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爾 · Ⅰ.對顯現著的知識加以展現的論證(「導論」第1~4節)
哲學,即形上學所關涉的是真實的知識或存在者之真理知識。真實的存在者對於德國觀念論形上學而言就是絕對。如果絕對應該在這種形上學中被認識的話,那麼,這種規劃就處於康德哲學的陰影中,其《純粹理性批判》的意圖就是,通過充分論證了的劃界,去弄清楚絕對之思辨知識的本質。確保自己的先行觀念或一切立場,一般來說是近代哲學的基本特點,所以,在那樣的一個「自然的想法」(natürlichen Vorstellung)的時代,與絕對之認識相應的,就是對認識本身先行 進行反省式的考察。
因為黑格爾想要「引導」,他就必須以「自然的想法」為出發點。那個起點因此就這樣貫穿滲透到整個「導論」,黑格爾使「導論」每邁出新的一步都從那樣的「出發點」開始,以便隨後指出,在何種程度上流行的看法看起來 正確,但卻並不真實。更明確地或在黑格爾的意義上講:流行的看法認為,在認識活動之前要對認識進行某種先行的考察,其實這暗示著某種其他的東西。
所以,黑格爾絕不否認,完成了的絕對的知識必然先行於對認識之「檢驗」,只是,這種檢驗方式及這種檢驗之本質所應該服從的對絕對之認識,如果從根本上說,只能通過絕對本身來規定。
當我們以流行的方式從事於認識及其能力的檢驗時,我們就此已經擁有了某種認識的概念,這種認識被視為一種「工具」,通過對其使用,我們謀得有待去認識的對象。但為了能夠確定工具合適還是不合適,我們當然必須已經認識了有待認識的對象,有待認識的與絕對的關係已經被先行設定了。同樣,如果認識不僅被理解為「工具」,而且被當作真理之光以到達我們的「媒介」,「工具」或「媒介」兩者都具有手段的特點。而如果我們把對絕對的認識理解為手段,那麼我們就錯 認了絕對的認識和絕對本身的本質和意義。因為,正是絕對之本質,本身包含著所有相對和一切與相對的關係,並因此也包含著一切相對與絕對的關係;否則它就不是絕對。所以,絕對絕不可能是某種東西,我們通常要藉助隨便某種「工具」才可能接近它,同樣絕不可能是最初不 在我們近旁的東西。絕對作為絕對「自在或自為地就已經在我們近旁」存在 了,甚至:「它想要在我們近旁」(WW Ⅱ,60)。 (1) 同樣,認識不是介於我們和絕對之間的一種媒介,認識也不等於認識之光通過媒介的折射。或許,認識就是「光線本身,真理通過它而觸及我們」(同上)。
以引導的方式,甚至幾乎是順帶地,在從句中隱藏著,黑格爾在「導論」的第一段就說出了其形上學所具有的結果:絕對已經在我們近旁或想要在我們近旁。認識是絕對觸動我們的光線,而不是一種我們沿著絕對的方向「隨後」實現的規劃。真正回憶形上學歷史的話我們應該知道,這種歷史從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以來,所思想的不過就是存在者之為存在者,由此同時思想最高存在者( )(最高存在者=神),更確切地說,作為根據的這種最高存在者,以及一切存在者並由此思想存在之原—因(Ur-sache) (2) ( )(原初—起因)。由於存在者之為存在者( )被思想,形上學就是存在學的;由於存在者之為存在者從最高存在者出發被思想,形上學就是神學的;形上學其本質上就是存在—神學的。這不僅僅適用於柏拉圖形上學和亞里士多德形上學,或僅僅適用於基督教形上學,同樣,近代形上學從笛卡爾到尼采都是存在—神學。ego cogtio(我思)的自我確定性之原則的根據或明證,在idea innata substantiae infinitae,也就是Dei(無限實體,即神的天賦觀念)中具有其基礎,也就是說,每一個單子(Monade)都以確定的視角看到宇宙萬物並因此看到神的中心單子。人的一切理性作為其本性與存在者的基本關係,按照康德的說法,通過實踐理性的懸設得到規定,最高的神,作為無條件的東西之實存由之而被設定。而存在作為「強力意志」,按照尼采的說法,同樣也只有在無條件的 東西的基礎上才是可能的,他只還能將之表達為「同一事物的永恆輪迴」。
就黑格爾所說的「絕對已經在我們近旁」,以及「認識是絕對觸動我們的光線」而言,他說的是同一回事。但他同時也是與眾不同地說這同一個東西——從最終的無條件性,他設定為最初的東西出發。一切存在—神學規定了的形上學之最初前提的這種明確而首先是有意識的設定,我們必須最終作為其所是的東西來理解。設定是批判的我思之最高決定,我思從笛卡爾開始,首先由康德帶進其領域(先驗的),它是無限制的、將批判的界樁置之腦後的玄想的對立面。關於絕對知識之本質的知識本就知道自己是作為絕對的知識,知識就其本質性而言,全然就是「那」科學 (3) ,科學只憑自己就能夠或必然知道它自己的本質,它就是「科學學」(Wissenshaftslehre) (4) ,這就是費希特用作稱呼絕對形上學的德國的或近代的名稱。這種形上學不是要背離「批判」,而是以其無條件性把握「批判」本身。它考慮的是,鑒於對絕對的認識,最高的謹慎就在於,一開始就要嚴肅地對待此時此地所認識的東西。而如果「科學」如此不假思索地就說出了絕對或對絕對的認識,那麼,可以說它仍然是作為日常看法或類似的事實的其中之一而簡單地出場,而單純的登場或自行突顯還並非身份之顯明。所以,黑格爾針對「導論」第Ⅰ大部分的結尾(第4段)這樣說:「科學,它出場本身是一種顯現;但它的出場還不就是它在其真理中被闡明或展開了。」(WW Ⅱ,第62頁)
單純的出場有悖絕對知識之本性。如果它已經顯現了,那麼這種顯現必然這樣來展現,即,絕對在這種展現中絕對地將其特有的顯現著的本質顯現出來。而絕對顯現則說明:完滿的本質通過顯現活動而充分地展示,固然,在那樣的顯現活動中,空間或以太,即顯現的「要素」也首先同樣或同時得以顯現。而那些要素,即絕對精神自行展示為絕對知識的場所,就是「意識」,這就是通過其顯現活動而顯現著的知識。
顯現著的知識之展現是必然的,以便使「科學」,即對絕對的系統認識之出場,超出單純的某種未規定的要素形式的出場,並以此使絕對的顯現符合其本質,也就是說,使之絕對地成為它自己。
現在,對絕對的認識既非外在於或脫離絕對的工具,也非那樣的媒介,毋寧說,對絕對的認識作為意識,是基於絕對本身或從絕對中發展出來的、其顯現的要素,是 這種顯現的各種不同形態。對絕對的認識不是一種「手段」,而是顯現著的絕對本身貫穿其顯現階段而達到其自己的進程。這裡所關係到的既不是對認識能力的批判,也不是對認識方式的偶然描述,而是絕對本身在其由此才首次展開的顯現要素中的自行展現。
絕對絕不以簡單的、其他東西之外的形式出現,不會在隨便什麼地方存在或顯現,即相對於某種不是自己的東西而存在或顯現。絕對本質上只能絕對地顯現,也就是說,通過完善其顯現等級的赦免活動(Absolvieren) (5) 而顯現,通過那樣的赦免,它從單純出場的簡單外表中赦免或開脫出來。絕對之顯現的這種解脫著的完成(「赦免」),被稱為絕對的赦罪。對絕對的認識絕不將其作為手段,即作為某種相對的東西給絕對添麻煩,而是說,如果它存在的話,它本身就是絕對的,即赦免的,也就是說,是絕對實現它自己的進程或道路。
所以在接下來的部分中同樣將再三談及「道路」,而顯現著的精神之自行展現將被描畫為「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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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編者注釋:出自《精神現象學》的引文,接下來將根據著作版(參見,前文第65頁注釋1和2)以簡化的形式直接指出被引用文本的段落。
(2) 「Ursache」的意思是原因、起因、動機,被拆分為「Ur-sache」;字面意思是:原始的事情、本原的事實。——譯者
(3) 海德格爾解釋黑格爾的文本中經常出現「die Wissenschaft」即「科學」一詞,其冠詞「die 」被斜體突出,意在強調黑格爾意義上「那」作為整體的科學,但中文翻譯無法體現,只好在出現這種情況的地方將字體變為楷體 以示區別。——譯者
(4) 如果「Wissenschaft」按通常翻譯為「科學」的話,那麼「Wissenshaftslehre」字面意思就是「科學學」「科學原理」,這裡只是為了順前句話「科學認識自己」的意思翻譯。但一般說來,把「Wissenshaft」翻譯為「科學」,總使得現代人想像近代自然科學,不如翻譯成學問、知識、智慧、學識等,所以通常把「Wissenshaftslehre」翻譯成「知識學」比「科學學」好些。——譯者
(5) 「Absolvieren」宗教含義是赦免、赦罪,還有畢業、完成、結束的意思。——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