論」第5~8節)

海德格爾 《黑格爾》
如果我們按照日常概念方式將認識理解為進程,而如果我們這時從意識達到其本質真理,即通向精神之進程中傾聽的話,那麼,我們就可以事實上「從」自然意識的「立足點」出發,把所有這一切理解為通往絕對精神的「靈魂之路」。於是進程就是一種Itinerarium mentis in Deum(精神邁向上帝的旅程)(波那文圖拉)。事實上,迄今為止解釋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的所有嘗試,的確都是在那樣一種「自然意識」所穿過的進程的意義上來理解這部著作的。只是,黑格爾確實明確地說(第5節),人們「可以」從自然的,即非哲學的意識出發來理解《精神現象學》。但因此恰恰就表明,這種理解在哲學上是不真實的,因為這並不涉及某種擺在自然意識面前的,或作為漫遊者沿著絕對的方向所穿行的道路。或許黑格爾所意指的進程,是絕對本身所走的那 進程,它在這樣的進程中,遍歷其道路及其目標,以及其完滿顯現之真理。就此而言,作為一種知識的自然意識表明,它本身還沒有實現知識之真理,所以必須放棄其頑固。但這裡日常意見會再次冒頭,並把意識通往其真理或確定性的這條道路,按照笛卡爾的方式理解為懷疑的道路。而從懷疑的道路上來,其目的僅僅在於,在經歷了可懷疑的東西之後,事情將依然如故並得到確信,和懷疑出現之前一樣。懷疑的道路簡單地固守於那種 確定性,懷疑作為對自己本身及其合法性的確信,已經先行設定了那種確定性。顯現著的知識達到其本質真理的進程,是思考意識之本質 的第一步已經在其中邁出的進程,而就此必須認識到,最初被把握了的本質,本身來看,絕無希望將絕對帶入其真理,也就是說,赦免或赦免地顯現絕對之真理。絕對在進程中自行顯現的第一步,就要求緊接著的適合於同一進程的下一步,只要這進程還沒有作為意識的諸本質形態之整體被赦免,進程就會繼續,或者說,只有在赦免中它才是絕對的。所以顯現著的知識之進程從每一步到下一步都是「絕望的道路」(第6節,WW Ⅱ,63)。即使先行階段必然被放棄,所以它們也還必然被保存著,赦免絕不應該是丟棄,而是達到絕對之唯一的形式,但「失望的道路」畢竟是一條沒有希望的道路,在它上面恰恰沒有什麼或根本不再有什麼東西顯現出來。因此,不斷地在赦免中放棄先行的階段必然是接受它們,意識之當時的本質形態由此得以被接納;於是才可能作為終究被接納的東西在進展中被保存。顯現著的知識的進程,是其本質達於顯現的諸形態之揚棄,而「揚棄」有三個層級:意識所穿過的諸形態不僅當時在一種tollere(消除、抬舉)(徹底移除)的意義上被接納,它們同時在一種conservare(保持,保存)的意義上被(保存)。這種保存是一種傳送,通過這種傳送,意識交送出其所穿過的諸形態本身,意識通過這種方式抓住並保有其顯現的本質後果,於是在一種雙重化的意義上「揚棄」。意識就這樣自行展現著,在某種歷史中實施其顯現活動,這種歷史這樣關係到其本質的形成,即,通過這種形成本身自知其顯現的完滿性。「意識在這條道路上所穿過的它那一系列形態,毋寧說就是意識本身形成 科學的詳盡歷史。」(第6節,WW Ⅱ,64中間) 現在,日常看法藉助一個問題又重新冒了出來。如果顯現著的知識之自行展現是所描畫的意識形態形成史意義上的進程,那麼,這種進程從何處獲得諸形態之完滿性的原則,它究竟從何處獲得其目標並由此獲得進展步驟之規則?黑格爾在第7節和第8節針對這個問題給予了回答。然而,對於非哲學的看法所提出的這個問題的回答,正如這個「導言」中隨處可見的那樣,只可能在於,問題本身被「正確地提到」了。這種情況通過指出以下這一點而發生,即,流俗看法的那個問題並非著眼於這樣的東西 提出的,而只有那樣的東西才成問題:絕對和對絕對的認識。 進程是顯現著的絕對達到在其近旁存在之本質的進程。進程的目標既非完全在進程之外,也不是僅僅在其終點處,目標是開端,進程由此出發開始或邁出它的每一步。意識的諸形態不是這樣相互接續的,即目標的形態最後顯現,毋寧說,最初的形態本身就已經是絕對的某種形態了;它們在絕對之絕對性中從一開始就被提升了(elevare)。換句話說:作為絕對之本質顯現的最初階段所顯現的東西,通過絕對而得到規定。所以,如果《精神現象學》按著作目錄表面上所指出的,從感性確定性 「開始」並以絕對精神 「結束」,那麼,從感性確定性的這種開始,並非是顧及最初停留在知識的這種形式中的人而設定的。毋寧說,《精神現象學》之所以從感性確定性之本質 的顯現開始,是因為知識的這種形態是最極端的外現,絕對本身可以釋放於其中。而如果它釋放於其中的話,那麼鑒於其本質的形態,它就被疏遠到最空洞、最貧乏,與其本身的完滿性相距最遙遠的地方。而與其自己的這種本質性的疏遠是一個基本條件,以便形成絕對穿行返回其自身的某種進程的可能性,更確切地說,這種可能性是出於自身、為了自身而自行形成的。如果絕對知識達到自身的進程,作為穿越其顯現的本質形態的進程,具有揚棄的基本特點,那麼,按照其真實的和基本的本質,這種揚棄首先是上升——在絕對中被提升。如果我們沒有忘記那看來只是對第一部分的順帶注釋的話:絕對本來就在我們近旁,也就是說,它已經在意識最低級的形態中,而我們的認識是作為絕對真理而觸及我們的光線。 在第8節描畫意識之進程的目標時,黑格爾說:「而意識本來就是它自己的概念 。」(WW Ⅱ,66)意識依其本質就是自我意識,而「意識是自我意識」只是其本質,也就是說,它本身自為 地就是其所是的東西,作為自我意識本身,它由此知道其本質的完滿性。這種自知著自己的知識,按照黑格爾的說法就是「概念」。 因為意識只不過是作為其概念而存在,作為這種自己把自己帶到其本質形態面前的東西,意識通過自己超出自己而達到自己。「所以,意識自發地忍受著暴力(也就是說,在絕望中必須超出其每一個階段),自行破壞有限的平靜。」(同上) 作為這種在其自己的本質之真理領域被揪出來的東西,意識本身以其顯現中所是的東西而「出」現。意識展現它自己,它就是展現本身或作為這種展現而「存在」。意識之自行展現的進程在其諸形態的分級關係方面,在所描述過的接納(tollere)、保存(conservare)和提升(elevare)三重意義上,具有揚棄的基本特點。而現在,在第三段所提到的揚棄方式,在意識之實現了的本質中(即在其真理和「現實性」中)提升,就是事實本身,或者說,依「本質」在揚棄之整體中首要的或基本的事情。意識作為自我意識在提升到絕對的過程中先行存在並運動著,它向來只能通過提升而接納它所意識到的東西,以便在提升中把這種所意識到的東西的意識作為一種形態來保存。 從另外一種角度出發,人們把對所意識到的東西之單純接納或確定描畫為正題,把這樣確立的所意識到的東西,為意識而回撤到自我意識中描畫為反題,把兩者在提升著它們的統一中的總括描畫為合題。如果人們按照日常想法的順序思考,那麼意識的進程就從正題出發,轉入反題然後上升到綜合。鑒於這種進展,人們會對黑格爾提出問題:究竟應該如何發現從正題到反題,以及從兩者到合題之進展的引線呢?人們實際上是順從了對這種進程的日常想像,並有理由找不到這個進程的引線。所以,人們開始疑慮並最終走向反對或譴責黑格爾,說他純粹是出於任意而安排這種三步式的進程,甚至不得不這樣安排。因為如果僅僅正題被設定,當然就還缺少反題應該從中得以理解的方向和領域方面的任何指示,而當這個反題被設定,仍然還是成問題,人們會考慮應該按照哪方面去把握作為綜合或統一的對立。 但這種常常從足夠「哲學的」方面提出的對黑格爾思想的批判,根本就不是哲學的思考。他們完全忽視了,綜合才是根本性和引導性的環節,通過那首先支配著提升的暴力,就已經界定了那些值得conservare(保存)並因此而要求tollere(消除)的東西之範圍。為了意識之進程得以在其顯現中展現出來,展現著的思想必須先於一切而思考綜合,並從合題出發思考正題和反題。而這合題作為絕對的不是由我們「造成」的,而只是由我們來實施。因為合題或絕對的提升本來就是黑格爾在「導論」第一段就提到的,當他說到兩方面:絕對已經在我們近旁;認識是光線,作為那真理(絕對)本身觸及我們的光線。人們無視這些,由於人們看不清那已經在意識之本質中起支配作用的「絕對的暴力」(WW Ⅱ,60),那麼,思考意識之進程或知曉這種進程之進展的內在法則的任何嘗試都將是徒勞的。 這一點也同樣適合於相反的情況: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從意識之原初的提升和綜合出發來思想的話,那麼,對於進展之方式,因而對於有待經歷的諸形態之完滿性而言,規定的根據就已經形成了。只要意識本身還沒有無條件地知道它的真理,本身還沒有自在而自為地成為它自己,它就將被其絕對本質的暴力所逼迫著進展。進展之每一種形態,以及從一個形態到另一個的過渡,也同樣由進展的這種目標所規定:這就是通過內在地著眼於絕對自我意識而自行規定著的自我意識的諸形態或階段。進展中發生著的對先行形態的否定,絕非空洞的否定活動,這種否定既不僅僅單方面地遵循被揚棄階段的方向來設定或發出,否定也不是沿著進展之空洞的未被規定的方向行進。進展中的否定,因而其本質是「規定了的否定」,黑格爾在「導論」第7段對之進行了討論。 而現在,由於進程通過提升來承載和引導,進展中就包含有從每個低級階段向高級階段的一種上升。而由於這種上升著的進展本身就是從一個階段向另一個階段區別著地過渡,這就表明,顯現著的知識之自行展現著的、較低級的從較高級的分離並區別著的進程,具有檢驗 (Prüfung)的特性。 檢驗——在康德時代聽起來就像對認識進行「認識批判的」考察,為了那樣的意圖,認識就像某種「手段」一樣本身被隔離。但普通思想首先立刻就會提出問題,究竟應從何處獲取這種「檢驗」的尺度。關於尺度之獲取和檢驗,黑格爾再次准許日常看法介入,通過這種方式,他在「導論」接下來的主要部分中,講解了對於顯現著的知識之自行展現進程來說本質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