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地牢 · 六、誘餌
局勢在逐步開展。像烏雲密布在天空,巨飈已在扇動,迅雷、閃電、驟雨,隨時會有降落的可能。我也收攝神思,準備聽他的說話和應付任何變化。
他咳了一聲干嗽,說:「包先生,我不妨再老實說幾句。我們的組織是非常嚴密的。消息的靈通盡可開一個通訊社;人才的眾多,新和舊都有——新的有專門的科學博士,舊的也有飛檐走壁的好手。我們並不是高估我們的力量,可是那些裝飯的偵探實在都不在我們的眼中;只有貴友霍桑,卻覺得有些礙我們的手腳。因此我很想和他會一會面,要是能夠彼此妥協,那自然最好。否則,也應當想一個解決的方法,才可以各行其道。」
誇張、威脅,兼而有之,主旨顯然在謀取妥協。這是我揣度他的含意而得的結果。可是霍桑是什麼樣人?會和這班人妥協?他是個公私、是非、邪正、善惡極端界線分明的人。他既不會妥協,便是勢不兩立,怎麼可以各行其道?不過我想起了往事,覺得霍桑對於江南燕這人,似應當別論。他曾和江南燕交手過幾次,結局時雖非妥協,卻也有相當的諒解。因為江南燕的活動的對象都是些「來路不明」或是「滿不在乎」的富翁,行徑上似乎帶些任俠的旨趣,和霍桑並不是絕對處於對立地位。這個人是不真的江南燕呢?據我看,他也許是冒名的。理由是江南燕素來不在上海,他卻明明是這裡的土著。江南燕幹事,大半都是單槍匹馬,這個人卻又誇張他組織的強固,這都是顯明的異點。可是他的那隻飛燕的信號又使人懷疑他確是江南燕本人。就倩勢推測,他的內幕中的人物諒來當真有幾個好手,他方才的誇張也不是完全虛無的。
我頓了一頓,又問:「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和他解決?」
他摸一摸自己的禿頂,搖搖頭。「晤,這個我此刻還不必發表。眼前的先決問題,要把貴友請到這裡來了才好。」
「你怎樣去請他?」
「對不起,那就要借重你了。」
「你要我去同他到這裡來?」
「不是,用不著勞你的大駕。你只要寫一個條子,約他到這裡來會商一下就行。」
一番唇舌到這裡才見了喉嚨。我才明白他們把我弄到這裡來的真正目的,就想借我做一種誘餌,引霍桑入殼!我直截地答道:「那末你想叫我把霍桑騙得來?」
匪首又冷笑一聲。「包先生,我勸你看開些,不要不識抬舉。我明明說請他來,你怎麼說騙不騙?」
他的語聲又冷起來,含著強烈的威脅意味。我不由不勃然大怒。
「我也勸你不要妄想。我決計不寫這一封信!」
「喔,你當真不肯寫?」
「誰耐和你開玩笑?」
「嘿嘿嘿!我看你還是知趣些罷!」
「不知趣又怎麼樣?」
「那你一定後悔來不及!」
「我準備著。你就是把我的手指斬掉,我也不寫這封信!」
話撞了壁。迅雷開始隆隆了。
匪首霍地立起身來,把他身上的那件馬褲呢夾袍整一整,左手叉在腰部,變了面色,右手的食指指著我。
「你已準備犧牲你的手指嗎?晤,有種!可是我們還不讓你如此便宜。要是你還不知道我們的厲害,不妨先領你到我們的刑具室里去看一看。擺子、夾棍、電螺旋、老虎凳,新的舊的都齊備,任你挑,皮條辮的鞭子是最普通的一種。等到你飽嘗了滋味,到底還是要寫信,那就不免『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這瘦子頓一頓,眼角向旁邊的老王小朱瞟一瞟。我保持著鎮定,腦子裡在估量這迅雷後的後果。
禿髮的又說:「包先生,我先禮後兵,現在再給你工分鐘的考慮,假使你固執不肯,那我們也只得不客氣了。」
局勢在傾向惡化。兩個綁我的助手也都挺立著,雖還沒有動作,可是只要他們的頭兒一吆喝,動作馬上有。
我相信匪首的話不像是空言恫嚇。我可就此屈服嗎?
我和霍桑乾冒險的事,當然已不止一次,性命當置之度外,何況是什麼刑具?
可是在這種緊要的關頭,我也不能不運用我的理智,鄭重地考慮一下。
「一分鐘!」
那狹長臉兒的瘦子看看手錶之後,發出一聲警報。麻臉者王把手槍揚一揚。
小朱倒還安靜。我仍維持著外貌的寧靜,可是腦海中的翻騰很洶湧。
我這種犧牲可值得嗎?我的犧牲在實際上有什麼代價?是否便可以免去霍桑的危險?反過來說,我假使依從了這匪首的要求,霍桑是否也會得投進羅網裡來?
我的經驗告訴我,霍桑是一個最細心機警的人。在這種嚴重的時間,若說他接到了我的信,便會不加深察,匆匆地趕來,那實在是神經過敏的想像。還有一層,我現在落在匪手,霍桑還沒有知道。若使藉此通一個消息給他,使他可以設法營救我,那豈非反可以給我利用?
瘦子又厲聲說:「兩分鐘過去了!」
我沉默。誰也不開口。這是暴風雨之前的靜寂。
在死寂中又捱過長長的一分鐘。
匪首堅決地說:「三分鐘了!」
我還能沉默嗎?不!那不是聰敏的應付方法。
我也立起來,應道:「好。你既然有意思和霍桑會會面,那也行。我不妨就給你寫一封信。」
匪首見我就範了,又變了面孔,放下了叉腰的手。
「這才好。包先生,你究竟是知趣的。」
「他得了信,來不來,我不能保證。」
「那自然。你知道他此刻在那裡?」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今天早晨我才從報紙上得到他失蹤的消息。我正想到他的寓里去看看,剛出門口,便被你這兩個人抉到這裡來。」
匪首向我諦視著,似乎尋思了一下,點點頭。
「那末你現在寫了信,送到那裡去?」
「只有仍舊送到他的愛文路寓所里去。」
「這樣,你想他可以接得到嗎?」
「這難說。但除此以外,我也沒有方法。」
匪首又低頭想一想。他的眼角仍在活動,在偷眼窺察我的神色,似要測度我的說話是否實在。我說的是實話,當然不會有異樣的表情。
一回,他決意地說:「好,就這麼辦。來,你坐到這書桌上去。我來口述,你照著我寫。」
我走到書桌旁邊,坐下來,開始使用這難得經用的書桌。桌面上蓋著薄薄一層灰。我也不拂拭。匪首給我取過一張白紙,又把墨盂和筆預備好。我提起了筆,他便口述那封信。
「弟已處在險地,急吩兄來調解。見信立隨來人同月來,一切可保無慮。若兄不至,或有虧待來使之舉,則弟有性命之虞。切切。」
他口述完畢,我又加上稱呼和署名。他取起紙來仔細念一遍,接著又叫我寫信封。我寫好了,匪首便把信用膠水封好,順手放在暗藍呢袍的袋裡。
他回頭向麻臉大漢撅撅嘴:「老王,把他送進第九號去,等我的命令再動手。路上小心些。」
「是。」那大漢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摩一摩他的黑大衣,馬上走近我的身旁。
那黃臉人也走近匪首旁邊去,似乎發表什麼意見,不過語聲很低,我聽不清楚。匪首停著目光想了一想,瞧著糙米大衣的小朱說話。
「也好。你陪他去,的確更妥當些。」
瘦子伸手到袍子袋裡去,摸出一隻小皮夾,從皮夾中取出什麼來交給小朱。
小朱接過了,迴轉身來,同樣走到我的身旁,把槍管對準著我。
他低聲喝道:「對不起,現在不能不再給你上一上眼罩。你小心,如果動一動,就沒有命!」